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点12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我翻了个身,没理。
又震了一下。
我摸到手机,眯着眼看屏幕。公司微信大群,吴总发了条消息:“半小时后,全体中层以上干部到会议室开会。”
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我往上翻了翻,除了这条消息,群里安安静静,一百多号人,没一个人回。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
身边传来翻身的动静,我侧头看了一眼,母亲蜷缩在被子里,眉头皱着,化疗后她整宿整宿睡不着,刚消停一会儿。
算了。
我打了两个字:“收到。”
放下手机,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早上7点55分,我推开会议室的门。
看清里面坐着的两个人,我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彻底清醒了。
会议桌主位上坐着的,是吴秀敏。
她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正低头看手机。他抬起头,看向我,笑了笑。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公司大堂正中央挂着他的照片,我每天上班都能看见。
董事长,何志国。
他不是在国外养病吗?
何志国看着我,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上面是我凌晨3点12分发的消息截图,发送时间3点15分,收件人,是我自己。
“小罗是吧?”他说,“你截的这张图,我看到了。”
我感觉后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渗。
01
我叫罗怡萱,今年28岁,在明月商贸公司干了5年财务。
5年了,我还是个普通会计。
不是我不努力,是这公司有它自己的规矩。
谁升职、谁加薪,看的不是能力,是你跟谁走得近。
王长江在公司当了20年常务副总,一手遮天,他想提拔谁就提拔谁,想压谁就压谁。
我这种不会来事的人,就只能老老实实待着。
每天朝九晚五,月底加几天班,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三个月前,一切都变了。
新来的总经理吴秀敏,58岁,刚从国资委退休,被返聘到我们公司。
她来的时候,公司上下都在传,说她是董事长的老同学,董事长身体不行了,特意请她来把关。
我当时没当回事,谁来当领导跟我有什么关系。
后来我发现,关系大了。
吴秀敏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查账。
财务部被她翻了个底朝天,上上下下查了一个星期,查出了不少问题。
采购部的报销单据不对,销售部的差旅费虚高,项目部的费用审批流程形同虚设。
她也不声张,就是开会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条一条念了出来。
那场面,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背发凉。
念完之后,她只说了一句话:“从明天开始,所有超过一万元的支出,必须经过我签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王长江坐在她对面,脸色铁青,但一句话也没说。
我知道,这等于直接砍断了他的手。
接下来的日子,公司上下都在暗流涌动。吴秀敏推行新制度,每次开会都有人请假,每次发通知都没人回应。
不是没人看到消息,是所有人都故意装死。
他们想用这种方式,给吴秀敏一个下马威。
偏偏我不行。
我不是不想装死,是因为我手里压着30万的账,等着吴秀敏签字。
那笔账是上个月的事。
王长江打了一张借条,说是项目周转,从公司账上借了30万。
按规矩,这种借款必须有总经理签字,但当时吴秀敏还没来,王长江自己签了字就把钱提走了。
现在吴秀敏来了,要查这笔账。
她把借条拍在我桌上,问我:“这钱,谁批的?”
我说:“王总批的。”
她说:“王总有这个权限吗?”
我沉默了。
这事跟我没关系,但账在我手里,最后背锅的肯定是我。
那段时间,母亲查出了癌症,肺癌中期。手术、化疗、住院,前前后后花了十几万,我东拼西凑才把第一笔费用交上。
后续还要化疗,还要吃药,还要复查。
我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差错。
所以,每次吴秀敏发消息,我都回。
即使半夜3点。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回来,已经快12点了。母亲刚做完第二次化疗,反应很大,吐了好几次,我守到她睡着才回家。
躺下没多久,手机震了。
我迷迷糊糊拿起来看,是吴秀敏在群里发的消息。
“半小时后,全体中层以上干部到会议室开会。”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时间,凌晨3点12分。
大半夜开会?
我往上翻了翻,群里一百多号人,安安静静。
我看了看窗外的天,黑漆漆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要不要回?
我犹豫了。
不回的话,群里一百多人都不回,法不责众。
但如果有人回了呢?
我想到那30万的账,想到母亲下个月的化疗费,咬了咬牙。
算了,回吧。
发完之后,我觉得不太对劲,又截了一张图,发给了自己。
然后关掉手机,强迫自己睡觉。
但根本睡不着。
我脑子里一直在转,大半夜开什么会?吴秀敏是疯了吗?她到底想干什么?
翻来覆去到凌晨4点多,我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闹钟响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刚闭上眼。
头疼得厉害,眼皮像挂了铅。
但我不敢迟到。
我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就往公司赶。
一路上,我心里忐忑不安。
到了公司楼下,我看了看手机,群里还是安安静静的,除了我那两个字,没人回复。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空荡荡的。
我看了看时间,7点55分。
推开会议室的门,我整个人愣住了。
会议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吴秀敏,穿着她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翻文件。
另一个,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手机。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向我。
何志国。
公司的董事长。
他之前一直在国外养病,据说是心脏不好,去年年底就去了美国。我入职5年,只在年会上见过他两次,每次都是匆匆露个面就走了。
他怎么回来了?
何志国看着我,笑了笑,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我低头看向他的手机屏幕。
上面是一张截图,凌晨3点12分的消息,“收到”,发送时间3点15分,收件人是我自己。
我截的那张图。
我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坐吧。”吴秀敏说。
我机械地走到会议桌旁,在最末的位置坐下。
手心里全是汗。
02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嗡嗡响。
吴秀敏继续翻文件,何志国把手机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我坐在角落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还有人没到。”吴秀敏头也不抬地说,“等等。”
我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实际上偷偷观察他们俩。
何志国的行李放在椅子旁边,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起来挺旧了。
吴秀敏的文件上盖着红色的“机密”字样。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7点58分,有人推门进来了。
是王长江。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亮的,一脸春风得意。
然后他看见何志国,脸上的笑僵住了。
“何……何总?”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怎么……”
“怎么,不欢迎我?”何志国笑着说。
“哪能啊,欢迎欢迎!”王长江赶紧换上一副笑脸,“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昨天晚上到的。”何志国说,“太晚了,就没打扰你。”
王长江在何志国旁边坐下,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假。
7点59分,又有人陆陆续续进来了。
市场部总监孙春生,人事主管沈佳琪,销售部经理李建国,还有几个部门的副职。
每个人进来看到何志国,表情都差不多。
先是愣住,然后赶紧换上一副笑脸,问好,落座。
8点整,吴秀敏看了看手表,抬起头。
“还有谁没到?”她问。
孙春生翻了翻名单:“财务部周经理,行政部赵主任,采购部刘副总……”
他念了七个名字。
吴秀敏点了点头。
“行,不等了。”
她站起身,走到会议桌前面,按下墙上的开关。
会议室的电视屏幕亮了。
上面是一张微信群的截图。
凌晨3点12分,吴秀敏发的消息:“半小时后,全体中层以上干部到会议室开会。”
下面全是未读。
除了我那两个字,“收到”。
“你们都看到了。”吴秀敏说,“昨晚我在群里发了通知,要求全体中层以上干部开会。全公司一百多人,只有小罗回了消息。”
她顿了顿,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你们都看到消息了吗?”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过了一小会儿,王长江咳嗽了一声。
“吴总,昨晚我睡了,手机静音,没看到。早上起来才看到。”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我也睡了。”
“手机放客厅了。”
“我昨天感冒,吃了药睡得沉。”
吴秀敏听着,也不说话,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等他们都说完了,她才开口。
“行,没看到就算了。”
她走回座位坐下,看了何志国一眼。
何志国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我这次回来,是因为听说公司最近出了点状况。”他说,“本来打算下周再跟大家说的,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今天说吧。”
他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这是吴总拟的新制度,我签了字,从今天开始生效。”
他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我伸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三个大字:采购审批制度。
“以后所有超过五千元的支出,必须经过三级审批。”何志国说,“超过一万元的,必须由吴总亲自签字。超过五万元的,我也要过目。”
话音刚落,王长江的脸色变了。
“何总,”他站起来,“这个制度……”
“坐。”何志国摆了摆手,“有什么意见,坐下说。”
王长江硬生生咽下想说的话,坐了下来。
“何总,公司这么多年的运营模式都是正常的,突然改制度,我怕下面的人跟不上。”
“跟不上可以学。”何志国说,“公司要发展,制度要跟上。这个没得商量。”
王长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吴秀敏接过话头:“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宣布这件事。另外……”
她看了看手表。
“已经8点10分了,还有七个人没到会。”
“打电话。”何志国说。
孙春生拿出手机,开始打给缺席的人。
第一个,电话关机。
第二个,无人接听。
第三个,接了,说马上到。
第四个,接了,说昨晚没看到消息,现在才起床。
打到第五个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财务部周经理走进来,一脸不耐烦。
“吴总啊,昨晚那么晚了,谁看手机啊?我都睡了……”
然后他看见了何志国。
他的脚步顿住了。
“何……何总?”
何志国没理他,继续翻手里的文件。
周经理的脸一下子白了。
吴秀敏还是那副表情,不咸不淡地说:“周经理,坐吧。”
周经理乖乖找了个角落坐下,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8点15分,还剩两个人没到。
吴秀敏看了看名单,抬起头。
“采购部刘副总,行政部赵主任。”
“给他们打电话,告诉他们,”何志国头也不抬,“今天不用来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我看到王长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罗怡萱,你完了。
03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吴秀敏宣布了新制度的实施细则,何志国做了个简短的讲话,无非是公司发展、规范管理那些话。
我坐在角落里,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只感觉背后有一双双眼睛在看着我。
散会的时候,我最后一个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小罗,等一下。”
吴秀敏叫住我。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看向我,那种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
“下午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吴秀敏说,“有些账目的事,我要跟你聊聊。”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那30万的账,她今天就要跟我算账。
我点了点头,声音干巴巴的:“好的,吴总。”
走出会议室,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走廊里,孙春生正在抽烟,看到我出来,冲我笑了笑。
“小罗,今天表现不错嘛。”
我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他说什么。
“大半夜还能回消息,有魄力。”他说。
我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到工位,发现自己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点开一看,全是八卦。
同事A问:“小罗,听说你今天早上第一个到的会议室,里面什么情况?”
同事B问:“怡萱,董事长真的回来了吗?”
同事C只发了三个字:“你完了。”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往下翻了翻,看到同事C又发了一条:“王总刚才在办公室发了好大的火,听说是因为你。他说你故意回消息,给他难堪。”
我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头顶。
这是哪跟哪啊?
我回吴总的消息,跟他王长江有什么关系?
但我知道,在他眼里,这就是关系。
我不跟他站一队,不按他的意思装死,就是在跟他作对。
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桌上的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是前台周馨月。
“怡萱,王总让你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我愣了一下。
“现在吗?”
“对,现在。”
我放下电话,手心开始出汗。
我知道,这顿饭,早晚要来。
走到王长江办公室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开门,王长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烟,吞云吐雾。
“王总,您找我?”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很不舒服。
“小罗啊,坐。”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王长江把烟掐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小罗,你来公司几年了?”
“5年。”
“5年了,时间不短啊。”他放下茶杯,“这5年,我对你怎么样?”
我沉默了一下。
“挺好的。”
“好就好。”他点了点头,“我这个人,你知道,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今天早上那事,我问你一句实话。”
他盯着我,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你是故意回那条消息的吗?”
我愣住了。
“王总,我……”
“你别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他摆了摆手,“你知道,新领导来了,我们这些老人,总要配合一下工作。你回消息,也没毛病。”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
“不过小罗啊,你要记住一点。这公司,这么多年了,有些规矩,有些习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的。”
“吴总再怎么厉害,她也是刚来。”
“这个公司,最终还是何总的。何总和她,关系再好,也不可能一直在这里盯着。”
“你说是不是?”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在警告我。
站队,站错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王总,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那个人跟我发了消息,我就回了。”
“我懂,我懂。”他笑着说,“小罗是个老实人,我知道。”
“行,没事了,你回去工作吧。”
我站起来,像逃一样跑出了他的办公室。
回到工位,我瘫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感觉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湿了。
下午上班后,我去了吴秀敏的办公室。
她的办公室在行政楼的最里层,之前一直是空着的,她来了之后才收拾出来。
我敲门进去,她正在看文件。
“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把文件放下,看着我。
“小罗,我今天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我的心脏又开始狂跳。
30万的账,该来的还是来了。
“昨天晚上,你为什么要回那条消息?”
“啊?”
“我问你,”她盯着我,“你为什么要回那条消息?”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就是看到了,就回了。”
“你不怕别人觉得你爱出风头?”
“我没想那么多。”
“你知道其他人为什么不回吗?”
“知道。”
“为什么?”
“他们……不敢。”
吴秀敏看着我,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他们不敢。”
“他们不是没看到,是不敢回。你回了,就成了他们眼中的异类。”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缺席的那两个人,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摇了摇头。
“刘副总给王总打了好几个电话,让王总帮他说情。赵主任也来了,直接到何总办公室门口堵人。”
“何总只见了赵主任,说了一句话:‘你今天不来,是因为没看到消息,还是因为有人让你别来?’”
“赵主任的脸当时就白了。”
我听了,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小罗,”吴秀敏转过头看着我,“你那30万的账,我已经查清楚了。”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钱是王总批的,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不是我坐在这里,而是别人,这30万,最后会算在谁头上?”
我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了,回去工作吧。”吴秀敏说,“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
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到门口,我又停住了。
“吴总……”
她抬起头。
“谢谢您。”
她没说话,摆了摆手。
我走出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30万的事,终于过去了。
但我知道,王长江那里,才刚刚开始。
04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里像炸了锅一样。
吴秀敏的新制度正式实施,所有人都要适应新的流程。采购部、行政部、销售部,一个个怨声载道,但没人敢公开说什么。
何志国每天都会出现在公司,坐在吴秀敏对面的办公室里。
两个老头老太太,一里一外,把公司盯得死死的。
王长江那边,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我能感觉到,暗流涌动。
他办公室的门经常关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有时候是沈佳琪,有时候是周经理,有时候是其他部门的头头脑脑。
他们商量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们肯定在商量对付吴秀敏的办法。
而我,成了他们眼中的“眼中钉”。
每天早上到公司,我都能感觉到同事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大家还会打个招呼,说几句闲话。
现在,看到我就像看到空气一样,要么低头假装没看见,要么匆匆走开。
最尴尬的是中午吃饭。
以前都是跟财务部的同事一起去食堂,现在她们都不叫我了。
我只好自己去,一个人端着盘子,坐在角落。
有一次,我在食堂遇到周馨月,她冲我笑了笑,主动坐到我旁边。
“你是不是特别招人烦?”她问。
我哭笑不得:“你说话真直白。”
“我这个人就这样。”她舀了一勺饭,嚼了两下,“不过你也别太在意,这些人就是墙头草,等风头过了就好了。”
“你觉得这风头能过吗?”
周馨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何总为什么突然回来吗?”
“我听人说,是有人写信告了王总。说他在公司里吃回扣,挪用公款,还养了女人。”
我瞪大了眼睛。
“真的假的?”
“不知道,反正有人在传。”周馨月说,“吴总来了之后,查了很多账目,听说已经掌握了不少证据。”
“那为什么还不处理他?”
“你在公司这么多年,还不明白吗?”周馨月放下勺子,“王总在这公司经营了20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把他处理了,这公司得乱一阵。”
“吴总要先把锅架好,再把火点着。”
“不然一锅端了,自己也得被烫着。”
我听着,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馨月笑了笑:“我是前台啊,谁来找谁,谁跟谁吃饭,谁跟谁吵架,我最清楚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那天下午,我回到工位,发现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几个字:晚上9点,公司对面的咖啡厅见。
没有署名。
我心一紧,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谁会给我留这种纸条?
王长江那边的人?还是吴秀敏那边的人?
我坐在工位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直到下班,我都没想好要不要去。
最后,我还是去了。
咖啡厅在公司对面的街角,晚上9点,人不多。
我推门进去,看到一个女人坐在最里面的卡座。
是周馨月。
她看到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看着她。
“纸条是你写的?”
“嗯。”
“有什么事不能在公司说?”
周馨月喝了一口咖啡,看着我。
“怡萱,我跟你说件事,你别害怕。”
“什么事?”
“我其实是何总的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放下杯子,“我比你想象的,知道更多事情。”
“何总让我在公司盯着,看谁在背后搞小动作。”
“我每天从前台看到的信息,都会发给他。”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周馨月说,“早上那条消息,你回了,证明你不是他们一伙的。”
“但是你要小心。”
“王总那边,已经盯上你了。他们觉得你是吴总的人,想借你的嘴,套吴总的话。”
“你可千万别上这个当。”
我看着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震碎了。
一个平时看起来只会八卦的前台,竟然是董事长安插在公司里的眼线。
这公司,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说出去吗?”
周馨月笑了笑:“你要是会告诉别人,就不会在这里了。”
她说得对。
我确实不会说。
不是因为我值得信任,而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跟谁说。
我走出咖啡厅,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抬头看了看公司的楼,亮着几盏灯。
不知道吴秀敏在不在,何志国在不在,王长江在不在。
这栋楼里的人,戴着多少张面具?
05
第五天,公司出了大事。
早上我刚到工位,就看到一群人围在公告栏前。
我挤过去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通报。
采购部刘副总,因违反公司规定,被免去职务,停职检查。
刘副总,就是那天凌晨会议,何志国说“今天不用来了”的人。
我看着那张通报,心脏猛地跳了两下。
这么快的速度?
我回到工位,发现自己的手机又在响。
打开一看,同事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有人说刘副总被查出来了,吃回扣吃了两百多万。
有人说他已经被叫去谈话了,何总拍着桌子骂了他半个小时。
还有人说他供出了不少人,接下来还会有人倒霉。
刚坐下没多久,电话响了。
是吴秀敏的秘书。
“小罗,吴总让你到她办公室来一趟。”
我心里一紧。
又来?
我放下电话,去了吴秀敏的办公室。
推门进去,发现何志国也在。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脸色都不太好看。
“小罗,坐。”吴秀敏说。
我坐下,等着他们说话。
何志国先开口了:“小罗,你在公司5年了,王总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
我知道,但我不敢说。
“我……不太清楚。”
何志国看着我,笑了一下。
“小罗,你是个老实人,我知道。”
“但是有些时候,老实人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沓照片。
都是王长江的照片。
有他在办公室里跟人谈事的,有他在酒店门口跟人握手的,还有他在澳门赌场的监控截图。
我看到了王铭宇。
王长江的儿子。
拍到的照片里,他几乎全程跟着他爸,手里提着行李箱,一脸吊儿郎当的笑。
“这30万的账,就是他们父子俩搞的。”何志国说,“王铭宇不学无术,在外面赌,欠了一屁股债。王长江为了给他擦屁股,从公司里偷偷转了几十万。”
“这是挪用公款。”
我看着照片,感觉手心在出汗。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何志国说,“一个,是把这份材料交给公安机关。”
“第二个,当作没看见。”
“你选哪个?”
我看着他,嘴唇发干。
“我……”
“别着急,你考虑一下。”何志国站起来,“明天早上,给我答复。”
他走出办公室,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
我拿着那个文件袋,感觉它有千斤重。
回到工位,我把文件袋锁进抽屉,脑子里乱成一团。
到了晚上,我去了医院。
母亲刚做完第三次化疗,整个人瘦了一圈。她看到我来,勉强笑了笑。
“今天怎么这么晚?”
“公司有点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大事。”
母亲没再追问,只是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我熟悉的担忧。
“怡萱啊,妈知道你工作不容易。但你记住了,做人的本分,不能丢。”
“钱可以慢慢挣,路可以慢慢走,但良心,不能丢。”
我点了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把文件袋从抽屉里拿出来。
我坐在床上,一张一张地翻着那些照片。
王长江,王铭宇。
他们做的好事。
我想到了那30万的账。
如果我不签那个举报信,这个账迟早会查到我头上。
但如果我签了,我这辈子就算是跟王长江钉死了。
我不怕他,但我怕那种没完没了的纠缠。
我纠结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眼睛里全是血丝,脸色蜡黄,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门。
到了公司,我直接去了何志国的办公室。
他正在喝茶,看到我,愣了一下。
“想好了?”
我把文件袋放在他桌上。
“我签。”
何志国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你签了这个,意味着什么吗?”
“你不后悔?”
“不后悔。”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好。”
他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是一份举报信,上面写满了字。
我拿起笔,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我的手还在发抖。
何志国把举报信收好,看着我。
“小罗,你知道为什么我选你吗?”
“因为整个公司,只有你回了那条凌晨3点的消息。”
“只有你,在所有人都装死的时候,说了实话。”
“这年头,说实话的人,太难得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出办公室,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事情,已经做了。
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06
举报信签了之后,我心里一直在打鼓。
下午,何志国通知召开全体大会。
地点在公司的多功能厅,能坐两百多人。
我走进会场的时候,发现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何志国坐在主席台上,吴秀敏坐在他旁边。
王长江坐在第一排,脸色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我知道,他估计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会议开始后,何志国先讲了一通公司的情况,然后话题一转。
“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为了宣布一件事。”
他拿起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公司最近进行了一次内部审计,发现了一些问题。”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下面的人。
“王长江同志,担任公司副总期间,涉嫌挪用公款、虚报费用、违反财经纪律。”
“经公司董事会研究决定,免去王长江同志的公司副总职务,相关违法违纪问题,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我坐在椅子上,心脏狂跳。
王长江猛地站起来:“何志国,你凭什么污蔑我!”
“坐下。”何志国冷冷地说。
“我坐下?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当然知道。”何志国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下一个键。
多功能厅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是王长江的声音。
“那个老太太来了三个月,屁都不懂,得让她摔个跟头。”
“老何快不行了,公司早晚是我的。”
“那30万的事,让小王处理干净,别留下尾巴。”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王长江的脸,从红变成白,又从白变成青。
他死死地盯着何志国,嘴唇在发抖。
“你……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回来了半个月。”何志国说,“这半个月,我一直住公司对面的酒店。”
“我让人在IT部装了新的监控系统,所有的工作群,都有备份。”
“你在小群里跟‘吴秀敏’说的话,都被我录下来了。”
王长江瘫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全公司的人都看着他。
我看着那张脸,想起了那30万的账。
想起了那些照片。
想起了那些难熬的日子。
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何志国继续说话:“王铭宇,财务部员工,利用职务之便,协助其父进行违法违纪活动。”
“经公司研究决定,即日起开除王铭宇,永不录用。”
我看见第二排的王铭宇站起来,脸上挂着不屑的笑容。
“行啊,你们厉害。”
他把工牌扔在地上,转身就往外走。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松了一口气。
散会后,我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座位上,看着人潮散去。
吴秀敏走过来,在我面前站住。
“还好吧?”
我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走出会场,我看见王长江被两个人带着往外走。
他看到我,停住了脚步。
“罗怡萱,你行。”
“你等着。”
那两个人都他推着往外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不是我故意回的。
是你让我不得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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