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岁小姑一辈子没嫁人,我爸去世后她让我妈去她家搭伙养老,结果不到...
小姑来我家搬东西那天,是去年腊月二十三,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时候我爸刚走不到两个月,我妈整个人都是飘的,做饭忘了关火,出门忘了带钥匙,坐在沙发上能一整个下午盯着窗帘发呆。我隔两天就往家跑一趟,可我自己也在更年期里泡着,晚上盗汗睡不好,白天在公司跟年轻人抢项目,整个人跟绷紧了的皮筋似的,一碰就要断。
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我妈电话打过来,我按了没接,她又打。我跑到楼道里接起来,我妈在那边吞吞吐吐说:“你小姑来了,说要接我去她那儿住。”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我小姑,我爸最小的妹妹,今年五十八,一辈子没嫁人。早些年我爷爷奶奶还在的时候,她跟他们住,后来二老走了,就一个人住在老城区的两居室里。逢年过节我们去看她,她总是做一大桌子菜,然后坐在旁边看着我们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我小时候不懂事,问过我妈为啥小姑不结婚,我妈瞪我一眼说小孩子别瞎打听。后来我隐约听我奶奶提过一嘴,说小姑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对象,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黄了,那之后她就把自己关起来,再也没跟人好过。
我赶紧请假开车回去,一进门就看见小姑在帮我妈收拾东西。我妈那些衣服,我爸的遗物,乱七八糟堆在床上。小姑正把一件我爸的旧毛衣叠好放进行李箱,动作特别利索,嘴里还跟我妈说着话:“嫂子你跟我过去住,我那房子空着一间呢,咱俩做个伴,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我站在门口喊了声小姑。她回头看我,笑了笑说:“回来得正好,帮妈把那个药箱子拿上。”
我把我妈拉到阳台上,关上门小声说:“妈你真要去啊?你跟小姑……能行吗?”我没把话说明白,但我妈懂我的意思。我小姑那个人,说好听点叫有主见,说难听点就是倔。她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说话也直,年轻时因为这个没少得罪人。我妈呢,性子软,这些年跟我爸过日子什么都听我爸的,突然要跟小姑住一块儿,我怕她受委屈。
我妈叹了口气,眼睛红红的:“你爸走了,我一个人睡那个屋害怕。晚上一闭眼全是他的影子,醒了枕头都是湿的。”她拍拍我的手,“你小姑也是一片好心,我先去试试,不行再回来。”
我没再拦着。那个周末我帮她们搬了家,小姑把朝南那间带阳台的卧室给我妈住,自己搬到了北边的小屋。她说她反正不怕冷,南边暖和给嫂子住。我走的时候小姑送到楼下,拍着我肩膀说:“你放心上班,妈在我这儿丢不了。”
前两个月我还真挺放心的。我隔三差五打电话过去,我妈的声音明显比刚丧偶那会儿有劲儿了。她说小姑早上带她去公园打太极拳,教她用手机拍照,还给她注册了个什么唱歌软件,俩人晚上对着手机唱老歌。我偶尔周末过去,看见我妈脸色红润了些,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心里还挺感激小姑的。
变化是从第三个月开始的。
先是清明节。按规矩要给我爸烧纸,我提前问小姑要不要接我妈回来,小姑在电话里说:“不用来回折腾,我那小区门口就有卖纸钱的,我陪嫂子在路口烧。”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声音听着不对,我问怎么了,她沉默了半天说没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烧纸的时候小姑说了一句话。我妈蹲在地上画圈,把纸钱一沓一沓往里放,嘴里念叨着我爸的名字。小姑站在旁边,突然说了句:“嫂子你也别太难过了,我哥活着的时候也就那样,他后来那些年对你也就那么回事。”
我妈当时手一抖,火差点烧到手指头。她没吭声,把纸烧完,擦了眼泪站起来,回家一路上没跟小姑说话。
我听到这儿的时候火就上来了。我爸跟我妈结婚三十多年,虽说他脾气是大了点,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好歹是几十年的夫妻,我妈正伤心着呢,小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我忍住了没去质问她,想着可能也就是话赶话说到那儿了。
但后面的事一件接一件。
我妈喜欢吃软烂的饭,胃不好嘛,小姑做饭却总按自己的口味来,菜炒得脆生生的,米饭也硬。我妈不好意思说,就泡着汤吃。我问小姑能不能把饭多焖一会儿,小姑说:“烂饭没营养,得让她慢慢适应硬的,对牙好。”我竟不知道怎么反驳。
还有看电视。我妈爱看家庭伦理剧,小姑嫌闹腾,非得看什么法律讲堂和养生节目。遥控器在她手里,我妈也不好意思抢。有好几次我过去,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打瞌睡,电视里放着什么关节保养的讲座,小姑戴着老花镜在那儿记笔记。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上个月的事。我妈偷偷给我打电话,说小姑把她爸的一张老照片收起来了。那张照片是我外公唯一留下来的影像,我妈特别珍惜,平时放在床头柜上。小姑说放在那儿落灰,给收进柜子里了。我妈找了两天才在抽屉最底下翻出来,照片边角都折了。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说:“我想回去了。”
我那天请了假去接她。到小姑家的时候,我妈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就一个行李箱,比她来的时候还少了一些东西。小姑坐在沙发上,脸拉得老长,看见我来了也没站起来,就说了一句:“接你妈回去啊?”
我嗯了一声,进去帮我妈提箱子。小姑突然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们什么意思?我伺候了快半年,端茶倒水的,到头来落一身不是?嫂子你摸着良心说,我哪儿对你不好了?”
我妈低着头不说话,手攥着衣角。我挡在中间说:“小姑,不是你的问题,我妈想家了,回去住几天。”
“住几天?我看是走了就不回来了吧!”小姑眼圈突然红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孤零零的,好不容易想有个伴儿,还被人嫌弃。你们走吧走吧,都走吧。”
我妈上车之后一路没说话,到家了才长出一口气,像憋了很久似的。我去厨房给她下面条,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把外公的照片重新摆好,把我爸的茶杯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松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妈跟我聊了很多。她说小姑其实心眼不坏,就是太要强了,什么事都得按她的来。她对我妈好是真的好,早上起来熬粥永远先给我妈盛,天冷把自己织的毛袜子给我妈穿,我妈咳嗽一声她比谁都紧张。但就是那张嘴,说话不饶人。
“她那天说你爸,”我妈顿了一下,“其实我也知道,你爸后来越来越不会心疼人,我跟他过一辈子,委屈没少受。但你小姑说出来,那感觉就不一样了。好像我这些年的苦她都看在眼里,替我不值似的。可我宁愿她不说,我宁愿自己慢慢消化。”
我坐在我妈旁边,突然有点明白小姑为什么不结婚了。她那样的性子,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心里有话藏不住,跟谁过日子都容易起摩擦。一辈子单着,未必是她没人要,可能是她自己选了这条路。
第二天我给我小姑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哑哑的,像是哭过。我跟她说我妈平安到了,让她别担心。小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那个降压药,我前天刚给她买了三盒,放在她那个粉色洗漱包里了,你记得让她按时吃。”
我鼻子一酸,说知道了。
“还有,”小姑顿了顿,“你妈怕黑,你晚上给她留个夜灯。她起夜多,厕所灯别关。”
挂了电话,我去我妈房间找那个洗漱包,果然在夹层里翻出三盒降压药。我妈坐在床上看着我,忽然说:“你小姑这个人吧,一辈子嘴硬心软。她那天说收照片,其实是想帮我擦柜子上的灰,拿下来就忘了放回去。她不是故意的。”
我点点头,坐在我妈床边。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响。我妈看着窗外说:“其实跟她住这几个月,我也看明白了。你小姑这辈子不是不想嫁人,她是怕。怕跟人靠太近了,最后又得分开。她那个人啊,看着什么都无所谓,心里比谁都怕孤单。”
我想起小时候过年,小姑一个人在厨房忙活,我们在客厅吃瓜子看电视,她忙完了端菜出来,也不坐,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们笑。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她不是不想坐过来,她是怕坐过来了,热闹散了之后更冷清。
后来我每个礼拜还是去看我妈,偶尔也去小姑那儿坐坐。她不提让我妈回去的事了,但每次我去都给我塞东西,自己做的辣椒酱,买的橙子,超市打折的洗衣液。我也不提那天的事,就陪她坐着看电视,法律讲堂我也能看进去了。
上周末我去的时候,小姑正在阳台上晾被单。秋天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头发白了快一半了。她回头看见我,笑了,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来了?冰箱里冻着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中午给你热。”
我站在阳台上帮她扯被单的角,风吹过来,被单鼓起来像帆。小姑忽然说了句:“你妈要是想过来住两天,随时过来。”
我说行。
她又说:“我不多管她了,她想咋样就咋样。”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半,但我听清了。我嗯了一声,低头把被单抻平。阳光暖洋洋地照在手上,我想,人跟人之间大概就是这样吧,靠太近了扎得慌,离远了又想得慌。一辈子能有个说硬话做软事的人在身边,不管住不住一块儿,想起来心里总是热乎的。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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