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日光灯惨白得刺眼。
我一路小跑,腿软得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看也知道是谁——刘高峻。他打完针了,问我到没到家。
拐过消防安全通道,手术区的声音越来越近。我听到有人在喊:“家属呢?家属签字!”紧接着一个女人声音响起:“我来签,我是。”
我冲过去时,只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侧影进了手术室的门。
然后一个女医生挡在我面前。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郭昊强家属?”
“我是!我是他妻子!”
女医生的眼神冷了下来:“郭昊强家属已经签过字了。你……不用进去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叫不用进?!”
“他本人交代的。”女医生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在我心上:“他说,除了那个人,谁都不用进。”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手里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婆婆打来的。我接起来,她冷笑一声:“你在哪?你知不知道你男人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01
我挂断电话,腿肚子直打颤。
身后的医院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发蓝,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女医生已经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我眼前一晃一晃的。
“等等!”我追上去,“你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女医生停下来,回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像冷漠,更像是恨铁不成钢。
“你丈夫在手术前做了交代。他说,如果他在台上出了事,由他指定的人签字,其他家属一律不让进。”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他交代了好几次,说得很清楚。”
“可我才是他老婆啊!”
女医生没接话,沉默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脚冰凉。消毒水的味道冲得我直犯恶心。
我掏出手机,拨郭昊强的号。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我翻开通讯录,找到许若琳的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按下去。护士站那边,两个值班护士在小声说话,其中一个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麻烦问一下,今天下午做心脏手术的郭昊强,现在在哪个病房?”
“郭昊强?”护士低头翻了翻记录,“手术比较成功,已经转到ICU了。家属只能在外面等,不能进去。”
“那……签字的人是谁?”
护士抬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去:“这个我们不方便透露,这是患者的意愿。”
“我是他妻子!”
“不好意思,我们无权提供这个信息。”
我站在护士站前,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手术比较成功——这四个字我听得清清楚楚,但他还活着,却不让我见,这比他人不在了还让人心慌。
我走到ICU外面的走廊,找了个位置坐下。走廊里有两排塑料椅子,白天的太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却照不进我心里。
手机又震了。
刘高峻:“打完了,你在家没?”
我盯着这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终于回了一句:“还在医院。回头跟你说。”
他回得很快:“医院?你怎么了?你老公?”
我没再回。
许若琳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听着有点急:“表姐,你在哪?”
“我在医院。”我说,“郭昊强的手术做完了,转到ICU了,但我进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若琳,签字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她没回答。
“你说实话。”
又沉默了几秒,才听见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答应的那一声太轻了,轻得像是早就准备好要说的。
“为什么是他让你签的?你告诉我,为什么?”
若琳的声音有些发颤:“表姐,我……我真不能说。他交代过的。”
“他交代什么了?他是我老公,他凭什么不让我签字?凭什么不让我见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很轻,也很长。
若琳说:“他说,不想让你为难。”
这句话让我一下子安静下来。
不想让我为难?什么叫不想让我为难?他躺在手术台上,不知道能不能活着下来,这个时候他想的不是让我陪着,而是不让我为难?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有人来来去去,脚步声时远时近。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婆婆郭玲。
我刚接起来,婆婆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叶依诺,你在哪?”
“我在医院。”
“你还有脸在医院?”婆婆冷笑了一声,“你儿子打了十几遍电话都没人接,你当时在哪?你陪哪个男人打针去了?”
她说的是“哪个男人”,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婆婆在电话那头提高声音:“你知不知道你男人差点死在手术台上?他让人家签字的时候,你在哪?你在别的男人旁边!”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ICU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护士进进出出。我看见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满了管子,看不清脸。但我就是知道,那个人是郭昊强。
他离我不到三米,却像是隔了一堵墙,一堵他自己砌起来的墙。
02
我在ICU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一夜。
凌晨三点多,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值班护士偶尔走动的声音。我靠在墙边,眼皮沉得厉害,却怎么也睡不着。
眼睛一闭上,就是郭昊强签完字转过身去的背影。
他是什么时候决定让若琳签字的?是在手术前一天?还是更早?
我跟他结婚七年,自认为了解他。
他不爱说话,但什么事都会安排好。
家里的水电费、保险、孩子的学费上学,都是他在打理。
我只管照顾好孩子,做做家务,逛逛街。
我从来没操心过这些。
甚至他的病,也是他自己去看的。那天他从医院回来,坐在沙发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医生说要做个手术,心脏的事。”
我当时正在跟刘高峻发消息,嗯了一声:“严重吗?”
“还好。”他说完就站起来去书房了。
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那段时间刘高峻工作不顺,天天跟我诉苦,说我老公条件好、运气好,自己就是倒霉催的。
我安慰他,说别攀比,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他说还是你好,能跟我说说话,你老公整天忙,哪有空陪你。
我当时想,郭昊强确实忙。
他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来,回来后还要开电话会议。
周末也经常加班。
我一个人带着孩子,除了做家务就是刷手机,确实是寂寞的。
刘高峻就是那时候重新走进我的生活的。
他是我的大学同学,大一追过我,我没答应。
后来各奔东西,三年多前在一个同学聚会上又碰上了。
他加了微信,一开始只是偶尔聊聊。
后来他离婚了,找我诉苦的时候多了。
我承认,我喜欢他把我当成最重要的人的那种感觉。
每次他发“你说得对”
“还是你懂我”的时候,我心里就特别满足。
而郭昊强从来不会说这些。
我到现在还记得,有一次我特意炒了他爱吃的菜,等他回来,想让他夸两句。他吃了一口,说:“嗯,咸了点。”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我当时心里难受了整整一个晚上。
五年了,他从来没说过“我爱你”,更没说过“谢谢你”。他只会默默地把房贷还清,把孩子的保险买好,把每个月的工资卡交给我。
这种“好”,刘高峻看不上。我也渐渐觉得,这算什么好?
走廊尽头的灯突然闪了一下。我回过神来,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刘高峻的微信。
“昨晚没怎么睡,一直在想你说的那句‘回头跟你说’,到底是什么事啊?你老公怎么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要不要我过来陪你?”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按灭了屏幕。
走廊那头的电梯门开了,一个身影走出来。我抬头一看,是许若琳。
她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也是一夜没睡的样子。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脚步也慢了半拍。
“表姐。”
“你怎么来了?”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我来……看看姐夫。”若琳低着头,不敢看我。
“若琳,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怎么跟你交代的?”
她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你现在就告诉我,他为什么选你,不选我?”
“他……”若琳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他怕你为难。表姐,真的,他就怕你为难。”
“我有什么好为难的?”
“他……”若琳咬了一下嘴唇,声音有些发抖,“他说,万一他出不来了,让你签字,你心里会有负担,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他不想让你背负这个。”
她顿了顿,继续说:“他说,你是他老婆,但你不能替他做那个决定。”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一下子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些?”
“手术前一天。他约我出来,把那些文件都装在信封里,交代我怎么做。”若琳伸手擦了擦眼角,“他说如果他不在了,让我帮他处理好后面的事,别让你操心。但如果他活着出来……”
“怎么?”
“他说,如果他还活着,那就再说。”
“再说什么?”
“我不知道。他就说了这么多。”
我靠在墙上,全身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空。
他约了若琳,交代了后事,却一个字都没有跟我说。
我那晚在干什么呢?我在跟刘高峻聊天,他说他心情不好,想出去喝两杯,我没去,但我陪着他在线上聊到了凌晨一点。
我觉得胸口堵得慌,喘不上气。
若琳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低着头,声音很小:“表姐,其实……姐夫他什么都知道了。”
我转过头看她:“什么意思?”
“那个刘高峻……他认识姐夫。”
我愣住了。
03
“什么叫他们认识?”我盯着若琳。
“他们是大学同学。”若琳的声音很低,“姐夫早就认识他。”
我的脑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
刘高峻和郭昊强是同学?
“你确定?”
“确定。我听姐夫提过一次,说大学里两个人打过架。”若琳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没跟你说过吗?”
我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我翻郭昊强的手机。
他的手机原本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我趁婆婆回家拿东西的功夫,偷偷开了屏。
他知道我的指纹也录进去了,所以平时也没什么好藏的。
通讯录翻了半天,没找到刘高峻的名字。
我又翻微信,在搜索框里输入“刘”,往下划了好一阵,终于看到一条聊天记录。
只有一条,是郭昊强发过去的。时间是我们结婚后的第二年。
“刘高峻,不要让我再看到你找她。”
就这一句,没有上下文。
再看刘高峻的回复:“呵呵,老同学,别紧张,我就是叙叙旧。”
郭昊强没再回。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们两个人,原来早就认识。
我从医院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进门就看见婆婆郭玲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来了?”她没看我。
“嗯。”
“昊强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脱了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妈,我想见昊强一面。”
婆婆抬起头,笑了一声,那个笑容特别冷:“他说不让你见,谁能让你见?他这个人的性子你不知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可我有话要对他说。”
“你现在有话说了?他躺在手术室里的时候,你在哪?”婆婆放下茶杯,盯着我,“叶依诺,我跟你说句实话吧。这些年,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心里装的到底是不是我家昊强,你自己清楚。”
“妈……”
“别叫我妈。”婆婆站起来,“你要么老实等着,等他愿意见你。要么就自己回家,别在这添乱。”
她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他让人签字的时候,心里有多难过?他说‘她不会来的’,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声音都在抖。”
然后她关上了卧室的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整间房子安静得可怕。
手机震了一下。
刘高峻:“听说你老公手术成功了,那就好。你这两天累了吧,早点休息。”
我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刘高峻是怎么知道手术成功的?
我记得我没跟他说过。昨天他说要过来陪我,我回的是“还在医院,回头跟你说”。他没再问,我也没再解释。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盯着他发来的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浮上心头,说不清是怀疑还是别的什么。我关掉手机,把它扣在茶几上,不想再看。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着,墙上的全家福里,郭昊强笑得很勉强。
我记起那是结婚五周年时拍的。摄影师说:“先生笑一笑,靠近太太一点。”
他就轻轻靠过来,嘴角往上扯了扯,很别扭。
我当时还想,他怎么连笑都这么勉强。
现在想想,他大概早就发现我不对劲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医院。
ICU门口的走廊里,许若琳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豆浆,看我来,站起来。
“他今天怎么样?”
“医生说恢复得还可以,应该很快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
我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若琳也坐下,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若琳,你跟我说实话,郭昊强那天找你,除了让你签字,还说了别的没有?”
若琳犹豫了一下,手里握着豆浆纸杯,指关节都发白了。
“他……”她咬了一下嘴唇,“他说,如果他有事,让我帮着照顾孩子。”
“孩子?”
“嗯。他说,怕你一个人照顾不好。”
“他还说什么了?”
若琳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头看我,声音很轻:“他说,他不怪你。”
“什么?”
“他说,他不怪你。”若琳重复了一遍,“他说,他知道你心里没他,但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错。他说,他一直都知道。”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表姐,我从来没见姐夫那个样子。他说话的时候很平静,语气跟平时一样,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但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难受。”
若琳把豆浆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侧过身看着我:“你知道吗?他把你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连你娘家那边的过事钱,他都提前准备好了。他说,万一他不在了,你娘家的债不能让你背。”
我把脸埋在手里,肩膀抖得厉害,哭不出声。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跟他之间的距离,知道我在敷衍他,知道我每天跟刘高峻聊到深夜,知道我背后说他的不是。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每天照常加班,每天回家吃我做的饭,每个月按时把工资卡交给我。
他给自己买了份保险,受益人写的是我的名字;他在手术前约了若琳,把后事安排得妥妥当当;他在手术台上签了字,告诉医生别让我进来。
他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用他自己的话说一句“我需要你”。
我在ICU门口坐了一整天。
快傍晚的时候,一个护士走出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
“郭昊强说,如果外面有人等,把这个交给她。他还说,让你回去看看。”
塑料袋里装着一张纸。我展开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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