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站在市一中门口,大红榜前挤满了人。

我找了个角落,眯着眼在重点班名单上找了四五遍,就是没有“许立轩”三个字。

最后在普通班最后一栏找到时,我愣住了。

身旁有人小声嘀咕:“这小孩真倒霉,碰上校长给大老板办事……”我看见董宏志和副校长黄保在校门口握手告别,后备箱里露出一整箱高档海鲜。

我爸穿着他多年没穿的旧西装,站在我身后,一句话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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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家跟过年似的。

我妈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四个菜。

红烧肉、糖醋鱼、韭菜炒鸡蛋、一碗紫菜蛋花汤。

我爸还特意去小卖部买了一瓶红盖子白酒,倒了两杯,递给我一杯:“来,跟爸喝一口。”

我那年十五岁,头一回碰酒。一口下去,辣得直咳嗽。

“慢点慢点。”我爸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背,“咱儿子有出息,全县第三!”

我妈端着饭碗,眼圈红红的:“别让孩子喝酒,明天还得去学校看分班呢。”

“怕啥!”我爸一仰脖子,把一杯酒干完,“718分,重点班稳了!以后咱家也能出个大学生。”

我爸是厂里焊工,一个月工资两千多。我妈在菜市场租了个小摊位,卖点青菜水果,赚的是零头。两人干了大半辈子,就盼着我能考上大学。

那顿饭,我爸喝了半瓶酒,话比平时多了一倍。

他说等他退休了,要回老家盖个小楼,养几只鸡,种点菜。

他说等我工作了,就不用再住那间租来的筒子楼。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想着明天去学校看红榜的事,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路灯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光块。我盯着那块光,笑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妈就把我叫起来。我爸穿了他那件灰色西装,平时只有过年才穿的。他在镜子前照了又照,领子扯得整整齐齐。

“走吧。”他冲我笑了一下。

那辆二八大杠,我爸骑了十几年。

我坐后座,搂着他的腰。

一路上他哼着歌,我在心里盘算着重点班的事。

听说重点班会配备最好的老师,数学是特级教师,语文是省骨干。

只要进去,考个一本是稳的。

到了学校,校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大红榜贴在公告栏上,红色的纸,黑色的字,太阳底下晒得直发光。

我从自行车后座跳下来,挤进人群。

前面的学生都在喊:“我看到了,我进了”

“老班,咱俩一个班!”吵吵闹闹的。

我在重点班名单上一行一行地扫。

第一个班,没有我。

第二个班,没有我。

第三个,也没有。

我开始慌了,又从第一个班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这时候,我在最后一个普通班的名单里看见了一个名字——许立轩。

我凑近看,红色背景上,“许立轩”三个字挤在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位置。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

看到了吗?”我爸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转头,看见他的笑容慢慢僵住。

“在……在最后一个。”我指了指。

我爸皱了下眉头,挤过去看。“不对吧,”他说,“怎么在普通班?不是应该进重点的吗?”

“我……”

“你等着。”我爸转身往办公大楼走去,“我去问清楚。”

他步伐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上去的。我跟在后面,心里乱成一团。

我爸直接冲进校长办公室。门半掩着,他推门的时候,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突然停了。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校长宋建明,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戴着金丝眼镜。另一个是副校长黄保,瘦高个,平时管学生纪律。

“校长,”我爸的声音有点发颤,“我儿子的成绩,718分,全县第三,怎么分到普通班去了?”

宋建明放下手中的茶杯,脸上挂着笑:“老许,你先坐,别激动。”

“我不坐!”我爸拍了一下桌子,“你跟我说清楚。”

黄保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许立轩的家长,分班的事我们是综合考量的,不只看成绩。”

“那看什么?”我爸问,“看谁有钱?”

“你这话什么意思?”黄保脸色变了。

宋建明抬手拦住黄保:“老许,我们学校今年的情况比较特殊。重点班名额有限,我们只能按学校政策来。”

“分数不够的都能进,我儿子不行?”我爸声音越说越大。

“家长,请注意你的态度。”宋建明收起了笑,“学校有学校的安排。许立轩同学在重点班未必比普通班差。我们普通班的师资同样很优秀。”

我爸气得嘴唇直发抖。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他转过身,走出办公室。他关门时,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从办公楼出来,我爸没说话。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一路没哼歌。我坐在后座,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鼻子一酸。

那天晚上吃饭,我爸扒了几口饭,放下筷子说:“要不……咱去教育局反映?”

我妈低着头:“反映有用吗?咱家没人没关系的。

“那咋整?”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甩,“咱孩子考了718分!”

你别吼。”我妈眼眶红了。

我坐在角落,一口一口吃着饭,嚼不出任何味道。

躺床上睡不着,我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董宏志和黄保在校门口握手的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也抹不掉。

那一夜,我下了一个决心。

第二天一大早,我翻出书包里有点零花钱,去门口旧书摊买了一套模拟卷。八块钱,封面已经卷边了。

回到家,我把卷子摊在桌上,在上面写下一行字:“三年,做完288套试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那些字亮得刺眼。

02

普通班第一天上课,我就知道跟重点班差了不少。

教室里乱哄哄的,坐了四十多个人。

前桌两个女的在聊明星,后桌三个男的围在一起打牌,隔着一排还有人拿手机看电视剧。

上课铃响了快五分钟,老师才从门口走进来,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孙,叫孙峰。

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底下,清了清嗓子:“安静一下。”

没人理他。

他又拍了一下桌子:“安静!”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又嗡嗡起来。

孙峰没再管,翻开课本开始讲课。他的声音不大,讲的也平淡,底下根本没几个人在听。偶尔有学生站起来出去上厕所,他也不问。

第三节课是数学,老师姓袁,是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

他讲题特别快,基本不讲过程,直接给答案。

我举手问了道题,他头都没抬:“这么简单的题看课本去。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那道题的题干,看了十分钟。

旁边的郑俊杰凑过来:“哥们儿,别问了。咱班数学就这样。我们老师以前在重点班,后来因为什么事被调下来……

“什么意思?”

“你刚来,不知道。”郑俊杰压低声音,“被投诉了。他带重点班那年,班里数学平均分低了不少,学校就把他换下来了。咱这个班,全是‘边角料’。”

“边角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那天放学,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边有一块公告栏,上面贴着重点班的课程表。

我站了一会儿,看见那些老师的名字——特级教师、省骨干、市优秀教师……都是我没听过的名字。

我攥紧拳头,往家走。

回到家,我翻开那本旧卷子开始做。第一套是数学,做了两个小时,对答案时错了大半。我咬咬牙,把错的题全部抄下来,在下面写了解题思路。

我爸下班回来,看见我在做题,走过来看了几眼:“作业多不多?”

“还行。”

“那……你好好学。”

他转身去做饭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老了很多。以前他走路都挺直腰板,今天看着有点驼。

第二天去学校,我把那套卷子夹在数学课本里,课间做几题,午休做几题。同桌是个女生,叫刘慧,看见我在做题:“你在干嘛?这又没有考试。”

“练习。”

“有病。”她翻了个白眼,转头跟别人聊天了。

我没理她,继续做题。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我跟郑俊杰渐渐熟了,他下课爱找我聊天。

他告诉我,他也是中考考了680多分,比重点班线高了不少,但不知道怎么就分到这个班了。

“听说是有人走了后门。”郑俊杰压低声音,看了看四周,“董俊风你认识不?他爸是个做建材生意的,每年给学校捐不少钱。这次分班,他进了重点班。”

“他考了多少?”

“不知道,反正不高。”郑俊杰啧啧两声,“有钱真好。”

我没接话,继续做题。

开学第一个月,我渐渐摸清了学校的规则。

普通班的学生可以随便进出教室,老师不查堂,作业交不交都行,考试时作弊也没人管。

一开始我还认真听课,后来发现老师讲的东西就是初中水平,我就开始自己学。

我把那本旧卷子后面的解题思路都看完了,又买了一套新的。

这次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花了我二十五块钱。

我数了数口袋里的零花钱,还剩七块。

你买这么多卷子干嘛?”郑俊杰看见我书包里鼓鼓囊囊的,“还早呢。

“没事。”

“你是不是……”郑俊杰停顿了一下,“想转去重点班?”

“不转。”我说。

郑俊杰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了。

这一个月,我慢慢学会了“隐藏”。

每次月考,我刻意控制分数,只考全班前十,十五名左右。

不高不低,不引人注意。

上课时我也不问问题,不举手,完全像个混日子的学生。

只有我知道,我在偷偷做卷子。中午休息半小时,课间十分钟,晚上回家两小时,周末整天。我把一本本卷子做完,对答案,错误的抄到错题本上。

我的错题本从一本变成了三本,又从三本变成了五本。

叶秀珍是学校图书馆的管理员,退休教师返聘的。第一次见我进图书馆,她有点惊讶:“你是学生?怎么这个时间来?”

“中午休息,来看看书。”

哦,你叫什么名字?

“许立轩。”

她看了我一会儿:“你是那个……分到普通班的?”

“……是。”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整理书架了。

后来我成了图书馆的常客。

每天中午吃完饭就去,偶尔晚上放学也去。

叶秀珍从不催我走,只是到了闭馆时间,轻轻说一句:“还看啊?快回去吧。”

我点点头,但总是会多待一会儿。

有一天,我正做到一套英语卷子,她走过来,在我旁边放下一个茶杯:“喝点水,别太累。”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笑着说:“你比那些重点班的学生更用功。”

我没说话,低头喝了口水。那杯水是温的。

那个冬天,我做完了十五套卷子。每做完一套,就在本子上画一道杠。十五道杠排成一排,看着挺有成就感。

可我知道,还差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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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一下学期,日子跟往常一样。

我继续做卷子,继续控制月考成绩。偶尔有同学好奇我在干嘛,我就说“随便看看”。他们也不再问,因为大家都不关心学习。

家里那筒子楼的墙壁开始出现裂缝。

每年的梅雨天,墙上会渗水,水顺着墙角流,把墙皮泡得鼓起来。

我爸用一块塑料布盖住缝隙,用胶带粘上,但没用,一下雨还是漏。

我妈的咳嗽越来越严重。她说是菜市场里风大,没啥事。但我知道,她在摊位前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喘不过气。

有天晚上,她收摊回来,饭都没做就躺床上了。

我爸问咋了,她说“没事,歇会儿”。

我去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时,我看见她手上的茧子,厚得像块老树皮。

“妈,要不你别去菜市场了。”我说。

“不去哪来的钱?你书读不好,以后也跟我一样。”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

我没接话,回房间继续做题。

那天做到凌晨一点,实在扛不住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上盖了件外套,是我爸的。

我妈生病的消息是郑俊杰告诉我的。他说三天前我妈请了假没出摊,邻居去家里看,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

“你妈是不是生病了?”郑俊杰问。

“没事,就是累着了。”

“哦……那你多关心关心。”

我点点头,心里却不是滋味。

有一天放学回家,我看见家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旁边站着两个人:董宏志和黄保。

董宏志手里提着什么东西,递给黄保:“黄校长,这次的事,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黄保接过去,笑得满脸褶子,“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行。那孩子的事……”

“放心,已经安排好了。”

他们看见我,愣了一下。黄保的笑容僵住,董宏志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进了门。

那晚我把试卷摊了一桌子,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我盯着卷子上的题目,脑子里全是董宏志那张笑脸。

我妈第二天去了医院。我爸陪着去的,回来时手上拿着一张单子。

“慢性支气管炎,还有点炎症。”我爸看着单子,“医生说得休养,不能太劳累。”

我妈低着头:“不休养,下个月房租该交了。”

“钱的事你别管。”我爸说,“我加班。”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们的头发都有点白了。我妈的血压高,我爸胃不好,但他们从不在我面前提起。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撕掉墙上那张“288套卷”的计划图,重新写了一张。这次我写得更大:“三年后考上大学。”

四个字,每一个都重重地写下去。

学校里,我的“隐藏”计划开始出现了问题。

三月月考结束后,全班排名出来,我排第十四。这个分数控制得不错,但数学单科我考了全班第二,142分。

孙峰那天查卷子时,多看了我两眼。下课他叫我:“许立轩,你数学不错啊,平时怎么没发现?”

“就是……做了点题。”

“是吗?”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以后多帮帮其他同学。”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开始打鼓。

我不能再考数学那么高了。下次考试,我得再压一下。

但怎么压?做题做到一定地步后,看着那些简单的题目,不写正确答案反而比写答案更费劲。

高二开学那周,我碰上了一个人——姜书瑶。

她是我初中同学,考上了重点班。我们在走廊上碰见时,她叫住我:“许立轩!”

我转头:“姜书瑶?”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不是在普通班吗?”

“嗯。”

“怎么会?你考了七百多分啊。”

我看看四周,没说话。

她迟疑了一下:“我知道……董俊风的事。他爸跟校长关系很好。”

我点点头。

“你……”她压低声音,“你打算怎么办?”

“好好学习。”我说。

我原以为她会多说点什么,但她只是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她说了一句:“加油。

她走远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重点班的走廊干净宽敞,窗台上的花盆整整齐齐地摆着,跟普通班这边乱糟糟的完全两个世界。

那天下午,我回教室时,看见几个人围在一起说话。见我进来,他们突然安静了。其中一个人很快地扫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怎么了?”我问郑俊杰。

“没事。”他摆手,“你忙你的。”

但我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学校里有流言,说董宏志塞了不少钱才把董俊风弄进重点班。还有一个版本说,被顶替的人里就有我。

我不知道这些流言从哪儿来的,但我没去管。

那以后,我开始更刻意地隐藏。

每次数学考完,我会故意空一道题,或者写错一个数字,保证分数压在125左右。

物理也一样。难题我做对,简单的故意漏一两个,保证总体分数不高不低。

这个控制分数的过程,比做题更累。

四月份,我做完了第四十八套卷子。我在本子上画了第四十八道杠,看着那些杠,心里有点满足,又有点空。

我舔了舔嘴唇,翻开下一套卷子。

就在这时,郑俊杰推门进来:“许立轩,你爸来了。”

我愣了一下,走到走廊,看见我爸站在窗外。

“怎么了爸?”

“没事,路过看看你。”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你妈让我给你带的包子,趁热吃。”

“我自己会买饭。”

“买着买着就忘了。”他把袋子塞给我,“趁热吃。”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别太累。”

就三个字。

我站在原地,塑料袋里的包子还冒着热气。我咬了一口,是猪肉大葱馅的,皮有点厚,是我妈做的味道。

我抹了把眼睛,走回教室。

包子我舍不得一口气吃完,留了三个,当明天的早饭。

当天晚上做到十二点,我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

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把一个影子拉得很长。

那是我爸,他刚从厂里下班回来,穿着一件破旧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盒饭。

我突然想起宋建明那个笑容。

不,不是“想起”,是“记住”。

04

高二上学期,我进入了一个怪圈。

做卷子、画杠、隐藏分数、继续做卷子……日复一日。

每周我大概做三套卷子,周末做四套。有时候状态好,能一天做完两套。

做完以后对答案、抄错题、背解题思路。我把错题本按科目分开,数学、英语、理综,每门课都有一本。后来一本不够,变成了两本、三本。

我的手指因为长期握笔,关节处磨出了硬结。右手食指和拇指的茧子越来越厚,握笔的地方都快凹进去了。

郑俊杰说我像个“机器人”。他有一次看见我在课间做题,凑过来看:“这套题你哪来的?”

“买的。”

“你有多少钱买卷子?”

攒的。

他看着我,半晌没说话。他大概猜到了我在干什么,但没点破。

有一天,我发现课桌里少了一本卷子。我翻了个遍,没有。我问身边几个人,都说不知道。

“你看到我抽屉里那本卷子了吗?”

刘慧瞟了我一眼:“谁知道,你自己乱放吧。”

但我记得清清楚楚,昨晚放抽屉时,我特意压在课本下面。

那本卷子,后来在厕所的垃圾桶里找到了。封面被人撕了一半,内页浸满了水。

我蹲在厕所里,把那些卷子捡出来,一张一张摊开。

郑俊杰知道了,什么也没说。那天放学后,他去门口买了一本一模一样的,递给我:“拿着,别跟人说是我买给你的。”

我没接。

他塞到我手里:“我欠你的。”

你欠我什么?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那件事之后,郑俊杰开始跟我一起刷题。他底子比我还差点,但挺用功。晚上他就在教室附近的走廊上,点一盏小台灯,趴在栏杆上做卷子。

你图啥?”有一次我问他。

“图以后。”他说,“我爸身体不好,家里就我一个,不读书没出路。”

那段时间,我俩互相打气,谁也不提累。

国庆节放假七天,学校人走空了。

我没回老家,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从早刷到晚。那七天,我做了二十一套卷子。

屋里只有电风扇,摇啊摇地吹着。桌上一摞卷子,旁边是一堆空的红牛罐子。

我在错的题旁边打红叉,然后重新演算,直到算出正确答案。

起床、洗漱、做卷子、吃泡面、做卷子、洗把脸、继续做卷子、睡觉。

七天,跟坐牢一样。

七天结束那天晚上,我拉开窗帘,看见外面下着小雨。街道上湿漉漉的,路灯把雨丝照得发亮。

我去称了一下体重,一百零二斤。来县里以前,我一百二十三斤。

我妈打电话问我:“你吃饭了没?”

吃了。

“别省钱,多吃点。”

知道了。

挂完电话,我摸了一把凹陷的肚子,继续做卷子。

日子一晃到了冬天。

我妈的咳嗽越发严重,一到夜里就咳得厉害。我去医院陪她时,医生又开了药,叮嘱:“不能再干重活了。”

我妈嘴上说“好好”,转过头又去摊位上忙活了。

我劝她,她摆手:“你不懂。家里没存款,你上大学的学费还没着落呢。

我说不上话。

寒假那个月,我一天没歇。白天做卷子,晚上做卷子。

我端详着那些卷子,封面上的油墨印子都被磨没了。

那个寒假我做了三十套卷子,几乎两天一套。错题本又多了两本。

正月初一那天,我做完一套,抬头看窗外。外面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传很远。

我爸和我妈在包饺子,喊我去吃。

我放下笔,洗了把手,走到厨房。

桌子上三个碗,热气腾腾的。我妈端着一盘饺子,冲我笑:“新年了,你多吃点。”

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味道跟以前一样。

我妈看着我,眼眶突然就红了:“你瘦了。”

“妈,我没事。”

她没说话,把头低下去了。

我吃着饺子,吃到嘴里的那股咸味,分不清是不是眼泪。

第二天,我又开始刷题。

生活就像饺子皮,把什么都包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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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二下学期,发生了一件改变整个轨迹的事。

四月中旬,黄保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我进去时,他正坐在办公桌前打电话。

看见我进来,他没挂,继续说着:“行行,明天就把钱打过去……你那边也抓紧……”

我站在那儿等了快五分钟,他才挂了电话。

“许立轩啊,”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最近学习怎么样?”

“听说你挺用功的?”

“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你爸之前来闹过,这事学校有记录。但我这人开明,不跟学生计较。只要你老实点,不惹事,我也不为难你。”

我不说话。

“有些事呢,”他凑近了一点,“你在学校待久了就知道了。有些学生,是有门路的。有些呢,只能靠自己。但靠自己也不是不行,关键是认清自己。”

我听懂了他的话。这是在提醒我别做梦。

“谢谢黄校长,我知道了。”

我转身要走时,他补充了一句:“听说你跟郑俊杰走得很近?他也不是什么安分学生,少跟他混。

我顿了一下,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走廊尽头,我站住了,手扶着栏杆,看着楼下。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看上去那么轻松。

可我一点都不轻松。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吹着风。风刮在脸上有点疼。

郑俊杰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在我旁边坐下:“黄保叫你去干嘛了?”

“让我少跟你混。”

他笑了:“他是怕咱俩搅在一起。”

“怕什么?”

“怕我们这些‘边角料’搅在一起,万一混出点名堂,他的脸往哪搁?”

我没笑。

郑俊杰看着我:“许立轩,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骗鬼呢。”

我没回答。

我们坐了一会儿,风吹着天台上晾着的床单,哗啦啦地响。

晚上回到教室,我跟郑俊杰做了两套卷子。做完后,我抬起头:“我要参加明年的高考。”

郑俊杰愣了一下:“你得先读完高二。”

“不读了,明年直接考。”

“你疯了?”

我没疯。

我算过账,高三内容是高二基础上的拔高,而那些基础我刷了一年卷子,已经打得很扎实了。继续在学校待着,不过是浪费一年。

郑俊杰盯着我看了好一阵:“你有把握吗?”

“有。”

“那你跟你爸商量了吗?”

“你……”

“我决定了。”

郑俊杰没再劝。他大概知道,劝不动我。

第二天,我去跟孙峰谈。他听完后皱了半天眉头:“高中知识不是一年就能学完的,何况你还在普通班。你还是再想想。”

“我想好了。”

孙峰沉默了一会儿:“你跟你家长商量过吗?

“还没有。”

那你先跟他们说好。

那晚回家,我跟我爸说了。

我爸正在修理那把漏水的龙头,听见我说要跳级参加高考,拧螺丝的手停了下来:“你确定?”

“确定。”

“你能考上?”

能。

他把水龙头拧紧,擦了把手:“好,我信你。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考不上,就老老实实把高三读完。”

“……好。”

我以为我爸会骂我,但他没有。他只是坐下来,看着窗外:“这一年,你瘦了不少。你自己也……”

他没再说下去。

我妈知道了以后,悄悄塞给我三百块钱:“买点有营养的东西吃,别光顾着省。”

我把那三百块钱收下,没舍得花,全部买了资料。

接下来的日子,我进入了一个更疯狂的模式。

每天四点五十起床,一点睡。课表我基本不听了,自己在图书馆找个角落,埋头刷题。

叶秀珍看见我这个阵仗,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我桌上放了一杯水。

我抬起头看她,她笑了笑:“加油。”

就两个字。

那个春天,我做完了第九十六套卷子。

我在本子上画了第九十六道杠,那道杠画得很长,几乎占了一整行。

我盯着那些杠,心里算了一下——还剩一百九十二套。

还能不能做完?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停。

有一天晚上,我在图书馆待到闭馆,走到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叶秀珍锁上门,看着我说:“小许,有些路很难走,但走通了,就是一条好路。”

“我知道。”

“那我不多说了。”

她背着包走了。路灯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大红榜,梦见我爸拍桌子的那只手,梦见黄保那张笑脸。

然后我醒了。

枕头上湿了一片。

我擦干眼睛,打开台灯,翻开第二天的第一套卷子。

我告诉自己——别怕。

还有时间。

但时间,其实并不多了。

06

高三开学,全校换了新的作息表。

重点班的学生早上五点半到教室,晚上九点下晚自习。普通班呢?早上七点到校,下午五点放学。

我成了例外。

我没按课表上课,自己定了新的作息。早上四点半起床,趁着其他同学还没到,先在走廊拐角处背单词。等大部分人来了,就去图书馆。

叶秀珍帮了我大忙——她让我在图书馆一直待到晚自习结束,晚上九点半才锁门。这样我比普通班学生多出了四个小时学习时间。

我给自己做了一个计划表,精确到每分钟。

4:30——5:10英语单词

5:10——7:00数学刷题

7:00——7:30早饭

7:30——9:30理综

9:30——11:30语文/英语

11:30——12:00午饭

12:00——13:30午休

13:30——16:30继续刷

16:30——18:00错题整理

18:00——18:30晚饭

18:30——21:30自由刷题

21:30——22:30晚自习补漏

22:30——23:00回宿舍洗漱

23:00——1:00再刷两套卷

一天下来有效学习时间接近十六小时。

郑俊杰说我疯了。

我笑了笑,没反驳。他后来也不劝了,偶尔做到半夜,他也会端着台灯陪我。

学校的传闻开始多起来。

“普通班那个许立轩,天天泡图书馆,是不是傻了?”

“他成绩又不拔尖,做卷子有什么卵用?”

这些话我上学路上听过,打饭时听过,放学走在操场边也听过。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有时候董俊风走过我身边,会故意大声跟他朋友说:“考得再好也没用,还不是跟我们班那些差生在一起。”

我面不改色地继续走。心里却在想,等着吧。

一个多月后,进行了第一次全校性的模拟考。这次考试,我没有刻意压分。

成绩出来那天,全校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