弟媳袁怡然把我妈接走那天,电话里开门见山:“姐,让我伺候人,工资卡就得我拿着,这是规矩。”
我说了声“行”,第二天就把卡寄了过去。
半月里我打过三次电话。
第一次,她说妈睡了。
第二次,说妈去邻居家串门了。
第三次,我让丈夫假装送礼上门,回来说屋内根本没见过我妈的影子。
月底深夜,电话响了。那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姐……你快回来一趟,妈她……”我攥紧手机,窗外的风呼呼地灌进来。
01
晚上九点多,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弟媳”两个字。我正洗碗,甩了甩手上的水,接了。
“姐,跟你说个事。”袁怡然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直奔主题的干脆,“我跟永贞商量了,想把妈接过来住。她一个人在老房子那边,我不放心。”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这有点意外。我妈跟我弟关系说不上差,但也不算亲。尤其是我这个弟媳,平时跟我妈之间,也就是面子上过得去。
“那挺好的。”我说,擦了擦手,“你们要是方便,我也省心。”
“不过姐,”她顿了一下,“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妈过来了,我可不能白伺候。平时买菜、做饭、洗衣裳,还有看病拿药,零零碎碎的事务多。我手里没钱可办不成事。”
我握着手机,没接话。
“我的意思呢,妈的工资卡就放我这儿。伺候人就得管钱,不然没法过日子。”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早就想好了这套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我说,“你看哪天方便,我把卡给你们送去。”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满意的那种:“不用送,寄过来就行,省得你跑一趟。明儿个我把妈接过来,你把卡寄到家里就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半天没动。
碗池里的水已经凉了,泡沫漂在水面上,慢慢散开。
丈夫肖嘉懿从客厅走过来,看我站在那儿发呆,问:“谁的电话?”
“怡然的。”我说,“她说要把妈接过去养。”
“她?”嘉懿皱了皱眉,“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了?”
“人家说了,养老得管钱,要我给妈的工资卡。”我把手机放回兜里,低头继续洗碗。
嘉懿站了一会儿,说:“你就答应了?”
“嗯。”
“你呀,”他叹了口气,“太好说话了。这事儿你就不想想?”
我没吭声。
他想说什么,我能猜到。
无非是袁怡然这人平时跟妈关系一般,现在忽然主动养老,肯定有别的想法。
但我想的是,妈也愿意去就行。
她一辈子看重弟弟,天天念叨儿子才是传宗接代的人。
现在儿子愿意接她,她心里肯定高兴。
我何必当那个拦路的。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肖嘉懿已经打起了呼噜,呼吸声一起一伏的。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转。
妈今年六十八了,退休工资不算高,一个月三千出头。退休前她是个工厂工人,几十年的工龄,没享过什么福。
去年冬天她摔了一跤,腿骨裂了,住了大半个月的院。
出院后走路就不方便了,走几步就得歇歇,扶着墙才能挪动。
我提过几次,让她搬来我这边住,可她死活不肯。
“我有儿子,哪能住闺女家?”她每次都说这句话。
我知道,这是她心里的坎儿。她觉得老了就该靠儿子,住女儿家没面子。
我也不跟她争。
毕竟争了大半辈子了,从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开始争。
争她给弟弟多夹一块肉,争她给弟弟多买一件新衣服,争她笑着拍弟弟的肩膀说“咱家就指望永贞了”。
争来争去,也没争出个什么结果。
就这样吧。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妈的工资卡。
卡是当初办的,为了方便给她打退休金,一直放在我这里。我每个月拿卡去取钱,把现金送到妈手里,让她自己支配。
我把卡装进信封,写上弟弟家的地址。
寄出去之前,我犹豫了一下。
心里有个声音说:要不先跟妈说一声?
可转念一想,妈都同意搬过去了,这卡迟早是要交的。早给晚给都是给,何必再打那个电话,搞得好像我不愿意似的。
我把信封塞进邮筒。
信封落进去的瞬间,发出很轻的一声“咚”。
我站在邮筒前,站了一会儿。
突然想抽烟。
我不抽烟的,从来没抽过。但那一刻,我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抽一根。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搓了搓手,转身往回走。
02
卡寄出去第二天,弟媳那边就收到了。
她给我发了条微信,语音消息,语气轻快:“姐,卡收到了。今天下午我就去把妈接过来,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妈的。”
我回了条文字:“好,辛苦你了。”
其实我想问一句,妈愿不愿意去。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问了也是白问。弟媳都主动把妈接走了,妈能不愿意吗?那岂不是打了人家的脸。
下午五点多,我又收到弟媳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妈坐在弟弟家客厅的沙发上。沙发是新的,铺着碎花的坐垫。妈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咖啡色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对着镜头笑。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
妈比以前瘦了不少,脸颊的肉都凹进去了。她笑的时候,眼角堆满了褶子,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我心里一酸。
但转念一想,有人照顾总比一个人强。
晚上我打电话过去,响了两声弟媳就接了。
“姐,妈挺好的,刚吃了饭。今晚我炖了排骨,妈吃了两大碗呢。”
我说:“那就好。”
“要不要让妈接电话?”她问得很爽快。
“算了,让她休息吧。”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神。嘉懿在旁边看书,看了我一眼,说:“你打的?”
“干嘛不多说几句?”
“说了,弟媳说她挺好的。”
“那就行呗。”嘉懿合上书,“人家既然愿意伺候,你就别操心了。”
我点点头。
可心里还是放不下。
又过了一天,我午休的时候给妈打了个手机。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
“喂?”声音不是妈的,是弟媳的。
“怡然,妈在吗?”
“哦,妈睡觉呢。”弟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谁,“姐,你有事吗?”
“没事,就是问问妈这两天怎么样。”
“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你放心吧,我还能亏待自己婆婆不成?”她笑嘻嘻的。
我也笑了笑:“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之后的几天,我一直忍着没打电话。
我怕打得太勤了,弟媳多想。万一人家觉得我不放心她、不相信她,那就不好了。到时候婆媳关系搞僵了,夹在中间的还是我妈。
可越是不打,心里越痒痒。
第五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又拨了妈的手机。
这次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心里一紧,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手心出了一层汗。
突然手机响了。我连忙接起来,是弟媳的号码。
“姐,我刚才洗澡呢,没听见手机响。你找妈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她这两天怎么样。”
“挺好的挺好的,”弟媳语气有点急,“妈这两天不爱接电话,她说听见手机响就烦,嫌吵。”
我妈确实不爱用手机,从我给她买智能手机那天起就没喜欢过。她总觉得那些功能太多,按来按去的麻烦。可用手机接电话,她倒是不抵触。
“那你说一声,我明天再打吧。”我说。
“行行,你跟妈说一声,让她记着给你回个电话。”
话是这么说,但妈一直没回。
我等了一整晚。吃饭的时候把手机放在桌上,洗澡的时候带进浴室,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边。
手机静悄悄的。
没有任何来电提醒。
我翻来覆去,一直到凌晨两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我站在弟弟家门口,使劲敲门,可里面就是没人应。
我越敲越用力,手都敲红了。
妈就在里面,我听见她哭。
可门怎么也打不开。
03
那之后,我连着给弟弟李永贞打了好几个电话。
他是出租车司机,白天开车,晚上空闲多。我特意挑了晚上八点多打过去,这个时间段他一般都在家。
第一通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姐,啥事?”他的声音听着有点疲惫。
“没事,就想问问妈最近怎么样。”
“妈挺好的。”他说得很干脆,像背台词一样,“怡然对她挺照顾的,你别担心。”
“那就好。”我顿了一下,“你也提醒一下怡然,让妈多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家里。”
“行行,我回来说她。”
第二通电话,隔了三天。
这次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姐?”他的声音听着比上次更累。
“跟妈通个电话行不?”我直接说,“我打妈的手机她老不接,心里有点不踏实。”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妈手机坏了。”他说,“怡然说明天带去修。”
“坏了?”
“嗯,昨晚摔地上,屏幕裂了。”
“修得好吗?”
“应该行吧,换个屏幕就行。”
我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后,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手机摔了,这大概率是真的,掉在地上屏幕就裂了,这种事常有。可我怎么就觉得哪儿不对劲呢?
九点多,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嘉懿端了杯水过来,坐到我旁边:“还在想你妈的事?”
“你要实在不放心,明天我去一趟。”
“你去?”
“对,我单位后面那条街不是有个超市嘛,我就说路过,顺便买了些东西给妈送去。”
我抬头看着他。
“行。”我说,“你明天去一趟。”
第二天下午,嘉懿提了两箱牛奶,一兜水果,开车去了弟弟家。
我却失眠了。
三个电话,两次打到弟媳那里,一次打到弟弟那边。从“挺好的,吃饭挺好的”到“手机坏了,明天去修”。每次得到的信息量都在增加。
但不对劲的感觉也在一点点累积。
妈真的会嫌手机吵,不想接电话吗?
她在自己家的时候,我两三天打一次,每次都聊十来分钟。
虽然她话不多,东家长西家短地说几句街坊邻居的事,偶尔叮嘱我别太累。
她接电话时总要说一句:“又打电话浪费钱,有啥事见面说不就好了。”
可嘴上这么说,挂电话时她从不主动说不说了。
她喜欢我说。
现在呢?手机摔了就不修了。
妈的手机摔过好几次,前两次屏幕裂了,她都是当天就去修了。“这话费贵的,得用手机。”她总是这么念叨。
我坐不住了。
“去一趟。”我说。
“现在?”
“现在。”
我穿上外套拿起包,跟着他下了楼。
04
那天傍晚,我站在弟弟家门口,伸手按了门铃。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露出弟媳袁怡然的半张脸。
“姐?”她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挤出笑来,“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我正好路过,顺便来看看妈。”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弟媳让开身子,把我迎进屋。
客厅里开着电视,正在放某个购物节目。茶几上放着半袋瓜子,一个水杯,一把剪刀。
“妈呢?”我扫了一圈,没看见我妈。
“哦,在房间里休息呢。”弟媳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妈刚才说有点累,躺下了。”
“我去看看她。”
我刚要走过去,弟媳连忙拦住了我:“姐,妈睡下了,你别吵醒她。等她醒了你再跟她说话也不迟。”
“就看一眼。”我说。
“姐,”她又拽了一下我的手臂,声音压低了些,“不是我不让你看,只是妈这两天腿疼得厉害,晚上睡不好,今天好不容易咪了会儿,吵醒了她该睡不着了。”
我看着她。
她说得很自然,表情没有任何破绽。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真诚得不能再真诚。
可我的手已经有点僵了。
“那行,让她休息吧。”我说,“我改天再来。”
弟媳连忙说:“好好好,等妈精神好的时候,我让她给你打电话。”
我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从进屋到出门,前后不过几分钟。
我坐回车上,心不在焉地扣上安全带。
“怎么了?”嘉懿问。
“没看见妈。”
“没看见?”
“嗯。”我盯着前方的路,“弟媳说她睡了。”
“那明天再来看?”
“不是睡不睡的问题。我从进门到出来就两分钟,她连给我走近那扇门的机会都没给。”
嘉懿沉默了一会儿。
“你闻到什么味了没有?”他问。
“什么味?”
“屋里头,有一股药味。很冲。”
他这么一说,我回想了一下。确实有药味,不像是一般的膏药,更像是煮过的中药味,又苦又涩。
“那怎么不让我看妈呢?”我自言自语。
嘉懿发动了车,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树影和路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的事。
我想到那张照片。妈坐在沙发上,笑容挺好的。是挺好的。但那件毛衣,那件我买给她的咖啡色毛衣,她穿得很厚。
“你发什么呆?”回到家,嘉懿端了杯热水给我。
我坐在沙发上,摇了摇头。
“嘉懿,你再仔细想想,你进那个屋子的时候,除了闻到药味,还看到了什么?”
“你问得我有点慌了。”
“你仔细想想。”我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说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我弟媳在哪,我弟弟在哪,还有,你有没有看到我妈?”
嘉懿拧起眉头,想了一会儿。
“我进门的时候,你弟媳正在客厅打电话,看见我来了,她说了句‘我姐让我带东西来了’。”
“那你弟媳在哪?”
“就在玄关。她说‘妈去公园遛弯了’。”
我屏住呼吸:“那她是怎样一个人在家,你弟媳说去公园了,屋里就她一个人?”
“对。但是……”嘉懿语气迟疑,“她给我倒水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了一点声响。就是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的,像是谁在哼哼。”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一直凉到头顶。
“那个声音,像不像妈的?”
“我没听清楚,但你这么一说……”
我缓缓站起身来:“嘉懿,我明天得再去一趟。”
“去干吗?”
“不打招呼,直接去。”
第二天,我没让嘉懿去。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迷迷糊糊躺到六点,实在躺不住了,爬起来草草洗了把脸,就出了门。
我不想再打电话了。
也不发微信。
我就是要自己去。
05
我到弟弟家楼下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二十。
小区里人不多,几个晨练回来的老人拎着菜和油条,慢悠悠地往回走。垃圾桶边摆着几个纸箱子。
我没上去。
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掏出手机,打给弟媳。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这回她接了。
“姐?这么早,什么事?”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怡然,我今天请假了,想来看看妈。你开门吧,我在楼下。”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
“姐……妈不在家。”
“不在家?”
“嗯,她,她昨天让我送回老家了。”弟媳的声音越说越小,“她说不习惯住这儿,非要回去。”
“送哪里的老家?我老家?”
“不是,是送到我娘家那边了。”
“送……你娘家?”
我突然想起来,袁怡然的娘家在城郊的镇上,离市里几十公里,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她妈是离婚后改嫁的,现在跟第二个丈夫一起过日子。
“怡然。”我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正常,“你把妈送到你娘家去,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你让我昨天白跑一趟?”
“哎呀姐,这不也是临时决定的嘛。妈也不是不懂事的人,她想想还是觉得自己住着省心。”
“那你把我妈送去你妈那儿,你妈伺候她?”
“是啊,我跟我妈说好了,每个月给点生活费。”
“生活费从哪里来?”
电话那边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不是给了我工资卡了吗,姐。”
我感觉脑子嗡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壶开水。
“你是说,你拿妈的工资卡,让你妈伺候我妈?”
“这不挺合理的吗,姐。不然……”
“你住口。”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现在在哪?”
“我在上班嘛,今天早班。”
“行,你上你的班。”我挂了电话。
我站在楼下,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手都在抖。
我拨通了弟弟的电话。
响了两声他就接了:“姐?”
“李永贞,妈在哪?”我问。
“妈……在……”
“你妈在哪?说!”
“……怡然把她送乡下了,我也刚知道,我真不知道她背着我干了这些!”
“你们俩,”我咬着牙,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你们还是人吗?”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打给弟媳的妈——我从没存过她的号,但我知道她叫什么,家里是哪。
我翻到之前弟媳留给我的一次联系地址,查到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一阵,终于通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一口本地土话:“喂?哪个?”
“阿姨,我是袁怡然的姐姐,李雪薇。我家老太太现在在你那边吗?”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语气冷下来:“哦,是这回事啊。在是在,你妈这几天都在我这儿住着呢。怎么了?”
“我想来接她。”
“你要来接她?”她冷笑了一声,“那也行啊,你来吧。不过我先提醒你,你家老太太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别到时候赖我身上。”
我听着她凉薄的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直接说:“我现在就过来。”
挂了电话,我大步走向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镇上,龙口村。”我报了那个地址。
司机在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那地方有点偏啊,一百多块呢。”
“走吧,多少钱都行。”
车开动了。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渐渐变成城郊的公路、菜地、零星的农房。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你再撑一下,闺女马上就来接你了。
06
出租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
路越来越窄,两边全是稻田和荒地。手机信号也开始断断续续的,导航一会说找不到路,一会又提示偏离路线。
司机有点不耐烦了:“大姐,这地方也太偏了,你说的那个村到底在哪?”
“往前,再往前走走。”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都发白了。
终于,车子拐进了一条泥泞的小巷,在一个铁皮门前停下。那扇门锈迹斑斑,门框歪斜,上面挂着一把铁锁。
我说到了。
司机探头看了几眼,嘟囔了句:“这地方住人?”收了钱,调头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伸出手,推了一下门。门发出了很重的“嘎吱”一声,开了。没锁。
我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地面是压实的泥土,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衣服,墙角堆着几个塑料袋。
空气里飘着一股霉味。
我听见屋子里有动静。
循着声音走过去,穿过一条黑漆漆的过道,推开正屋的门。
屋子不大,十来平米,一张旧木床占了半个屋子。床上躺着一个瘦瘦的人影,背对着门口,身上盖着一条薄棉被,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哭。
“妈……”我叫了一声。
那个人影猛地顿住,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是我妈。
她瘦了。瘦得我几乎认不出来。
脸上一丝肉都没有,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眶深深地凹进去,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她身上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咖啡色毛衣,穿得皱皱巴巴的,看上去根本不像穿了一两天的样子。
“妈。”我的手开始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妈,你怎么在这儿?”
我妈看见是我,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眼睛一红,嘴巴一瘪,眼泪就“哗”地往下流。
“闺女……”她伸出干枯的手,“闺女,你怎么才来……怎么才来啊……”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跪在了床边。
我的手贴着她手指,上面全是骨头,青筋一根根突出来的。她的膝盖也肿着,裤腿卷上去,肿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
“妈,到底怎么回事?”我的眼泪不停地流,“你不是在弟弟家吗?怡然不是说要伺候你吗?怎么把你送到这种地方来了?”
妈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哭。
她哭得浑身都在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随时都会被吹散。
“妈,你告诉我。”我握着她的手,声音抖得厉害,“我不问了,先带你走。”
我弯下腰,把妈扶起来,给她穿上那双我买的老北京布鞋。她的脚肿得穿不进去,我使劲往下按了按才勉强穿上。
“慢点,妈,我扶着你。我们回家。”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
“哎哟,来接人了?我还以为你妈要在我们这儿住一辈子呢。”
我猛地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弟媳的妈——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瘦长脸,颧骨很高,嘴唇很薄,双手叉着腰,斜眼看着我。
“你就是李雪薇?你妈住我们这儿可费了不少事,吃穿用度,我可不白伺候。”
我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我妈的工资卡在你手里?”
“哦,那个啊,在柜子里,回头我给你。”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不过这个月的生活费……”
我没等她说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我报警。”
“你报什么警?”
“我家老太太好好的,被你们接来送到这种地方关起来,这不是非法拘禁是什么?”
她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你吓唬谁?”
“你可以试试。”
我说完,手指已经悬在了“110”上面。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是袁怡然。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满脸都是泪,嘴唇一直在抖。
“姐……姐,我错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哭得不像个人样。
“妈……妈其实没住我家,我骗你的……我把她送到我妈这儿来了……因为……因为我怕你骂我,我怕你会恨我一辈子……”
“姐……”她不停地磕着头,额头都磕红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又看看床上那个泪水涟涟的老太太。
心里头,一片冰凉。
我没有扶她。也没有推开她。
我只是弯下腰,把母亲背起来,一步一步走出这间破败的小屋。
袁怡然跟了出来:“姐……那工资卡……”
我没回头。
风呼呼地吹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