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肖秀英六十大寿那天,我站在台上,手里举着酒杯。
她拉着我的手,声音不大,但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佳悦,这六年,妈亏待你了。你是宋家最好的儿媳。”台下静得可怕。
小姑子韩彩霞的脸白得像纸,公公低着头没说话。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感动,是我兜里那张流产住院单,跟婆婆嘴里的“好儿媳”叠在了一起,讽刺得让人想笑。
更别说,这十八天,我根本没回过家。
01
那天从医院出来,天正下着雨。
我站在门诊楼的廊檐下,看着手里的B超单。单子上写得很清楚,妊娠六周,胚胎停止发育。护士说,要做清宫手术,让我签字。
我签了。
跟三年前那次一样,一个人签的。
手术室里的灯很白,白得晃眼。
医生让我别紧张,我说不紧张。
真的不紧张。
疼的时候,我就咬着嘴唇,一下一下地数天花板上的裂纹。
手机响了。
是丈夫宋景铄发的消息:“晚上吃什么?”
我没回。
做完手术,我在观察室躺了一个小时。
隔壁床的女人有人陪着,她老公给她倒水、削苹果,嘴里还叨叨着“让你别那么累你偏不听”。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
雨更大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护士来查房,问我有人来接吗。我说没有。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从医院出来,我打了辆出租车。
上车后,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说了一个地址,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说的是我爸我妈的坟地。
他们走得早,留下我一个人。
到了墓园门口,我没下车。
雨太大了。
我让司机掉头,回了家。
家里没人。
宋景铄又加班。
冰箱里有昨天的剩菜,我热了一下,端到桌上,吃了几口就咽不下去了。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里面的人在笑。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没笑。
流产这事儿,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三年前第一次流产,我告诉过丈夫。
那天我给他打了十几通电话,他从头到尾没接。
后来才知道,婆婆摔伤了腿,他在手术室外候着。
我说没关系,他也就真觉得没关系了。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有些话,说也是白说。
这次,我干脆连电话都没打。
第二天,小姑子韩彩霞来了。
一进门就开始数落,说婆婆寿宴还有三天,让我去订酒席、买烟酒、选蛋糕。
她说:“你一个当儿媳的,总不能啥都不干吧?我妈养大我哥不容易,你别让她寒心。”
我说好。
她看了看我,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没睡好。她没再多问,扔下一句“别到时候掉链子”,就走了。
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叶高达。
“你最近怎么样?”
我没说话。
“佳悦?”
“嗯。”
“你声音不对,咋了?”
我张了张嘴,说了句:“没事。”
那边沉默了一下,说:“我带你出去走走?”
我没回答。他又说:“就咱俩,去云南那边。我之前去过一次,景色特别好。你散散心。”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年的日子,过得真没意思。
天天围着那个家转,到头来,丢了两个孩子,也没人知道。
婆婆嫌我不生,可谁知道我怀过两次?
小姑子嫌我懒,可谁见我在厨房里站了多久?
丈夫倒是知道,可他什么都看不到。
我想走。
我真的想走。
当晚,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
衣服不多,几件换洗的。
我把那张B超单夹在日记本里,放进了床头柜抽屉。
又翻出手机,看着宋景铄发来的消息——最近一条是“明天妈那边的事你盯一下”。
我看了很久,没回。
然后收拾东西,把行李箱放到门口。
第二天一早,叶高达的车到了楼下。
我提着箱子下了楼。他看见我,什么也没问,接过箱子放进了后备箱。上了车,他递给我一个保温杯:“里面是红糖水,暖暖胃。”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
他没解释,只是笑了笑,发动了车。
车从小区门口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住了六年的楼,在车窗里越来越小。我没哭。就是觉得,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02
一路上,我关着手机。
叶高达没多问,把音乐开得很轻,偶尔说几句沿路的风景。我们走的是一条省道,两边是还没收完的稻田,黄澄澄的,看着让人心里敞亮。
中午到了服务区,他下车买了几个包子和两瓶水。我吃不下去,他就把包子放在我面前,说:“不饿也得吃点,不然胃受不了。”
我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有点烫。
叶高达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远处抽烟。
他抽烟的样子跟我印象里不太一样。
以前大学的时候,他是那种咋咋呼呼的人,天天约人打球、喝酒,没什么正形。
现在快四十了,反倒安静了,说话也不急不躁的。
“你是不是想问什么?”我开了口。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想问,但怕你不想说。”
“你问吧。”
“你跟你老公……是不是出问题了?”
他又说:“算了,不问了。你出来了就行,其他的咱回去再说。”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后来很长一段路,我们都没说话。
天黑的时候,到了一个小县城。
叶高达找了家民宿,就是那种自家院子改造的,门口种着桂花树,一推开窗就能闻到香味。
他给我安排了一间靠里的房,他自己住隔壁。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还是关着的。但我忍不住想,宋景铄会不会找过我?他会不会发消息问我在哪儿?我走了整整一天,他会不会觉得不对劲?
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可笑。我走了,他大概还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白蒙蒙的。
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件事。
那次流产,手术后我在家躺了三天。
宋景铄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倒头就睡。
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他说那就好。
第二天,他又去上班了。
我看着他关上门,眼泪才掉下来。
那种感觉,就像你在一个坑里,喊了半天,上面的人听不见。你不知道他是真听不见,还是假装听不见。
我只知道,那次之后,我再没在他的面前哭过。
第二天起来,叶高达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他泡了两杯茶,递给我一杯。
“今天想去哪儿?”
“你定吧。”
他想了想,说:“附近有个古镇,走不走?”
“走。”
那个古镇不大,但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路边有老人在卖手工编的竹筐,一个小孩子蹲在门口逗猫。
叶高达走得不快,我跟在后面,慢慢走着。
经过一座石桥,他停下来,指着桥下的水说:“你看,水里还有鱼。”
我走过去一看,还真有几条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佳悦,”他忽然叫我,“你是不是哭过?”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眼还是红的。”他又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要是心里难受,你就说。反正,我听着。”
风吹过来,吹得头发糊了一脸。
我低下头,说了句:“没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
03
第三天,我偷偷开了机。
信号一恢复,消息提示音就响个不停。有工作群的消息,有朋友发的问候,还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宋景铄的。消息里,他发了五六条。
第一条是:“你出差了?去哪儿了?怎么电话打不通?”
第二条是:“到了说一声。”
第三条是:“妈问你了,我说你出差了。”
第四条是:“景悦,你回个消息。”
第五条是:“你是不是生气了?”
第六第七第八条都是问我到没到的。
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就几个字:“我有点不舒服,你回个电话。”
我看着那些消息,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心里堵得慌。
他发了这么多消息,却也只发了这么多。
没有问我去哪儿了,没有问我要去多久,没有问我跟谁一起。
只是“到哪儿了”、“吃了吗”这些流水账一样的话。
我们结婚六年,他就这样。
话少、事也少,从来不主动关心我在想什么。
每天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坐,看电视、玩手机,偶尔说一句“饭好了吗”,然后就没了。
我以为我习惯了。
可看到那些消息,我又觉得自己没习惯。
我不想回。我把手机关了,放回包里。
叶高达在厨房里做饭。他租的这家民宿有厨房,自己去镇上买了点菜,说要给我露一手。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铛铛铛的,听着很踏实。
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他。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咋了?嫌我做饭不好吃?”
“没有。你还会做饭?”
“学呗。单身这么些年,光叫外卖哪行。”他一边说一边往锅里倒油,油热了,把葱花放进去,滋啦一声响。
“叶高达,”我说,“你怎么一直没结婚?”
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把菜倒进锅里,翻炒起来。“没遇到合适的呗。”他笑着说,“你呢?跟你老公,还好吗?”
我没回答。
他不说话了,专心炒菜。锅里的热气升起来,他的脸在热气后面,模模糊糊的。
我忽然觉得,这些年,好像只有叶高达问过我心里在想什么。
大学的时候,我们是一个社团的。
他长得不算帅,但人挺好,大大咧咧的,谁有事他都愿意帮。
毕业之后联系不多,但每次我发了朋友圈,他都会点赞。
我发的消息,他会回。
知道我结婚了,他给我发了个红包,说“好好过日子”。
日子过得好不好,谁又知道呢。
吃饭的时候,他开了瓶啤酒,给我倒了一杯。
“你喝点酒,晚上好睡。”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是冰的,喝下去喉咙有点疼。
“叶高达,我想求你件事。”
“你说。”
“你要是哪天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别传给我老公。”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有些事,现在不想说。”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你不想说,我不问。但你记住,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
我没接话,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啤酒干了。
04
而此时,我的家里,已经炸了锅。
婆婆肖秀英的寿宴定在周六。周四晚上,韩彩霞回娘家送寿宴的请帖,一进门就发现不对劲。
“妈,嫂子呢?”
“出差了。”肖秀英头也没抬,在包寿宴要用的红包。
“出差?出什么差?她一个搞行政的,还要出差?”
“她说公司团建,要出门几天。”
韩彩霞放下包,坐了下来:“妈,你不觉得不对劲?”
肖秀英停下手里的活儿:“什么不对劲?”
“嫂子什么时候出过差?她天天按时按点上下班,公司团建哪轮到她了?而且我刚打电话问过我哥,我哥说嫂子是好几天前走的,打她电话也没人接。”
肖秀英的脸色变了。
韩彩霞拿出手机,翻出彭佳悦的朋友圈:“你看,她一条朋友圈都没发。以前出去玩,她恨不得一天发八百条。这次啥都没有,你说她真去出差了?”
肖秀英放下红包,起身去了彭佳悦的房间。
衣柜门开着,里面的衣服少了一半。
床头柜上放着那张夹着B超单的日记本,但肖秀英没看到。
她只看到彭佳悦常用的护肤品都不见了,行李箱也不在。
“妈,我说什么来着!”韩彩霞跟在后面,“她肯定是跟人跑了!你看她那个同学叶高达,隔三差五就找她吃饭,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肖秀英没说话,脸色铁青。
韩彩霞又添了一把火:“妈,寿宴可是后天,她要是回不来,亲戚们问起来,你脸上挂得住?”
肖秀英的手攥得紧紧的。
当天晚上,宋景铄回来,一进门就看到他妈和他妹坐在客厅里,脸色都不好看。
“景铄,你老婆去哪儿了?”肖秀英问。
宋景铄愣了一下:“她出差了。”
“出什么差!她手机都关了,你见过出差关机的吗?”韩彩霞抢着说,“哥,你老婆是不是跟那个叶高达跑了?”
“别瞎说。”
“我没瞎说!我同事说他前两天在服务区看到嫂子了,旁边坐的就是那个叶高达!你说他们孤男寡女出去干嘛?”
宋景铄的脸沉了下来。
他不信彭佳悦会跟人跑。她不是那种人。
可他又没办法解释,为什么她电话打不通,消息也不回。他坐在沙发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我有点不舒服”,没有回复。
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彭佳悦的电话。
关机。
“哥,你倒是说句话啊!”韩彩霞急了。
宋景铄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他看着楼下的路灯,想起彭佳悦走的那天早上。
他记得她出门很早,他还在睡觉。
她没吵醒他,只是往桌子上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出差几天,冰箱里菜做好了”。
他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想,那张纸条上的字,写得特别用力。像是犹豫了好久,才写下来的。
他把烟掐了,回到屋里,对他妈说:“她总会回来的。寿宴的事,我来办。”
肖秀英看着他,眼睛红了:“景铄,你跟妈说实话,你媳妇……是不是生你气了?”
宋景铄没回答。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彭佳悦到底因为什么生气。
他只知道,这三年,她的话越来越少,笑也越来越少。
他问过她怎么了,她总说没事。
他没深问,觉得大概女人就这样,过了那阵就好了。
可那阵,一直没过去。
05
第五天,我和叶高达到了大理。
洱海边上的风景很好,天是蓝的,水是蓝的,连风都是带着甜味的。街道两边开了很多小店,卖手工银饰和扎染的布。
叶高达租了两辆自行车,说要带我去环洱海。
我不会骑,他笑我:“都多大的人了,连自行车都不会骑。”
“我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
他愣了一下,没再笑。他说:“没事,我载你。”
他骑着一辆旧的自行车,我坐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
路两边是稻田和村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前几天的压抑感散了一些。
骑到一半,我们停下来休息。
叶高达买了两杯凉粉,递给我一杯。我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洱海发呆。
“叶高达,你说,人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他嚼着凉粉,含糊不清地说:“图个舒坦呗。”
“什么叫舒坦?”
“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不委屈自己。这就是舒坦。”
我看着他的侧脸:“你舒坦吗?”
“还行吧。”他笑了笑,“除了没老婆,其他都挺舒坦的。”
我笑了。这是我这几天第一次笑。
他看着我笑,忽然认真了:“佳悦,你不该是这样的。”
“那我该是什么样?”
“你该每天都笑。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我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吃凉粉。
回程的路上,我还是坐在他后面。风吹着他的衬衫,衣角打在我脸上。我闭着眼,什么都不想。这是我这几年,唯一觉得自己像个活人的时刻。
快到民宿的时候,我开了手机。
一开机,消息又涌进来。其中一条是小姑子韩彩霞发来的,语气特别冲:“彭佳悦,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妈寿宴你别回来了!丢人现眼!”
又有一条,是宋景铄发来的:“佳悦,妈后天寿宴,你回得来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会儿,打了四个字:“可以回来。”
发送。
发完之后,我又关了机。
那一晚,我没睡好。我躺在床上,一直在想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婆婆寿宴,韩彩霞肯定没少说我的坏话。宋景铄估计也气得够呛。
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心里的那个洞,太大了。大到我自己都填不满。
第六天,我们开始往回走。叶高达开车,路上放了一首老歌。歌词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旋律很慢,听得人心里发酸。
“佳悦,”他说,“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你要是想离,我帮你。”
我转头看他:“你帮我怎么帮?”
“我有钱。”他笑了笑,“我把房子抵押了,能给你搞一笔钱,够你重新开始。”
我愣住了:“你疯了?你把房子抵了?”
“我没疯。”他看着我,“佳悦,你是好人。好人不能一直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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