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证处的灯很白,白得刺眼。
手续办完,红章盖下去的那一刻,我还松了口气。想着终于能把这摊事了了,回家好好跟周晟涵解释解释。
我把公证书递给他。
他接过,翻开,看了几秒。
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先是笑容僵住,然后嘴角往下沉,再然后,他抬起头看我,那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晓雨,”他把公证书往桌上一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既然你防我跟防贼一样,那也别怪我把话说开——你那套学区房,转给我姐的孩子。”
我愣住了。
他接着又说:“你手里七套房子,分一套给我姐怎么了?一家人,你至于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就不想解释了。
伸手,拿起桌上的公证书,装进包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拍桌子的声音。
“程晓雨!你站住!”
我没回头。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嗒嗒嗒的,比我的心跳还响。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追出来,脸色铁青,嘴唇发抖。
电梯往下走。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手续办完了?”
我打了两个字:“办完。”
母亲又问:“他怎么说?”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那个在婚前说着“我娶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的房子”的男人,翻脸的速度,比我翻包找钥匙都快。
窗外是十月末的风,吹在脸上,冷得扎人。
01
事情得从婚前半个月说起。
那时候,我跟周晟涵还浓情蜜意着,每天腻在一起看婚房、选婚戒、定菜单。
我妈孙美兰突然把我叫回家,说要跟我谈谈。
我回到家,看见茶几上摆着一摞文件,码得整整齐齐。
我妈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得像是要谈生意。
“坐下。”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小时候考试没及格,她就是这个表情。
“妈,怎么了?搞这么正式。”我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
她把那摞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婚前财产公证协议”。
一共八份,每份对应一套房产。
我名下八套房。
“妈,你什么意思?”我当时就急了,“你这是让我跟晟涵签这个?”
我妈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用那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签。”
我当时就炸了。
“妈,我们都要结婚了!你让我跟他签这个,他怎么看我们家?以后我们还怎么过日子?”
我妈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很沉:“过日子,先讲规矩。”
“我不签!”我站起来,嗓门也大了,“你这是不信任他,也不信任我!”
我妈看着我,没说话。
我转身就走。
拉开门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你要不签,婚礼我就不去了。”
我妈这个人,说到做到。
当年我爸去世,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她一个人撑起超市,被人逼债,被人上门骂,从没低过头。
她要是说不来婚礼,那就真的不会来。
我气得直发抖,摔门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躲在家里哭了一场。
周晟涵打电话来,我一听到他的声音,鼻子就更酸了。
“晟涵,我妈她……她让我签婚前财产公证。”
我本以为他会生气。
没想到他沉默了几秒,反而笑了:“签就签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愣住了:“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他的声音很温和,“你妈也是为你好。再说,我娶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的房子。签了协议,你妈放心,咱们也能安心过日子。”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女人。
遇到一个这么通情达理的男人。
后来想想,那个时候,他在我面前演的那出戏,就已经开始了。
只是我没看出来。
那段时间,我夹在我妈和未婚夫中间,里外不是人。
一边是我妈,铁了心要公证;一边是周晟涵,嘴上说没事,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的疙瘩。
有一次我去他家吃饭,他妈妈魏娆在饭桌上随口问了一句:“听说晓雨名下有好几套房子?”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晟涵就接过话茬:“妈,别问这些。”
魏娆撇撇嘴,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看得我心里不舒服。
那顿饭吃得我很别扭。
回家的路上,我跟周晟涵说:“你妈是不是不舒服?”
他笑了笑:“她就那性格,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再说什么,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事情僵了将近一个星期。
我夹在中间,天天跟我妈吵架,又得哄着周晟涵。
直到有一天,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硬邦邦的:“协议我重新拟了一份,你明天回来签。”
我挂了电话,气呼呼地去找周晟涵诉苦。
他正在看手机,听我说完,抬头看了我一眼:“签吧,别让你妈难做。”
我当时觉得他真的太懂事、太体谅我了。
还想着,以后一定要对他好点,补偿他这份委屈。
现在回想起来,我只想抽自己两个耳光。
02
第二天,我回到我妈那儿,把那八份协议签了。
我妈把协议装进文件袋,表情才算缓和了一点。
她看着我,说了句:“女儿,不是妈不信任他,是妈信不过人心。”
我当时觉得她太偏激了,翻了个白眼就走了。
公证手续要走一个月的流程。
这一个月里,周晟涵变现得越发温柔体贴。
每次见面都嘘寒问暖,还说“公证就公证,咱们感情不受影响”。
我感动得不得了,还跟我妈吵了一架,说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现在想想,我这脸,真是被自己打得啪啪响。
那一个月里,周晟涵的姐姐周曼易找我吃了好几次饭。
周曼易比我大几岁,结了婚,有个五岁的儿子,全职在家带孩子。
她老公做生意,之前听她说做得不错。
但有一次聊天,她随口说了一句:“现在的生意不好做,欠一屁股债的人多着呢。”
我当时没多想,还安慰她“慢慢会好的”。
她笑了笑,没接话。
还有一次,她带着儿子来我家玩。
那孩子挺可爱的,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周曼易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我住的那套房子,眼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晓雨,你这房子真不错,”她摸了摸沙发扶手,“地段好,采光也好。”
我笑着说:“还行吧,我妈当初买得早。”
她又问:“你们家那套学区房,是不是在东城那边?”
我说是。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下去。
但后来回去的时候,她在门口拉着我的手,说了句:“晓雨,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可得互相照应着。”
我当时觉得这话没毛病。
一家人嘛,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可后来发生的事,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帮忙”和“算计”的区别。
公证手续办完的那天,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想着终于结束了,可以踏踏实实结婚了。
我跟我妈打了电话,说手续办完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句:“把公证书给他看看,让他知道你的诚意。”
我心里一暖,觉得我妈终于是认可周晟涵了。
那天晚上,我拿着公证书去了周晟涵家。
想着给他看看,让他知道我是信任他的。
他开了门,脸上还带着笑。
我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手续办完了,给你看看。”
他接过去,笑着说了句:“这有什么好看的。”
然后他翻开,开始看。
几秒后,他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消失了。
他一页一页地翻,表情越来越冷。
我在旁边站着,心里有点发毛。
“晟涵?”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没理我。
翻完最后一页,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摔,抬起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冷得像刀。
“程晓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
我懵了:“什么意思?”
他指着桌上的文件:“八套房,一套都不落,全公证了。你妈不放心我,你也不放心我,是吧?”
我赶紧解释:“不是,是我妈非要……”
“你妈非要,你就听?”他打断我,“你就不能有点主见?”
我被他说得愣住了,心里一阵委屈。
我做了这么多,还不是为了让他安心?
结果他倒好,反咬一口。
“晟涵,你之前不是说没事吗?”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他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语气变了。
变得很温和,像在跟我商量一件事一样。
“晓雨,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咱们既然要结婚,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应该分那么清楚,对吧?”
我点了点头。
他接着说:“我姐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孩子明年要上小学了。他们那一片的学校不行,想上好学校,得托关系。”
我直觉有点不对劲,但还是问了一句:“我姐她老公生意最近缓过来没有?”
他没接我的话,继续说:“我就寻思着,反正你那套学区房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就转给我姐的孩子,让孩子先落户。”
“转给他?”
他说:“对,你手里八套房,分一套给亲侄子怎么了?他以后长大了,还能忘了你这个舅妈?”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03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屋子里很安静,客厅的钟摆一下一下地晃着。
我看着周晟涵那张笑脸,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男人,前一秒还在因为公证的事跟我斤斤计较,后一秒就能笑着跟我开口要房子。
“晟涵,”我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点,“那套房是我妈给我的嫁妆。”
他愣了一下:“我知道。”
“我妈说了,这套房不能动。”其实我妈没这么说,但我就是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晓雨,我姐是外人吗?你将来嫁进来,不也得喊她一声姐?一家人分这么清楚,以后日子怎么过?”
我没说话。
他又说:“再说,又不是白要你的。我姐说了,等孩子上完学,就把房子还你。”
上完学,还我。
这个承诺,轻得跟一张纸似的。
我看着他,问了一句:“那你姐现在在学校附近有房子吗?”
他愣了一下:“没有。”
“那就算孩子落户了,谁来接送上下学?”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又问:“五年后,她真会把房子还我吗?”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然后他皱起眉头:“晓雨,你这是在审我?”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文件:“我先回去了。”
“程晓雨!”他的声音拔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头,拿起包就走。
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喊:“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我姐的孩子可是你亲侄儿!”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我没回头,一直走到电梯口。
等电梯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不是害怕,是心寒。
那晚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今天我把公证书拿去给晟涵看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没说话,等我继续往下说。
“他说……让我把那套学区房转给他姐的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猜到了一样:“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先回来了。”
“他没拦你?”
“拦了,我没理他。”
我妈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女儿,你知道吗,你爸当年,就是吃了心太软的亏。”
我的心一紧。
“妈,你跟爸……”
“改天再说吧。”我妈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周晟涵说话时的表情,还有我妈那句“你爸就是吃了心太软的亏”。
我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来都不了解我爸的事。
04
第二天一早,周晟涵给我打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还没睡醒:“晓雨,昨晚的事,是我急了点。”
他接着说:“我跟我姐通了电话,她也觉得我不该那么说。但我这个人,你也知道,一着急说话就不过脑子。”
他停了停,好像在等我的反应。
我还是没说话。
他又说:“要不这样,你今晚来我家吃饭,我跟你当面道个歉。咱俩好好聊聊,行不?”
我想了想,说:“行。”
本来想着,他要是真知道错了,这事儿就翻篇了。
毕竟都快结婚了,总不能因为一件事就黄了吧。
那天下午,我去了他家。
敲门的时候,心想着,不管他说什么,我都尽量心平气和地谈。
门开了。
周晟涵笑着把我迎进去。他妈妈魏娆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遥控器,冲我笑了笑:“来了?”
我也笑了笑:“阿姨好。”
周晟涵拉我坐下,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
气氛还算融洽。
我正想着怎么开口,把话题往昨天的事上引。
周晟涵先开口了,他清了清嗓子:“晓雨,我姐知道你今天要来,说要带着孩子过来坐坐。”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门铃响了。
周曼易带着她五岁的儿子来了。那孩子一进门就喊“舅舅、舅妈”,声音脆生生的。
周曼易笑着跟我打招呼:“晓雨来了?正好,我也过来看看妈。”
她坐下之后,没说几句,就开始往房子的事上带。
“晓雨,我听晟涵说,你家东城那套学区房,地段特别好。”
我点了点头:“还行。”
“那个片区的小学,听说教学质量在全市都排前几名。”
我说:“好像是的。”
她叹了口气:“我们家小宝明年就上小学了,可那个片区的学校,我们住的地方不对口。”
我没接话。
她看了周晟涵一眼,周晟涵咳嗽了一声:“妈,你不是说炖了汤吗?”
魏娆站起来,说了句“我去看看”。
这一家人,配合得真好。
等魏娆进了厨房,周曼易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晓雨,我不跟你绕弯子,”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姐夫去年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我们想把现在的房子卖了还债,可一卖房,孩子上学就没着落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起来:“我就想着,能不能先把孩子户口落到你那套房子里。等孩子上完小学,我们就把户口迁走。你要实在不放心,咱们可以写个协议。”
我的心软了一下。
她带着孩子,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换了谁看了都不忍心。
可我转念一想,我妈说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里。
“你爸当年,也是吃了心太软的亏。”
我咬了咬牙,说:“姐,这事我得先跟我妈商量一声。”
周曼易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那是那是,应该的。”
那一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回去的路上,周晟涵送我。
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拉住我的手:“晓雨,我姐也挺不容易的,你看她那样……”
我看着他,问了一句:“晟涵,如果我不答应呢?”
他的表情变了一秒,然后笑了:“不答应就算了呗,我又不会逼你。”
但那个笑容,我怎么看都觉得勉强。
那天回去之后,我妈给我打了电话。
我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你等着,妈明天给你看点东西。”
“什么东西?”
“你爸爸留下的。”
她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周晟涵的笑脸,一会儿是他姐红着眼眶的样子,一会儿是我妈那句“你爸吃了心太软的亏”。
我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我没想到,接下来那件事,把我所有的幻想都打碎了。
05
第二天下午,我回到我妈那儿。
她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是那种很久很久以前的款式。
信封边角都磨得发白了。
我走过去坐下,看着那个信封,心里莫名地发沉。
“这你爸留下的。”我妈拿起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和一个泛黄的小本子。
照片上是我爸和一个男人的合影。两个人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心。
但那张照片,被人从中间撕开过,又用透明胶粘起来的。
我认出来了,那个跟我爸合影的男人,是我爸的表弟,我应该叫表叔。
“这是你爸跟他表弟的合影,”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当年你爸开了一家建材公司,你表叔说要跟他合伙。你爸那时候年轻,觉得自家兄弟信得过,就让了一半的股份给他。”
我翻开那个小本子,是我爸的日记。
字迹有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洇过,模糊了。
我读了几行,心就揪起来了。
日记里写着,我表叔怎么从一开始的“兄弟齐心”,慢慢变成了“账目对不上”、“偷偷挪用货款”。
我越读越快,手在发抖。
我爸发现之后,想跟表叔谈,想把公司掰回来。
但表叔不认账,还倒打一耙,说是我爸“管理不善”,逼我爸退股。
我爸一气之下,去跟他当面对质。
结果两个人吵起来,我爸的血压一下子就上来了。
当天晚上,他倒在书房里。
我妈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医生说,是突发心梗。
但我妈知道,那是被活活气死的。
我合上日记本的时候,手指冰凉。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三岁,”我妈的声音有点哑,“他留下的话就一句—提防亲戚觊觎家产。”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妈看着我,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为什么拼命攒房子?就是想让你有底气。不是让你拿它们去讨好谁,是让你在遇到事的时候,不至于像你爸那样,被人欺负了,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落在那个发黄的日记本上。
我妈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是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女儿,哭完这一场,以后就别哭了。”
我抬起头看她,眼泪模糊了视线。
“那……那晟涵……”
我妈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你以为,妈只是让你签个协议这么简单?”
我妈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另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纸,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我不认识。
“这是周曼易的老公,”我妈指了指照片,“他做建材生意,一年前赔了,欠了两百多万。”
我妈又递给我几张纸,是银行的催款单复印件。
“你那个未来的大姑姐,现在比谁都急着用钱。”
我看着那些纸,手指发抖。
“他们盯上你的房子了。”
06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几张纸,指甲嵌进掌心。
没什么比我妈拿出的这些证据更有说服力了。
“妈,这些你什么时候查的?”
“从你带他回来见我的那一天开始,”我妈说得很平静,“女儿,不是妈有千里眼,是妈吃过同样的亏。”
我看着她,她老了,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显得特别深。
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堵住了。
“你爸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什么人都见过,”她摸了摸我的头,“能笑脸相迎的,不一定就是善人。”
那一晚,我躺在自己出嫁前的床上,翻来覆去。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周晟涵发了好几条消息——
“晓雨,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姐今天又打电话来催了,孩子报名截止日期只剩两周了。”
“我不是逼你,但你也不能太自私对吧?咱们以后可是一家人。”
“你至于为了这么一件事跟我生分吗?”
每读一条,心就冷一截。
最后我关机了。
但闭着眼就是天亮之前,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我想看看,这人到底能装到什么程度。
第二天一早,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语气尽量压得平淡:“晟涵,昨晚我想过了。”
他声音一下子就热了:“想通了对吧?”
“我想通了,你说的也对,一家人不该分那么清楚。”
他立刻接话:“对对对,我就说你是个明事理的人。”
“不过那套学区房,毕竟是我妈买的,我得跟她先通个气。”
电话那头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是,肯定得跟你妈说一声。”
我挂了电话,心里忽然觉得很空。
这个男人,我不认识了。
接下来那几天,周家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先是魏娆打的。
“晓雨啊,妈也没求过你什么事,你姐一家真的不容易。你看你现在过得好,帮着拉一把也是积德。”
这话听着是商量,但语气里带着命令的味道。
然后是周曼易本人打来的,带着哭腔:“晓雨,姐求你了。小宝这几天老问我,妈妈,我们以后住哪儿呀。我听了,心都碎了。”
我应着“我再想想”,挂了电话。
然后是他姐夫打来的,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客气气的:“晓雨啊,大哥现在落难了,就指望着你拉一把了。你放心,以后大哥翻身了,绝对忘不了你。”
我攥紧手机,指甲发白。
一句话都没多说就挂了。
那几天,周晟涵也开始发各种截图给我,他姐夫的催债短信,孩子的入学资料。
好像我不答应,就是见死不救一样。
我妈那天下午来我家,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接完第三个电话,放下手机。
“想好了?”她问。
我点头:“想好了。但我想最后看一次,他们还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妈给我倒了杯水,轻轻放在桌上:“行。”
接下来的事,让我更彻底地看清了周家的真面目。
07
那天晚上,周晟涵约我出去吃饭。
说是吃饭,其实就是最后一轮谈判。
我到了他那家餐厅,看见他和一个不认识的律师坐在那,那感觉像是布置好了什么局等着我。
他冲我招手:“晓雨,这边。”
我走过去坐下,他笑着介绍:“这是我朋友张律师,做房地产的,专业。”
我冲那个律师点了点头,心里明白了点什么。
他说:“张律师是我专门请来的。我想着,既然要办手续,就一次弄好,省得后续麻烦。”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张律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
他说:“程小姐,这是草拟好的赠与协议。如果您同意,手续很简单,签字之后,剩下的流程我来跑。”
一式两份,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赠与人:程晓雨,受赠人:周曼易(周晟涵之姐),赠与财产:东城区某某路某某号房产。
我看了那几行字,抬起头看着周晟涵。
我问他:“连协议都拟好了?”
他笑:“我让张律师提前准备的,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如果我不签呢?”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餐厅里的光束很柔和,照在他的脸上,我却只看到他嘴角一点点往下沉。
“晓雨,”他压低声音,尽量保持语气平稳,“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我没说好,”我放下水杯,“我只是说考虑。”
他的表情一瞬间就变了。
“程晓雨,你耍我?”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旁边的服务员吓了一跳。
“你昨天打电话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你想通了,你说一家人不该分那么清楚,你现在跟我说你只是考虑?”
我压着火,尽量让自己冷静:“我说的是想通了,想通了你的意思,但没说要签这个。”
他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你少跟我玩文字游戏。你不想签,你出来见什么面?你浪费大家时间?”
旁边的张律师看我一眼,表情复杂。
我环顾一圈,小包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
桌上的菜还没动,热气丝丝地往上升,但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周晟涵,”我站起来,一字一顿地说,“这套房,是我妈给我买的。你要我转给你姐,我不愿意。就这样。”
然后我转身往外走。
他追了出来,在餐厅门口一把拉住我的手臂。
“程晓雨,你别逼我翻脸。”
我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他一向温和的面孔此刻看起来又冷又硬,像另一个人。
我冷笑一声:“翻脸?你装得还不够久吗?”
他愣住了。
我的手慢慢挣开他的手腕:“你之前说,娶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房子。”
三步之外,我站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变了几变,有惊、有恼、有说不清的东西在咬着嘴唇。
我走了,高跟鞋踩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嗒嗒作响。身后传来他踢垃圾桶的声音,然后是他冲着电话吼了一句:“她不肯签!”
电话那头是谁,不用说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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