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乱得很。
闪光灯噼里啪啦闪个不停,记者们的话筒都快怼到梁志伟脸上了。
他穿着一身几万块的西装,演得像模像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着:“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到现在还没个孩子,连个自己的血脉都没留下……”
台下好些人跟着抹眼泪。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拉了拉身边两个姑娘的手。
“走,让妈带你们去见见你们那个所谓的‘没后’的爹。”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这安静得吓人的会场里,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梁志伟心尖上。
01
十年前的那天,民政局大厅冷得像冰窖。
梁志伟坐在我对面,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扔到桌上。
“签了。”
两个字,冷冰冰的。
我拿起那张纸,上面写着“净身出户”。我没哭也没闹,提笔就签了。
他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愣了一下,又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想通了就好。我也不想耽误你,你自己没本事生,怪不了别人。”
我没接话。
他又说:“房子是我家出钱买的,你一分钱也别想要。嫁妆那些破烂玩意儿你爱拿就拿走。”
我点点头。
他那张脸上,一丝愧疚都没有,倒是有种解脱的轻松。
五年的婚姻,在他眼里就是一场亏本买卖。
我嫁过去头两年,他对我还算可以。
肚子一直没动静后,他的脸色就一天比一天难看。
婆婆田秀兰更是三天两头指桑骂槐,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
第三年,他的生意开始在工地上赔钱。回到家就摔碗砸盆,骂我晦气,说是我克了他。
我忍了又忍。
我从小我妈就教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日子再苦也要熬。可有些日子,是熬不出头的。
公公梁富贵倒是个老实人,但家里的事他做不了主。
婆婆田秀兰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姑子梁晓芳也是个能添油加醋的主,回娘家就跟着婆婆一起挤对我。
那天梁志伟催着我签完字,站起来就要走。
我喊住他:“等一下。”
他回头,不耐烦地看着我。
我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把这个也签了。”
他接过一看,上面写着“放弃子女抚养权声明书”,内容是空白的,只留了签名和手印的位置。
他笑了,笑得很轻蔑:“你没孩子,写这个有屁用?”
我说:“万一以后有了呢?你就当给你未来的孩子留个念想。”
他收了笑,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我心跳得很快,脸上却什么都没露出来。
他到底还是接过来了,抽出笔,在上面签了字。
我又说:“还要按个手印。”
他撇嘴:“麻烦。”
他在旁边柜台借了印泥,狠狠按了下去。
那张纸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
他转身走了,连头都没回。
我坐在那儿,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然后,一只手慢慢按住了小腹。
这里面,有两个心跳。
是半个月前查出来的。我谁都没告诉,连我亲妈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白说。
梁志伟想要儿子,可我肚子里偏偏是两个闺女。梁家人要是知道了,要么逼我去打掉,要么等孩子生下来跟我抢。
哪一个结果,我都受不了。
我把所有东西收拾好,走出民政局。
外面的太阳晃得睁不开眼。
梁志伟已经上了车,连个招呼都没打,车屁股喷出一股黑烟,消失在马路尽头。
我站在民政局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从今天开始,我苏秀娟又是一个人了。
不对,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
02
剖腹产那天,我疼得在手术台上咬断了一根筷子。
医生说:“坚持一下,马上就好。”
我咬着那半截筷子,满嘴都是木头渣子的苦味。
头顶那盏灯刺眼得很,晃得人眼晕。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生下来,一定要把他们生下来。
手术室外面,就我妹妹苏秀兰一个人守着。
我妈李玉娥在家帮我带孩子,带的是我大姐苏秀芝的闺女。
我爸走得早,我娘一个人把我姐、我、秀兰三个拉扯大,好不容易熬到我们出嫁,又要帮我们带孩子。
我不敢惊动她。
秀兰那天跟厂里请了假,一早就跑过来。她性子急,在外面走来走去,脚步声咚咚的,我在手术室里面都听得见。
护士先抱出来一个,四斤二两,红扑扑的,皱巴巴的,像只小奶猫。
护士说:“恭喜,是女儿。”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没一会儿,又抱出来一个,三斤八两,比姐姐还小一点儿。
双胞胎,两个闺女。
护士把她们放在我身边,让我看看。
我侧过头,看着两个闭着眼睛的小家伙,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秀兰冲进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泪。
她趴在我床边,声音都哑了:“姐,你真是……你太苦了。”
我说:“不苦。”
她骂梁家人:“梁志伟那王八蛋要是知道了,我非撕了他不可。”
我说:“别告诉他。”
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她知道我的意思。
那两个小东西睡得香,呼吸浅浅的,肚子一起一伏。我伸手摸了摸她们的脸,滑溜溜的,软得要命。
我心里想:以后的日子,全靠咱们娘仨了。
出院那天下着小雨。
秀兰帮我抱着一个,我自己抱着一个,坐着她借来的三轮车回出租屋。
那是县城边上一间老房子,一个月八十块钱,隔音差,墙上还有裂缝。是房东谢金花看在秀兰的面子上租给我的,说先住着,不急着交租。
谢大姐五十多岁,儿子在省城打工,她一个人住楼下两间房,把楼上那间小阁楼腾出来给我。
第一次见面她就说:“闺女,有啥难处跟姐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笑了笑,没吭声。
回到屋里,我把两个小的放在床上,她们并排睡着,挤得满满的。
我蹲在床边,看了她们很久。
小的那个,眉眼像梁志伟。大的那个,嘴巴像我。
我给她们取名字。
大的叫苏招娣,小的叫苏盼娣。
这两个名字,记录了我当时最隐秘也最复杂的心思。
月子里,我吃不下东西。
伤口疼,奶水也不够。两个小家伙轮着哭,一个哭了另一个就跟着哭。我哄完这个哄那个,一晚上能睡两个钟头就算好的。
秀兰隔两天来一趟,带点小米、鸡蛋和红糖,帮我搭把手。
我妈后来还是知道了,抱着我哭了半个钟头,说:“闺女,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没说话。
告诉她又能怎样?她也帮不了我太多。
那段日子,我瘦得脱了相,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来。站在镜子前面,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但我看着两个闺女,心里就从没后悔过。
一次都没有。
03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往下熬。
招娣和盼娣三岁那年,我回了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今天白班明天夜班,人跟机器一样,转个不停。
我妈从乡下来帮我带孩子,住在那个小阁楼里。
她身子骨本来还行,带孩子没多久,腰就开始疼,走路都直不起来。
我带她去医院一查,腰椎间盘突出。
医生说:“这病要静养,不能劳累。”
我妈说:“没事,我歇歇就好了。”
我看着她弯着腰在屋里忙来忙去,心里像刀割一样。
秀兰在省城开了家裁缝店,日子也好不到哪儿去,但她总惦记着我们。逢年过节,她都会托人带点东西回来,衣服、鞋子、一包糖,有时还塞点钱。
谢金花也帮了大忙。
她儿子在外面打工,她一个人住在楼下,有时候做了好吃的,就盛一碗端上来。
她说:“你这三个女人带俩孩子不容易,搭把手的事。”
我嘴上说着谢谢,心里记着她的好。
那天,我上夜班回来,想睡个回笼觉,刚躺下就听见楼下有人在吵。
我爬起来一看,是招娣和盼娣在跟隔壁邻居家的男孩王小军打架。
王小军比她们大一岁,长得壮实,嘴里一边喊一边叫:“没爹的野种!你俩就是没爹的野种!”
招娣红着眼站在那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句话也不说。
盼娣不一样,她捡起地上的扫帚就追着王小军打,追得他满院子跑。
我赶紧冲下去,把盼娣抱住。
盼娣在我怀里挣扎,嘴里喊着:“他骂我们!他骂我们是野种!”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那天晚上,招娣钻进我被窝,小声问:“妈,别人都有爸爸,为什么我们没有?”
我搂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等了一会儿,又问:“爸爸是不是死了?”
我顿了顿,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又问:“那妈妈,你见过他吗?”
我说:“见过。”
她追问:“他长什么样?”
我闭上眼睛,那张脸浮现在眼前,眉眼神气,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我说:“不记得了。”
然后我就岔开了话题,问她明天想吃什么。
招娣没再问,但她翻来覆去,好久都没睡着。
盼娣睡在另一张小床上,呼吸平稳,像是睡得挺熟。
可我知道她也没睡着。
因为第二天一早,她把那个王小军堵在学校门口,狠狠推了一把。
她大声说:“你没有爸爸啊?你有妈妈,我有妈妈就够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孩子面前提起过“爸爸”两个字。
日子还是老样子。
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带孩子,周末去街上摆摊卖点小东西。工资勉强够吃饭学费,存不了钱。衣服都是别人剩下的,吃的也是捡便宜的买。
招娣和盼娣从没抱怨过,每次我买了新衣服,她们都要高兴半天。
上学后,她们成绩拔尖,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名。
家长会上,老师当着那么多家长的面表扬她们,我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心里又高兴又酸楚。
高兴的是孩子争气。
酸楚的是孩子的爸爸从来没出现过。
可我从来没想过要去找他。
我觉得,这辈子就这么过也行。
直到那一天。
04
那天中午,我在学校门口摆摊,五金铺的老张头过来了。
老张头是我邻居,六十多岁,嘴碎得很,没什么坏心眼,就是话多。
他来我这儿买两块钱的笔芯,一边掏钱一边啧啧:“秀娟,你还记得当年那个梁志伟不?”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老张头没注意到我的异常,把手机掏出来,划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你看,那小子跑到省城去了,现在发了大财。天天上电视,也不知道啥时候混成这样了。”
我接过手机,盯着屏幕。
画面里的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站得笔直,对着镜头笑得很自信。
是梁志伟。
十年的时间把他从一个工地上灰头土脸的包工头,变成了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企业老板。
视频的角落里,有个镜头扫过一栋大楼,楼上写着“伟业建材”四个大字,气派得很。
老张头还在那儿咂嘴:“他接受采访,说要回馈家乡啥的。啧啧,人模狗样的,就是可惜了……”
我不解:“可惜啥?”
“可惜到现在还是一个人。没老婆没孩子的,家里就他一个。这采访里说的,说自己是孤家寡人,想要个后。”
老张头喝了口茶,继续说:“我在工地上见过他一次,那可是个有本事的人。就是命不好,到现在连个孩子都没……”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脸,眼眶发酸,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视频里的梁志伟,正对着镜头,情深意切地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留下一儿半女。每次过年回到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台下有人拍手。
有人抹眼泪。
老张头也擦了擦眼角:“唉,真是可怜。”
我把手机还给他,心里翻江倒海。
可怜?
他可不可怜,我是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嘴里说的那些话,全是在放屁。
当年他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如今他自己倒卖起惨来,说自己无后、孤独终老。
我心里翻来覆去,一句话堵在嗓子里吐不出来。
老张头走了以后,我坐在那儿,整个人都在发抖。
招娣放学出来,看到我那副样子,吓了一跳:“妈,你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梁志伟那张脸,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
他不是没孩子。
他有两个闺女。
两个长到十六岁,他连一眼都没看过的闺女。
想到这里,我攥紧被角,恨意涌上来,又酸又苦。
第二天中午,我刚摆好摊子,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公文包。他四下里扫了一圈,径直朝我走过来。
他上下打量我,皮笑肉不笑地问:“请问是苏秀娟女士吗?”
我说:“是我,你哪位?”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写着“伟业建材集团法务部吴俊杰”。
那个名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的胃猛地翻了一下,心跳加速。
吴俊杰笑了笑,声音和和气气的:“苏女士,我是梁总派来的。梁总听说,您当年可能生过孩子,特意让我来了解一下情况。”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属实,梁总希望您能配合做一下亲子鉴定。如果确实是他,梁总说,愿意支付一定的抚养费。”
他说完看着我的表情,好像在等我的反应。
我脑子嗡嗡响。
“一定的抚养费”?这个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我攥紧拳头,半天才憋出一句:“他凭什么?”
吴俊杰皱了下眉头:“苏女士,我只是传达梁总的意思。你考虑考虑吧,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他把一张名片放在我摊子上,转身就走了。
黑色轿车开走了,扬起的灰尘呛得我直咳。
我站在那儿,双手发抖,眼眶热得发胀。
梁志伟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当年我生过孩子。
他只是一直装作不知道。
如今他发达了,怕我突然找上门来分他的家产,就先派个律师来探我的底。
什么“支付一定的抚养费”,分明是先发制人,想拿点钱封我的口。
我站在那里,风吹得太阳伞哗哗响。
摊子上的笔和本子被吹落一地,我也无心去捡。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梁志伟,你等着。
05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两个闺女正在写作业。
我坐在床边,盯着墙上斑驳的裂缝发呆。
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凭什么?
我妈打来电话:“秀娟,你咋样?孩子都好吗?”
我说好。
她又问:“你嗓子咋哑了?”
我说没事,有点感冒。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盯着手机里梁志伟那张笑脸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西装笔挺,谈笑风生,台下的掌声一阵接一阵。
他对着镜头说要回馈家乡,说自己是白手起家,说感谢支持。
他笑得那么坦然,好像他从来没有做过亏心事。
我点开评论区,网友的留言看得我直反胃。
“梁总真是好男人,白手起家还这么心善。”
“可惜了,这么好的男人没个后代。”
“一个人打拼到现在,真的太不容易了。”
我关了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也许是为这十年。
也许是为那两个孩子。
也许是为我自己。
那天凌晨,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翻出床底下那个生了锈的饼干盒子。
里面有我的身份证、户口本、离婚证,还有那张纸。
那张被压在角落里泛黄的纸。
“放弃子女抚养权声明书”。
上面有梁志伟的签名和那个鲜红的手印。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抚平折痕,又读了一遍。
他当年按手印的时候笑得很轻蔑。
他以为这是一张废纸。
可他没想到,十年之后,这张纸会变成一把刀。
第二天一早,我给招娣和盼娣请了假。
我说:“妈带你们去省城玩两天。”
盼娣挺高兴:“真的吗?去省城干啥?”
我说:“去见一个人。”
招娣问:“谁?”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联系了本地报社的记者丁昊然。
他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小伙子,瘦瘦的,戴个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做事却很利索。
他以前采访过我一次,是那次我帮谢大姐追回被骗的养老金,他觉得是正能量,写了篇报道。
我打电话给他,简单说了情况。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苏姐,这事如果属实,我跟你一起去。省城那边的记者我认识,可以帮你联系现场。”
我点点头:“好。”
挂电话之前,他又补了一句:“苏姐,你这一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说:“我知道。”
当天晚上,我把那张纸拍了照片,发给了丁昊然。他回复了一个字:“行。”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两个闺女坐上去省城的大巴。
招娣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
盼娣坐在我旁边,小声问:“妈,那个人……他会不会认我们?”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喉咙发紧。
我说:“不会。”
盼娣愣了一下:“那他……”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妈带你们去,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没后,他是不要。”
盼娣没再说话了。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握得紧紧的。
大巴摇摇晃晃地开了两个小时。
丁昊然在省城车站等着我们,旁边还站着一个戴着记者证的女的,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短发,利落干练。
丁昊然介绍:“这位是省城都市报的陈记者,她负责今天的采访。”
那女记者冲我笑了笑,目光落在我身边的两个闺女身上。
她低声说:“苏姐,你真勇敢。”
我心里其实也慌。
但我没有退路。
06
答谢会的现场人山人海。
“伟业建材”十周年庆典,场面弄得很大。
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台上,两边摆满了花篮,彩带飘飘,气球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大屏幕滚动播放着梁志伟的创业历程,配着激昂的背景音乐。
台下的贵宾席上坐着各级领导、合作伙伴、媒体记者,乌泱泱一片,少说也有几百号人。
我带着两个孩子,混在人群里往里挤。
门口有保安拦了一下,丁昊然亮出记者证,说我们是随行采访的,保安就让开了。
我拉着两个孩子的手,一步一步往舞台的方向靠。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招娣的手冰凉,握得紧紧的。
盼娣倒是镇定,眼神到处看,好像在找什么。
舞台上的主持人正热情洋溢地主持着。
“十年来,伟业建材从一个小作坊,发展成为省城建材行业的龙头企业,梁总功不可没……”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有请伟业建材创始人、董事长梁志伟先生!”
掌声雷动。
梁志伟从后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打着一条亮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稳重的笑容。
他站在舞台中央,朝台下鞠了一躬。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梁总,今天是大日子,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梁志伟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首先,感谢各位的光临……”
他讲了一堆感谢的话,感谢领导、感谢员工、感谢合作伙伴。
然后,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了。
“其实,今天站在这里,我心里是五味杂陈的。事业做得再好,也填补不了我人生中最大的遗憾……”
他的眼眶红了。
台下安静下来,有人开始掏纸巾。
“我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拼命,错过了太多。功名利禄都是过眼云烟,可血脉亲情……我一辈子也弥补不了。”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
“我到今天,还是孤身一人。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每次过年回到家,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说不下去了。
台下响起一片唏嘘声。
有人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更多人在抹眼泪。
我站在人群里,听了这些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说得可怜巴巴。
他说得情深意切。
他赚足了眼泪。
可只有我知道,这眼泪里,全是假货。
我拉着两个孩子的手,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舞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有人回头看我。
有人低声议论。
我没理他们。
我走到舞台正前方,站定,抬起头,看着台上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还在煽情。
“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个自己的孩子,能陪着他长大,能告诉他自己打拼了一辈子的事业,就是为了他……”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抬高了声音:“梁志伟。”
那两个字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却像一声惊雷。
台上的梁志伟猛地顿住了。
他转过头,朝台下看过来。
他看到了我。
那一瞬间,他的脸色刷地变了。
他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你不是想要个后吗?”
我把身后的两个闺女拉到前面来。
“这儿有两个,你看看,合不合你的心意?”
全场死一般安静。
梁志伟盯着我身边的两个孩子,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那样子,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我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轻松,也有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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