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俄乌战争持续时间已超过一战和苏德战争,成为影响和改变当今国际秩序与格局的规模最大的战争。
研究分析俄乌战争就不能绕开克里米亚。俄乌战争始于克里米亚,也将止于克里米亚。
克里米亚半岛位于黑海北岸,北面通过狭窄的彼列科普地峡与乌克兰赫尔松州相连; 西、南面临黑海;东面是亚速海。面积 2.61 万平方公里,人口约 200万人。首府辛菲罗波尔 。
克里米亚是连接亚洲和欧洲的重要海上贸易通道,拥有塞瓦斯托波尔、刻赤和费奥多西亚等多个天然良港,具有极为重要的地缘政治、军事和经济资源价值。
正因为此,沙俄从16世纪到18世纪,用200多年时间,打了12次战争(直接争夺克里米亚的有3次),才于1783年从土耳其手中吞并克里米亚。之后沙俄实施惯用的“留地不留人”政策,大量驱逐原住民、从俄罗斯等地移民等强制手段改变人口结构,使俄罗斯人成为克里米亚的主人,俄语成为克里米亚的主要语言。
苏联成立后,克里米亚属于俄罗斯。1954年,赫鲁晓夫以纪念俄乌合并300周年,克里米亚毗邻乌克兰和两地经济联系更为紧密等为理由,主导把克里米亚划归乌克兰。
1991年苏联解体后,基于苏联各加盟共和国边界自动转化为国际边界的国际法惯例,乌克兰合法继承对克里米亚的主权,俄罗斯未提出异议。
1997年,时任俄罗斯总统叶利钦和乌克兰总统库奇马代表俄乌两国签署《俄乌友好合作伙伴关系条约》,俄罗斯正式承认克里米亚半岛为乌克兰领土,承诺尊重乌克兰的领土完整;作为交换,乌克兰允许俄罗斯以租赁形式长期使用塞瓦斯托波尔港作为黑海舰队基地(租期20年,后延长至2042年) 。
克里米亚极为重要的地缘政治、军事和经济资源价值,近现代史绝大多数时间归属俄罗斯以及人口结构中俄罗斯人占60%,俄乌为主要语言等诸多因素叠加,多数俄罗斯人对失去克里米亚耿耿于怀,当地居民对乌克兰也存有较强离心倾向。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经济凋敝,国际地位下降,内斗激烈,国民有着强烈的失落感和对昔日强大国家的怀旧情绪。
普京上台后通过第二次车臣战争巩固了国家统一,击败格鲁吉亚强化了对高加索地区的控制,既塑造了其个人的强人形象,也契合国民对强大国家的愿景;利用国际原油价格上涨收入大增提高了国民福利和收入。上述种种为他收获了高支持率。
但是,普京的高支持率并非建立在民主法治的良性制度建设和进步的基础之上。俄罗斯经济结构单一,政治倒退、社会腐败等诸多问题严重影响和制约其制度转型和经济持续稳定增长,也必然会影响普京的民意支持率。
到2011年2012年,受经济增长放缓,民众生活水平下降,普京违背承诺回归竞选总统,以及贫富差距扩大,腐败问题严重等因素影响,俄罗斯国内反对派力量壮大,大规模示威频繁,普京民调支持率下降到60%左右。
为转移矛盾,提升支持率,巩固个人统治,普京利用俄罗斯人对当年失去克里米亚的普遍不满,以及克里米亚多数居民对俄罗斯的民族认同和对乌克兰的疏离心态,把确保俄罗斯地缘军事安全,抵制北约东扩;纠正历史错误,重塑大国荣光;保护俄罗斯居民和维护俄语合法地位等作为宣传叙事和借口,抓住乌克兰国内政治动荡、军事孱弱机会,于2014年2月下旬武装占领克里米亚,并于3月16日单方面举行所谓“公投”,宣布克里米亚独立。
2014年3月18日,普京在克里姆林宫和克里米亚“议会议长”康斯坦丁诺夫、克里米亚“总理”阿克肖诺夫和塞瓦斯托波尔市“议会主席”恰雷共同签署《关于克里米亚共和国加入俄罗斯联邦并组建新的联邦主体的条约》,正式吞并克里米亚。
吞并克里米亚成功转移了国内民众不满,激发了俄罗斯民众的“爱国热情”,使普京支持率飙升至80%以上,极大巩固了他的执政基础 。
吞并克里米亚后,俄罗斯支持乌东地方分裂势力先后于2014年4月7日和2014年4月27日在乌克兰顿涅茨克州和卢甘斯克州成立所谓的“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和“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
吞并克里米亚成为普京长期执政合法性的最大来源及其个人最大的战略资产,其后续发生的肢解乌克兰东部既是吞并克里米亚的合乎普京逻辑的结果,也为俄乌战争爆发埋下了种子与伏笔。
二
克里米亚虽然有着无可替代的地缘、军事战略重要性和丰富的油气资源,但也存在先天性的致命短板和不足。最为突出的就是半岛地形的封闭性、淡水等民生资源严重短缺,经济结构单一,自足程度低,其发展甚至生存都高度依赖外部输血。
当俄罗斯掌握制海权和制空权时,这些短板不难克服。反之,则极有可能因为外部对输入补给的绞杀和封锁成为战略包袱。
普京当然明白这一点。因此在2014年吞并克里米亚后,俄联邦投入巨资,建设并升级克里米亚陆海空交通体系,力图打破其地理封闭状态。重中之重也是普京最大的面子工程就是兴建与俄罗斯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塔曼半岛连接的刻赤跨海大桥。
这座耗资约40亿美元的铁路公路两用大桥,全长19公里,2016年2月开工建设,2019年12月全部建成通车,成为半岛与俄罗斯本土连接的主要交通动脉,彻底摆脱了对乌克兰的陆路交通依赖。
2018年5月15日大桥公路部分通车时,普京亲自出席通车仪式并驾驭卡玛斯卡车率领车队驶过大桥,可谓风光无限。2019年12月23日铁路通车时,普京再次出席通车仪式,并乘坐首班列车从克里米亚驶向俄罗斯本土。由此可见,他对成为自己个人政治和战略资产的克里米亚交通体系建设的极度重视。
到2022年2月24日俄乌战争爆发前,俄罗斯已经对克里米亚的公路、铁路网以及轮渡、机场完成了升级改造,形成以刻赤大桥为主动脉,航空、海运为两翼的比较完善的陆海空交通体系。
为缩小与俄罗斯本土经济发展差距,争取克里米亚民心彻底归顺,俄罗斯还投入巨资改善民生,新建了海水淡化厂、火力发电厂及电网互联工程;俄联邦预算每年对人口不到200万的克里米亚的转移支付高达20亿美元,用于补齐当地养老金、福利缺口及扶持旅游、特色农业等产业。
公开资料显示,从吞并克里米亚到2020年,俄联邦预算投入克里米亚民生的资金超过200亿美元。俄乌战争爆发前,当地居民收入水平已超过乌克兰,加上大量俄罗斯新移民进一步强化俄语居民主导结构,基本消除了半岛居民对俄罗斯吞并的抵抗和抵触情绪。
普京吞并克里米亚的首要目的还是恢复俄罗斯大国地位,把克里米亚打造成控制黑海和亚速海以及俄罗斯南下北上战略的前进基地,以及对抗潜在对手的堡垒。
为此目的,俄罗斯大力加强黑海舰队,对其母港塞瓦斯托波尔基地实施全面现代化升级改造,接收多艘新型潜艇、护卫舰和登陆舰,提升黑海舰队实力;构建并部署包括S-300/S-400远程防空导弹系统、“匕首”高超音速导弹基地及“堡垒”岸防导弹系统;扩建、升级空军基地,部署新型战机及“沃罗涅日”系列超视距雷达;长期维持数万人规模驻军。使克里米亚成为介入叙利亚冲突及压制乌克兰等黑海沿岸周边国家的前沿基地与指挥枢纽 。
通过上述措施,俄罗斯在事实上完成了对克里米亚的吞并以及与俄罗斯本土在经济、交通和文化等全方位的一体化,并把克里米亚打造成为南下黑海与中东地区,北上入侵乌克兰,对抗北约南翼和东南翼的前进基地。
尽管美国等西方国家因为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对其实施了制裁,并将其踢出G8,世界上包括中国在内的绝大多数国家不承认其对克里米亚的主权,但由于忌惮俄罗斯的军事实力,以及考虑到俄乌两国综合实力悬殊,克里米亚在近现代绝大部分时间属于俄罗斯等因素,美国西方对俄罗斯的制裁软弱无力,也并不指望及支持乌克兰收回对克里米亚主权,事实上默认了俄罗斯对克里米亚的吞并。
可以说,如果普京没有发动对乌克兰的全面战争;没有因为其对乌克兰的灭国企图使俄罗斯成为欧洲国家眼中最大的安全威胁;没有在战争中暴露俄罗斯的真正实力;没有激起乌克兰全民抵抗及其超强的创新能力,克里米亚作为普京最大的政治与战略资产的事实在可预见的未来不会改变,他完全可能终身享受吞并克里米亚的“红利”。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俄乌战争四年后的今天,乌克兰对克里米亚的绞杀和封锁正在使这个半岛窒息,昔日资产已然成为包袱,克里米亚极有可能成为压垮普京本人和俄罗斯“帝国”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
2022年2月24日,俄军兵分五路大举入侵乌克兰,俄乌战争全面爆发。
俄军南方集团军群以克里米亚为跳板,迅速占领赫尔松并向扎波罗热和马里乌波尔快速推进。
俄黑海舰队夺取黑海、亚速海制海权,对沿岸敖德萨、尼古拉耶夫、赫尔松、马里乌波尔等港口实施封锁,切断了乌克兰全部海上对外通道,同时发射“口径”导弹等舰载及岸基武器对乌克兰陆上纵深目标实施远程打击,配合支援俄军地面进攻。
在“闪电战”失败,战争快速转入长期消耗战以后,俄罗斯为充分发挥克里米亚北上跳板和南部俄军后勤战略支点作用,减少对刻赤大桥的依赖,对克里米亚既有交通网以及连接俄占区和俄罗斯本土的道路实施了大规模拓宽、加固和升级改造工程。
其一,R-280“新俄罗斯”公路(亚速海沿岸走廊)。从俄罗斯罗斯托夫州经马里乌波尔、别尔江斯克、梅利托波尔至克里米亚占科伊,全长约620公里,是刻赤大桥之外,俄罗斯本土向克里米亚、乌南部俄占区运送弹药、燃油、军备的最重要陆路通道,南线俄军超过90%物资依靠这条公路运输;
其二,R-280“新俄罗斯”公路琼加尔段。连接赫尔松被占区与克里米亚的琼加尔大桥及周边通道,是R-280“新俄罗斯”公路跨越锡瓦什水道的最短咽喉要道,也是俄军向克里米亚半岛及南线赫尔松、扎波罗热战场提供后勤补给的核心陆路通道,在刻赤大桥受损或受限情况下承担主要运力;
其三,阿拉巴特沙嘴(Arabat Spit)及亚米安斯克(Armyansk)方向道路。连接克里米亚半岛东端和最北端,全长约130公里。俄罗斯对其加固升级,作为进入克里米亚的辅助通道。
随着战争的持续进行,乌军依靠西方盟国财援和军援及信息、技术等多方面支持,充分发挥自身体制机制灵活及创新优势,大力发展自研中远程导弹及无人机,通过非对称饱和式攻击战术逐步夺取黑海、亚速海以及克里米亚方向的制海权和部分制空权。
2022年4月13日,乌军发射“海王星”导弹击沉黑海舰队旗舰“莫斯科号”导弹巡洋舰旗舰。其后利用低成本无人艇、岸基反舰导弹以及远程无人机持续打击黑海舰队,击沉击伤多艘舰艇。黑海舰队损失惨重,不得不放弃塞瓦斯托波尔母港,转移至新罗西斯克避战。
2024年以来,乌军利用美制陆军战术导弹系统(ATACMS)等远程武器和先进无人机,在西方国家情报信息支持下对克里米亚俄军防空系统及预警雷达、机场、油库等关键后勤节点以及固定翼战机持续实施精准打击,大幅削弱俄军防空能力,迫使俄军航空兵减少甚至放弃升空作战。
截至2026年6月,俄军除在刻赤大桥附近等少数关键区域仍然保留部分防空力量,已基本丧失克里米亚及乌南部俄占区制空权。
乌军夺取制海权和部分制空权以后对克里米亚及南部俄占区重点实施系统性“后勤封锁绞杀”战略,通过低成本无人系统精准切断俄军陆路和海上补给动脉,大幅削弱其空运能力,从而使俄军因持续性“失血”丧失作战能力。在乌军的封锁绞杀面前,克里米亚封闭的地理劣势暴露无遗。
受乌军无人机打击和威胁,刻赤轮渡已停运,海运基本中断;空运因运力不足及起降风险,月均运量仅剩8000吨左右,聊胜于无。目前半岛95%以上军民所需后勤及生活物资只能依赖极为脆弱的陆路运输勉强维持,而且乌军已初步具备掐断陆路运输能力。
刻赤海峡大桥虽未完全中断,但因多次遭受乌军打击,结构受损,运力大幅降低,不足设计能力四分之一。
R-280“新俄罗斯”公路琼加尔大桥等多处关键节点反复遭到乌军打击,基本中断,运力断崖式下跌,整体降幅达71% 。目前仅能维持最低限度军事补给通行,民用交通已完全中断。
阿拉巴特沙嘴通道于2026年6月中旬遭乌军无人机打击后已无法通行重型装甲车辆,仅能勉强维持限轻型交通能力。
克里米亚北部连接彼列科普至阿尔米扬斯克的另一条辅助通道阿尔米扬斯克方向公路桥遭受乌军无人机袭击后严重受损,交通基本中断。
在失去制海权和制空权的现实情况下,克里米亚随时可能被乌军彻底封锁成为“孤岛”。
乌军无人系统部队司令罗伯特·布罗夫迪6月11日在接受路透社采访时明确表示,计划在一个月内完全控制R-280“新俄罗斯”公路 。通过切断后勤补给,最终实现对该地区的实质封锁。
乌克兰国防部长米哈伊洛·费多罗夫6月17日接受采访时称,随着无人机对俄后勤网络的持续打击,克里米亚正被孤立,“对俄罗斯人来说,地狱正在降临”(hell is coming),并强调这是一个后勤被切断、难以应对的局面 。
克里米亚是普京执政以来的最大政治和战略资产,放弃克里米亚意味着他的政治生涯的终结。但勉强维持,以俄罗斯现有常规军事技术手段与军力无力打破乌军对克里米亚的封锁绞杀,克里米亚就会成为吞噬俄罗斯本已捉襟见肘的财力的无底洞。
俄乌战争打到今天,克里米亚已经从普京的政治和战略资产成为压在他身上的稻草和泽连斯基手中的筹码。
泽连斯基说过:“俄罗斯对乌克兰、对整个自由欧洲的战争始于克里米亚,必将结束于克里米亚及其解放。”
诚哉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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