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来,法国一直坚持一种越来越经不起事实检验的区分:把真主党视为两个彼此分离的实体,一部分是政治组织,另一部分是军事组织。巴黎长期以来以现实主义和稳定为由为这种做法辩护。真主党在黎巴嫩议会中占有席位,参与该国制度运作,也是黎巴嫩政治版图中无法回避的力量。
正因如此,法国选择继续区分真主党的政治派别和军事派别,认为这样既能保留对话渠道,也能维持法国在黎巴嫩的影响力,并有助于该国稳定。但这一政策上周遭遇了一次颇为尴尬的否定。黎巴嫩外交部长优素福·拉吉在接受法国LCI电视台采访时表示,把真主党的政治分支和军事分支区分开来“绝对不现实”,因为真主党“就是一个组织”。
多年来,巴黎一直回应批评称,法国的立场比其他西方伙伴更细致地把握了黎巴嫩现实。但当黎巴嫩外交负责人本人都明确表示,这种区分并不符合现实,一个问题就变得难以回避:法国的这套政策,如今究竟还建立在什么基础之上?
真主党参与黎巴嫩政治生活,这一点本身并无争议,争论的关键在于,这种参与究竟带来了什么结果。事实是,真主党并没有因此转变为一个常规政党。相反,它借助制度性地位巩固了自身力量,同时保留了军事武装和战略自主权。
由穆罕默德·拉阿德领导的真主党议会党团,并不是一个独立于武装组织之外的政治实体,而是后者在政治层面的体现。更根本的是,真主党参与国家机构运作,并没有强化黎巴嫩国家,反而促成了国家的削弱。
过去二十年的黎巴嫩经验,理应足以为这场争论提供答案:真主党的政治参与并未使其“正常化”,而是赋予其更多制度合法性,同时让它得以保留一支不受国家控制的武装力量。
在盟友配合下,真主党多次参与阻滞国家机构运转,尤其是在米歇尔·奥恩卸任后,黎巴嫩长期总统空缺,国家陷入瘫痪。其主要盟友、议长兼阿迈勒运动领导人纳比·贝里,在维持一套使真主党得以继续掌控黎巴嫩政治生活的体制方面,发挥了核心作用。
自1982年在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支持下成立以来,真主党一直是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在中东投射影响力的主要工具之一。40年后的今天,它的资金、武器、军事训练和战略方向,仍与德黑兰紧密相连。2023年10月7日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在哈马斯发动袭击后的第二天,真主党便对以色列开辟战线。这使其真实面目更加清晰地显现出来:它并非只是黎巴嫩国内政治中的一个参与者,而是伊朗构建的地区架构中的关键一环。此后爆发的冲突,也进一步说明,把其政治功能与军事活动分割开来的做法是站不住脚的。
法国的特殊立场之所以更加令人费解,还在于法国自己也曾为真主党付出沉重代价。1983年,贝鲁特“德拉卡尔”营地袭击造成58名法国伞兵死亡。40多年后的今天,在法国士兵仍部署于黎巴嫩的情况下,巴黎却依然坚持一种连黎巴嫩官员如今都认为不现实的区分。
而且,这一立场正让法国越来越孤立。美国、英国、德国、加拿大和荷兰都将真主党视为一个统一的组织。并不是因为这些国家不了解黎巴嫩政治的复杂性,而是因为它们认为,这样的判断才符合真主党的真实面貌。
多年来,法国一直以维护黎巴嫩稳定为由为这一政策辩护。但其结果很难回避:国家机构瘫痪、总统职位长期空缺、经济崩溃、国家主权削弱,以及伊朗影响力持续上升。衡量一项政策,终究要看结果。
法国的这种区分,既没有强化黎巴嫩国家,也没有削弱真主党的影响力,更没有推动一个主权更完整的黎巴嫩出现。它主要起到的作用,是维持了一套真主党始终是最大受益者的体系。
法国声称是在维护黎巴嫩稳定,但实际上,它维持的是一种外交上的虚构,而这种虚构伴随着黎巴嫩国家的持续衰弱。如今,法国的伙伴、盟友,乃至黎巴嫩当局本身都表示,真主党只有一个,若法国仍坚持相反说法,这已不再是现实主义,而是在维护一种如今已越来越少有人相信的外交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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