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还在想,他会不会在客厅等我。

门开了。

灯亮着,沙发没了,电视柜没了,我养了五年的绿萝也没了。

墙上那幅结婚照,连框都不见了。

客厅干干净净,只剩一盏吊灯,照着一张放在地板上的纸。

我脑袋嗡的一下,蹲都蹲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纸上是他的字,我认得。就三个字——

对不起。

我抖着手拨他的号码。关机。打儿子的。停机。我疯了似的翻通讯录,拨通婆婆的电话。

那头接起来,沉默了几秒,说了句:“你还有脸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十八天前,我也是从这扇门走出去的。

那天晚上,我蹲在卧室地上收拾行李箱,衣服叠了满满一箱子。

公司调我去德国总部对接项目,两周时间,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跟,临走了他给我来这么一句。

“你别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靠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头都没抬。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他:“你说什么?”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

那个样子我太熟了,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每次都是这样。

我这人最受不了他这个德性,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算怎么回事。

“我说你别去德国。”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凭什么?”我把手里的衣服摔在床上,“那边的项目我跟了三个月,你知道我熬了多少个夜吗?现在你说不去就不去?”

他没接话,转身出了卧室。

我跟出去,他在客厅沙发坐下,拿起遥控器开电视。

那个动作把我彻底点着了。

我跟他说话,他看电视?

我走过去一把抢了遥控器摔在茶几上,声音大得儿子从房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程钦明抬起头看我,眼神说不清是什么。不是生气,也不是害怕,就是那种让我抓狂的沉默。

“你倒是说啊,”我站在他面前,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不让我去?你给我一个理由。”

他还是不说话,手攥着遥控器,指节捏得发白。

“是不是又怕我跟你那些同事走太近?还是怕我出去学坏了?程钦明,我跟你结婚十二年,你还不放心我?”

“不是。”

“那是什么?你说啊!”

那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不安全。”

我气得笑出声来,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看着他。

这就是他给我的理由,不安全。

德国不安全,那全世界哪里安全?

他是不是想把我关在家里才觉得安全?

结婚十二年,我受够了他这套。

管我几点下班,管我跟谁吃饭,管我周末去哪里,现在连公司派我出差他都要管。

我也是一个成年人,我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朋友圈,我不是谁的附属品。

我回到卧室,嘭的一声把门甩上。

那天晚上我气得没睡着。

躺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委屈。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请假,想看看能不能调别人去,结果领导说项目是我跟的,非去不可,机票都订好了。

回到家,程钦明坐在饭桌边,面前摆着两碗粥,都没动。

我把包放下,站在桌边说:“程钦明,公司那边改不了,我必须去。”

他抬起头看我,嘴里轻轻说了句:“那就别去了。”

“辞职?”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让我辞职?就因为你一句不安全?”

他不说话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十二年的婚姻,就像一口慢慢烧着的水,你一直泡在里面觉得挺暖和,但水温一直在涨。

现在,终于到了烫得受不了的时候。

我说:“程钦明,我觉得咱俩过不下去了。”

他没反应,坐在那里低着头。

“我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也比我预想的要稳。

他站起来,看着我。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狠话,或者至少问一句为什么。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一刻我特别恨他这种样子。你说句软话会死吗?就算不是你的错,你哄我一句会死吗?

但他没有。

我走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结婚证,又从抽屉里拿了张纸。

我在饭桌上坐下来,刷刷地写了几行字,“离婚协议书”五个字我写得特别重,笔尖都快把纸戳穿了。

写完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

签字。”我说。

他拿起笔。那支笔是我们结婚那年他同事送的一支钢笔,银色的,有点分量。他握在手里,手心好像是湿的,在灯底下反着光。

然后他签了。

我看着他一笔一划写自己的名字,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但我没让自己软下来,我告诉自己:蔡雯静,你要尊严,就不能回头。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民政局。

从进去到出来,前后没超过一个小时。

儿子归他,房子暂时还没谈,车归我。

手续办完,工作人员看着我们俩,说了句:“不再考虑考虑?

我说:“不用了。”

出来的时候,天阴着,像是要下雨。程钦明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下面,没回头看我。

闺蜜吕玫的车停在路边,她摇下车窗冲我招手。我上了车,她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问:“真离了?”

“嗯。”

“行,姐姐带你出去转转,散散心。”

我回头看民政局门口,程钦明已经不在那里了。街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忙忙,没有人在意一个刚刚离了婚的女人坐在车里发呆。

吕玫把车开出城,往机场方向走。她说反正我有年假没休,她也有时间,干脆去东南亚转转。我没反对,也没什么好反对的。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窗户往下看。城市慢慢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在云层下面。我关了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有点痛快,也有点空。

但我想,反正都这样了,那就彻底放空一回吧。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蔡雯静,接下来的十八天,别的什么都不想,好好玩。等他打电话来道歉的时候,我要让他知道,没有他我过得更好。

可我没想到的是,他一通电话都没打。

02

泰国的太阳是真的大。

第一天到曼谷,吕玫拉着我去逛大皇宫,又去坐了突突车。

街上到处是摩托车和人,热闹得让人没空想别的事。

我拍了很多照片,选了九张发朋友圈,配了一行字:自由的味道。

发完以后,我每隔几分钟就掏出手机看一眼。

点赞的人很多。同事、同学、远房的表姐,都夸我日子过得潇洒。但翻了好几遍,没有他的。

没有程钦明的头像。

我又往下翻,还是没有。我安慰自己,他可能没看手机,或者看到了故意不点赞,跟我赌气。

第二天去普吉岛。

海很蓝,天也很蓝,沙滩白得晃眼。

吕玫穿了条花裙子,拉着我要去浮潜。

我说行,换了泳衣就下水。

海水有点咸,呛了一口,我咳了半天。

吕玫笑我:“你多久没出来玩了?”

我说:“记不清了。”

是真的记不清了。

上次出门旅游好像是五年前,去了趟云南。

程钦明一路都在念叨,说这不安全那不安全,吃个过桥米线他都怕烫着我。

我那时候还觉得他是关心我,现在想想,那就是控制。

晚上在海边的餐厅吃饭,吕玫点了很多海鲜,还有一瓶白葡萄酒。她举杯跟我说:“恭喜你,重获自由。”

我跟她碰了一下。酒有点酸,不怎么好喝。

喝到微醺的时候,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程钦明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那天吵架之前发的,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

之后就再也没有之后了。

我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打了一行字:“儿子还好吗?”

想了想,又删了。

删了又打:“你在干嘛?”

然后又删了。

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在服软。是他先不让我去的,是他先不说话逼我发火的。凭什么要我主动?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三天去了一个海岛。

那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吕玫还在睡,我一个人走到阳台上。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四周很安静,只有海浪一下一下拍着沙滩。

我靠着栏杆,点开儿子的班主任微信。

上次跟老师聊天还是一个月前,老师说他最近成绩有点波动,让我多关注。

我回了一句“好的知道了”,之后就没再管过。

我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王老师,最近子豪在学校怎么样?”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我看时间还早,可能老师还没起床。

回房间的时候,吕玫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我在干嘛。我说没事,看看日出。她又睡了过去。

那天下午我们去玩了摩托艇。

我拧着油门在海面上飞驰,水花溅得满脸都是,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有那么一瞬间,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好像所有烦恼都被风吹走了。

但回到岸上,掏出手机,又忍不住去翻那个对话框。

还是没有新消息。

我有点烦躁,把手机扔进包里,催吕玫去下一个地方。

第四天我们去了清迈。

清迈跟曼谷不一样,安静很多,路边都是小咖啡馆和寺庙。

吕玫说要去骑大象,我说行。

去了以后,大象很温顺,驯象师让它抬鼻子它就抬鼻子。

我坐在大象背上,晃晃悠悠的,拿着手机拍了一段视频。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放下了。

我在想,儿子知不知道我们离婚了。

程钦明会怎么跟他说?说他妈不要他了?

想到这,我心里一紧。

我想打个电话给儿子,但程子豪没有自己的手机,平时都是通过程钦明的手机联系。

他还在上学,用的还是儿童电话手表,我不知道那个号现在还能不能打通。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那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开始想,他是不是把我拉黑了?还是手机不在身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吕玫看我心神不宁的,说:“你干嘛呢?出来玩就好好玩,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没理她,又拨了一次。这次通了。

那头是个女声:“你好,请问找谁?”

我愣了一下,以为打错了,看了一眼屏幕,号码是对的。“这……这是程钦明的手机吗?

“你是他什么人?”

“我……”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是他妻子。不是,我是他前妻。你是哪位?”

“他同事。他手机落办公室了,我帮他拿着。”

我心里一沉。“他怎么了?为什么手机落办公室?

“他说太累了,请假休息几天。具体我也不清楚。”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发呆。吕玫问我怎么了,我说他请假了。吕玫说:“那正好啊,他都不用上班了,你不更该开心?”

“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吕玫翻了个白眼,“他不就是想把你的气,用冷战熬过去吗?蔡雯静,你不能回去。你一回去就输了。”

我没说话。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时间过得很快。

去了夜市、做了SPA、看了人妖秀。

我从朋友圈发了很多照片,看起来每天都在玩、在笑。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手机响,我心里都会咯噔一下。

第八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间里翻到一条新闻推送,说是某工地发生事故,几个人受伤。我本来没当回事,但看到事故地点的时候,我坐起来了。

那个地方离程钦明单位不远。

我刚想打电话,又放下了。

我们已经离婚了,我管这事干什么?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关了灯。

但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像蚊子在耳边嗡嗡响。

他到底为什么不让我去德国?

他真的只是单纯的控制我吗?

那不像他。

程钦明这个人,虽然嘴笨、管得多,但他不会无缘无故拦我。

除非有什么事他没说。

我又把手机拿起来,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我打开网页,搜索那个事故的新闻。没有程钦明的名字,我稍微放心了一点。

但那晚我还是没怎么睡。

第九天我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微信。点进那个对话框,还是没有新消息。我发了一条信息过去:“程钦明,你到底想怎样?”

发完我就后悔了。凭什么我先找他?是他先不让我出差的,是他先不说话的。

我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

消息显示已读。但他没回。

我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他什么都没回。

我把手机狠狠摔在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吕玫推门进来,看我在床上趴着,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走过来坐在床边,拍了拍我的背。“行了,别想了。晚上带你去个好地方。”

第十天我在商场看到一件男装,顺手拿起一件衬衫看了看。柔软的布料,深蓝色,我觉得程钦明穿应该挺好看。

然后我想到,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把衬衫放回去。

走出商场的时候,天开始下雨。热带地区的雨来得又急又猛,街上的行人都在跑着躲雨。我站在门口,看着雨幕发呆。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回去看看吧。

另一个声音说:你疯了,才十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十一天,我跟吕玫说我想回国了。

她正在涂防晒霜,听我这么说,手停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玩够了。

“是不是想儿子了?”

“有点。”

吕玫把防晒霜扔到一边,看着我:“蔡雯静,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想他?”

我没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十天里,我过得一点也不痛快。我在笑,在玩,在发朋友圈,但那种轻松只是一层皮,皮下面全是乱糟糟的东西。

我跟你讲,”吕玫坐直了身子,“你回了那个家,一切就都回去了。你还要过那种被他管着、被他说不的日子吗?

“他也没说不……”

“他哪次没说不?”吕玫声音大了起来,“你不让他吃辣的,不让晚归,不让跟同事走太近,不让出差。蔡雯静,你多大岁数了?你是个成年人,不是他闺女!”

她这句话戳到了我。

是啊,我多大岁数了?三十五了。我还要被人管着过日子吗?

但我心里又有个声音在挣扎:他那个人,真的只是要管我吗?

程钦明这个人,怎么说呢。

他嘴笨,不会哄人,不会说好听的话。

你生气了他不知道怎么哄你,你难过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

但他会默默做事。

我感冒发烧的时候,他能一晚上不睡觉,每隔半个小时给我换一次毛巾。

我加班到很晚,他会去公司楼下等我,手里提着一碗热粥。

他管我,是怕我出事。

但这个道理,我以前从来没仔细想过。

我总觉得他是拿我当小孩管,总觉得他不信任我。

可转念一想,他管我这么多年,有哪一次是真的害了我?

不让我走夜路、不让我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不让我吃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的嘴有多笨,他的心就有多细。

想到这些,我心里酸了一下。

“我还是要回去,”我说,“至少看看儿子怎么样了。”

吕玫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决定。机票你订。”

回程的机票订在第十八天。我故意留了一周,不想让程钦明觉得我着急回去找他。

接下来的七天,我依然在玩。

去了一些没去过的地方,吃了没吃过的东西。

但我的心不在这里了。

我一边在夜市里吃烧烤,一边想着儿子运动会跑第几名。

我一边在河边散步,一边想着程钦明那个“不安全”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一个没有道理的人。他拦我,一定有他的理由。只是他不肯说,而我从没问过。

或者我问了,但从没认真听过。

第十七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手机。

鬼使神差的,我打开程钦明单位的网站。

翻了翻新闻,看到一条公告,写的是“近期项目进度及人员调整”。

里面没有程钦明的名字。

我打开他的朋友圈。

他很少发朋友圈,上一条还是三个月前,转发了一篇关于工程安全的文章。

再往前翻,是去年儿子过生日,他拍了一张蛋糕的照片,配文:生日快乐,我程钦明的儿子。

就这么几个字,但我看了很久。

我看着那张蛋糕的照片,想着那天我们三个人坐在饭桌前,儿子闭着眼睛许愿,程钦明端着手机拍照。

那天我们都还在一起。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几声,没接。

隔了半小时,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接。

我想试试打给儿子,但儿子的电话手表号我一时半会找不到,翻聊天记录也没找到,应该是哪次没保存。

第十八天早上,我收拾好行李,跟吕玫吃了最后一顿早饭。

回去以后别软,”吕玫说,“你得让他知道,你也有你的脾气。

“还有,房子的事你跟他好好谈,儿子的事也是。别一上去就又吵起来。”

知道了。

坐上飞机的时候,我心里乱得不行。窗外的云白得刺眼,我把遮光板拉下来,闭着眼睛想,回来以后会发生什么。

他会来接我吗?

应该不会。他那个性格,就算心里想也不会说。

那我自己推门进去,他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还是板着脸,不理我?

不行,不能想了。越想越心慌。

飞了三个多小时,降落。舱门打开的时候,一阵热浪扑面而来。明明只离开十八天,但我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

路边的梧桐树还跟以前一样,叶子绿得发亮。

经过儿子学校的时候,我往外看了一眼,正好是放学时间,穿着校服的小孩们在操场上跑。

我往人群里扫了一眼,没有看到程子豪。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付了钱,拖着箱子往里面走。

保安老张看见我,愣了一下:“蔡姐?回来了?”

“嗯,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往上走,楼道的灯还是坏的,每层都是黑的。我习惯性数台阶,到三楼拐弯的时候,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到了家门口,我掏出钥匙。

门锁插进去的时候,我感觉锁芯很顺滑,好像有人最近经常开门。

我深吸一口气,拧开锁,推门。

然后我傻掉了。

客厅空荡荡的。

沙发、茶几、电视柜、我那盆绿萝,全都没了。墙上挂结婚照的地方,只剩下一块长方形的印子。地上干干净净,像是被人仔细擦过。

只有吊灯还亮着。

灯下面放着一张纸。

我撑着门框,腿开始发软。箱子从手里滑出去,咣当一声倒在地板上。

我走过去,蹲下来,拿起那张纸。

是他的字。写了三个字——

“对不起。”

我一下子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大脑一片空白。

过了好久,我才想起来掏手机。手在发抖,好几次从通讯录里点错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他的号,拨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又拨了几次,都是这个结果。

我翻出儿子的电话。拨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心里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哗啦一下碎了。

我靠着墙站起来,腿还在发抖。我走出门,下了楼。楼下的路灯亮了,几只蚊子绕着灯飞。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要去哪里。

这时候,隔壁单元的王婶拎着菜篮子走过来,看见我,停了一下。

“哎呀,你回来了?”她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王婶,你知道我家的人去哪里了吗?”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你……你是不晓得他家出事了?”

04

王婶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什么事?他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前阵子,特别突然。”王婶放下菜篮子,凑近了一点,“那天晚上我在楼下遛狗,看见救护车开进来了,停在你们单元楼下。然后就看到你老公被人从楼上抬下来,脸色白得吓人。”

“什么?”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后来就听说他住院了,再后来,你婆婆来了一趟,把东西都搬走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子豪呢?我儿子呢?”

“那个小娃娃啊,好像是你婆婆接走了,住在那边了。”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救护车、住院、搬家、婆婆接走儿子,这些字眼在我脑子里翻来滚去,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什么时候的事?”我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啊?”

“救护车,是哪一天?”

王婶想了想:“大概是月初吧,我记得那天是星期二,我还跟我闺女视频来着。”

月初。那是我离开之后的第四五天。

我扶着墙,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没让自己倒下去。王婶还在旁边说什么,但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婆婆的电话。何桂莲。我存这个号码的时候存的还是“妈”,离婚以后还没来得及改。

我点进去,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然后按了下去。

响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不会有人接了。但就在我准备挂断的时候,那头接了。

“喂。”

一个字,带着长长的沉默。

“妈……不是,阿姨,”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了,“是我,蔡雯静。”

那头没有声音。

“我知道我之前做的不对,我……”

“你还有脸打过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骂完人的老太太。但就是这种平静,让我觉得比任何愤怒都可怕。

“阿姨,钦明他……”

“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我不该离……”

“我说的不是离婚的事。”

我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那是什么?”

“你自己回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蔡雯静,你玩够了?玩够了就回来看看你干的好事。”

然后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手机屏幕慢慢变暗。王婶还在旁边站着,用那种特别复杂的眼神看我。

“小蔡,你……要不要去家里坐坐?”

“不用了,王婶,谢谢你。”

我走回楼上,推开门,站在那个空荡荡的客厅里。灯光照在我身上,影子拉得很长。我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把每个房间都照了一遍。

主卧的柜子空了,衣柜门大开着,里面一件衣服都没有。洗手间的牙杯只剩一个黄色的,那是我以前用的。另一个蓝色的不见了。

次卧是儿子的房间。他的小床上什么都没了,被子和枕头都没了。墙上的奖状被撕走了,只剩一些透明胶带的痕迹。

书房,程钦明的书桌也空了。他那些图纸、铅笔、三角板,全都消失了。

所有属于他的东西,全没了。

好像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蹲在他的书房中间,头顶是那盏他装的小灯。他说这灯不刺眼,适合看书,装了以后还问我觉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笑了一下。

程钦明很少笑。他笑起来的时候,额头上的皱纹会展开一点。我蹲在那里想,我有多久没见他笑过了?一年?两年?或者更久?

我打开他的书桌抽屉,发现还有一个东西没拿走。

是一个信封。

我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是他的字。比那三个字要多一些。

“蔡雯静: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可能你看到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不让你去德国,不是想管你,是我真的怕。

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出什么事,怕我接不到你的电话。

医生说我的肺里长了东西,可能是坏的。

我怕你知道以后,会丢下工作赶回来。

我怕我在医院里,你一个人在国外的酒店里哭。

但我说不出口。

我就是这种人,你知道的。我想说的话,到嘴边就变成‘不行’。

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你嫁给我的时候,才二十三岁。你说程钦明,我们要好好过日子。可是这些年,我好像一直在让你难过。

子豪我让妈先带着,等你好起来再接他。房子先不卖,你要是想回来住,就回来。

别恨我。

程钦明”

我拿着那封信,手抖得连纸都拿不稳。

第一段的最后几个字被水渍洇花了,但还是能看清。

“肺里长了东西。”

“可能是坏的。”

我不是医生,但我看得懂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我拿着信蹲在书房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上,我赶紧用手去擦,怕把字洇没了。但越擦越花,最后那行字糊成了一团。

我从来不知道,他不让我去德国,是因为这个。

他那天晚上站在卧室门口,嘴里那个没说出来的话,原来是这个。

我想冲回去抱着他,但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这个房子已经空了。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十八天的照片、十八天的朋友圈、十八天的赌气,在现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最可笑的东西。

他在医院里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我在哪里?

我在泰国拍照片。

他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在哪里?

我在普吉岛的沙滩上喝果汁。

他在病床上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在哪里?

我在外面的世界疯玩,以为是我赢了。

原来输的人从头到尾只有我自己。

我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拿着信走到客厅。坐在客厅地板上,又把那封信看了一遍。

然后我打给吕玫。

“喂?怎么样,到了吗?”她在电话那头问,声音还很轻松。

“吕玫,我们离婚那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住院了?”

那头沉默了。

“你姐姐是不是在中心医院上班?”

吕玫的姐姐是中心医院的护士长,这个我一直知道。但我从来没想过她会帮程钦明瞒着我。

“你说话啊。”

“蔡雯静,我……”吕玫的声音变了,“我是怕你担心。”

“所以你就瞒着我?让我在外面玩了十八天,以为我在度假?”

“他不是那个意思,他也让我不要告诉你。”

“哪个他?程钦明吗?”

“嗯。他醒来第一句话就是他让的。”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挂断电话之后,我在空房子里坐了很久。

我把他那封信看了又看。纸上的字其实没多少,但他写得很用力,有几个字的笔迹深到把纸都戳破了。

“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出什么事。”

“怕我在医院里,你一个人在国外的酒店里哭。”

“我说不出口。”

我拿着那张纸,反反复复地读这几句话。以前我总觉得他嘴笨是故意气我,但从没想过,他嘴笨是因为怕说出来的话让我难过。

他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不行”。

这个“不行”背后,藏了多少东西。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靠在卧室门口的样子。他手里攥着手机,其实是攥着那张刚拿到的检查报告吧。

我想起他签字的时候,手心的汗弄湿了钢笔。

我想起我在泰国发朋友圈,在清迈逛夜市的时候,他可能正在做检查或者躺在病床上。

这一切,我统统不知道。

我站起来,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多。我拿着钥匙出了门。

路上我打给了婆婆。响了很久,她接了,没说话。

“妈……不是,阿姨,钦明在哪个医院?”

沉默。

“我想去看看他。”

“不用来了。”她的声音很冷,“他说了,不让你知道。”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我找到他写的信了。”

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听到她深呼吸了一下。

“他那天从单位回来,状态就不对。我还以为他是跟你吵架了。后来才知道,他单位的体检报告出来了,说是肺上有个阴影。他去找医生复查,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让他去省城的大医院再查。”

我握着方向盘,眼泪一直在流。

“他要我瞒着你,说怕你担心。我说你这媳妇也不是那种人,你告诉她,她肯定陪你去。他说不行,他说你那段时间正忙着德国的项目,不能耽误你。”

“后来他又查出来一个事,他那个肺,是以前在建筑工地上吸入的东西太多闹的。那年你们买房子,他为了多赚点钱,接了个工地上的活,干了快一年。”

我连听到这里,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他说他配不上你。他说你那么要强、那么能干,他一个搞工地的配不上你。所以他不让去德国,是想多陪几天,怕以后没机会了。”

“可是他说不出口。他那张嘴,你也知道。”

“妈,”我的声音变调了,“他在哪家医院?”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三号楼七楼,712病房。”

我挂了电话,开着车就往外走。从我们这儿到省城,高速要跑两个半小时。我一路上都没停,连着踩油门。

路上他单位的一个同事打了电话过来。是个年轻小伙子,姓黄,我在他们单位的年会上见过。

“蔡姐,你回来了?”

“嗯。小黄,我问你个事,程钦明那天到底怎么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天他在工地上突然倒了。我们送到医院,医生说是气胸,肺上的问题。后来查出来是……”

“我知道。”

“蔡姐,程哥这人不爱说话,但他真的特别看重你。他住院那几天,嘴里一直念叨别告诉你。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以前说过,最烦别人拖你后腿。”

这话像一把刀,直接捅在我心口上。

我以前说过这句话。五年前,我跟他吵了一架,我说,我最烦你这种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拖我后腿。我说完就走了,没想到他一直记到现在。

也因为他记着,所以生病了也不敢告诉我。

车子在高速上跑着,晚上的高速车不多,路灯的光一节一节从车窗外闪过。

到了省城,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我停好车,跑进医院。

三号楼,七楼,肿瘤科。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是暗的,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一个护士坐在那里低头写着什么。

我走到712病房门口。门是关着的,门上面有一个小窗户。

我踮起脚,往里看。

病房里灯也暗着,有一盏小夜灯在床头柜上亮着。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瘦了太多太多,我差点没认出来。

那个在工地上干了一年活、那个在民政局门口头都没回就走了的人,此刻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

我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门。

我就那样站在门口,隔着那块玻璃看他。

程钦明,你疼不疼?

你一个人躺在这里,想不想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怕我走,但你知不知道,我更怕你走。

06

我在病房门口站了不知道多久。

护士从护士台那边走过来,看了我一眼:“你是这床的家属?”

“我……我是他妻子。”

护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里面的病人,轻声说:“他现在睡了。他刚做完第二次化疗,反应有点大,身体比较虚。你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吧。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护士又补了一句:“他也需要休息。

我没坚持。来都来了,我不想吵醒他。

但我也不想走。我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下来。灯管在我头顶发着白光,嗡嗡响。

椅子上很凉。我缩着身子,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盯着712的门。

护士过来看了我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扔了一条毯子过来。“走廊冷,盖着点。”

“谢谢。”

我裹着毯子,靠在墙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但什么也没法好好想。

我想起程钦明第一天上班的时候,穿着他妈给他买的新衬衫,站在镜子前面照了半天。

我说你赶紧走吧要迟到了,他说等一下,等一下。

他是在偷偷练习微笑,怕去新单位不会跟人打招呼。

他就是那样一个人。明明心里有很多东西,就是表达不出来。

我还想起儿子出生那天,他隔着产房的玻璃看保温箱里的子豪,手贴在玻璃上,什么话都没说,但眼眶红红的。

我后来笑他,他说没有,是风吹的。

产房里有风吗?

没有。

他就是那样一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让你知道。

他瞒着我生病的事,大概也是这样。他觉得这是他自己的事,不应该让我担心。可他从来没想过,我宁愿跟他一起担心,也不要他一个人撑着。

夜很长,我睡睡醒醒。走廊里偶尔有病人被推着经过,轮子在瓷砖上发出吱吱的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我撑起身子,走到712门口,又往里面看了一眼。

他醒了。

他半靠在床头,没看我这边。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太瘦了,腮帮子都凹进去了,眼窝也陷下去了,整个人小了不止一圈。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勺子搁在碗沿上,一动没动。

他在看窗外。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外面的树,也许是楼下的车,也许什么都没看。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轴动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

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我看着他,他也不说话。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我站在门口,两只手捏着衣角。

我来了。

你说得对,我不该来的。

我来晚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惊喜,没有埋怨。

那种平静比任何东西都让我难受。

“程钦明。”我叫他。

他没应。

我走进病房,走到他床边。那碗粥还在那里,已经凉了,米汤上结了一层皮。

你……你吃东西了吗?

他没回答。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我知道我错了,”我的声音有点哑,“我不该走,不该赌气,不该不接你电话。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跟我说了,我就不走了。”

他转开视线,看向窗外。沉默了很久。

“告诉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一样,“告诉你,你就不去了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走之前说的什么,你还记得吗?”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你说,‘这日子一天都过不下去了’。你说,‘程钦明,我跟你过够了’。”

我没有说那些话吗?

我说了。

“所以你告诉我,有什么用?”他把目光转回来,看着我,“你说过够了,我说我生病了,你就会留下来吗?还是你会觉得,我是在用这个拖住你?”

我愣在那里。

他说得对。我那时候那个状态,他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我只会觉得他在找理由,在编借口。

“而且,”他的声音更低了,“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这个,”他指了指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知道你想过什么日子,你想去工作、去旅游、去交朋友,你想自由。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你哪都去不了。”

“你从来没有拖累过我。”

“有。”他闭上眼睛,“一直都有。从你跟我的第一天就开始了。我没车没房,赚得也不多,在工地上干了一年,把你存的买房钱都看病了。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说。”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这种平淡比指责让我更难过。

“程钦明,”我往前一步,“你把那份离婚协议撕了,就当没有过那回事,行吗?”

他睁开眼睛,看了我很久。

“签都签了,就不撕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可能活不长了,别让你再搭个后半辈子。

我当时的表情一定特别难看。因为我感觉自己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但我连擦都不想擦。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他说,“医生说这个位置的肿瘤不太好动,位置太深了。就算手术,复发率也很高。化疗能延几年,但延不了太久。”

我感觉自己的腿又开始发软,一下子坐到他床边,床垫陷下去一块。

“还有机会的。”

“我知道还有机会,但我不想你因为这个留下来。”他看着我,“蔡雯静,你走吧。你去把子豪接来,让他跟着你。房子我让妈先别卖。你要是过不下去,就卖了换钱,够你和子豪生活一阵子了。”

我盯着他:“程钦明,你这是在交代后事吗?”

他没说话。

你凭什么?谁给你的权利替我决定这些?

“我是你前夫。”

“我没签那份协议!”我喊了出来,声音在病房里回荡。外面走廊上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签了。”他说。

“我没签第二份,你给我的那份我没签!”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我。眼神有点软了。

我抓住他放在床边的手。凉凉的,骨节特别突出。

“程钦明,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你让我陪你这一次,就这一次。以后你让我走,我就走。但现在你不能赶我。”

他还是不说话。但他没有抽回手。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了一句。

“粥凉了。”

“我去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那天之后,我就在医院住下了。

我没回家。那个空房子,暂时回不去了。

程钦明住的712是个三人间,但另外两个床位都空着,整个病房就他一个人。护士说这是加护病房,暂时不收别的病人。

他的化疗反应很重。

第二天下午就开始吐,吃什么吐什么,吐到最后胃里什么都没有,就在那干呕。

我扶着他,看他后背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缩成一只虾米。

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骗鬼呢。他额头上全是冷汗,被子都被他攥得变了形。

第三天晚上他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护士给他打了退烧针,又用冰袋敷在腋下。我坐在他床边,隔一会儿就换一次冰袋,一晚上没合眼。

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在说胡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别走。”

“小静,别走。”

小静。他很少这么叫我。他平时叫我“蔡雯静”,连名带姓,或者直接省略主语说“你吃饭了吗”。只有在特别的时候,他才会叫我小静。

上次他叫我小静,是儿子出生那天晚上。他守在我床边,我疼得睡不着,他帮我擦汗,嘴里说:“小静,你辛苦了。”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没想到第二次听到,是在这种时候。

我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很大,骨节粗粗的,掌心里有很多老茧。那个茧是他在工地上干活磨出来的。

我问他为什么去工地接活,他说他想多赚点钱,早点把房贷还完。我说你不用那么拼。他说没事,你嫁给我不能让你过苦日子。

那一年我们刚买房子,首付是他借了一部分再加上他的积蓄凑的。

我那时候工资不高,帮不上什么忙。

他在设计院上班,收入不算差,但他非要接那个工地上的项目。

说是项目提成高,能多赚一笔。

我当时觉得他太拼了,劝了几次,他不听。后来就随他去了。

我从没想过那一年会在工地上吸入什么肺里。

后来他干完那个项目,确实多拿了一笔钱。他全拿去还房贷了。我们坐在饭桌前,他算完账说,蔡雯静,再还几年就差不多了。

他笑着说这句话的时候,额头上还有被太阳晒出来的印子。

我那时候应该抱他一下的。但我没有。

第四天,婆婆何桂莲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端着碗给他喂小米粥。他喝了两口就不想喝了,我还在那劝他再喝一口。

婆婆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俩,手里的包差点掉地上。

“妈。”我先叫了一声。

她没应我。走进来,把包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程钦明。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你来做什么?”婆婆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出来里面有多少不情愿。

“我来照顾他。”

“他说不用你照顾。”

“可是我想照顾他。”

婆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坐下来,坐在另一张空床上。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让我告诉你吗?”

“因为怕拖累我。”

“不是。”婆婆看着我,“他不是怕拖累你,他是怕你觉得他可怜。”

我愣住了。

“人家说,这人啊,最怕的就是被别人可怜。”婆婆的声音有点抖,“他从小就这样。他爸走得早,我带着他不容易。他从小就体谅我,从来不喊苦。发烧三十九度还自己走去打针,不说让我送。受了委屈回家也不说,自己躲被子里哭。他就是这种人,什么苦都自己吃,不让你看见。”

我握着程钦明的手,没说话。

“他不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他是怕你回来看到他的样子,心里难受。他宁愿你在外面玩得高兴,也不想让你看到他这个样子。”

“他那天签离婚协议的时候,律师把纸拿进去,他在上面按了手印。按完以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我跟她这辈子就到这儿了,别告诉她,让她继续玩。’”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婆婆说完这句话,也沉默了。她不看我,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医院的白墙被染成淡金色。

“妈,”我说,“我想留下来陪他,行不行?”

婆婆没说话。

“我辞了工作,房子先放着,我就住在这里。”

婆婆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他愿意让你留下吗?”

“我不知道。但他没赶我走。”

婆婆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特别长,像是把这么多年攒下来的东西都叹出去了。

“那你留下吧。他这个人,嘴硬心软,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抽屉里有个本子,你看看。”

她走了以后,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

我翻开第一页,是他写的字。

“2012年9月3日。今天跟蔡雯静领证了。她穿了一件白衬衫,很好看。我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改天吧。”

第二页。

“2012年10月15日。今天她又问我爱不爱她。我说爱,我爱你。她说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认真一点?我觉得我很认真了,但她好像没信。我是不是说话的语气不对?”

翻到后面。

“2013年6月8日。她怀孕了。高兴了一整天,但不知道怎么说。晚上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有点不高兴。我应该在饭桌上告诉她的。”

“2014年2月12日。儿子出生了。她疼了十个小时,我在产房外面站了十个小时。护士抱儿子出来的时候,我手抖得差点接不住。想跟她说谢谢,说不出口。”

“2016年7月20日。她今天跟同事吃饭回来晚了,我去接她。她问我来干嘛,我说顺路。其实不是顺路。但我说不出口我是专门来的。”

“2019年11月3日。今天跟她吵架了。她说我管她太多。其实我是怕她出事。但我不敢说,说了她又要生气。她生气的时候,我就不敢说话了。”

“2023年8月15日。体检结果出来了。肺里有个东西。医生让我复查。我不敢跟她说。她最近一直跟我说德国的事,她很高兴,我不想扫她的兴。”

“2023年8月20日。确诊了。肺CA。医生说位置不好,手术风险大。我一个人坐在门诊楼外面的椅子上,坐到天黑。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2023年8月25日。她说要去德国。我说不行。她生气了。我又说不行。她气炸了。我还是说不出原因。

“2023年8月26日。她说要离婚。我说好。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拖累她太多年了。”

2023年9月1日。她在泰国玩。吕玫给我发了她的照片。她瘦了,但笑得很好看。挺好的。

“2023年9月3日。她走的那天下午,我开始发烧。晚上咳血了。同事送我来医院。医生说情况不好。我没让他们告诉她。”

“2023年9月4日。住院第二天。想她。”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贴在胸口。

眼泪流了一脸。

这个本子记了他十一年。从结婚那天一直记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