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班,我推开后勤科的门。
陈仁义正坐在一堆废纸箱中间,手里捧着个木头人,用砂纸仔细打磨。
我刚从贾主任办公室出来——赵高飞在项目汇报会上,当着所有领导的面,把我的五年数据批得体无完肤。
我咬着牙,攥着一份还没写完的竞聘报告,走进了这间最没人来的办公室。
“老陈,”我的声音有点抖,“你告诉我,这单位到底有没有公平?”
陈仁义抬起头,把手里的木人递给我,说:“永发,你摸摸这个木人,糙不糙?”
我摸了一把,确实粗。
“我刚拿到时更糙,”他顿了顿,“就跟你在单位这二十年一样,磨着磨着,就光溜了。”
我不明白。
他笑了笑:“磨顺了,才能看清楚自己该站哪儿。”
01
年终考核的结果贴出来的那天,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良好。”
又是良好。
二十三年了,我拿了十七个“良好”,四个“优秀”。
可那四个优秀,还是刚进单位头几年拿的。
后来年纪大了,评优的名额就越来越少,越来越轮不到我。
“梁哥,看啥呢?”
身后传来声音。我转过头,看见赵高飞端着茶杯走过来,嘴角挂着笑。他今年三十四岁,去年才调过来,今年考核已经拿了“优秀”。
“没什么。”我说。
赵高飞凑过来看了看公告栏,啧了一声:“哎呀,梁哥又良好?这不科学啊,您是老同志了,业务能力咱们有目共睹的。”
这话听着像夸人,可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可我觉得胸口闷得慌。
二十三年了,我把最好的年纪都扔在这栋楼里了。
可到头来,连个正科都混不上。
手机响了。是女儿梁静。
“爸,我跟你说个事。”电话那头,她的声音闷闷的。
“怎么了?”
“我面试的那家公司,今天出结果了。我没过。”
我愣了一下:“不是说你专业对口吗?”
“对口有什么用?”梁静的声音带着哭腔,“跟我一起面试的那个男生,他舅舅在单位里有人,直接就内定了。爸,你知道吗,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这个社会就是看关系的,咱家没关系,什么都没用。”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上。
“别瞎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再找找,肯定有合适的。”
“找什么呀找,”梁静吸了吸鼻子,“我现在算是想通了,没关系的孩子,就得认命。”
认命。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觉得这俩字像一记耳光,扇在我脸上。
晚上回到家,许玉珍已经做好了饭。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可我一口都吃不下。
“怎么了?”许玉珍问我。
“没事。”
“有事你就说。”
我没吭声。
许玉珍叹了口气:“是不是又因为单位的事?”
我点点头。
“永发,”她放下筷子,“咱们都这把年纪了,你就别争了。安安稳稳干到退休,不好吗?”
“凭什么?”我突然就炸了,“凭什么我要让给他?我干了二十三年,他干了多久?一年!凭什么他一来就拿优秀,我连个正科都混不上?”
“就凭人家有关系!”许玉珍也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舅舅是副局长,你跟他争什么?”
“那我就不争了?”我拍着桌子站起来,“我女儿被人顶了,我认了。我也被人顶了,我还认?我这辈子到底要认多少次?”
许玉珍没说话。
她低下头,端起碗,继续吃饭。
我看着她的样子,一肚子火突然就泄了。我坐回椅子上,觉得浑身都没力气。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那个存折。
三千块私房钱。本来是想留着给梁静买点东西的。可我现在想,这笔钱,或许该用在别的地方。
02
第二天上班,我去了财务科。
杨雅琴正在算账。她今年三十九岁,是财务科科长,跟我共事十几年了。她这个人精明,但心眼不坏。至少对我,还算客气。
“哟,梁哥,怎么有空来我这?”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拨计算器。
“想跟你打听点事。”
“什么事?”
“赵高飞。”
杨雅琴的手指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惹他了?”
“没有。”
“那就好。”她靠在椅背上,压低声音,“梁哥,我跟你说句实话。赵高飞这人,你最好别碰。”
“为什么?”
“他舅舅,就是咱们局新来的那个副局长,分管人事的。”
我心里一沉:“我听说过。”
“你听说的只是一部分。”杨雅琴看看门口,确认没人,才继续说,“赵高飞这次下来,就是奔着你那个位置来的。贾主任已经跟上面谈过了,正科的位置,内定给他了。你这些年的资历,没用。”
“凭什么?”我攥紧了拳头。
“凭人家有关系。”杨雅琴叹了口气,“梁哥,你听我一句劝,认了吧。这个单位,不是你干的年头多就有用的。”
我没说话。
从财务科出来,我绕到楼下抽烟。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可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我认了二十三年了。
从二十三岁进单位那天起,我就一直在认。加班认了,替别人背锅认了,领导训话我也认了。可现在,连一个应该属于我的位置,我也要认?
我不甘心。
抽完第三根烟,我把烟头摁灭在花坛边。路过后勤科的时候,我停住了。
后勤科在三楼最角落,门常年半开着。我往里面瞟了一眼,看见一个人正趴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磨着。
是陈仁义。
他今年五十九了,再过一年多就退休。
在单位里,他是没人注意的那种人——后勤科,负责修水管、换灯泡、整理仓库。
谁都想不起来他,谁都没把他当回事。
我推门走进去。
陈仁义抬起头,看见是我,笑了笑:“永发?你怎么来了?”
“路过。”我说。
我走到他跟前,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木人,用砂纸在打磨。那木人也就巴掌大,雕得不算精致,但看着挺顺眼。
“你还会这个?”我问。
“闲着没事,瞎折腾。”陈仁义拿起木人吹了吹木屑,“累的时候,手上有活儿,心里就不慌。”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仁义也不急,就继续磨他的木头。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秋天风吹落叶。
“老陈,”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在单位多少年了?”
“三十六年。”
“这么久?”
“嗯。当年跟你一样,也是从行政科出来的。”
我愣住了:“你也干过行政?”
“干过。”陈仁义抬起头,“那时候跟着老主任,干了好几年。后来,就调到后勤来了。”
陈仁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说来话长。”
“说说呗。”
他没马上回答。把木人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起砂纸,继续磨。
“有些事,过去了就不提了。人啊,活得太明白,不见得是好事。”
说完这话,他就低下头,不再开口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一下一下地磨木头,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这个人,也在最核心的部门干过。可现在,却在后勤科做这种最不起眼的工作。
可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受委屈的样子。
03
我开始留意陈仁义。
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出于好奇,或许是因为那晚梁静的那番话让我开始怀疑——是不是除了“有关系”,还有别的活法?
我开始观察他每天做什么。
早上八点,他准时到单位。
不泡茶,不跟人聊天,先把后勤科那堆杂物收拾一遍。
然后去楼上楼下转一圈,看看哪儿的水管坏了,哪儿的灯泡要换。
干完这些,就回办公室,打磨他的木人。
中午吃饭,他一个人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吃得很快,吃完就走。下班的时候,他走得也很干脆,从来不加班。
周三下午,我特意跟着他。
他出了单位,没回家,而是去了市图书馆。我在外面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了进去。
他坐在阅览室靠窗的位置,拿了一本《树木与雕刻》,安静地看了两个小时。
我隔着两排书架,偷偷地看着他。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偶尔还会拿笔在本子上记点什么。偶尔他抬起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单位里有太多人,一天到晚都在琢磨——怎么升职,怎么送礼,怎么讨好领导。
可他不是。
他更像是个局外人,看着这个单位里的一切,都不关他的事。
周六下午,我去了人民公园。
我知道他每周六下午会在那儿的凉亭下棋。果然,我到的时候,他正跟一个老头面对面坐着,棋盘上摆满了棋子。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陈仁义下棋很慢。别人下一步棋,也就十几秒。他要看很久,有时候盯着棋盘好几分钟都不动。可奇怪的是,他下棋几乎没输过。
一盘棋下完,那个老头站起来认输:“老陈,你太稳了,我下不过你。”
陈仁义笑了:“不是稳,是想明白了再动。”
“想明白了再动。”我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
他收拾棋子的时候,抬起头看见了我,愣了一下:“永发?”
“路过,”我说,“看见你在这,过来打个招呼。”
“来,坐。”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我坐下来,看着他慢慢把棋子装进布袋子。
“老陈,你下棋怎么这么慢?”
“年轻时也不慢。”他把布袋子收好,“后来发现,快不代表厉害。人这一辈子,想清楚再走,比自己瞎闯要强。”
“可是,想清楚了,有时候也走不动。”
陈仁义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
“永发,你这段时间是不是有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老陈,单位正科的位置,空出来了。”
“我听说过。”
“我想争。”
陈仁义没说话。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争。”我继续说,“人家有关系,我没有。我干了二十三年,人家干了一年,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陈仁义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我一句:“你刻过木头吗?”
“试试呗,”他说,“累的时候,手上有活儿,心里就不慌。”
又是这句话。
04
周一,贾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
“永发,坐。”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他倒了一杯茶给我,自己端着杯子,磨蹭了半天,才开口。
“那个,永发啊,关于今年竞聘的事,我跟你也透个底。”
我看着他,等着下文。
“这个正科的位置,局里的意思是,多考察考察。赵高飞同志年轻,有冲劲,局里觉得,他比较合适。”
“那我呢?”
贾主任尴尬地笑了:“你资历老,经验丰富,这是你的优势。可是,这个……”
“可是什么?”
“可是上头有人提意见,说行政科这些年缺乏创新,需要一个有想法的同志来带一把。”
我听完这句话,心里凉了半截。
创新。有想法。
说白了,就是嫌我老了。嫌我没靠山。
“贾主任,我跟你说句实话。”我站起来,“我在这个单位干了二十三年,我把我最好的年纪都给了这里。现在你跟别人说,我缺乏创新,所以这个位置不给我是吗?”
“永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贾主任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当天下午,我去了杨雅琴那里。
“杨科长,我想求你点事。”
“帮我找一下,当年的旧档案。”
“什么旧档案?”
“二十年前,局里有过一次重大事故处理。我想看看当时的处分决定。”
杨雅琴脸色变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有用。”
“梁哥,这事你别掺和。”她压低声音,“当年那件事,涉及的人现在都在高位。你要是翻出来,对你没好处。”
“我知道。”
“那你还翻?”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杨科长,我这辈子认了二十三年。这次,我不想再认了。”
杨雅琴沉吟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你等着。”
她去了档案室,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盖着红章。
“这是当年的内部处理决定,留存在财务科的档案里。”她把那张纸递给我,“你看完就还给我,别给我惹麻烦。”
我接过那张纸,手有些发抖。
上面写着:关于“某某工程事故”的处理决定。责任认定人:陈仁义。处分类别:记大过,降级使用,调离原岗位。
我的心跳加速了。
陈仁义。
原来陈仁义当年是从行政科调走的。不是能力不行,是因为他背了处分。
可那个处分,真的是他该背的吗?
我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文件。
事故发生的背景,是当时的一个大型工程。
工程质量出了问题,要追究责任。
当时的办公室主任,被列入了主要责任人名单。
可最后,被处分的却是陈仁义。
为什么?
我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小字——是事故责任认定的复核意见。
那上面的字迹,我认得。
那是当时的办公室主任,现在的副局长——也就是赵高飞的大舅的签名。
我拿着那张纸,手指都捏白了。
05
我找到陈仁义的时候,他正在仓库里整理旧档案。
“老陈。”
他回过头:“永发?你来干什么?”
“我有事问你。”
我把那张纸递到他面前。陈仁义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是哪来的?”
“财务科的档案里。”
他把那张纸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他折好,递还给我:“这东西,你不该翻。”
“我不该翻?”我盯着他,“老陈,他们让你背了黑锅,对不对?”
他没说话。
“当年的那个办公室主任,现在是副局长。他管人事!他的外甥,现在来抢我的位置!老陈,你就这么认了?”
“永发。”陈仁义的声音很平静,“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可我容不下!”我压着声音,但手在抖,“你替他们背了黑锅,他们现在踩着你的背往上爬,然后让他们的孩子来踩我们!凭什么?”
陈仁义看着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看见他握着木人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永发,你坐下。”
我坐下了。
陈仁义也坐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沉默了很久。
“那一年,我三十五岁,”他终于开口,“那个时候,我也是争强好胜的人。评优我要,升职我要,什么都要争第一。老主任很看重我,我跟着他干了好几年,什么苦都吃过。”
“那年接了个大工程,老主任把项目交给我负责。我拼了命地干,三个月瘦了二十斤。可最后还是出事了。工程的质量出了问题,要追责。”
“老主任快退休了。要是背个处分,他的退休待遇全没了。”
我愣住了:“所以你就站出来了?”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陈仁义低下头,“我就觉得,老主任对我有恩,我不能让他临退休了还背个处分。再说了,我年轻,扛得住。”
“可你这一扛,就是二十年。”
“我知道。”陈仁义笑了,“可是永发,你知道吗?我从来不后悔。”
“因为我想清楚了一件事。”他看着我,“人这辈子,有些事是你该做的,有些事是你想要的。该做的事,做了,心里踏实。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心里就难受。可如果你只盯着想要的东西,你就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什么。”
“可这不公平!”我咬着牙说。
陈仁义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木人,继续打磨。
沙沙沙沙。
“永发,”他停了手,看着那个快完工的木人,“你手上有东西吗?”
“什么?”
“你能拿得出去的东西。不是关系,不是后台,是你自己实打实干出来的东西。”
我愣住了。
“赵高飞有关系,可他没有本事。你干了二十三年,你有本事。你手里的东西,他偷不走。”陈仁义说,“到了你这个岁数,最大的本事不是人脉,也不是荣誉,是你有没有看清自己几斤几两。”
我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你举报我?”他笑了笑,“举报他,你赢了。然后呢?继续等着下一个赵高飞?”
我沉默了。
“永发,”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回去好好想想,你到底想争什么。”
06
项目汇报会的日子定下来了。
周五上午,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除了我们科室的人,还有分管副局长——赵高飞的大舅。
贾主任主持会议。
赵高飞坐在我旁边,西装革履,意气风发。
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心一直在冒汗。
陈仁义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可此刻,坐在会议室里,我看见赵高飞脸上那自信的笑,心里的火又烧起来了。
不争?凭什么不争?凭什么他赵高飞就能靠关系上位?
“下面,请赵高飞同志汇报项目进展情况。”贾主任开口了。
赵高飞站起来,拿着U盘插到投影仪上。
“各位领导,这个项目我们科室已经做了五年。我接手以后,对整体数据进行了重新梳理。我发现,我们之前的数据统计口径存在问题,有些数据存在偏差,需要重新核算。”
我一下抬起头。
他说什么?数据有偏差?
赵高飞把一张表格投影到大屏幕上:“这是原来的数据统计方法。我们可以看到,样本量覆盖面不足,抽样比例偏低,导致整体的可信度存疑。基于此,我认为之前的项目成果需要重新评估。”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
我的脸烧得发烫。五次全科室会议,几十次外勤调研,几千份数据记录——他说有问题就有问题?
“赵科长,你的意思是,过去五年的工作都不能用了?”我站起来问。
“我没有这个意思,梁哥。”赵高飞笑了笑,“我只是觉得,既然要做,就要做规范。之前的统计方法确实存在瑕疵,这不是针对谁。”
“你凭什么说存在瑕疵?”
“凭数据说明问题。”赵高飞一页一页地翻PPT,“大家看,这一项数据的标准差显著偏高,说明样本代表性不足……”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个问题。
我越听越气,因为我心里清楚——他说的那些问题,完全可以用另一套方法解决。可他故意只放大缺点,不提解决方案。
他就是想让我下不来台。
“赵科长,”我打断他,“你说的问题都存在。但同时存在的,还有一套补救方案。这套方案是我们科室在实际工作中总结出来的,完全可以弥补统计方法上的不足。你要不要听听?”
赵高飞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我会当场反驳。
“梁哥,你的方案有书面材料吗?”
“有。”
“那请展示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了陈仁义的那句话——你手里有东西。
是有。
我打开自己的文件夹,拿出了一份五十多页的报告。
“这是我过去五年整理的行业标准方案,涵盖了从数据采集到统计处理的全流程。每一个环节都有具体的操作规范和检验标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把报告一页一页地翻,从最基础的数据采集方法讲起,讲到统计口径的修正公式,讲到外部环境变量的控制。
我越讲越自信,因为这些数据是我五年里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算出来的。
赵高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等我讲完的时候,我注意到副局长——赵高飞的大舅——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梁副科长,”他说,“你的方案很好。但我想知道,这个方案,有没有经过上级部门的认证?”
我心里一沉。
认证。市级认证。这东西,我没有。
而赵高飞有。因为他有关系。
07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副局长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还没有申请认证。”我说。
赵高飞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不过,”我接着说,“我手上有三年的实验数据,可以证明这套方案的有效性。数据就在我的电脑里,我可以随时调取。”
“实验数据?”副局长挑了挑眉。
“对。我们科室在这套方案下做过三年的试点测试,结果显示,方案在降低偏差率、提高时效性方面均有显著改善。”
副局长看了一眼赵高飞。
赵高飞的表情有点僵。
“赵科长,你怎么看?”副局长问。
“这个……梁哥的方案,我们科室之前讨论过。总体来说,优点和缺点都存在。需要进一步验证。”
“你的意思是,这个方案还需要验证?”
“是的,领导。”
“那需要多长时间?”
赵高飞为难了。
他不能说不合适。因为他清楚,这套方案确实有效。但他又不能说合适。因为一旦认可这套方案,就意味着他之前的评价全是错的。
我看着他左右为难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三十四岁的年轻人,靠关系坐上这个位置。可坐在这个位置上,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个瞬间,我想起了陈仁义的话——你手里的东西,他偷不走。
我突然不那么气了。
“赵科长,”我说,“这套方案你可以带回去研究。数据都在我的电脑里,随时可以调取。”
赵高飞看着我,眼神复杂。
会议结束后,我收拾好文件,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陈仁义正站在那里。他手里没拿木头,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嗯。”
“我今天,把五年的工作成果全部讲了一遍。”
他点了点头:“怎么样?”
“我赢不了。”
他看着我,等我说完。
“因为我没有关系。我拿不到上级认证。”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只有头顶日光灯嗡嗡的声响。
“我打算把这套方案做成行业标准。”
陈仁义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方案没有上级认证,但我可以让它成为别人必须遵守的规则。我打算把整套方案整理成技术规范,向行业协会申请立项。”
陈仁义看着我,突然笑了。
“你这小子。”
“老陈,”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说得对,关系我争不过。但技术,我能争。”
那天晚上,我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把五年的数据和报告全部整理了一遍。弄到凌晨三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许玉珍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
最后我发了一条微信给她:“我没事,加班。”
她回了一句:“别太拼命,你岁数不小了。”
我笑了。
是啊,岁数不小了。正因为不小了,才更要拼这一次。
08
接下来一个月,我像换了个人。
每天早上七点到单位,晚上十一点才走。中午饭就在办公室吃,两块钱的面包,一杯白开水。许玉珍说我瘦了,我说没事。
我把过去五年的工作数据全部重新确认了一遍。每一个数字,每一张表格,每一个计算公式,都重新校验。
杨雅琴有时候会过来坐坐,看我忙成这样,忍不住唠叨:“梁哥,你何必呢?为了一个位置,把自己搞成这样。”
“不是为了位置。”
“那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理。”
杨雅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有一天,贾主任把我叫过去了。
“永发,你最近很忙啊。”
“还好。”
“那个方案,你打算怎么弄?”
“已经整理完了。”我说,“我打算向行业协会申请立项。”
贾主任看着我,欲言又止。
“永发,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年纪不小了,折腾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什么好处。”
“那你还折腾?”
“贾主任,”我看着他说,“我这辈子认了二十三年。你要我继续认,我认不下去了。”
贾主任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没有看着他办。
我直接去找了行业协会。
那是六月份的事。天气热得让人昏昏沉沉的,我请了两天假,坐了两个小时的火车,找到行业协会的办公室。
四十多页的申请书,我反复改了好几遍。申报材料打印出来,厚厚的一沓,抱在手里沉甸甸的。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看了看我的材料,问:“你这个方案,有企业应用案例吗?”
“有,我们科室已经用了三年。”
“有第三方评估报告吗?”
“那你这个,难度有点大。”她翻开第一页,“行业协会的立项标准很严格的。你得有企业的推荐意见,得有两家以上同行业单位的试用反馈,还得有第三方机构的评估报告。这些你都没有,立项基本不可能。”
“麻烦你,能不能看看材料的内容?”我说。
“内容我看了,方案很不错。但流程就是流程,没有企业推荐,立项批不下来。”
我抱着材料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旁边有人在等,来来回回地走动。
手机响了。是许玉珍。
“怎么样了?”
“不是很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打算回去,找企业推荐。”
“你去哪找企业推荐?”
“业务上有合作的那几家。”
“他们凭什么帮你?”
“凭我能让他们用上更好的方案。”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出了行业协会的办公楼。
阳光很刺眼。
我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突然觉得,这条路比我想象的要难走得多。
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09
回到单位,我把自己的方案打印了五份,给业务上有合作的企业一家一家地打电话。
“我是行政科的梁永发,想跟您聊聊我们科室的新方案……”
打了十几通电话,吃了几次闭门羹。
有的企业负责人说:“梁哥,不是我不想帮你,但我得按规矩来。”
有的说:“这个方案我看了,确实好,但我们企业有合作的供应商,得走流程。”
还有的听了我的介绍,直接说:“不好意思,我们最近很忙。”
我心里凉了半截。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厚厚的一沓材料,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你手里有东西有什么用?没人用你,东西再好也是废纸。
“笃笃笃。”
敲门声。
我抬起头,看见陈仁义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个木人,放下递给我。
“雕完了。”
我接过来一看,是个年轻人,弯着腰,手里捧着一截木头,正在雕刻。
“你不是说,看一个人,就看他手上有活儿?”他笑着说。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拿着那个木人,心里翻来覆去的,说不清什么滋味。
突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是梁永发同志吗?”
“我是。”
“我是市规划设计院的小张,之前听过你的方案。我们院长很感兴趣,想请你来院里做个讲座。”
“你……你说什么?”
“我们院长说,你的方案思路很好,跟我们院里正在推进的一项工作高度吻合。想请你来交流一下,如果可行的话,院里可以出具推荐意见。”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第二天,我去了市规划设计院。
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很干练。她让我把方案完整地讲了一遍。讲到一半的时候,她打断了我。
“这个思路,你做了多少年了?”
“五年。”
“五年就做了这套东西?”
“嗯,五年。”
她靠在椅子上,想了想:“梁同志,你方便把你的方案留下来吗?我要开会讨论一下。”
“可以。”
一周后,她打电话过来了:“院里已经讨论过了。方案很好,我们愿意出具推荐意见。”
“真的?”
“真的。不过我们有个附加条件——这套方案,我们院里要作为行业标准来申请立项。”
“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十几天后,行业协会的通知下来了。
设计方案成功立项,市规划设计院作为牵头单位,我们科室作为技术支撑单位。
公示贴出来的那天,我看到赵高飞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贾主任叫我去办公室。
“永发,恭喜你。”
“谢谢贾主任。”
“局里已经决定了,”他顿了顿,“赵高飞同志调离行政科,调去下属单位。你的副主任任命,下周走流程。”
我坐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贾主任,我……”
“这位置是你应得的。”贾主任说,“你干得好,证明了自己。”
10
陈仁义正式退休那天,我去了后勤科。
他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一个水壶,一个饭盒,还有一箱木人。
“嗯?”
“明天就不来了?”
“不来了。”他笑着说,“这把年纪了,该歇歇了。”
“这个给你。”
我把那个木人放在他桌上。
正是那天他送给我的那个,弯着腰刻木头的年轻人。不过我让许玉珍帮我配了个底座,底座上刻了一行小字——手上有活儿,心里不慌。
陈仁义看了一眼,笑了。
“你有心了。”
“老陈,”我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点醒我。”
他没说话,把那个木人装进了箱子。
“永发,”他站起身,“这个单位有太多人,一辈子都在争别人的东西。争关系,争地位,争面子。争来争去,到头来自己什么都没有。”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不一样。你手里有东西。这是谁也拿不走的。”
说完,他拎着箱子,走出了后勤科。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出大门,消失在阳光里。
晚上回到家,许玉珍做了好几个菜。梁静也回来了,她说她找到工作了——靠自己找到的。
“真不错。”我说。
“爸,你知道吗,我面试的时候,面试官跟我说,他们要的是有能力的人,不是有关系的人。”
“那你就是那个有能力的人呗。”
“那当然。”梁静扬着下巴。
许玉珍在旁边笑:“行了行了,你们父女俩,一个比一个能说。”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个木人拿到办公室,摆在了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
有人进来看见了,问:“梁主任,这是什么?”
我说:“一个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我——到了这个岁数,最大的本事不是人脉,也不是荣誉,是你看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后,还能睡得着觉的那颗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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