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走那天,婆婆站在楼下,双手叉腰,扯着嗓子喊:“记住了,这房子是我儿子的,跟你没关系!早就该哪来的去哪!”
我攥紧行李箱把手,指甲嵌进掌心。
老公史奕辰站在一旁,低着头,看都不敢看我。
我蹲下捡起掉在地上的结婚照,玻璃碎了,相框里露出一个信封。
三天后,婆婆手机响了,来电显示着“市中级人民法院”。
她接起电话,只听了三秒,脸上的得意就僵住了。
01
那天晚上,史奕辰回来得很早。
他坐在饭桌前,筷子在碗里扒拉了几下,菜没怎么动。我知道他有话要说。
结婚三年,我太了解他了。他一紧张就喝水,一杯接一杯地喝。果然,他端起杯子灌了两口,放下后才开口:“慕儿,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我把碗里的汤喝完,擦了擦嘴。
“那个……”他犹豫了一下,“妈说她年纪大了,一个人住不放心。咱们这套房子反正也空着,要不……”
他顿了顿。
“要不把房子过到她名下,让她安心住着。”
我没说话。
他赶紧补了一句:“也不是真给你要走,就是走个手续。户口什么的方便,以后妈要是有什么事,咱也不用折腾。”
我看着他。他说这话时低着头,眼睛盯着碗沿,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
婆婆史翠芬今年五十五,退休前在单位当老师,身体硬朗。她一个人住城东的老小区,离我们这儿开车不到半小时。要说她不方便,那纯属扯淡。
但我没急着说“不”。
我笑了笑:“这事儿你让我想想。”
史奕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大概以为我会发火,会跟他吵。我没吵。我站起来收拾碗筷,端到厨房去洗。
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我站在水池边,手在碗上来回搓着,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那句话。
房子过给她。
这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那年我爸还在,我妈刚走两年。我爸把我叫到跟前,说:“闺女,这房子写你名字。以后不管嫁谁,这都是你的底气。”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话时的表情,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他说这话时,眼圈是红的。
后来爸也走了。
这房子里住了我们俩。
史奕辰搬进来那天,他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说空间还行。
我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
我想,这是我爸妈留给我的东西,你能住进来,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可现在他说,要把它过给他妈。
我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了,擦干手走回去。史奕辰还坐在桌子旁,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等消息。
“我明天给你答复。”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到卧室,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史奕辰打着呼噜,那声音不大不小,但在我耳朵里嗡嗡地响。我侧过身,背对着他。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周我去超市买菜,碰见邻居李婶。李婶拉着我的手,神秘兮兮地问:“慕儿,你们家那个是不是在外面欠了什么钱?”
我当时一愣,问怎么了。
李婶说,有天晚上楼下停了一辆面包车,下来几个人,敲我们家门。那几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嘴里喊着史奕辰的名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说可能是朋友找他有事。
李婶走后,我心里就落了根刺。
难道他说要过户房子,跟这件事有关系?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我爸生前那个律师的电话。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打。太晚了,明天再说。
可心里那个念头怎么也赶不走。
我翻了个身,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像一张纸。
第二天早上,我送史奕辰出门上班后,拨通了那个电话。
“王律师您好,我是刘伟明的女儿刘慕儿。我爸生前说,要是遇到什么事可以找您。”
电话那头的王律师沉默了几秒,说:“你爸交代过。有事你尽管说。”
“我想查一个人的征信和债务情况。”
“谁?”
“我丈夫,史奕辰。”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但那种直觉告诉我,必须查一查。
三天后,王律师给我回了电话。
“刘女士,情况不太乐观。您丈夫名下有两笔银行贷款逾期超过三个月,合计十五万。另外,他母亲名下的一笔二十万担保贷也已经被银行列入催收名单。”
我握着手机,手心冰凉。
“那笔担保贷,签的是谁的名字?”
“是您丈夫签的,担保人是您丈夫和他母亲。”
“我妈知道这件事吗?”
“据我了解,您丈夫是用他母亲的房产做抵押担保的。”
我的心往下沉。
原来不是婆婆一个人住的房子有问题,是他们家整个经济状况都在出问题。
那套房子,是他们唯一的资产。
现在,他们盯上我的陪嫁房了。
02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史奕辰每天下班回来,照常吃饭洗澡看电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他接电话时会躲到阳台,声音压得很低。
他翻手机时,手背上的青筋会爆起来。
他抽烟的频率明显多了。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有一天晚上,我故意提前下班回家。
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楼下。
车门开着,两个男人坐在车沿上抽烟。
其中一个看到我,朝我努了努嘴。
“这儿住的是你们家?”
我停下脚步,心里一紧:“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银行的催收人员。您家史奕辰先生在我们这边有一笔逾期贷款,联系不上本人。您是他爱人吧?希望他能尽快联系银行处理还款。”
我站在那里,感觉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等他们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小区的石凳上,看着楼上的窗户发呆。
那扇窗户里,住着我嫁了三年的人。
我记得结婚那年,他牵着我走进这扇门,说:“慕儿,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可现在,光没了。只剩下债,还有一套他处心积虑想要骗走的房子。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走回家。
电梯门打开,史奕辰站在门口,看到我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公司没什么事。”我淡淡地说。
他侧身让我进屋。我换了鞋,走到阳台。楼下那辆面包车已经开走了。
“奕辰,”我回头看他,“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愣了一下,很快堆起笑脸:“没有啊,能有什么事。”
“那我今天在楼下碰到两个人,说你在银行欠了钱。”
他的笑容僵住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他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慕儿,那笔钱是之前投资亏的。我一直在想办法还。”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他抬起头,看着我,“我怕你觉得我没用。”
他说这话时,眼眶是红的。那一刻,我心软了。
但只有三秒。
我想起王律师说的那句话:“两笔贷款逾期,担保贷二十万。”这只是账面上的。他还有没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债?
“那你准备怎么办?”我问。
“房子过给妈,妈那套房子的贷款就能解封。到时候我把她那个小房子卖了,钱就能填上。”
“那我的房子呢?”
“等缓过来再想办法。”他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我看着他。
眼前的男人,和结婚那年牵着我走进这扇门的那个男人,像是两个人。
不,也许一直都是同一个人。只是我从没真正看见过。
“行。”我点了点头,“我同意。”
他愣住了。
“真的?”他问。
“真的。”我笑着说,“这是孝心,我应该支持。”
他一把抱住我,紧紧地。他说:“慕儿,你真好。”
我没说话。我被他抱着,脸贴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汗味。那味道以前让我觉得安心,现在只觉得陌生。
从那天起,我开始暗中收集证据。
我把录音笔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每天下班回来,都会打开。
我知道,只要我签字过户,他们一定会露出马脚。
有人说过,人性经不起试探。
但我现在不得不试。
03
一周后,史奕辰把过户的事正式提上日程。
他拿了一份文件给我签字。我翻开看了看,是一份房屋转让协议。
“这个简单,你在这儿签个名就行。”他指着最后一页空白处。
我拿起笔。
但我没急着签。
“过户当天,我要一起去。”我说。
史奕辰抬起头,有些意外:“你去干嘛?”
“我想亲眼看看手续办完。”
他犹豫了一下,说:“行,那就一起去。”
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那顿饭我没怎么吃。我坐在那里,看着碗里凉掉的饭菜。史奕辰倒是吃了不少。他放下碗的时候,打了一个饱嗝,然后去沙发上躺着刷手机。
我收拾完碗筷,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拨通了王律师的电话。
“王律师,他们已经开始走手续了。”我压低声音说。
“你别急。”王律师说,“我这边已经在收集他们伪造材料的证据。你上次给我的录音我分析了,在那个录音里,你丈夫提到了‘过户材料的事已经办好’。这能说明他们有预谋地制造虚假材料。”
“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过户当天,你最好记录下全过程。我给你准备了一支微型摄像头,可以放在你随身携带的包里。如果他们在过户登记过程中使用了伪造的证明文件,那就能作为重要证据。”
“好。”
挂了电话,我收起手机,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从卫生间出来,史奕辰已经睡了。他打呼噜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一下一下的。
我走过去,推开门,站在床边,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看起来还算年轻,但嘴角已经有点往下撇了。那是做亏心事的人,睡梦里都不安稳的样子。
第二天中午,我去王律师的办公室拿那支摄像头。
王律师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他说话时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
“刘女士,”他推了推眼镜,“这件事你要想清楚。一旦启动司法程序,你们这段婚姻就不可能再维持下去了。”
“我知道。”我说。
“你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
他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好。那我会全力帮你。”
从律师楼出来,我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我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
走到这一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晚上回家,史奕辰比我先到。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个文件袋。
“慕儿,妈要的材料我都准备好了。”他拍了拍文件袋,“你看一下。”
我拿起一份文件袋,打开看了看。里面装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一份……“房屋无纠纷证明”?
“这个证明是谁开的?”
“妈找社区开的。”史奕辰说,“说明房子没有争议。”
“那为什么需要这个?”
“程序上要。你放心,就是走个过场。”
我笑了笑,把文件放回去。
这封证明,是伪造的。如果他们真的敢用这份伪造材料去登记,那就是违法的。
“行,我没有问题。”
史奕辰松了一口气:“那咱们后天去办手续,就一个上午能搞定。”
我走进卧室,轻轻掩上门。
我坐在床边,把那支微型摄像头放进包里,调整好角度。
后天,就是见证真相的时刻。
04
两天后,上午九点。
史奕辰开车,我们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婆婆史翠芬已经等在门口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那笑不是给我的,是给工作人员看的。
“儿子,来了。”她冲史奕辰招手。
史奕辰走过去,在我前面半步。我跟在他们身后,手里攥着包带。
大厅里人不少,每个窗口都排着队。婆婆去取号,史奕辰站在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不看我也不说话。
我们在三号窗口坐下。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戴着口罩,露出来的眼睛很有精神。她接过材料,一份一份翻看。
“房子是您的?”她抬头问我。
“是的。”
“您自愿过户给这位阿姨?”
“自愿。”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开始核对材料。
就在她翻到那份“房屋无纠纷证明”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这份证明是谁开的?”
“是我们社区的。”婆婆抢着回答。
“社区盖章了?”
“盖了盖了。”婆婆从包里掏出另一份材料,“你看,这份也是社区开的。”
工作人员接过材料,核对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的心跳得很快。摄像头的镜头藏在包的夹层里,正对着工作人员手中的文件。
“材料没问题,我帮您录入系统。”工作人员说。
婆婆笑了。她扭头看了我一眼,那表情像是宣告胜利。
史奕辰也笑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办好了。”
我没有笑。我看着他,说:“走吧。”
从登记中心出来,婆婆站在台阶上拍了拍手:“总算办妥了。”
“妈,您开心吗?”史奕辰问。
“当然开心。”婆婆笑着说,“以后这房子就是我的了,谁也拿不走。”
我站在他们身后,没有说话。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史奕辰开着车,婆婆坐在后座,哼着小曲。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低头一看,是王律师发来的消息:“摄像头里的内容我已经备份。过户完成,正式启动司法程序?”
我盯着屏幕,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启动。”
按下发送键的一刹那,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我终于不用再忍了。
当天晚上,史奕辰一进门就说要庆祝。他买了瓶红酒,在桌上摆了三个杯子。
“慕儿,今天顺利,喝一杯。”
我端起杯子,晃了晃。红色的液体散发出淡淡的果香。
“这杯敬我妈。”史奕辰举杯。
婆婆站了起来,笑容满面。
“这杯应该敬我吗?”我忽然开口。
他们两个都愣了一下。
“敬你什么?”婆婆问。
我笑了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没什么。”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史奕辰也喝了不少。
婆婆走得早,走的时候还特意叮嘱史奕辰:“看好她,别让她折腾。”
我躺在床上,耳边嗡嗡地响。酒精让世界变得模糊,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原来他们早就计划好了。
从我签字的那一刻起,这套房子就不再属于我了。
但没关系。因为我也早就计划好了。
三天后,就是他们的审判日。
05
搬家的日子定在了两天后。
史奕辰说,房子办完手续了,让婆婆早点住进来,我们也早点搬走。
我问他:“搬去哪儿?”
他说:“先租个房子,等缓过来再买。”
我说:“好。”
两天里,我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书、锅碗瓢盆,一点一点打成包。史奕辰也在收拾,他收拾得快,装了两个大箱子就歇下了。
我注意到,他把结婚照收了起来,放在箱子的最底下。
“这个不带吗?”我问他。
“带,带着。”他说。
我没多说什么。
搬家那天早上,天气阴沉沉的。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我站在客厅里,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沙发、电视、餐桌、花瓶。每一样东西,都有回忆。但这回忆,现在像是被什么东西抹上了一层灰。
楼下传来婆婆的声音:“还在磨蹭什么呢?快点儿!”
我拎着箱子,走下楼梯。
婆婆站在单元门口,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这房子以后就是我儿子我孙子的了,跟你没关系。”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你一个外人,住这么久也算知足了。”
史奕辰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我蹲下捡起掉在地上的结婚照。
玻璃碎了,相框里露出一个信封。
那个信封我很熟悉。
是父亲生前写给我的信。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慕儿,不管发生什么,记住你的东西就是你的,谁都抢不走。”
我抬头看着婆婆。
她的得意,像是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记住了,这房子是我儿子的,跟你没关系!早就该哪来的去哪!”
我站起身,把照片和信放进包里。
“妈,您说得对。”我笑了笑,“那您好好住着。”
史奕辰拉了拉我的手:“慕儿,走吧。”
我跟着他上了车。车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楼。
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唯一的遗产。
现在,它不属于我了。
但我没有哭。
因为我知道,很快,它就会重新回到我手里。
第二天,我带着那份“房屋无纠纷证明”的影印件,走进了法院。
王律师已经在了。他把材料摊开给我看:“这些伪造材料,他们已经提交给我院。现在,我们正式申请撤销过户登记。”
“需要多久?”
“最快三天。如果需要开庭审理,可能会更长。”
“我等着。”
从法院出来,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还是阴沉沉的,但我觉得,里面透出一点点光。
06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手机响了。
是婆婆打来的。
“刘慕儿,你现在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很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没干什么。”
“那我怎么收到法院传票?你到底耍了什么花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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