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后的第六天,救援队从冰窟窿里刨出两个人。

我站在警戒线外,看着担架上被抬下来的魏天佑和丁语嫣。

两人的身体冻得发紫,男人的手臂死死箍着女人的腰,女人的脸埋在他胸口,像连体婴一样掰都掰不开。

医生说腿保不住了,要立刻安排截肢。

我点点头。

手术做完,医生拿着一叠单子追出来:“38万,你是家属,尽快筹钱。”

我把手机打开,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转了3块8。

备注写的是:恭喜活着回来。

接着我翻出手机里那些照片,群发给了这个村里微信群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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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认识魏天佑那年,我刚从县城裁缝学校毕业。

我爸托人介绍,说魏家的小子在城里上班,人老实,家里条件还行。见了面才知道,他这人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有点憨,什么都会替人着想。

那时候我觉得,嫁给这样的人,这辈子稳当。

结婚头两年确实好。他在公司上班,我在家开裁缝铺,日子虽说不上多富裕,但也不愁吃穿。直到三年前那场车祸,把什么都变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我坐着他的摩托车去镇上置办年货。

天冷路滑,一辆大货车从对面冲过来,他吓傻了,方向盘都忘了打。

我一把把他推到一边,自己硬生生挨了那一下。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院里,浑身疼得厉害。

医生说子宫保不住了。

魏天佑跪在我床边,哭得像个孩子:“晓雪,是我对不起你,这辈子我一定好好对你。

我爸站在病房门口,两只手攥得青筋都出来了,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那天回去就把存折翻出来,去了银行。

那之后的半年,魏天佑确实对我挺好的。

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什么都抢着做。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了,哪怕没有孩子,两个人也能安安稳稳到老。

但我错了。

人的愧疚感是有保质期的。

大概从一年前开始,魏天佑回家的时间开始变晚。

有时候说是加班,有时候说是应酬,回来倒头就睡。

我问两句,他就不耐烦:“天天问,烦不烦?”

我想,可能是工作压力大,没往别处想。

直到那天晚上。

我从裁缝铺回来,魏天佑说要去出差,一周。我帮他收拾行李的时候,从他外套内袋里掉出一张纸。

是酒店的小票。

某家情侣主题酒店,入住时间两天前,登记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魏天佑和丁语嫣。

我拿着那张小票,手都在抖。

丁语嫣我认识。他们是同村长大的,从小玩到大,村里人都说他们俩是“天生一对”。后来魏天佑娶了我,丁语嫣也嫁了人,远嫁到隔壁省。

前两年听说她离婚了,回了老家。

我没当回事。毕竟人家都结过婚了,还能怎样?

小票上的日期是两天前,而魏天佑说,他那天在公司加班。

我掏出手机,查了查魏天佑的银.行卡余额。

那是我俩的联名卡,平时家里的开销都从里面出。可这一查,我发现少了38万。

38万。

不是三万八,是三十八万。

我坐在床沿上,把那张小票看了又看。纸边被我捏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魏天佑发来的消息:“我到地方了,信号不好,可能打不了电话。你别担心。”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对了,你那个裁缝铺的卡,我好像弄丢了,回头去补办。”

我心里一凉。

那张卡是我爸给我傍身的,里面有五万块,是我爸省吃俭用攒了大半年的养老钱。

我拨了电话过去,关机。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银行。工作人员帮我查了,那五万块是昨天下午被人从自动取款机分批取走的。

操作时间,和我收到魏天佑消息的时间,只差了十分钟。

我心里那些模模糊糊的猜想,一下子全坐实了。

他拿走了我的钱,带着丁语嫣,去外面玩了。

而我还在家等他回来。

02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你身体咋样?”

“好着呢,你管好你自己就行。”我爸在电话那头声音洪亮,我听得出他在强撑,“铺子里生意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没多问,只说了一句:“闺女,有啥事别憋着。”

我挂了电话,眼泪就掉下来了。

但哭完之后,我擦了擦脸,继续干活。魏天佑不在家这阵子,我得把铺子里那几件改好的衣服送出去,不然人家等急了。

送完衣服回来,我路过魏天佑发小杨瑾瑜家。

杨瑾瑜在门口抽烟,看到我打了个招呼:“嫂子,天佑哥出差了吧?”

我说是。

他眼神闪了一下,往我身后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嫂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你说。”

“前两天天佑哥找我喝酒,喝多了说漏了嘴。”杨瑾瑜咽了口唾沫,“他说他要带语嫣去趟雪山,说是什么‘考察项目’。我当时以为他吹牛,没当回事。”

我攥紧手里的袋子:“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嫂子你身体不好,不能陪他去,语嫣闲着也是闲着。”杨瑾瑜说完,赶紧补了一句,“嫂子你别多想,可能就是同事一起出去玩。”

我没多想。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

那张小票就是最好的证据。

回到家,我坐在缝纫机前面,看着那张小票发呆。缝纫机的针还在上下跳动,一下一下,像扎在我心上。

我给魏天佑那个所谓的“出差地”公司打了电话。

“喂,您好,请问魏天佑在吗?”

“魏经理啊,他请假了,请了一周。”

“去哪了您知道吗?”

“这个不太清楚,他说有私事要处理。”

私事。

我心里冷笑。

挂完电话,我又查了那个雪山景区的新闻。果然,有一条消息说那里这几天有雪崩预警,景区已经关闭了。

我心跳猛地加快。

打魏天佑电话,还是关机。

打丁语嫣电话,也是关机。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是我的邻居张大姐。

“晓雪,你看新闻了吗?那个雪山景区,出事了!”

我猛地站起来:“什么事?”

雪崩!说是有几个游客被困在山上了,救援队正在搜救。你那口子,不是说出差了吗?可我怎么听人说,他好像去了那边……

我的手一滑,手机掉在了地上。

捡起来的时候,屏幕碎了一角。

我顾不上那么多,直接订了去那儿的车票。出门的时候,我给我爸发了条消息:“爸,我去趟外地,铺子交给张大姐看着。等我回来。

发完我就走了。

一路上我都在想,万一魏天佑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我恨他,可我不想他死。

到了景区,天已经黑了。山脚下围了一大堆人,有救援队的,有记者,还有像我一样的家属。

我挤进去,找到救援队负责人。

“同志,我老公在山上,叫魏天佑。能不能……”

负责人打断我:“已经找到三个被困人员了,还有两个没找到。您说的魏天佑,是不是和一名女性一起的?”

我点头。

“正在搜救。您先等着。”

我等了两天两夜。

吃不下,睡不着,一直盯着山上那个方向。我不断告诉自己,他要是敢带着别的女人死在山上,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可我又怕他真死。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停不下来。

第三天早上,山上传来了消息。

找到了。

两个人,都活着。

只是魏天佑的两条腿,被冻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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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魏天佑被送进医院那天,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被推进手术室。

他全身青紫,浑身缠满了纱布,露出来的两只脚肿得看不清样子。医生出来找我,说两条腿保不住了,必须截肢。

我签字的时候手是抖的。

护士问我:“家属,签字。”

我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才发现,字歪歪扭扭的,根本不像我写的。

手术做了五个小时。

我在走廊里坐着,看着那几个小时慢慢过去。

中间张大姐给我打过电话,问我怎么样了。

我说还在医院,她叹口气说:“那个女人呢?也救下来了?”

“救下来了。”

“你们两口子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小票上那两个字:丁语嫣。

手术室的门打开,魏天佑被推出来。他还没醒,脸色惨白,下半身裹着厚厚的纱布。

医生说:“手术顺利,接下来就是康复。

我问:“康复了能走路吗?”

“装了假肢可以。”

“多少钱?”

“38万。包括手术费、康复费、假肢费用。”

38万。又是38万。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回到病房,丁语嫣的家人也在。她伤得不重,就是冻伤了脚,加上惊吓过度,在医院休养几天就行。

她妈看到我,脸拉得老长:“你们家魏天佑,把我闺女害成这样,你要负全责!”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丁语嫣床前。

她正躺着,脸色苍白,看到我,眼神躲了一下。

“丁语嫣。”

“嗯……”

“魏天佑带你出去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他说……带我出去散散心。”

“去哪儿?”

“雪山。”

“你们俩单独去?”

她没说话。

我把小票掏出来,放在她枕头边:“这家酒店,你们住过吧?”

她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白了。

“什么时候?”

“……两天前。”

我收起小票,转身走出病房。

身后的丁语嫣妈妈还在嚷嚷:“你这是什么态度!我闺女被你老公骗出去的,你还来兴师问罪?”

我头也没回。

魏天佑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

他睁开眼,看到我,第一句话是:“晓雪……”

我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下半身,愣住了:“我的腿呢?”

“截了。”

他张大嘴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然后他疯了似的扯输液管:“让我死!让我死了算了!”

我按住他的手:“想死?等把账算清楚再死。”

他停下来,看着我。

“魏天佑,我问你,你带丁语嫣出去,是干什么去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话。

“考察项目?出差?”

他还是不说话。

我从包里拿出一沓纸,放在他枕头上。

“这是你和她最近的聊天记录,我从杨瑾瑜手机里弄来的。”

魏天佑瞪大了眼睛。

我继续说:“这是你偷我卡里那五万块的取款记录。这是酒店小票。这是……”

“够了!”他吼了一声,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卖房卖地,我也给你凑出来!”

“凑什么?”

“那38万……”

我笑了。

笑得他愣住了。

“魏天佑,你偷了我的钱,带着别的女人出去玩,出了事,让我出钱救你。凭什么?”

他不说话了。

“你那条命,就值3块8。”

04

我见过太多因为孩子闹离婚的夫妻了。有人为了抢孩子争得头破血流,有人为了抚养费把对方告上法庭。可我没孩子,连争都没得争。

魏天佑出院那天,我提了一袋子药,跟在他后面。他拄着双拐,走路一瘸一拐的,背影一下子老了很多。

丁语嫣在她妈的搀扶下,跟在我们后面。

“嫂子,”她突然喊住我,“我想跟你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

“那件事,是我不对。”

我回头看她。她眼眶红了,看样子是想哭。

“可我也是没办法。魏天佑说他和你感情不好,说你想离……”

“想离?他什么时候说过想离?”

丁语嫣愣了:“他没说过?”

我笑了:“他要是想离,会偷偷摸摸带你出去玩?”

丁语嫣咬了咬嘴唇,不说话了。

“丁语嫣,你也是个女人,你也离过婚。你知道一个男人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是什么德行。”我看着她的眼睛,“他拿你的感情当消遣,拿我的钱当路费。你被骗了,我也是被骗的那个。”

丁语嫣低下头,她妈在旁边推了她一把:“别听她的!”

“妈,你别管。”丁语嫣抬起头,“嫂子,那38万……”

“什么38万?”

“魏天佑说……说那是他攒的,我跟他借了几万。”

哦?还有这回事。

“他说攒了多久?”

好几年。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家之后,魏天佑躺在沙发上,看着我忙进忙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我把药放在茶几上:“按时吃,吃完自己续。”

你去哪儿?

“去给你筹钱。”

他愣了一下:“你……”

“我是你老婆,总不能看着你瘸着腿等死。”

他眼眶红了:“晓雪,对不起……”

我没理他,换了鞋出了门。

其实我不是去筹钱的。

我是去找我爸。

我爸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我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我,他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

怎么回来了?

“爸,我想离婚。”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指了指屋里:“坐。”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发现小票,到查账,到雪崩,到截肢,到38万。

我爸听着,一句话没说。

等我讲完,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摁灭:“老天有眼。”

“爸……”

“那个姓魏的,我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你嫁亏了。”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张银.行卡,“这里头是三万,你拿着。”

“我不要。”

“你是不要,还是不想离?”

我沉默了。

“闺女,你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有一点没教你错:受了委屈要还回去。你当年为了救他,把自己搭进去了。他倒好,拿着家里的钱出去逍遥。”我爸把卡塞到我手里,“离了吧,爸养得起你。”

我捏着那张卡,眼泪掉了下来。

“别哭了。走,带我去看看那个畜生。”

我爸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可那天他去了医院,站在魏天佑床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四个字:“你配不上。”

然后就走了。

魏天佑在我爸走后,给我发了条消息:“你爸说的对。”

我没回他。

因为我知道,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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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雪崩后的第七天,魏天佑的医药费通知单下来了。

38万。一分不能少。

我拿着那张单子,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看了很久。

38万。正好是他偷走的那笔钱加上丁语嫣借的那几万。钱没丢,只是换了个地方躺着。

我把单子拍了照片,发给我爸。

他回了一句:“逼他拿。”

我苦笑。

逼他拿?他拿什么拿?他那点工资,加上我的收入,一年才攒下三四万。38万,够他攒十年的。

除非卖房子。

那房子是我们结婚的时候买的,首付是他家里出的,房贷我们还了一半。卖了房子,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魏天佑正在打电话。看到我进来,他赶紧挂了。

“谁?”

“杨瑾瑜。”

我没追问。

“晓雪,”他放下手机,看着我,“那38万……”

我帮你凑。

他瞪大了眼睛。

“你别误会。我不是原谅你,也不是还念着夫妻情分。我只是想让你活着。”我看着他,“你活着,欠我的账才有人还。”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我开始到处借钱。

我爸把三万给了我,又去信用社贷了两万。张大姐借了我五千,说不用急着还。杨瑾瑜借了一万。魏天佑的同事凑了五千。

我算了一下,加起来不到七万。

离38万,还差得远。

魏天佑的家人也来了。他妈跟我一样大,今年六十出头,一看到我就哭:“晓雪,你可得救救天佑啊!他不能没有腿啊!”

我安慰她:“妈,我会想办法的。”

她哭得更凶了:“都怪我小时候没教好他,让他跟那个丁语嫣搅和在一起!都是我不好!”

我心想:你确实没教好他。

可我没说出口。

正当我愁着怎么凑钱的时候,一件事让我彻底死了心。

那天我在医院里陪床,魏天佑睡着了。他的手机响了一下,我没忍住,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个备注名叫“语嫣”的人发来的消息:“天佑,你老婆要离婚?”

我点进去,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

最近的对话,是魏天佑手术后第四天发的。

“语嫣,我好疼。”

“忍着点,很快就好了。”

我想你。

“我也是。”

“等出院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好。”

我关掉手机,放回原处。

心口像是被人拿刀捅了一下,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原来,在他心里,我做的这一切,都抵不过丁语嫣的一句“我想你”。

我救了他的命,他跟我玩爱情。

好,真好。

那之后我再也没给他凑过钱。

他问我进展,我就说还能拖几天。

直到医院下了最后通牒。

那天我拿着那叠单子,走进病房。

“魏天佑。”

“嗯?”

我筹不到38万。

他脸色一沉:“那我的腿……”

“我给你转了点钱,你自己想办法吧。”

“多少?”

我没回答,转身离开了病房。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我打开了手机。

翻到魏天佑的支付宝,转了3块8。

备注:恭喜活着回来。

然后我给村里微信群主发了条消息:“姐,给你看点好东西。”

很快,魏天佑和丁语嫣的聊天记录,酒店小票,取款记录,一张张照片出现在了群里。

全村人都在看着这场好戏。

06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魏天佑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何晓雪!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