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糖醋排骨,烧得真好吃。
我夹了一块,正要往嘴里送,女儿放下筷子,说了句:“妈,我下个月全家出国了,您知道吧?”
我筷子停在半空,排骨掉在桌上。
她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样。
我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堵了团棉絮。
两套房全给了儿子,现在跑来投奔女儿,我哪有脸问为什么。
可这话我不问不行啊。
我盯着她,她没看我,端起碗继续吃饭。
只有我看见,她夹菜的那只手,在发抖。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
我却觉得,那声音隔得好远好远。
01
拆迁的消息来得突然,又在意料之中。
那天我正坐在巷口择菜,隔壁张淑贤风风火火跑过来,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见:“马姐!你家的老房子要拆了!补偿方案都贴出来了!”
我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地上。
老房子是三间砖瓦房,还是我跟老头子结婚那年盖的,住了快四十年。
墙上到处是裂缝,下雨天还漏水,我早就盼着拆迁了。
可真等到这一天,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
我跟着张淑贤去社区门口看通知,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按面积补偿,我们那片每户分两套安置房,八十平米一套,就在城东。
一下子两套房啊!
我激动得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地算:儿子一套,出租一套,光租金一个月就有两千多。
老头子走了四年,我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不容易,这下终于熬出头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儿子马明辉打了电话。他听说有两套房子,电话那头声音都变了调:“妈,真的?两套都是咱们的?”
“是咱家的,还能是谁的?”
电话那头传来儿媳李丽华的笑声,隔老远都听得清楚:“妈,您真厉害!这下浩然上学的钱不用愁了!”
我心里美滋滋的,心想这日子终于好起来了。
到时候给儿子一套,另一套出租,租金攒着给孙子以后读书用。
我自己还能动,帮儿子带带孩子做做饭,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多好。
周末女儿马晓菲回来,她每个月都回来看我一次,风雨无阻。
那天她提了一兜水果,进门就喊饿,我把煮好的排骨汤端上桌,她喝了两口,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妈,我听说明辉说,那两套房子的手续快办完了?”
“快了,下礼拜去过户。”我给她又盛了碗汤,“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她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她声音不大,“那两套房子,能不能……姐弟俩一人一套?”
我手一抖,汤勺差点掉桌上。
“你说什么呢?你嫁出去了,回娘家来要房子?你嫂子那边知道了,还不闹翻天?”
“我怎么就不能要了?我也是您女儿啊。”
“你别不懂事!儿子继承家产天经地义,你回来掺和什么?”我声音一下子高了,“我这些年对你不好吗?逢年过节哪次不给你带东西?你现在回来抢房子,你还有良心吗?”
马晓菲低下头,攥着筷子,指关节发白。
“我就随便说说。”她声音闷闷的,“您别生气。”
她丈夫赵旭尧在旁边低着头吃饭,一句话没敢说。
我女婿这个人,老实巴交的,从来不爱掺和家里的事。
他夹了块排骨放进马晓菲碗里,什么也没说。
那天吃完饭,马晓菲帮我把碗洗了,又擦了遍地,才带着孩子走。临走时她站在门口,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我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其实有点不是滋味。
我知道女儿不是那种贪心的人,她可能是真心觉得房子平分才公平。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的事?
儿子要传宗接代,孙子要上学,以后都是要花钱的地方。
女儿那边,她老公工作稳定,家里条件也好,不差这套房子不是?
过了两天,我打电话跟儿子说起这事,儿子还没说话,李丽华就把电话接过去了:“妈,姐这是想干嘛啊?她都嫁人了,回来跟弟弟抢房子,说出去不怕人笑话?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不然以后您老了,谁给您养老送终?”
她说到“养老”两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以后老了,还得靠儿子。
我咬咬牙,把心一横:房子全给儿子,天经地义。
过户那天,李丽华笑得嘴都合不拢,拉着我的手说:“妈,您放心,以后您就是我们家的大功臣,我们一定好好孝敬您。”
我看着房产证上换上儿子的名字,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可我也知道,女儿那边,怕是真的伤着心了。
02
房子过户后,我就搬去跟儿子住。
那套新房子在城东,小区门口就是菜市场,去哪都方便。
我住次卧,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李丽华帮我收拾了房间,床单被罩都是新的,还特意买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妈,您看这房子多亮堂,以后您就在这享福了。”李丽华笑着说,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一起。
我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
头一个月确实过得好。
李丽华每天下班回来做饭,我做帮手打打下手。
孙子马浩然放学回来就喊“奶奶”,晚上写完作业让我看他画的画。
周末儿子带全家出去吃饭,每次都点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心想,这日子真好。当初把房子给儿子,果然是对的。
可到了第二个月,事情慢慢变了。
李丽华开始嫌我做饭咸了。有次我炒了个青菜,她夹了一筷子就放下了:“妈,这菜也太咸了吧?您年纪大了,口味重,可我们还得吃清淡点啊。”
我心里不舒服,嘴上没说。第二天再做菜,我把盐少放了些。可她还是挑毛病:“这菜一点味道都没有,您是不是忘了放盐?”
我夹了一筷子尝尝,咸淡正好。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后来变本加厉,她嫌我洗衣服不干净,嫌我看电视声音太大,嫌我早上起太早吵到她睡觉。
有次我刷牙时把洗手台弄湿了,她擦了半天,嘴里念叨:“这水到处都是,卫生间又不是只有您一个人用。”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次我实在忍不住,趁李丽华不在,跟儿子马明辉说了这事。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也不抬:“妈,丽华她就是工作累,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不是以前没住一起嘛。”他按了按太阳穴,“您也知道她性子急,过阵子就好了。”
我看着儿子,突然觉得他有点陌生。
以前在家里,他什么都听我的。现在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孙子马浩然也变了。
他以前放学回来都喊我奶奶,现在进门就冲进自己房间,门一关,叫都叫不出来。
有次我给他削了个苹果端进去,他头也不抬:“放那儿吧。”
“奶奶削的苹果可甜了,你尝尝。”
“知道了知道了,您出去吧,我还要写作业。”
我心里堵得慌,端着苹果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有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路过小区花园,看见几个老太太在聊天。她们看见我过来,小声说了几句,又住了嘴。
我走过去,听见其中一个人说:“那不是她儿媳妇吗?听说她家的房子全给了儿子,现在住儿子家,也不知道以后怎么样。”
另一个说:“儿媳妇能干得很,早就说不想要婆婆住一起了。”
我装作没听见,低着头走了。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李丽华和儿子的房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我竖起耳朵听,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你妈……房间……不行……让她走……”
我心里一紧,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我跟张淑贤说这事。
她住在我家楼下,儿子女儿都不在身边,一个人住。
她听我说完,叹了口气:“马姐啊,你当初要是留一手,也不至于这样。”
“我有什么办法?我一个老太太,不靠儿子靠谁?”
“你以为你把所有东西都给了儿子,儿子就会对你好?”张淑贤磕了磕烟灰,“我那儿子也是这样,房子拿到手,人影都见不着了。儿子是好儿子,就是被儿媳妇拿捏住了。”
我没接话。窗外的阳光很亮,照进来,可我觉得这屋里冷得慌。
03
第三个月的一个周末,李丽华一大早就开始打扫卫生。她拿着拖把把我房间门口的过道拖了三遍,又把我的拖鞋摆在墙角。
“妈,您看,这拖鞋放这儿挺合适的,不会绊到人。”她说。
我没作声。
那天下午,马明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李丽华在旁边刷手机。我走过去,坐在儿子旁边。
“明辉,妈想跟你说个事。”
他关掉电视,“什么事?”
“你看,妈在这住了三个月了,一个人也挺孤单的。要不……我去你姐那边住几天?串串门,走动走动?”
李丽华马上抬起头:“妈,您想去姐姐那边啊?也行啊,反正您也在这住了这么久了,换个环境也不错。”
马明辉看了他媳妇一眼,然后低头说:“妈,您要是想去,就去姐那边住段时间。我跟姐打个电话说一声。”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想说“我不是真的想去,我只是想看看你们是不是想让我走”,可我张不开这个口。我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马明辉给马晓菲打了电话。他在房间里说的,我站在门外听得不清楚。只听见他“嗯”了几声,然后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马明辉对我说:“妈,姐说您什么时候过去都行,她那边有空房。要不,我送您过去?”
我点点头。
李丽华帮我收拾行李,把我的衣服叠好放进一个旧旅行袋里。她还特意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新毛巾塞进去:“妈,您带去用吧,这条还没拆封呢。”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活,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走的时候,马浩然在房间里玩电脑,没出来送我。李丽华站在门口说了句“妈慢走”,然后转身回屋了。
马明辉拎着我的行李,陪我下楼。他走得很慢,我走得更慢,一步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问儿子:“明辉,妈住到姐姐那边去,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接我回来?”
他愣了一下,没回答。
“等……等这边装修好了再说。”
小区里哪有什么装修?我知道,这不过是借口。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着那栋新楼房越来越远。
我住了三个月的房子,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
我想起来,那盆绿萝是我搬进去第二天买的,花了我十五块钱。
李丽华说放窗台上好看。
我转过头,不再看。
到了女儿家楼下,马明辉把行李交给我,说公司有事先走了。我看着他开车离去,尾灯一闪一闪,消失在路口拐角。
我拎着行李站在楼下,风吹过来,有点凉。
女儿住在旧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拎着那个旧旅行袋,一层一层地往上爬。爬了三层我就歇了,喘得厉害。
到了六楼,门开了。
马晓菲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旧毛衣,头发随便扎着。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我进去。
“妈,您来了。”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多余的热情,也没有不高兴。
我低着头进屋,换了鞋,发现鞋柜上摆着一双新拖鞋,粉红色,一看就是新买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04
女儿家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是“家和万事兴”几个字,红色的线,绣得很精致。那是马晓菲结婚那年我绣给她的,没想到她还留着。
她把我领到次卧,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清爽。床单是新换的,枕头边上放了一瓶百合花,香味淡淡的。
“妈,您先休息一下,我去做饭。”她说。
她转身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她脚步很轻,跟我记忆里那个走路风风火火的姑娘很不一样。
晚饭做的都是我爱吃的菜:红烧肉、清炒小白菜、鲫鱼豆腐汤。
女婿赵旭尧下班回来,看见我在,点了点头:“妈,您来了。”然后去洗手,坐到饭桌上,话不多。
外孙女马雨桐今年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圆圆的。
她看见我,开心地跑过来:“外婆!外婆来了!今天外婆陪我睡觉好不好?”
我心里一暖,弯下腰抱了抱她:“好,好,外婆陪你睡。”
吃饭的时候,马晓菲给我夹菜。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我咬了一口,味道正好,肥而不腻。
“好吃。”我说。
“那就多吃点。”她又夹了一块。
马雨桐在旁边说:“外婆,这个肉肉是妈妈做的,可好吃啦!妈妈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做饭,然后送我去上学。”
早上五点?
我心里一紧。女儿上班那么远,还要起那么早做饭送孩子上学,够辛苦的。
我没说话,低头喝着汤。
那汤真鲜,可我心里不是滋味。
吃完饭,马晓菲收拾碗筷,我要帮忙,她不让:“妈,您坐着休息,我来就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低着头洗碗,动作很快,很熟练。洗洁精的白泡沫堆在水池里,她一件一件地刷,刷完冲净,摆好。
我想起以前,她小时候也是这样帮我洗碗的。那时候她才八岁,踮着脚尖站在水池前,洗得可认真了。
现在她都三十五岁了,变成两个孩子的妈了。
而我都干了些什么呢?
我把房子全给了她弟弟,然后跑来她家蹭吃蹭住。
我靠在门框上,心里堵得慌,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第三天,我下楼去菜市场,碰见张淑贤。她买了菜回来,两个人就在楼下花坛边坐了一会儿。
“你闺女对你咋样?”她问。
“挺好的,挺细心的。”
“那就好。”张淑贤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你儿子那边呢?打电话来了没?”
我沉默了。
马明辉自从把我送到女儿家,一个电话都没打过。已经四天了。
“没打。”
“我猜就是。”张淑贤吐了口烟,“我告诉你,你这闺女是个好闺女,别辜负了人家。”
“我没辜负她。”
“还没辜负?那两套房子,你闺女有没有份?”
我低下头,不说话。
“马姐,不是我说你,你太偏心了。闺女也是你生的,你把好东西全给了儿子,怎么能怪闺女心里不舒服?她不说,不代表她不在乎。”
“可她从来没问过要房子的事。”
“那是她不想跟你撕破脸。”张淑贤掐灭烟头,“你好好想想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微微飘动。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前几天我听见马晓菲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了“签证”
“机票”几个词。
我当时没当回事。
可现在想起来,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05
那是个周五的晚上。
马晓菲特意提前下班,去菜市场买了排骨、活鱼、新鲜蔬菜,还拎回来一箱我喜欢的酸奶。
她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天,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炸着,香味飘了满屋子。
赵旭尧带着马雨桐在看动画片,客厅里时不时传来孩子的笑声。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了张报纸,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饭做好了,满满一桌子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蛋汤,全是马晓菲的拿手菜。她把排骨摆在我面前,说:“妈,您最爱吃的,今天特意多做了点。”
我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炸得很酥。
她笑了笑,没说话,也夹了一块。
饭吃到一半,马雨桐打了个嗝,嚷着要喝饮料,赵旭尧去厨房给她倒果汁。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
就在这时,马晓菲放下了筷子。
她端坐着,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轻不重的事。
“妈,我跟旭尧商量好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块排骨,还没送到嘴边。
“下个月,我们全家移民澳洲。”
我的筷子停住了。
那块排骨掉在桌上,滚了一圈,滚到白瓷的盘子边上,停住了。
我盯着那块排骨,脑子里嗡嗡的。
“旭尧他们公司在澳洲开了分部,需要人带项目。这个机会他争取两年了,好不容易轮到。”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再说了,雨桐从小体质弱,过敏性哮喘,这边的空气不好,换个环境她也好过点。”
“那你们……”
“签证办好了,机票也订了。”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下个月十五号的飞机。”
“这事……准备了多久?”
“两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着我说:“就是在您把房子过户给哥的那天,我报了名,开始办手续的。”
我好像被人抽去了全身的力气。
手里的筷子掉下去,砸在桌上,又弹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低着头,看见筷子在地上躺着,银白色的,沾了油渍。
“妈,您别担心。”马晓菲弯下腰,把筷子捡起来,用纸巾擦了擦,“您跟我们一起去。”
“什么?”
“我跟您办签证,您跟我们走。”
她的表情很认真。我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实意要带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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