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比较政治学中,革命通常会经历一些已知且可预期的阶段:爆发、高潮、转折,随后进入历史。它会从街头走进教科书,从呐喊化为纪念碑,从鲜活的语言变成冷静的学术表述。于是,烈士成为墙上的名字,原则变成官方话语,重大问题则被化作现成答案,写进教材、要求背诵,却不再真正留存在人的内心。
1789年后的法国就是如此,“自由、平等、博爱”从街头的呼喊变成了邮票上的口号。1917年后的俄罗斯也是如此,列宁从一名鲜活的革命者变成了广场上的雕像。
1979年后的伊朗同样如此,革命被封存在一部宗教宪法之中,解释权也被限定在宗教人士手里。但叙利亚一如既往,没有遵循同一本“教科书”。
今天,距离叙利亚革命爆发已过去14年多,距离大马士革“解放”也已有一年半,“革命”这个词仍以罕见的密度存在于叙利亚人的日常语言中。在当代革命经验中,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它不是官方讲话中的词汇,也不是国家纪念场合上的口号,而是日常讨论中的活词,出现在餐桌旁、脸书评论区、咖啡馆里,也出现在家庭争论之中。
烈士也仍然活跃在政治讨论里。他们不是僵硬的象征,而是宪法、法律和国家形态争论中的现实依据。比如,在叙利亚的政治讨论中提到阿卜杜勒巴西特·萨鲁特时,人们提起的并不是一段历史,而是一种尺度,仿佛他仍坐在我们中间,追问一句:“这就是我们为之牺牲的一切吗?”这是一种在当代革命史上颇为独特的现象,值得先从哲学层面加以思考,而不是急于作出政治判断。
德国哲学家黑格尔曾写道,精神只有通过矛盾才能前进,只有在观念与其对立面之间的冲突中,才会生发出更高、更深的观念。今天叙利亚发生的一切,连同其中的喧嚣、分歧与撕裂,在很大程度上正呈现出这种黑格尔式辩证法最鲜明的样貌。
叙利亚人的分歧,不只是利益之争,更是意义之争。他们争论的是自由的本质、正义的形态、尊严的含义,以及什么样的国家才配得上烈士的鲜血。这样一种令人疲惫、喧闹而复杂的分歧,恰恰说明这个民族并没有把革命掏空,也没有接受那种以职位替代原则、以特权替代价值的廉价妥协。
在政治哲学中,哈贝马斯区分过两种沟通方式:一种是“工具性沟通”,人们围绕利益进行协商;另一种是“商谈性沟通”,人们共同努力,建立对真理与价值的共同理解。今天,多数成熟的西方社会更多生活在前一种状态中。叙利亚人则仍处在后一种状态之中。尽管代价高昂,但这种状态更为真实,也更具人性的美感。
当今世界大多数国家的政治分歧,本质上是利益分配之争:谁拿多少,谁统治谁,哪一群体以另一群体为代价获益。但在叙利亚,分歧在根本上仍是价值与意义之争:自由究竟意味着什么?那种让数十万人为之牺牲的公正国家,究竟应当是什么样子?我们又该如何建设一个配得上如此巨大牺牲的社会?
一个完整的民族,仍然生活在自己的革命之中,仍把自由当作一个开放的问题,而不是一个现成答案。它仍把烈士安放在集体良知之中,拒绝被封存在一部关闭问题、而不是开启问题的宪法里。
19世纪时,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访问美国,注意到美国民主之所以保持活力,并不是因为没有分歧,而是因为分歧众多、深刻,并遍布社会各个阶层。他写道,一个停止公共讨论的民族,在失去外在自由之前,往往已经先从内部失去了自由。
事实上,今天叙利亚人感受到的疲惫,并不是一个在原地打转的民族的疲惫,更像是一个肩负着超出一代人承受能力之重大问题的民族所承受的疲惫。这种疲惫,是自由真正的代价,而不是危机的症状。
更重要的是,那些对重大问题感到厌倦、并迅速将其放弃的民族,往往最容易滑向高度集中的治理模式。因为这种治理模式不是建立在一个仍愿意争论的民族之上,而是建立在一个厌倦争论、为了安稳而接受沉默的民族之上。
这里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悖论:今天被视为政治稳定典范的荷兰、瑞士和丹麦,在其建国和制度奠基阶段,也都经历过数十年的激烈内部冲突,争论的同样是身份、价值和国家形态。因此,今天叙利亚所呈现的,并不是各民族走向自由道路上的例外,而恰恰是每一个在高度集中的治理结构崩塌后从零开始重建自身的社会所遵循的历史常态。
唯一的不同在于,叙利亚是在社交媒体时代完成这一过程。每一场内部争论都被公开看见,并在实时环境中接受评判,这使它看上去比实际情况更加混乱。
归根结底,今天叙利亚发生的一切,连同其中的复杂、分歧与撕裂,并不是什么需要道歉、也不应被匆忙跨越的例外。相反,这是一种独特的政治与哲学现象,值得在判断和谴责之前,先去研究,甚至赞赏。
一个完整的民族,仍然生活在自己的革命之中,而不是生活在革命之外。它仍把自由当作一个开放的问题,而不是一个现成答案。它仍把烈士安放在集体良知之中,而不仅仅陈列在博物馆里。它仍然有意或无意地拒绝被封存在一部关闭问题、而不是开启问题的宪法里。
这不是一种需要治疗的弱点,而是一种需要被认识到的力量。因为,一个民族一旦停止围绕自身价值发生分歧,也就停止了成长。叙利亚尽管充满疲惫,却仍在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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