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这个时候,徐晨心中就有无限困惑,舅公的父亲都走了这么多年了,还劳师动众去上坟,似乎不太值。况且舅公93岁了,这样的老人上山,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
鲜红的杜鹃一直在不停地点头,不停地招手。一碗碗鱼、肉、水果、糕点在坟前摆开,一大盘圆亮亮的青团,两支红烛,三支清香依次献上。
大老朱领头,其他人在他身后一字儿排开,大家手执清香,默默低头,向黄土深处寄托哀情。长满苔藓的苍老石碑上,被火光映衬着的是同样苍老的“朱乙生”三个字。
青山幽寂,却因为这些红光而热闹喜气起来。
有一天,徐晨打开《峥嵘岁月——温岭革命史》,在第15页发现一张朱乙生小照,旁边注有两行小字:“温岭早期共产党员朱乙生,1926年春,金辅华介绍朱乙生加入中国共产党。”朱乙生,清明火光中苍老石碑上刻着的名字,是早期共产党员?徐晨带着疑问询问朱家人,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
俗䈓说“鸟过留声”,更何况是人的一生,难道为革命献身的朱乙生,就真的没留下一点什么?徐晨开始四处搜寻资料。
对于朱乙生的革命经历,高良鑫是这样描述的:我和金辅华、朱乙生是温岭最早的共产党员,朱乙生多次前往广州,印象最深一次在广州五羊洞,晚上没灯开会,他灵机一动往一鸡蛋壳里倒油,然后把灯芯放进去,一盏特殊的灯亮了,会才得以开起来。从广州回来时,路费不够,他就穿着草鞋用双脚走回来。
台州第一个共产党小组组长金辅华回忆说:朱乙生因为有亲戚在宁波,为了节省旅䍯,经常出去传递情报和上级党组织联系。他非但到过宁波,还到过杭州、上海、广州,甚至到过四川,由于路费不够,我们大家凑起来给他。
曾任海军司令部办公室主任的鲁冰回忆说:抗日战争时,地下党刻字油印宣传单(钢牌刻印)都放在朱家的暗阁中(现仓后街陈家老宅)。朱乙生去世后,朱家仍旧是革命重要的秘密联系点,1942年台州特委书记刘清杨去四明山途中曾在朱家住宿。
曾任温岭县委委员、联络员、警卫员的王克明,当年也是温岭城关仓后街人,和朱家仅相隔几步。朱家一直空着几张大床,专门用来接待革命同志。每当有同志前来,不管白天黑夜,只要王克明在窗外轻敲几下,叫声:“外婆!外婆!”朱家的门就会应声打开,接纳所有需要落脚的革命同志。
虽然有了这些当年革命同志的记忆,但徐晨仍感不足,朱乙生整整十几年的革命经历,绝对不止党史中两行小字,也不止战友们嘴里的这几句话。
朱乙生去世时,只有大老朱亲眼目睹,也就是说能了解朱乙生革命史,朱乙生长子——九十来岁的大老朱是唯一证人。徐晨带着疑问,踏着晨风前去黄岩探求当年的革命历史。
大老朱人很好,却实在不善言谈,这么多年徐晨一直跟着他清明上坟祭祖,也没从他嘴里听到一些关于当年的描述,这也许和当年革命经历有关:大老朱和他的父亲朱乙生一样,是黄岩地下党交通员地下,经历过无数艰苦磨难,九死一生才活到今天。
也许是多年地下工作养成的习惯,也许是对于过去岁月的尊重,本来说话不多的大老朱,对于当年的革命历史几乎很少提起。在徐晨的再三探问下,他终于开始讲述。出乎意料,大老朱一打开䈓匣子,便滔滔讲个不停,徐晨从中听到许多闻所未闻的新鲜事。
大老朱说,因为当年革命的危险性,大人们许多事都瞒着他,朱乙生革命的事,他知道的不多。朱乙生有很多化名,最常用的有三个:朱彬、朱庆华、朱乙生。
关于朱乙生穿草鞋从广州走回家的事,大老朱是这样回忆的:朱乙生去参加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时,出去的旅费是组织下拨,只是回来时到金华盘缠就用完了,剩下金华到温岭的路都是穿草鞋走回来的。
朱乙生曾是温岭农工部副部长,大老朱说他印象最深的,是在温岭方城路老市政府门口,在一个用四张八仙桌拼起来的讲台上,热血沸腾的朱乙生在台上慷慨陈词,传播革命的火种。
当时因听演讲的群众太多,国民党当局没法下手。吃晚饭时,国民党派人把朱家包围起来,得知消息后,朱乙生翻墙逃跑,从后溪岸往尚书坊方向跑脱了。
之后由于风声紧,朱乙生在路桥酒店做了三四年帐房先生。因为不便露面,朱乙生只负责清点下面交上来的款项。一直到局势不太紧,才回到家里,没多久,国民党又要抓他,朱乙生又回到黄岩酒店过起逃亡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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