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中风那天,是七月最热的一个下午。
他正躺在情人李桂兰家的凉席上吹风扇,右手突然握不住筷子,半边身子像被人抽走了骨头。等救护车呜哇呜哇地把他拉走时,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不是李桂兰,是他十八年没怎么回过的那个家里,他喊了二十多年“老婆”的那个女人。
陈桂兰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等她。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三人病房,说:“58床,脑梗死,右侧偏瘫,现在意识时好时坏。”她站在病房门口,看见那个十六年来和另一个女人同进同出的男人,正歪着嘴,一条腿蹬在被子外面,尿袋挂在床尾,半睁的眼睛里什么神采都没有。
她没哭,也没转身走。她拉过床边的凳子坐下来,把被子替他掖好。隔壁床的老头悄悄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这是老婆还是护工”的问号。
老周这辈子,说起来也算是个能人。九十年代做钢材生意,赚了钱,在镇上盖了三层小楼。他老婆陈桂兰是他妈相中的,人老实,话不多,长得也不算好看,但能干活。结婚头几年,日子还算过得去,生了女儿周敏。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老周觉得自己的人生不该就这么交代了。
1998年秋天,他在县城认识了李桂兰。李桂兰比他小八岁,离异,在商场卖衣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老周像是被人点了穴,从此就陷进去了。
他跟陈桂兰摊牌那天,陈桂兰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他站在台阶上说了好长一段话,大意是:咱俩没感情了,我想出去过,房子给你,女儿我养到十八岁。陈桂兰把萝卜干一个个翻面,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老周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去他父母面前告状,但她没有。
她就是不说话。
那之后老周就搬去了县城,在城东租了个两室一厅,跟李桂兰正式住到一起。2000年,他们的儿子出生了,取名周晨。2003年,女儿周晓也出生了。两个孩子都上了户口,父亲那一栏,赫然写着老周的名字。
这十八年里,老周每个月给陈桂兰打两千块钱。他回老家看女儿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春节回去吃顿饭,闺女中考回去一趟,高考再回去一趟。每次回去,陈桂兰都在。她在镇上的超市当收银员,把女儿养得白白净净,功课也没落下。老周给她钱,她收着。老周问她有没有事,她说没有。老周说那我走了,她说好。
从来不吵,从来不闹,连多一个字都没有。
亲戚们看不过去,有人劝陈桂兰去闹去告重婚罪,也有人说你硬气点离了算了。陈桂兰被逼急了只回一句话:“离了,人家说我没人要。不离,人家说我窝囊。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啥说啥。”
李桂兰那边又是另一番光景。她比陈桂兰年轻,比陈桂兰会来事,把老周伺候得舒舒服服。老周在县城那十几年,挣的钱全投在两个孩子的吃穿用度和李桂兰的生活上。他给李桂兰买金镯子、买貂皮大衣,每年带她出去旅游一趟。朋友们都劝他留个心眼,说外面的女人图你什么你自己清楚,老周那时候身体好,手头也宽裕,根本听不进去。
中风之后,李桂兰来过医院一次。她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老周后来断断续续地清醒过来几次,含混地问“桂兰呢”,护士以为他喊的是陈桂兰,陈桂兰知道他不是喊自己,但她什么也没说。
过了几天,老周彻底清醒了。他第一眼看见的是陈桂兰,然后是女儿周敏。女儿面无表情地站在床尾,手里拿着缴费单,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河水。老周想说话,嘴歪着,字从嘴角漏出来,谁也听不懂。
陈桂兰俯下身去听,听了半天,抬起头说:“你是问李桂兰吧?”
老周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陈桂兰直起身,声音不大,病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来那天下午她就走了,把东西全搬走了,租房也退了。两个孩子送去了她娘家。周晨昨天打电话来,说想见他爸,他妈不让。”
老周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桂兰继续说:“你存折上那点钱,她取走了。你微信上的钱,她也转走了。你名下那辆车,她前两天让人开走了。我问过律师了,你们没领证,你自愿的,追不回来。”
老周的脸憋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陈桂兰又坐回床边的凳子上,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她削得很慢,皮连着没断,一圈一圈地垂下来。
“你女儿周敏今年研究生毕业了,”她一边削一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她考上咱们省一中的老师,九月份上班。你儿子周强去年当兵去了,在新疆,走之前回来看我,说要给我养老。我这两个孩子,一个都没让你操过心。”
她停顿了一下,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你在外面养的那两个孩子,周晨今年二十三了吧?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周晓二十了,高中没毕业就跟着她妈卖衣服。你看看你干的事儿。”
老周的眼泪顺着歪斜的脸颊淌下来,淌到枕头上,洇湿了一大片。
陈桂兰拿纸巾给他擦了,动作不轻不重,像擦一个碗,像擦一张桌子。
“别哭了,”她说,“你现在这样,哭也没用。医生说你好好做康复,还能坐起来。我跟你过了二十多年,没求过你什么事。现在我也不求别的,你就好好配合治疗,别瘫床上让我伺候一辈子就行。”
老周呜呜地哭出了声。隔壁床的老头叹了口气,把脸别了过去。
出院那天,陈桂兰收拾好东西,叫了一辆面包车。老周被抬上车的时候,歪着头看了看县城的街道——他在这个地方住了十八年,给另一个女人买过金镯子,给另一个孩子交过学费,陪另一个家庭过了六千多个日子。而现在,那个家散了。他的东西被装进两个编织袋,堆在面包车最后一排。
车子发动的时候,老周突然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她……带孩子……来……看我吗?”
陈桂兰坐在副驾驶,没回头:“谁?”
老周不说话了。
面包车开回了镇上的老房子。三层小楼,院子里晒着萝卜干——陈桂兰每年都晒,晒了二十多年了。门口那棵桂花树是周敏出生那年种的,现在已经高过了房顶。
陈桂兰把老周安置在一楼的房间里,床铺好了,尿盆放在床底下,开水瓶放在床头。她站在房间门口看了看,说:“这个房间以前是女儿住的,她考上大学那年搬走的,东西我都没动。”
老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女儿贴的夜光星星贴纸,有的已经掉了,有的还牢牢地粘在那里,暗沉沉的,一点光都没有。
他把头偏向一边,看见了床头柜上压着的一张旧照片。照片里,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周敏六岁那年拍的艺术照,也是他唯一一次带女儿去照相馆。那天他匆匆忙忙的,拍了四十分钟就赶回县城去了,连照片都是照相馆寄来的。
老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喜欢文章的请阅读、点赞、评论及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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