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鞭炮声还没停,我女儿脸上就多了五个手指印。
客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碧莲的手还扬在半空,嘴里的话没说完就卡在喉咙里。乐乐捂着脸,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可她连哭都不敢出声。
张文博从我身边冲过去,那脚踹得结结实实。碧莲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茶几上的瓜子果盘哗啦啦撒了一地。
我妈尖叫着扑过来抓我的胳膊:“碧萱你快拦着!快拦着啊!大过年的这是闹哪样!”
我没动。
我看着地上的碧莲,她的眼神里有得意、有委屈、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我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抱起乐乐,走出了这个养了我三十多年的家。
01
事情要从大年三十说起。
那天下午,我们一家三口到娘家的时候,碧莲已经到了。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旁边放着她给爸妈买的年货,烟酒茶叶堆了一地。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端茶倒水的,嘴里不停念叨:“还是碧莲有心,记得你爸爱喝什么茶。”
我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墙角,一箱水果,一盒保健品,都是普通东西。我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又去招呼碧莲去了。
张文博把外套脱了挂在门边,小声跟我说:“你妈这态度,让人心里不舒服。”
我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说了。
乐乐怯生生地喊了声“姥姥”,我妈这才回过头,敷衍地应了一声:“哎,乐乐来了。去屋里玩吧,你表哥在里头看电视。”
乐乐没动,靠在我腿边,眼睛偷偷往屋里瞟。
碧莲的儿子明明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变形金刚玩具,嘴里喊着:“姥姥你看,我妈给我买的新玩具!”
我妈立刻满脸堆笑:“哟,真好看!你妈对你真好。”
碧莲在旁边笑,瞟了我一眼:“姐,你给乐乐买什么了?”
我说买了新衣服,在里面箱子里。
“就衣服啊?”碧莲撇撇嘴,“这孩子穿得也不差,你也不给她买点玩具什么的,整天闷在家里。”
我笑了笑没接话。乐乐的衣服都是我自己挑的,款式虽然不是最贵的,但面料、版型我都仔细选过。只是这话说出来没意思,碧莲不会听的。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来,喊我去帮忙择菜。我赶紧躲进厨房,总算喘了口气。
“你妹又拿话呛你了?”我爸问。
“没事爸,习惯了。”
我爸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他蹲在地上择韭菜,手指粗糙,动作很慢。这几年我爸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脊背也不像从前那样直了。
“你妈那个脾气,”他低着头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择完菜出来,碧莲正拿着手机给明明看什么,母子俩笑得很大声。乐乐一个人坐在沙发角落,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故事书,封皮都磨破了。
我问她要不要喝水,她摇摇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像生怕打扰到别人似的。
我心里突然酸了一下。
客厅里闹哄哄的,明明在追着电视里的动画片又叫又跳,碧莲跟我妈聊得热火朝天,我爸在厨房里剁肉馅,叮叮当当的。
只有乐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个角落。
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是不是太对不起她了。
02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
我妈张罗着大家落座,位置分配得很讲究。碧莲一家三口坐在她旁边,我和张文博被安排在桌子另一头,挨着门。
“来来来,都坐都坐,今天过年,咱们一家子好好吃顿饭。”我妈举起杯子,我爸也跟着端杯。
明明嘴甜,挨个敬酒,一口一个“新年快乐”
“恭喜发财”,把在座的长辈哄得心花怒放。我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连声夸明明懂事。
轮到乐乐,她端着杯果汁站起来,声音小小的:“姥姥姥爷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说完就想坐下。
碧莲突然开口:“乐乐,你给舅舅舅妈敬酒了吗?给你姨夫敬酒了吗?”
乐乐愣了一下,又站起来,挨个喊了一遍。
“这孩子,”碧莲放下筷子,“怎么做什么事都畏畏缩缩的?一点大方劲都没有。姐,你这当妈的得好好教教。以后出去上学上班,这么内向可不行。”
张文博放下筷子,刚要说话,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冲他摇摇头。
“是是是,我以后多带她出去走走。”我端起酒杯,“来,我敬大家一杯,新年快乐。”
气氛缓和了一些。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妈又提起去年的事。
说去年中秋碧莲给二姨家送了什么礼,二姨逢人就夸她懂事。
又说张文博那个月加班太多,都没回去看看她,让她在亲戚面前没面子。
“妈,他那是工作忙。”我替张文博解释。
“再忙也不能忘了亲戚啊。”我妈撇撇嘴,“你看看人家碧莲老公,做生意的,比谁都忙,该走动的时候一次没落下。”
何晋鹏得意地笑了笑,端着酒杯跟张文博碰了一下:“姐夫,多走动走动,人脉就是钱脉嘛。”
张文博勉强笑了笑,把酒干了。
吃完饭,我妈端出水果和瓜子,一大家子坐沙发上看春晚。
乐乐坐在我腿边,明明在沙发上跳来跳去,一会儿抓一把瓜子,一会儿捏一个橘子,弄得满地都是。
“明明你看着点,别摔着了。”碧莲嘴上说着,脸上全是笑。
乐乐想去捡掉在地上的瓜子,被明明踩了一下手。她缩回手,疼得龇牙,但没哭。
碧莲看见了,说:“谁让你把手放那儿的?自己不注意怪谁?”
张文博脸色变了,他把乐乐抱到另一边,低声说:“别捡了,让你姨家的人自己扫。”
碧莲听见了,立刻炸了:“姐夫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家的人?”
“没什么意思。”张文博声音很沉。
“行了行了!”我妈赶紧打圆场,“大过年的吵什么吵,都少说两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里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我抱着乐乐,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
这个家,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了?
03
大年初一,亲戚们陆续来拜年。
我妈一大早就忙活开了,又是切水果又是摆点心,还特意煮了一锅红糖水,招待客人喝。
碧莲这天打扮得很精致,新做的头发,新买的毛衣,脖子上还挂了一条金项链。她站在客厅里招呼客人游刃有余,跟我妈的几个老姐妹聊得火热。
“你家碧莲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二姨拉着我妈的手夸。
“是啊,”我妈笑得很开心,“碧莲从小就能干,比她姐强。”
我听了假装没听见,在厨房里帮忙洗杯子。
乐乐跟在我后面,小小的个子够不到水池,就站到小凳子上,说:“妈妈我帮你。”
我说好,让她拿抹布擦擦盘子。
厨房里油烟味重,窗户开着,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我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笑声,不知道碧莲又在讲什么笑话。
张文博坐在客厅角落里,一个人看手机,也不怎么说话。
过了一会儿,外面有人喊:“乐乐怎么没叫人啊?”
我擦擦手走出去,看见二姨站在门口,乐乐低着头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这孩子,”碧莲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怎么见了长辈连个招呼都不打?真不知道她妈在家怎么教的。”
乐乐的脸红了,眼圈也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我走过去蹲下来,拉住乐乐的手:“叫二姨婆。”
“二姨婆。”乐乐的声音很小,但总算是叫了。
“哎,乖。”二姨摸了摸她的头,转头对我妈说,“这孩子文静,像她爸。”
我听了这话,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多说什么,拉着乐乐进了里屋。
里屋的床上摊着明明的玩具,变形金刚、汽车人、遥控赛车,堆了大半张床。
乐乐小心地拿起一个变形金刚看了看,刚要放下,明明从外面冲进来,一把抢过去:“别碰我的东西!”
乐乐被吓了一跳,退了两步,撞在床头柜上。
“你干什么?”我赶紧拉住乐乐,“明明,妹妹看一眼怎么了?”
“不行,这是我的!”明明把玩具紧紧抱在怀里。
碧莲跟进来,看了一眼情况,说:“明明,跟妹妹一起玩。”
“不要!”明明尖叫,“她是我姐,她抢我东西!”
乐乐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我没抢,我只是想看一眼……”
“看也不行!”明明扭头就跑出房间。
碧莲跟出去,外面传来她的声音:“行了行了,姐姐跟你闹着玩的。”语气敷衍得很。
我蹲下来替乐乐擦眼泪。她忍着没哭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妈妈,我不想待在这里了。”她小声说。
我搂住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04
下午的冲突来得毫无征兆。
几个远房亲戚来了,我妈招呼大家坐下喝茶。明明拿着新玩具到处跑,乐乐坐在我旁边,捧着我的手机看动画片,安安静静的。
突然明明跑过来喊:“妈妈,表姐偷看你手机!”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愣了一下,说:“乐乐玩的是我的手机。”
“不是!”明明指着乐乐,“她刚才拿着妈妈的手机看的!我看见了!她藏在沙发垫子底下偷看的!”
碧莲脸色变了,快步走过来:“乐乐,你拿姨妈手机了?”
乐乐吓得缩在我身后,声音发抖:“没有,我没拿……”
“明明说看见了!”碧莲的声音提高了。
“我真的没拿……”乐乐开始哭了。
“你别哭!你倒是说清楚!”碧莲伸手要拉乐乐,张文博站起来挡在中间。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张文博的声音很沉。
碧莲瞪了他一眼:“我在教育孩子,你少管!”
“教育谁的孩子?”张文博的声音冷下来,“乐乐是碧萱的女儿,不是你女儿。”
“那她偷看我手机怎么说?”碧莲的声音尖了起来,“这么小就不学好,长大了还了得?”
“你看见她偷看了?”我问。
碧莲犹豫了一下,转头看明明:“明明,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了!”明明理直气壮,“她拿着妈妈手机看!”
乐乐使劲摇头:“我真的没有!我没有拿过姨妈手机!”
我不知道该信谁。乐乐不会说谎,但明明才五岁,他也没必要撒谎。
“姐,你说怎么办?”碧莲看着我,“你女儿偷看我手机,这事怎么处理?”
“先问清楚再说。”我说,“乐乐,你跟妈妈说,到底怎么回事?”
乐乐抽噎着说:“我刚才去厕所,回来的时候明明在客厅跑,差点撞到我。他跑过去以后,姨妈就过来问我是不是拿了手机。我真的没拿……”
“你撒谎!”明明喊起来。
碧莲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她蹲下来,看着乐乐的眼睛:“乐乐,你要是跟姨妈说实话,姨妈就不怪你。但是你要说谎,姨妈就要生气了。”
乐乐被我抱着,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就在这时,张文博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径直走到茶几边上,弯腰拿起沙发垫子,翻了一下,下面什么都没有。
他又翻了另一个垫子,还是什么都没有。
“你手机在哪儿?”他问碧莲。
碧莲愣了一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手机,上面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解锁记录。
“这……”碧莲的脸色变了。
明明这时候又叫起来:“她肯定是看完了就放回去了!”
“行了!”张文博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谁都不许再吵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乐乐,你告诉爸爸,你有没有拿姨妈手机?”张文博走到乐乐面前,语气很温柔。
“没有。”乐乐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好,爸爸信你。”张文博转头看着碧莲,“事情清楚了,你冤枉孩子了。”
碧莲脸上挂不住,嘴硬说:“明明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
“那你的意思是,你儿子说谎?”张文博的声音很淡。
碧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客厅里的亲戚们面面相觑,大家的气氛很尴尬。我妈在旁边打圆场:“哎呀算了算了,小孩子的话,别当真。”
我想就这么算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谁都没想到。
碧莲突然冲过来,一把拽住乐乐的胳膊:“你这孩子!到底看了什么?”
乐乐被拽得一个趔趄,我还没反应过来,碧莲的另一只手就抬了起来——
“啪!”
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
乐乐捂着脸,整个人都愣住了,眼泪刷地流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妈尖叫起来:“碧莲!你干什么!”
张文博从我身边冲过去,一脚踹在碧莲腰上,把她踢翻在地。碧莲惨叫一声,摔倒了茶几边上,瓜子果盘哗啦啦摔了一地。
何晋鹏也站起来,推了张文博一把:“你打我老婆?”
张文博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个要吃人的野兽,何晋鹏愣是被吓退了半步。
我妈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碧萱你快拦着!快拦着!你妹错了,你饶她这次!”
我看着她。
我看着地上的碧莲,捂着脸呜呜哭。
我看着乐乐,脸上那个巴掌印,红得刺眼。
我看着满屋子的人,大家的表情各异,复杂。
我抱起乐乐,一句话没说,转身往外走。
05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张文博开着车,我坐在后座,抱着乐乐。她趴在我怀里,脸埋在我胸口,小小的身体一抖一抖的,还在哭。
我用手背帮她擦眼泪,她往我怀里缩了缩,像只受了惊的小猫。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街上的红灯笼还挂着,到处是过年的气氛。但我觉得心里冷,冷得发抖。
到家的时候快八点了。
乐乐睡着了,我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她脸上的指印还没完全消,一边脸比另一边红一些,看着特别刺眼。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手指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皱了一下眉头,好像梦里也不安稳。
张文博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脸色很不好看。
“我去煮点面。”他说。
“嗯。”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怕吵醒乐乐。
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看着乐乐的脸发呆。她的睫毛很长,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她睡觉的时候也不安稳,偶尔会动一下手指,像是在梦里挣扎。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全都是下午那幕。
碧莲的那一巴掌,我妈的哭喊声,满屋子亲戚的表情,乐乐捂着脸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出房间。
张文博在厨房里煮面,看见我出来,问了一句:“她睡了吗?”
“你吃面吗?”
“吃不下。”
他看着我,没再说话。把面捞出来,放了一点酱油和葱花,端到桌上,自己也盛了一碗,埋头吃起来。
我坐到他对面,看着碗里的面发呆。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的灯亮着。油烟机的嗡嗡声停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吃面的声音。
“对不起。”他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没控制住。”他放下筷子,“我不该动手。但当时我真没忍住。我看到你女儿被打,我脑子一热……”
“她也是你女儿。”
“我知道。”他揉了揉脸,“可我就不该在那种场合打人。你妈那边……”
“别提我妈。”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俩都没怎么睡。我隔一会儿就去乐乐房间看她一眼,怕她半夜发烧,或者做噩梦。但她睡得很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凌晨两点多,我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手机亮了,一条微信消息,是我妈发的:“碧萱,你妹知道错了,你别跟她计较。大过年的,家和万事兴,回来吧。”
我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又一条:“你老公打人这事,妈不追究了。但你也不能就这样走了,你妹再不对也是你亲妹,你这当姐姐的就让着她点不行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很累。
让着她。
从小到大的每一个矛盾,每一次争吵,我妈永远就这四个字。
她小,你让着她。她不懂事,你让着她。她错了,你让着她。
让到她打我女儿,我还让着她?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朝下放着。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这个年,还没有过完。
06
第二天早上起来,乐乐的精神好了很多。
她坐在餐桌前喝粥,喝得很慢,偶尔抬头看看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她。
“妈妈……”她筷子搅着碗里的粥,“姨妈为什么要打我?”
我放下筷子,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我斟酌着措辞,“她太着急了,可能是误会你了。”
“我没有拿她手机。”乐乐认真地看着我,“我真的没有。”
“妈妈知道。”
“那外婆为什么说让我原谅姨妈?”
我愣了一下:“你外婆给你打电话了?”
“早上打的,你出去买菜的时候。外婆说姨妈不是故意的,让我别生她的气。”乐乐低着头,“妈妈,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没有。”我声音有点大,“你什么都没做错。是姨妈不对。”
乐乐看着我,突然问了一个让我措手不及的问题:“那我们可以不去外婆家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喜欢那里。”她说,“每次去外婆家,姨妈都瞪我,明明抢我东西,外婆也不管。就姥爷对我好,可姥爷总是不说话。”
我的眼角有点湿。
“以后咱们少去。”我说。
“真的?”
“真的。”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只猫。那笑容让我心里好受了一点。
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碧萱啊。”我爸的声音有点哑,“你……没事吧?”
“没事爸。乐乐也没事。”
“那就好。”他停顿了一下,“你妈今天一早就去你妹家了,说要劝劝她。她那张嘴你也知道,说的都是些糊涂话。你别往心里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又开口:“你妹这次过分了。爸知道,谁家孩子谁心疼。她要打也轮不到她打。可我……我拦不住她。”
“爸,这不是你的错。”
“我要是拦一下就好了。”他的声音有点发抖,“可我……”
他没说完。
我心里难受得很。我爸这辈子就是这样的,家里的事他从来不插手,什么都听我妈的。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爸,你照顾好自己。我过段时间再去看你。”
“哎,好好好。”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想了很久。
我知道这事不会就这么完了。我妈肯定会继续打电话来劝和,碧莲也不会愿意低头认错。家里面那些亲戚,有不少人等着看笑话呢。
果然,到了下午,我妈又打了一次。
这次她没发消息,直接打的电话。
“碧萱,你在家吗?”
“在。”
“你妹的事……”她支支吾吾的,“我上午去你妹家了,跟她说了。她也知道自己不对,但要她当面道歉,她说有点拉不下脸。你看这样行不行,过两天她让何晋鹏买点东西,带去你家看看乐乐。”
“不用了。”
“你别这样,一家人嘛,有什么过不去的?”
“妈,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了我女儿。你让我怎么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叹了口气:“她是你亲妹啊。”
“乐乐也是你亲外孙女。”
“我知道,我知道。”我妈的语气软下来,“但你妹的情况你不清楚,她也不容易。她老公何晋鹏最近生意不好做,她压力大。她那天喝了点酒,才做出那种事……”
“喝酒不是理由。”
“碧萱!”
“妈,我先挂了。”
我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胸口堵得慌。张文博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
“你妈打来的?”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要不要带孩子出去玩几天?”
“上哪儿?”
“随便哪儿。避开这些事儿。”
我犹豫了一下,还没回答,乐乐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她的书包:“妈妈,爸爸说要出去玩吗?我们去哪儿?”
我和张文博对视了一眼,突然都笑了。
“你想去哪儿?”我蹲下来问她。
“游乐园!”她眼睛都亮了。
“好,就去游乐园。”
那几天,我们把手机静音了,一家三口去了隔壁城市。
初春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乐乐在游乐园里跑来跑去,笑得很开心。
那些糟心的事情,暂时被抛在了脑后。
07
从游乐园回来那天,刚到家门口,我就看见楼道里站了一个人。
碧莲。
她靠在墙上,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看见我们回来,犹豫了一下,直起身子。
“姐。”她叫了一声。
我没说话。张文博接过我手里的钥匙,先带乐乐进屋里。
楼道里就剩下我和碧莲。
“乐乐没事吧?”她问。
“没事。”
语气很淡,连我自己都觉得冷。
碧莲低着头,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我……我买了一些水果,带给乐乐。”
“姐……”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知道我错了。那天喝多了,糊涂了。我……我不该打乐乐。”
我没接话。
“你原谅我这一次行不行?”她声音有点发颤,“我真的知道错了。昨天晚上我跟何晋鹏吵了一架,他也骂我了。我妈天天打电话念我,我爸也不理我。我……”
她说着说着哭了。
“姐,我也不想这样的。”
她蹲在地上,哭得很大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亮了又灭。
我靠在门上,看着她。
她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突然想到,我好像很久没见过碧莲哭了。
她从小就比我厉害,比我聪明,比我嘴甜。
所有人都说她将来比我出息,我妈也这么觉得。
可后来她嫁给了何晋鹏,日子过得并不好。
那个男人在外面不知道有多少花花肠子,她心里清楚,但不敢闹。
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也是被这日子逼的?
可我没办法原谅她。
那一巴掌打在我女儿脸上,也打在我心上。有些东西碎了,就真的粘不回去了。
“你回去吧。”我说。
“姐……”
“乐乐没事。水果我们不要了。你以后……别再来就行了。”
碧莲愣在那里,脸上泪痕还没干。
我打开门里的锁,轻轻地说了句:“碧莲,你是我亲妹。但乐乐也是我亲女儿。”
门关上的声音很小。
碧莲在外面站了很久,我听见她的脚步声,一步步往下走,越来越远。
那天晚上,我把乐乐安顿好,自己坐在客厅里发呆。
张文博端了杯水过来。
“她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其实……”他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她是你亲妹,我知道你想原谅她。可你要是原谅了她,又觉得对不起闺女,对不对?”
我没说话,但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他坐到我对面,轻轻捏了捏我的手:“不用着急。慢慢来。什么时候你想通了,咱们再谈原谅的事。想不通也没关系。”
“张文博。”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笑了:“谢什么,我是她爸。”
08
没过几天,我妈又来了。
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找到了我家门口。
开门的时候我看见她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看起来老了很多。
“妈,你怎么来了?”
“我……”她张了张嘴,“我来看看乐乐。”
我把她让进屋。
乐乐在客厅里画画,看见外婆进来,犹犹豫豫地站起来,喊了一声“外婆”。
我妈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哎,乖。”
她走过去,想摸摸乐乐的头,乐乐却躲了一下。我妈的手僵在半空中,勉强笑了笑。
“乐乐,外婆给你带了吃的。”她从包里掏出一口袋零食,薯片、饼干、果冻,花花绿绿的。
“谢谢外婆。”乐乐接过袋子,声音很小。
气氛有点尴尬。
张文博在厨房里倒了杯水端出来:“妈,喝水。”
“哎,好。”我妈接了水,看了看屋子的摆设,“你们这儿……挺干净的。”
“凑合住。”张文博说,“妈你坐,中午在这吃饭吧。”
“不了不了,我坐坐就走。”
我坐在沙发上,我妈坐在对面的凳子上,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乐乐,你去屋里玩一下,妈妈跟外婆说说话。”
乐乐抱着零食袋子站起来,看了我妈一眼,又看了看我,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碧萱,”她用手背擦眼泪,“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乐乐。”
“妈,你别这样。”
“我真的……”她抽噎着,“我那天脑子被门夹了。你妹她打了乐乐,我居然还在那儿替她说话。我……我不是个好外婆。”
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坐到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背。
“妈,事情已经过了。”
“没过。”她抹着眼泪,“我心里头过不去。这几天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人。”
“我从小到大偏你妹,我知道。你妹做错了事我总让你让着她,我不讲道理。可那天你抱着乐乐走出门的时候,我突然就想通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我要是再护着你妹,我就没你这个闺女,也没乐乐这个外孙女了。我老了,不能再把那些糊涂话当真了。”
她哭得不行,我眼眶也红了。
“我知道碧莲也不容易。”她继续说,“她找那个男人,日子不好过。可她不该把气撒到孩子身上。这次我偏你。你要是想告她就告,想骂她就骂,妈不拦你。”
她的头发白了很多,眼角的皱纹很深,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瘦了很多。
“妈,这事我会处理的。你不用操心了。”
“那你还认我这个妈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认。”
她抱着我,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中午,我妈在我家吃了饭。
张文博下厨做了几个菜,我妈坐在饭桌前,吃得很少,时不时看看乐乐。
乐乐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跟我妈对视一下,马上就低下头去。
临走的时候,我妈在门口站了很久,转身对乐乐说:“乐乐,外婆走了。以后你想外婆了,就给你妈妈打电话,外婆来看你。”
“好,外婆再见。”
“再见。”
她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
门关上,我把乐乐抱起来。
“妈妈,外婆今天怎么哭了?”
“她……”我说,“她有点难受。”
“因为姨妈吗?”
乐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妈,我还没原谅姨妈。”
“不用着急,”我说,“慢慢来。”
09
清明节前一天,我接到我爸的电话。
“碧萱,明天回来上坟吗?”
我犹豫了一下。从大年初一到现在,快三个月没回去了。
“乐乐她……”
“带上吧。你妈想她。”
我爸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哑:“我也想你回来。”
我答应了他。
第二天一早,我们开车回去。
三月的天气还有点凉,田埂上的草已经绿了。大路两边的柳树冒了新芽,风一吹,晃得人心也跟着荡。
到了村口,我看见老房子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小车。碧莲的。
张文博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我爸坐在客厅里看报纸。
“回来了?”我爸站起来,“乐乐呢?”
乐乐躲在我身后,探出半个头:“姥爷好。”
“哎,好,好。”我爸笑得很开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给你攒的压岁钱,姥爷一直没机会给你。”
乐乐看了看我,我点点头,她接过去:“谢谢姥爷。”
“乖,乖。”
气氛还算融洽。
过了一会儿,碧莲从里屋走出来。
她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好,眼底下有一圈青。她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随便扎起来,跟过年时那副精致的样子判若两人。
“姐。”她低着头叫了我一声。
我没多说话,拉着乐乐坐到了沙发上。
碧莲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帮她妈干活。
午饭吃得很沉默。
我妈招呼大家吃饭,偶尔搭几句话,说天气好,说地里的麦子长得好。碧莲埋头吃,一口一口地夹菜,一句话也没说。
吃到一半的时候,何晋鹏没来。我妈问了句:“晋鹏呢?”
碧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忙。”
一个字,把话堵死了。
吃完饭,我妈收拾碗筷,我爸去里屋拿纸钱和香烛。
上坟的规矩是长辈带着小辈一起去。我爸走在最前面,我妈跟在后面,我和碧莲走在中间,张文博牵着乐乐走在最后面。
麦子长到膝盖那么高了。田埂窄,只能一个人一个人挨着走。
碧莲走在我前面,走得很慢,突然停下来。
我差点撞到她身上。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眶是红的。
“姐,我对不起你。”
“我打乐乐,不是因为喝了酒。”她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她。我就……我就心里头憋得慌。那天何晋鹏又在外面鬼混了,我气得要死。我不该把气撒在孩子身上。可我当时控制不住。”
“你没控制住。”我说,“你打了乐乐。”
“我知道。”她哭了,“姐,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三个多月我每天都睡不着。我手机里存了好多乐乐的照片,越看越难过。她小时候我抱过她的,你还记得吗?她刚出生的时候我还去给你送过饭呢。”
她哭得厉害,声音都变了。
“我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她蹲在田埂上,捂着脸哭。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是我妹妹。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那个会偷偷把糖塞给我的妹妹,那个会骑着车带我去赶集的妹妹,那个高考落榜后抱着我哭了半夜的妹妹。
是什么让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也许是我妈的偏心,也许是她嫁的男人,也许是生活本身。
“别哭了。”我说。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
“乐乐的事,我不原谅你。”我说,“但我也不恨你。”
“你是我妹妹,这辈子都是。但那是我的底线。乐乐是我的命。”
她点点头,用手背擦擦眼泪,站起来,说:“姐,我知道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
田埂上风很大,远处传来锄头的声音。
我爸已经站在坟前了,把纸钱摊开,把香点上。青烟袅袅地往上升。
我和碧莲并肩站在坟前,谁都没说话。
清明时节,雨没有来。
阳光照在麦田上,绿得晃眼。
10
从老家回来之后的那个周末,我带着乐乐去书店。
她在儿童区里挑了好几本书,抱在怀里,笑得很开心。我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她,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烦躁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碧莲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是她在网上买的一套儿童绘本,包装还没拆。
下头跟着一条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她的声音有点发哑:“姐,我给乐乐买了套绘本。你看她要是不嫌弃的话……我给寄过去?”
我看了半天那段话,没回。
回到家的时候,乐乐把我那杯水递给我,仰头问我:“妈妈,姨妈怎么样了?”
“好好儿的。”我说。
她低下头,翻着自己的新书,安静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着我说:“妈妈,我能原谅姨妈吗?”
我愣住了。
乐乐才八岁。她不该为这种事情纠结。
“你……”我蹲下来,看着她,“你愿意原谅她吗?”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但我也不想老是记着这件事。妈妈说过,记仇不开心。”
我眼眶一热,把她抱进怀里:“乐乐,你不用强迫自己原谅她。想记着就记着,不想记了就不记。妈妈都支持你。”
她点点头,从我怀里挣出来,抱着她的书进了房间。
张文博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你妹发消息了?”
“嗯。说给乐乐买了书。”
“那你怎么回的?”
“还没回。”
他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我身边:“我看这事……”
我拿着手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
春天的傍晚,天还没全黑。远处有火烧云,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红色。
我捧着手机,屏幕上是碧莲发来的那条语音。
我握着手机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几个字:“地址发我。别买太贵的东西。”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瞬,我全身都软了。
过了一阵,碧莲回了一个“嗯”字。
没有长篇大论的道歉,没有哭着喊着要原谅,就是一个简单的“嗯”。
我也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想把自己跟家人的事情写下来。可写了开头就写不下去了。
乐乐睡到半夜,忽然滚过来抓住我的手,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
我把她抱紧了。
第二天,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哼歌。
很久没听她哼歌了。
那天早上我去买菜,路过小区门口,看到一群老头老太太在打太极。收音机里放着舒缓的音乐,他们的动作很慢,但每个人都专心的很。
我停下来看了很久。
一个老太太打完了,看到我,冲我笑了一下:“闺女,买完菜了?”
“还没,正准备去。”
“那你忙你的,我们这把老骨头慢慢打。”
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菜市场里人很多,讨价还价的声音,菜贩子的吆喝声,塑料袋的沙沙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我买了排骨、玉米、青菜,还买了一条鱼,准备晚上给乐乐炖汤喝。
回去的路上,张文博打来电话:“晚上想吃什么?”
“我买了排骨和鱼。”
“得嘞,晚上我炖。”
我挂了电话,看着拎在手里的菜,突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那些过往的积怨,那些解不开的结,或许都不会那么容易过去。
但至少,我们在往前走。
晚上吃饭的时候,乐乐突然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再去看姥姥和姥爷?”
我放下筷子:“你想去?”
“嗯。”她点点头,“我想姥爷了。”
我看了张文博一眼。
“五一的时候吧。”我说。
“好的!”乐乐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也笑了。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日子很长,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窗外的灯光亮起来,远远近近的。
这个城市有千千万万盏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我们家的灯,也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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