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
镇政府门口的石阶上,蹲着一个瘦小的老头。
他头上的草帽歪了,一张白纸攥在手里,皱得不成样子。汗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像漏水的龙头。
那是第八趟。
我站在二十米外的树荫下,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手抖得厉害,烟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整个人就那么僵住了。
然后,他哭了。
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蹲在镇政府门口,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01
接到母亲电话那天,我正在开市委常委会。
秘书小刘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把手机递到我耳边。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儿啊,你爹病了,你回来一趟吧。”
我问什么病。
她支支吾吾半天,说没啥大事,就是想你了。
我没往坏处想。我爸身子骨一向硬朗,六十多岁还能挑两桶粪下地。挂了电话,我让秘书把剩下的议程推了,当天下午就往家赶。
从市里到我家,开车四个小时。
这些年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考上公务员那年二十六,现在三十四了,八年了。
老家的路还是那么窄。村口的土路坑坑洼洼,两边的杨树倒是长粗了不少。车停在院门口,我还没熄火,就听见屋里传来我妈的声音。
“你说你这个人,咋这么犟呢?不办就不办了呗,咱那破房子还能塌了不成?”
没人应声。
我推门进去,看见我爸坐在灶台前的小马扎上,背对着门口。灶里没火,他就那么干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盯着灶膛。
我妈在边上收拾碗筷,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眼圈就红了。
“儿啊!”
我走过去,叫了声爸。我爸没回头,就说了一句:“回来了?”
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
我蹲下身子,想看看他的脸。他把头偏到一边,抹了把眼睛。我看见他眼眶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咋了?”我问。
我妈把碗放下,走过来扯了扯我的袖子:“别问了,你爹没事。”
“没事哭啥?”
“谁哭了?”我爸猛地站起来,往屋里走,“我就是眼里进了沙子。”
他走路的时候腿有点瘸,我这才注意到,他左脚的鞋底磨破了,露出一个窟窿。我妈在后面叹了口气,冲我使了个眼色,让我跟她去厨房。
厨房里,我妈一边切菜一边说事。
原来我爸这阵子一直在跑镇上。
我家那三间老瓦房,是八十年代盖的,一直没办宅基地证。今年镇上说要统一清查,没证的要补办,不然以后房子说不清楚谁家的。
我爸就去了镇上。
第一趟,办事员说得先交材料。他回家翻箱倒柜找老房契、户口本、身份证,凑齐了再去。
第二趟,说材料不齐,缺一个村委会的证明。
第三趟,村委会开了证明,他又去。人家看了一眼,说复印件不清楚,重印。
第四趟,重印了,又说领导开会,让他改天再来。
第五趟,赶上周末,没人。
第六趟,周一去的,人家午休,一点半才上班。他从早上九点等到下午两点,人出来了,扫了一眼说:“今天排不上了,明天早点来。”
第七趟,他早上五点就起来,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到镇上,排在第一个。结果门卫说那个窗口今天停办,因为办事员请假了。
第八趟,就是今天。
他排了一上午,终于轮上了。办事员接过材料,翻了两页,扔回来说:“你这个宅基地面积超标了,不符合规定,回去重新量。”
我爸急了:“咋超标了?我住了三十年了,以前咋没人说超标?”
人家不理他了,直接喊下一个号。
我爸想再问两句,门卫过来了,把他往外面推:“让你回去就回去,别耽误后面的人。”
他被推到门外,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那堆材料,蹲下来就哭了。
“这都第八趟了。”我妈用围裙擦擦手,“你爹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让他低声下气去求人,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没尝出味道。
“他咋不跟我说?”
“跟你说干啥?”我妈白了我一眼,“你在外面当官,他在家里受气,说了让你操心。”
“我是他儿子。”
“是儿子没错。可你现在是领导,管着那么多人,你爹不想拖你后腿。”
我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口水。
厨房里只剩我妈切菜的笃笃声,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上。
吃完饭,我走进里屋,看见我爸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张表格。
暖黄的灯泡下,他的白发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睛,凑在灯下看那些字,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上面的内容。
我走过去,把那表格从他手里抽出来。
“爹,这章,明天我去盖。”
他抬起头看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一句:“别去惹事。”
02
当天晚上,我没睡好。
那间西厢房还是我上学时候住的那间,墙上贴着二十年前的字画,被灶烟熏得发黄。床上的被子是新晒的,有股太阳的味道。
可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总浮现我爸蹲坐在政府门口的样子。
一个快七十的老人,握着那张皱巴巴的表格,像是握着什么宝贝一样。他心里该有多憋屈,才能蹲在那种地方哭?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镇上的信息。
这个镇叫龙泉镇,归青州市临川县管。我高中之前一直住这里,后来考到省城,再后来考上公务员,一步步走到今天。
八年了,镇上还是那副老样子。
街还是那条街,楼还是那栋楼。镇政府门口挂着那块多年的“为人民服务”牌子,只是油漆剥落了一些,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我爸在院子里蹲着刷牙,嘴里含含糊糊的,也不知道嘟囔啥。
我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毛巾。
“爹,你把表给我,我今天去镇上。”
他刷完牙,漱了漱口,把水吐在地上,没吭声。
“你放心,我不闹事。”我说,“我就是去看看,到底是啥情况。”
他蹲在那儿,拿毛巾擦了把脸,站起来:“你穿这样去?”
我低头看看自己。一身运动服,球鞋,跟从外地回来的打工仔差不多。
“咋了?”
“换身衣服吧。”他说,“穿体面点,人家高看你一眼。”
我心里一酸,说不出的滋味。
吃了早饭,我从箱子里翻了件旧衬衫穿上,外面套了件夹克。我爸在边上看着,说:“还成,不像当官的。”
我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骑上我爸那辆二八大杠,我往镇上去了。
临川县龙泉镇,逢集的日子街上人不少。
卖菜的小贩沿街叫卖,炸油条的摊子冒着热气。
镇政府就在街中心,一栋白色的三层楼,门口挂着好几个牌子。
我把自行车停在路边,上了台阶。
大厅里没有空调,只有两个吊扇在头顶呼呼转着。
一个窗口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低着头玩手机。
其他窗口都拉着帘子,上面贴着“暂停服务”。
我走到那个开着的窗口前,敲了敲台面。
“你好,我想问一下宅基地证怎么办理。”
她头都没抬:“材料带了没?”
“带了。”
“拿来我看看。”
我把昨天我爸整理的那叠材料递进去。她拿过去,翻了翻,说:“村委会的证明呢?”
“这儿。”我指给她看。
她又翻了几页:“你家的宅基地面积多少?”
“一百二十平。”
“超标了。”她把材料往旁边一放,“现在规定宅基地面积不能超九十六平,你这个超了,办不了。”
“可我家的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那时候还没这规定呢。”
“政策是现在的政策,不是八十年代的。”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这人怎么说不通呢?超标就是超标,回去自己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
“缩减面积呗。”她不耐烦了,“你把多出来的那部分拆了,再量,符合标准就能办。”
拆房子?
我愣了愣:“那是我家祖宅,住了三十年了,你说拆就拆?”
“那你自己跟领导说去。”她把材料从窗口推出来,“下一个。”
后面排队的人往前挤,我被人流推到一边。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个窗口,心里翻腾得厉害。
这就是我爸跑了八趟的地方。
一个窗口,一个小姑娘,一句话就把人的事打发了。拆房子?说得多轻巧,那是农村人的命根子,住了几十年的老屋,你说拆就拆?
我攥着那叠材料,坐到大厅的长椅上。
四周都是来办事的人。
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背着编织袋的农民工。
他们有的排着队,有的坐在角落里打瞌睡,有的跟身边的人聊天。
“你呢?排第几趟了?”旁边一个老头问我。
“第九趟。”我说。
“我第十一趟了。”他苦笑着摇头,“上个月来办低保,材料交了三回都没过。头一回说照片不行,第二回说表格签名不对,第三回说缺一个收入证明。我七十多了,腿脚不好,回回都要骑一个小时的电动车。”
“那咋办?”
“还能咋办?熬呗。”他叹了口气,“咱这种人,不就得熬着吗?”
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窗口那边,又有一个年轻人跟办事员吵起来了。
“你们这是什么态度?我问一句怎么了?”
办事员的声音更响:“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问我一百遍还是不行!后面还有人排队,你别耽误别人的时间!”
年轻人气得脸通红,转身走了。
大厅里其他人都看着,有些人在摇头,有些人面无表情,像是已经习以为常。
我站起来,走出镇政府的大门。
外面的太阳真大,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骑上自行车往回走,脑子里一直想着刚才那个老头的笑脸,还有大厅里那些麻木的脸。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回村路上,我在村口碰见了刘大柱。
刘大柱是我们村的支书,五十出头,圆脸,笑起来满脸褶子。他正蹲在路边的树荫下乘凉,看见我,赶紧站起来。
“越泽?你回来了?”
“刘叔。”我停车下来,跟他打了个招呼。
“听说你妈住院了?没事吧?”
“没事,住院观察。”
“那就好,那就好。”他搓着手,眼神有点闪烁,“那个,越泽啊,你在城里当官,这个事吧……”
“啥事?”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爹那个宅基地证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哎。”他叹了口气,“这个事吧,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主要是……”
“主要是啥?”
“主要是你爹年轻时候得罪过人。”
我愣了愣:“得罪谁了?”
刘大柱四下看看,像是在确认没人:“镇上的李镇长。”
03
李镇长?
我在脑子里搜了一圈,没什么印象。
“哪个李镇长?”
“李长河。”刘大柱压低声音,“就是以前在镇上当办事员那个,后来提了副镇长,再后来就是镇长了。你爹跟他爹,为宅基地的事干过一架。”
我隐约记得小时候听我妈提过。
那还是八十年代,我家和隔壁李家为了一尺宅基地的边界,吵过好几回架。
我爹脾气倔,不肯让,李长河他爹也不是省油的灯,两家闹得挺僵。
后来村里出面调解,把地划给了我家,李家不服气,憋着一肚子火。
那时候李长河才二十出头,还没当上干部。
没想到这事过了三十年,人家还记着。
“越泽啊。”刘大柱凑近我,“我就跟你说句实话。这事你要想办成,要么去镇上找李镇长喝顿酒,低个头认个错,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找个上面的人打个招呼。”刘大柱看看我,“你不是在市委上班吗?听说还是个什么书记?”
“我调回来没几个月,还在公示期。”
“那就别动。”刘大柱赶紧摆手,“别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了大前程。你爹那个证,早晚能办的,不就是多跑几趟的事嘛。”
我笑了笑,没接话。
刘大柱这个人,精得很。他肯定知道我是市委书记,但故意装糊涂,试探我什么态度。
“刘叔,李长河这几年在镇上,干得咋样?”
“还行吧。”刘大柱说得含糊,“就是脾气大点,嘴硬点。”
“都干了些啥事?”
刘大柱看看我,咽了口唾沫,没接话。
我心里有数了。
回到家里,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我爸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放着那叠材料。他拿手抚着纸上的折痕,一下一下,像是在熨平什么东西。
“爹,今天我去镇上了。”
他抬起头:“咋说?”
我蹲在他跟前,把他手里的材料接过来,翻了翻那些被他翻过无数遍的纸张:“那个窗口的小姑娘说面积超标,要我们拆房子。”
“拆房子?”我妈在边上听见了,“拆啥房子?那房子住了三十年了,咋就超标了?”
“说是现在规定不能超九十六平。”
“规定是规定,可咱那房子是八十年代盖的,那时候还没这规定呢!”我妈气得不行,“你这当干部的,你给评评理?”
我没说话。
我爸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拆就拆吧。”他忽然开口,“把后面那间柴房拆了就行。”
“你疯了?”我妈叫起来,“那柴房今年才翻新的房顶,动了一千多的瓦!”
“房子要紧还是瓦要紧?”我爸皱眉,“不拆房,证下不来,以后这房子说不清楚是谁的,你心里踏实?”
我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俩,心里像有根针在扎。
“爹,你别急,这事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我爸看着我,“你在市里当官,咱们镇上不归你管。县官不如现管,强龙不压地头蛇,懂吗?”
他站起来,往屋外走:“明天我去镇上,跟李镇长说说。”
“你找他干啥?”我妈急了,“你俩当年打架的事,你忘了?”
“三十年的事了。”我爸背对着我们,“他一个镇长,不至于记这么多年。”
他往外走的背影有点佝偻。
那天晚上,家里气氛很沉闷。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我爸的话:“明天我去镇上,跟李镇长说说。”
一个快七十的老人,去找当年跟自己打过架的人求情。
他得做多大的心理建设,才能迈出这一步?
我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
里面的号码一个挨一个:省里的老领导,市里的同事,县里的熟人……
我手指在一个号码上停住了。
王长河。临川县县长。
我和他见过两面,一次是市里的工作会,一次是县里的调研。他对我很客气,但算不上深交。
打了会怎样?
我能想象那画面。
王长河接起电话,说“沈书记您好”,我说“老王,麻烦你个事”,他说“您说您说”,我说“我爹在你们镇上办个宅基地证跑了八趟了,你看看能不能关照一下?”
王长河保证马上办。
然后呢?
镇上的人知道我背景了,那又怎样?我爹在村里,还能像以前一样过日子吗?大家都知道他是市委书记的老子,谁还敢跟他说话?
而且,我在公示期。
省里的任命还没下来,这个节骨眼上打这个电话,万一被人知道了……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灯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人了。
我妈在厨房里包饺子,见我出来,说:“你爹早走了,说去镇上找李镇长。”
“走了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换衣服往外跑。
自行车蹬得飞快,我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我爸蹲在镇政府门口哭的样子,坐在石阶上抹眼泪的样子……
我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
昨天我为什么没拦他?
04
镇政府的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我没在院子里看见我爸,直接往办公楼里走。大厅里还是昨天的样子,那个窗口开着,还是昨天那个小姑娘。
“你好,请问李镇长的办公室在几楼?”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找镇长干吗?有预约吗?”
“我是他一个亲戚,有点事找他。”
“三楼,最里面那间。”她低头继续玩手机,懒得多说一句。
我上了三楼。走廊很安静,地上铺着地砖,擦得锃亮。最里面那间门上挂着一块牌子:镇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
我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是个中年男人的嗓门。
“老沈,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上面有规定,我也没办法,你让我咋办?”
“镇长,我知道你有难处。”我爸的声音,“我就是想把证办了,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办法不是没有。”李长河顿了顿,“你要是肯把多出来的那部分拆了,我让下面的人重新给你量,符合标准了,立马就能办。”
“拆了?拆多少?”
“你那房子不是一百二十平吗?拆二十多平就行了。”
把我家柴房拆了?
我心里腾起一股火,但按住了,没进去。
“镇长,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那柴房今年才翻新的,拆了怪可惜的。”
“老沈,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李长河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你这个事吧,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但是你得明白,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
“那镇长的意思是?”
“你明白就好。”李长河打了个哈哈,“再说了,当年你跟我爹那事,我也不跟你计较了。但你也得体谅我难处,对不对?我不能因为咱俩以前有过节,就给你走后门,不然别人咋看我?”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推开门看见我,愣住了。
“你咋来了?”
“不放心你。”
我往门里看了一眼,李长河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的表情带着点得意。
看见我,他眼睛眯起来:“这位是?”
“我儿子。”我爸说。
“哦,老沈的儿子。”李长河上下打量我,“听说你也在机关里上班?”
“在市里上班。”我说。
“哪个市?”
“青州市。”
他眉头动了一下:“市委?”
“嗯。”
李长河把烟掐灭,站起来,从桌子后面走出来。他换上了一副笑脸:“哎呀,原来是同行。在哪块高就啊?”
“办公室。”我没多说。
“办公室好啊,清闲。”李长河伸出手,想跟我握手。我没接,只是看着他。
“镇长,我爹那个宅基地证,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长河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收了回去。他的笑脸淡了一点:“按照规定,确实没法办。”
“可八十年代的房子,那时候的政策跟现在不一样。”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李长河靠在办公桌上,“你要真想办,也不是不行,但得按程序来。程序走到哪一步,我也不能插手。你说是吧?”
“我明白了。”我说,“那就不打扰了。”
我拉着我爸往外走,我爸还想说什么,被我拽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中楼梯拐角处的摄像头。
心里盘算着,刚才的对话录没录下来。
回到家里,我妈已经把午饭做好了。我爸坐在桌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桌上那堆材料摆在他面前,他看都不看一眼。
“那个李长河,就是故意卡你爹的。”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别去了,这事我来办。”
“你能咋办?”我爸抬起头,“你在市里,管不着人家县里的事。你打电话找关系,到时候人家说你假公济私,耽误了你自己的前程,不值得。”
“不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
“跟你学的。”我说,“你不是也跑了八趟吗?”
我妈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
我爸瞪了她一眼,自己也笑了。
那顿饭吃得比昨天轻松了些。但我心里清楚,这事远没完。
晚上,赵泽宇来了。
赵泽宇是我发小,比我大两岁,在镇上派出所当副所长。他长得五大三粗,穿警服的时候特别威风,私底下却是个碎嘴子。
“越泽,听说你今天去镇政府闹了?”
“没闹,就是去看了看。”
“没闹就好。”赵泽宇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白酒,放在桌上,“我听说你爹的事了。来,喝两杯,老哥跟你说点事。”
我妈炒了两个菜,我爸倒了一杯酒,四个人围在桌前。
几杯酒下肚,赵泽宇打开了话匣子。
“李长河这个人,你别看他在你们面前人模狗样的,他在镇上干的那些事,说出来能让你气得跺脚。”
“镇上有个叫老张的,六十多了,儿子在广东打工,他一个人在家带孙子。去年他儿子寄钱回来想翻修房子,去镇上办手续,李长河的小舅子卡着不让办,非得让老张送两条烟。”
“送了?”
“送了,第二天就办了。”赵泽宇喝了口酒,“这种事多了去了。还有镇上开饭馆的老刘,想办个营业执照,李长河的小舅子说流程复杂,让老刘送他一只羊。老刘气得不行,后来还是送了。”
“没人举报?”
“举报有啥用?”赵泽宇把酒盅往桌上一磕,“县里来人查,李长河提前就打招呼了,说都是亲戚间的礼尚往来,没证据,查个屁。”
“那你咋不管?”
“我一个派出所的副所长,管得着人家镇政府的事?”赵泽宇苦笑,“再说了,李长河跟县里某个领导关系好,谁动得了他?”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说的那个县里领导,是谁?”
赵泽宇看看我,没说话。
他端起酒盅,一仰头干了,抹了抹嘴:“越泽,我就不瞒你了。李长河跟王县长王长河,关系不一般。”
“王县长?”
“对。他俩是同村的,从小一起长大的。”赵泽宇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镇上好多项目的钱,李长河都分了一部分给王长河。”
我放下酒杯,意识到事情比我想象的复杂。
王长河,临川县县长。
李长河,龙泉镇镇长。
两个人同村,从小长大的兄弟。
基层的腐败从来都是一条链子,牵着头尾,动哪个都疼。
05
第三天,我决定再去镇上。
这次我不去镇政府了,我要去看看那些被李长河卡着的人。
赵泽宇给了我一份名单,上面列的是近半年在镇上办证被卡过的人。我找了三户,都是五六十岁的老人。
第一家是张老汉,六十七,儿子在广东打工。
他坐在自家院子里的藤椅上,摇着蒲扇,说起去镇上办证的事,嘴里骂骂咧咧。
“那个李长河的小舅子,我呸!”他啐了一口,“我去找他,他正翘着二郎腿在办公室里喝茶。我说要办建房手续,他头都不抬,说材料不全。我说你倒是说说缺啥啊?他说你自己回去看规定,我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你爹教我。”张老汉看看我,“你爹说,你给他送条烟试试。我就去镇上买了一包芙蓉王,连材料一起递进去。你猜怎么着?第二天就通知我过了。”
我心里沉了一下。
“那些人都这样?”
“不是你一个人。”张老汉摇头,“老刘家更惨,送了一只羊。老王家,送了一箱子牛奶。李长河那小舅子胃口不小,什么东西都吃得下。”
从张老汉家出来,我又去了老刘家。
老刘六十多,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为了办营业执照,跑了大半年,后来送了李长河小舅子一只羊,前后不到一个星期就办下来了。
老刘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苦笑。
“一只羊换一个证,你说值不值?当然值。可我心里憋屈啊。”
“为啥不举报?”
“举报?”老刘看看我,“举报了又怎样?上次有人去县里举报,县里来调查,结果人家招待得好好的,回去说查无此事。你再举报?下次去办事,门都不让你进。”
我坐在他家屋里的板凳上,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和无奈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从老刘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我骑着我爸那辆二八大杠,沿着土路往回走。路边的稻田里,稻子已经黄了,金灿灿的一片。晚风吹过来,稻浪翻滚,空气里都是丰收的味道。
可我心里没有一点欢喜。
我想起我爸蹲在镇政府门口哭的样子。
想起张老汉送烟的时候,手是不是也在抖。
想起老刘那只羊,是不是他家一年到头最值钱的东西。
这些人,他们不是不懂法,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受欺负。他们只不过是没有办法。在这片土地上,你一个老百姓,你再有理,也不能跟权力对着干。
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了饭。
我爸在院子里洗脚,看见我回来,说:“又去镇上了?”
“嗯,转了转。”
“碰见李长河没?”
“没。”
“那就好。”我爸把脚擦干,“你少跟他打交道。那人,心眼小。”
我妈在厨房里喊:“吃饭了!”
我走进堂屋,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我妈做菜手艺好,红烧肉炖得烂,青椒炒肉丝下饭,还有一碟子咸菜。
“多吃点。”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肉,“你看你瘦的。”
“妈,你别管我,你自己吃。”
“我不饿。”她把菜都往我这边推,“你爹这几天胃口不好,你也别勉强他吃了。”
我看了看我爸,他只是低头扒饭,不吃菜。
“爸,张老汉告诉我的事了。”
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去找张老汉了?”
“他说啥了?”
“说你教他送烟的。”
我爸把筷子放下,看着碗里的饭,沉默了一会儿。
“咱村的人,谁没受过那个气?”
“那你咋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我爸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告诉你,你去替大家出头?你那官还想不想当了?”
“那官有啥用?”我忽然有点冲动,“连我爹的证明都办不下来,我这官当得有啥意思?”
“你胡说什么?”我爸站起来,“你以为当官容易?你以为就咱们镇是这个样子?你去别处看看,哪个地方没有这种事?你当了一个官,就能把所有的事都管完?”
我愣住了。
他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儿啊,你别管这事了。”他吐出一口烟,“实在不行,我就把柴房拆了。反正也不是啥大事。”
手在抖。
那根烟在他指间微微颤抖,烟雾散了,飘向屋顶的灯泡。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里屋,掏出手机,翻出那个号码。
王长河。
我拨出去了。
电话响了四声。
“喂,谁啊?”那边传来王长河的声音。
“老王,我是沈越泽。”
“沈书记?”他愣了一下,语气变得热络起来,“哎呀,沈书记,您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了?有什么指示?”
“有件事想麻烦你。”
“您说您说,跟我还客气什么?”
“我爸在你们临川县龙泉镇上办一个宅基地证明,跑了八趟,都没办下来。”我顿了顿,“我本人就坐在老家院子里,看着我爸,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天天为了这张证明奔波。”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沈书记,这事……您容我查一下。”
他没说“马上来”。
我心里一紧。
“好,你查。”我说,“查清楚了,给我回个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盯着手机屏幕。
房间很安静,能听见堂屋里我妈收拾碗筷的声音,还有我爸的脚步声。
我等着。
但是,整整一个小时,电话没响。
我站起来,走出里屋。
夜色很浓,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影子。
我站在院门口,望着不远处镇上的方向,掏出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是打给市里的秘书长。
“李秘书长,帮我查一下临川县县长王长河的手机通话记录,看这一个小时他在跟谁通话。”
“沈书记,这……”对方很犹豫,“这不合规吧?”
“我有我的理由。”我说,“你不用管那么多,查就是了。”
十几分钟后,李秘书长回电话了。
“沈书记,查到了。王县长这一个小时,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是打给龙泉镇镇长李长河的,通话时间二十分钟。第二个……”
“啥?”
“第二个是打给省纪委某处长的,通话时间十分钟。”
我攥紧手机,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熄灭了。
王长河没有去调查,没有去核实情况,他第一时间联系的,是他的亲信李长河。
然后,他又联系了省纪委。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王长河在防我。他在试探我的底气,在盘算我是不是真的敢动他。
也意味着,基层的问题,比他想象的更深。
我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拨通了王长河的电话。
这一回,响两声他就接了。
“沈书记,我查了一下,确实有这回事。”
“那就好。”我说,“老王,我不需要你为难。我只有一个要求,你明天亲自来一趟龙泉镇,把我爸那份证明,当着我的面,办了。”
“这……”
“怎么?不方便?”
“不是不方便。”王长河笑了,“只是我明天有个会,您看能不能后天?”
“老王,我不想跟你兜圈子。”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你刚才给李长河打电话,又给省纪委的人打电话,这些我都不追究。我只想知道,我爹那张证明,你能不能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
“沈书记,这事牵扯的人多,您还是……别掺和了。”
06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很长时间没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地板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长河把那层窗户纸戳破了。
他不接招。
他让我别掺和了。
我他妈能不掺和吗?那是我爹!
我站起来,在地上转了两圈。脑子里乱得跟浆糊一样,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长河的反应告诉我,他跟李长河之间的猫腻,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如果只是吃拿卡要那点事,他不至于冒着得罪一个地级市市委书记的风险去保一个镇长。
说明这事背后,还有更大的事。
我拿起手机,给赵泽宇发了条信息:“泽宇,李长河在镇上,还干别的事没?”
赵泽宇回得很快:“你问这个干啥?”
“你别管,我就想知道。”
隔了一会儿,他回了一句:“见面说。”
第二天一早,赵泽宇来了我家。
他来的时候穿着一身便装,我还以为他今天休息。一进门,他就把我拉到院子里,压低了声音。
“昨天李长河给我打电话了。”
“说啥?”
“他问我跟你是什么关系,还说让我劝劝你,别在镇上搞事,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你怎么说的?”
“我让他滚。”赵泽宇笑了,“我跟他说,越泽是我兄弟,你有能耐冲我来,别整那些没用的。”
我心一热,拍了拍他肩膀。
“泽宇,李长河在镇上,到底还干了啥?你跟我说实话。”
赵泽宇看看四周,确认没有外人,才开口:“越泽,我跟你说件事。去年镇上有一个征地项目,李长河负责的。他给农民的补偿款,比市里规定的低了将近一半。”
“一半?”
“对。市里规定每亩地补三万,他只给一万五。剩下的钱,他跟王长河分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证据呢?”
“证据在村里几个老书记手里。”赵泽宇说,“他们录了音,拍了照,但不敢往外拿。因为李长河放了话,谁敢举报,就让谁吃不了兜着走。”
“你们派出所不管?”
“管什么?”赵泽宇苦笑,“我们所长跟李长河穿一条裤子的。”
我沉默了。
原来不是宅基地证的问题,原来不仅仅是跑几趟的问题。
这是一整条腐败链,从镇到县,从上到下,盘根错节。
这时候,堂屋里的电话响了。
我妈去接,过了一会儿,探出头来:“越泽,找你的,说是县里来的。”
我走过去,拿起话筒。
“喂?”
“是沈书记吗?我是王长河的秘书小李。”对方语气很客气,“王县长让我转告您,您父亲的事,他已经派人去办了,让您别担心。”
“派人去办了?”
“对,李镇长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今天下午就能拿到证明。您看,要不就别麻烦您亲自跑一趟了?”
我心里冷笑。
昨天还劝我别掺和,今天就让着给我办。
这是在试探我的底牌。
“好,我知道了。”我说,“替我谢谢王县长。”
挂了电话,赵泽宇凑过来:“咋说?”
“王长河让人去办那个证了。”
“那你去不去?”
“去。”我说,“下午去。”
“你不怕他设局?”
“怕什么?”我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他越是想息事宁人,越说明他心里有鬼。我不去,他怎么知道我心里也有鬼?”
赵泽宇看着我,愣了好一会儿。
“越泽,”他说,“你变了。”
“变了?”
“以前读书的时候,你遇到事第一个往后缩。”他笑了笑,“现在不一样了,你爹的事,你肯出头了。”
是啊,人都是会变的。以前的我,或许会选择装糊涂。但那个快七十的老头蹲在政府门口哭的画面,我忘不了。
下午,我骑着我爸那辆自行车去了镇上。
政府大厅里,昨天那个窗口开着。但今天里面坐的不是那个小姑娘,而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有点职务的样子。
“您就是沈书记吧?”
“不是。”我说,“我叫沈越泽,是来帮我父亲办事的办事的。”
“哦哦,知道了。”他赶紧站起来,“我是镇上的办公室主任,姓王。李镇长吩咐过了,你爹那个证明,我们马上给你办。”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表格,推到窗口前:“麻烦你填一下,我马上给你盖章。”
我接过笔,一笔一划地填了。
填完之后,我递给他。他看看,点点头,转身走进里间。
不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份盖好章的文件。
“沈先生,这是你的宅基地证明。请收好。”
我拿过来,确认上面印了“龙泉镇人民政府”的红章,签了字。
“谢谢。”
我转身要走,他叫住我:“沈书记,李镇长让我带句话,说……”
“说不打不相识,您大人有大量。”
我把那张证书展开,摊在桌上,又折好,放进口袋里。
“你告诉李镇长,”我说,“我和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07
走出镇政府的大门,我把那张盖了章的证明掏出来,看了又看。
红彤彤的章,三个大字:审核通过。
我爸跑了九趟,王长河一个电话,十分钟就办下来了。
这操蛋的世道!
我把证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衬衫口袋,拍了拍。然后骑上自行车,往家里赶。
院子门口,我妈正坐在树荫下择菜。看见我回来,她站起来:“拿到了?”
“拿到了。”我把证明递给她。
她接过去,摊开看了半天,眼睛有点红:“你爹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我爹呢?”
“去村口老赵家喝酒了。他今天早上还说,你要是把这事办成了,他就请你喝酒。”
我笑了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电话。
“爸,你回来吧,证拿到了。”
电话那边,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拿到了?”
“拿到了,红章都盖了。”
“你……你没跟人吵架吧?”
“没有。”
“那就好。”他的声音有点发抖,“我马上回来。”
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去。
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桂花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桂花香。
我掏出手机,翻出赵泽宇发来的那份名单。
十三个人。十二户。一半的补偿款。
这些钱,都进了谁的口袋?
李长河分了多少?王长河分了多少?还有谁?
我需要证据。
我拿起手机,给赵泽宇发了条信息:“泽宇,晚上有空吗?我去找你。”
他回:“来吧,我在所里。”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着桌子吃得很开心。
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炒菜薹、紫菜蛋花汤。我爸还破天荒地开了瓶白酒,非要跟我喝两杯。
“来,儿子,咱爷俩喝一个。”
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个。
“爸,往后有啥事,你尽管跟我说。”
“能有多大点事?”我爸笑了,眼角全是皱纹,“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我这张老脸,值了。”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饭吃到一半,我手机响了。
是赵泽宇发来的信息:“越泽,出事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