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植梦洛神而作《洛神赋》,传说江淹神谢道韫而作《丽色赋》。江淹就是成语“江郎才尽”的江郎,就是那个写出“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的南朝才子,可中年之后,他再未写出一篇让人“销魂”诗赋。有人说是因为萧道成,有人说是因为他再未遇到让他刻骨铭心的谢氏女子。江淹与萧道成到底有着怎样的际遇?据说,江淹入始安王府是因为贵妃谢昭容,并且差点卷入南朝刘宋时期的北府军案……北府军,这个谢安、谢玄组建的谢氏私家军,在淝水之战中曾立下赫赫战功,并助刘裕崛起建立刘宋开启南朝,可为何在南朝突然又遭到刘宋朝廷的清洗?江淹与谢氏女子又有着一段怎样的缠绵悱恻的情缘?

如何详尽地解答这些问题呢?写一部小说吧,书名《江淹一梦笔生花》……

大明7年(公元463年)冬,建康城外三十里,青溪江畔。晨雾未散,霜气凝在枯黄的苇叶上,结成一层薄薄的冰晶。远处钟山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淡墨晕染的画卷。水面结着薄薄的冰层,溪水在冰面下慢慢而默默地流动,显得格外舒缓而沉静。这个时节,江畔显得萧瑟而又寂寥,几乎听不见声响,只在某些浅滩处,偶尔发出细微的破碎声,像是冰凌被水流轻轻折断的声响。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一双冻得通红而又皲裂的脚踩着溪边的冰碴和碎石,一步一步向前走,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寒气透过破烂草鞋的缝隙钻入脚底。这位溪边行走的青年就是江淹。粗布薄袄怎能抵挡溪边料峭的寒风,他的脸被冻得通红。他身后背着一捆新砍的柴薪,粗糙的捆柴麻绳深深地勒进他瘦弱的肩头。溪边芦苇枯黄却很茂密,江淹艰难地扒开胸前的芦苇,缓慢而又吃力地前行。他的双臂早已酸麻,粗重的呼吸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消散,但他仍然艰难前行。

离前边的官道已经不远,江淹卸下背上的柴薪,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忽然,前边的官道上传来一阵阵喧嚣。江淹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素色襦裙的少女捂着左臂踉跄奔跑,身后三名黑衣人在疾迅追赶。黑衣人的头领腰间佩着金色的蹀躞带,那是廷尉寺的标记。

“在那里!”廷尉寺头领从山脊包抄而下,指着前边高喊。

少女跑得很吃力,黑衣人越追越近。

“啊……”少女奔跑中一个趔趄,跌倒在芦荡旁边,苍白的指尖抠进冻土。她的织锦披肩,像一道暮烟,飘落在道旁的芦苇上。江淹冲过去抱起女子钻进茂密的芦苇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人怎么不见了?”一名黑衣人追了过来,四下张望。

“奇怪,一直在追着,路一拐弯就不见了。”另一名黑衣人也在四下搜寻。

头领走过来,扯下芦苇上悬着的披肩,看了看,猛地扔在脚下,把手一挥说:“她没有逃多远,搜!”

黑衣人抽出环首刀,三人踏入芦苇荡。江淹和女子伏在苇丛深处,黑衣人慢慢向这边搜索。江淹屏住呼吸,砍柴的镰刀抵在胸前。黑衣人越来越近,江淹侧耳倾听,缓缓回头,对女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女子把头埋得更低。他们看着黑人慢慢从眼前走过,革靴踩着芦杆,枯枝噼里啪啦地爆裂,刀刃映着苇叶上的薄霜,闪着荧荧寒光。风飒飒吹过,苇叶上的霜粒簌簌落进颈项。江淹喉结上的汗珠凝成冰晶。女子的伤口渗出血迹,在她的衣袖上洇出紫斑。这是江淹第一次触碰士族女子的肌肤,他几乎能听见自己怦怦地心跳。

黑衣人的革靴声越来越远了,渐渐消失在窸窸窣窣的苇叶声中。江淹用冻僵的手解开女子的衣带,女子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你……”

“你的伤口需要包扎一下,不然……”江淹望着女子的眼睛说。

女子从江淹的眼眸中读出了真诚,她松开了江淹的手腕。江淹扯下内襟布条,将随身带的草药敷在女子的伤口,帮她扎在洇血的臂上。

“你可知……你是私藏钦犯……”女子看着包扎好的伤口,紧张的神情放松了许多。

“我只知家母教过,见人危难不可不救。”江淹说。

溪畔,湿冷的寒气渗入骨髓。女子蜷缩在苇丛下,唇色苍白如纸,可她的目光却像燃起了两团灼热的火。

“小郎君,你是谁?”女子的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

“我叫江淹,一位荒村砍柴的。”江淹转头,见女子正盯着自己,眼眸中似乎有莹光在闪动。

女子仔细端详着江淹,说:“你不像是砍柴的,倒像是位读书人。”

“倒是也读过书。”江淹说。

“你为何救我?”女子问。

江淹沉默片刻,道:“我母亲曾说,见死不救,与杀人无异。”

女子微微一怔,随即苦笑着说:“可我是廷尉寺要捉拿的钦犯,若被人发现,你也会受牵连。”

“那又如何?”江淹语气平静地说,“我不过一介寒门,命如草芥,死不足惜。”

“难道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女子问。

“你是谁?廷尉寺的人为何要追杀你?”江淹傻傻地问。

“我叫谢瑗……”女子说。

“你是谢府的人?”江淹两眼写满惊诧。

“家父谢纬……”谢瑗觉得奇怪,问,“你……你也知晓谢家?”

江淹点点头,说:“读过书的,没有人不知道谢家。”

听了江淹的话,谢瑗忽然觉得一丝温暖涌上心头。

江淹仔细打量眼前这位柔弱的女子,她腰间悬着一块羊脂玉佩——那是陈郡谢氏特有佩饰。她确实是谢纬的女儿,那个以文被牵连进范晔案的谢纬的女儿。

谢瑗怔怔地看着江淹,她忽然发觉江淹的额角多处被芦苇叶划破,血痕已凝成暗红。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帕,去揩拭江淹的伤口,说:“你……划伤了,疼吗?”

江淹这才觉得脸上有些火辣辣的,他不自觉地用手去拂一下,指尖不经意触到谢瑗的手指,冰凉如玉。他的手急忙缩回,一时不知该放在何处。谢瑗看着江淹,不觉莞尔一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雾渐渐淡了些,风却越来越紧,溪畔阵阵寒风刺骨。江淹惴度,黑衣人应该已经走远,他低声道:“此处湿寒不能久留,必须离开。”

谢瑗点头,慢慢起身,却因失血过多而身体微微一晃。

江淹犹豫一瞬,蹲下身说:“我背你。”

谢瑗迟疑片刻,终究伏上他的背。谢瑗觉得江淹的脊背虽不宽阔,却意外地沉稳。她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暖汗气息,混杂着溪畔野草的芬芳,令她莫名地安心。

江淹背着谢瑗,沿着小路悄然前行,他谨慎地踩着枯枝落叶的间隙,避免留下痕迹。

夜晚,建康城浸在冬日的寒寂之中。谢瑗躲在乌衣巷口转角处,偷偷张望。巷子深处,谢氏老宅的正门隐约可见。门前挂着两盏破败的灯笼,灯笼纸早已破损,在寒风中瑟瑟抖动。正门多年前已经被封,门上交叉贴着两张封条。

两名黑衣人在门前逡巡,他们身着廷尉寺特有的皂色衣装,腰间佩刀,不时抬头四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谢瑗连忙缩回头,背靠冰冷的墙壁,心跳如鼓。

谢瑗知道,不能从正门进入。她定了定神,沿着巷子外侧的阴影,蹑手蹑脚地向老宅西侧摸去。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侧门,是供仆役杂工出入的,平日里少有人注意。可是当她摸到侧门时,心凉了半截,这侧门也被封了,而且门板被从里面钉死。谢瑗只好继续向前摸索,走了二十余步,她停下了。这里的一段院墙已经坍塌,砖石散落一地,形成一个约一人宽的缺口。谢瑗弯腰从缺口钻了进去。

曾经的谢府何其繁华!谢瑗记得前庭那一排高大的梧桐,夏日绿荫如盖,秋日落叶如金。父亲常在树下的书房与宾客论诗品茗。她记得中庭的莲花池,池中养着锦鲤,她幼时常常趴在池边,看鱼儿在荷叶间穿梭。她记得后园那片梅林,冬日雪后,红梅映雪,祖父会召集族中子弟在此举办诗会,吟咏唱和,直至深夜。

而今,一切皆成废墟。

庭院中的房屋大多已被焚毁,只剩焦黑的梁柱歪斜地立着,像巨兽的骸骨。莲花池早已干涸,池底积满枯叶和瓦砾。到处是断壁残垣,荒草丛生,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瑗站在废墟中,寒风阵阵,天上竟飘起了雪花。她打了个寒颤,左臂的伤口又开始作痛。她必须找个地方躲藏,熬过寒夜。她记得柴房在后院最西侧,那里位置偏僻,或许尚未被完全搜查。她小心翼翼地穿过废墟,来到后院,摸索着进了柴房。

柴房内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烟熏味,混杂着干草的气息。谢瑗走到柴堆旁,将上面的干草铺开,铺成一个小小的窝。她轻轻坐上去,背靠着柴垛,长舒了一口气。柴草虽然粗糙,却比冰冷的砖石要温暖些许。

坐定之后,白日里的一切才真正涌上心头。谢瑗想起那些黑衣人的追捕,想起自己慌不择路的奔跑,想起芦苇丛中与江淹的相遇。江淹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冻得通红的脸,皲裂的手,清澈而坚定的眼神。他说话时的语气平静而坦然,没有士族子弟的矫饰,也没有寒门庶民的卑微……

窗外,风声渐紧。谢瑗忽然听到了什么声响——不是风声,不是草动,也不是雪落声,而是……脚步声!谢瑗警觉起来,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是的,确确实实是脚步声,很轻,很慢,但正在靠近,踏在碎瓦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谢瑗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悄悄地站起身,挪到窗边,趴在破旧的窗棂后,从缝隙中向外张望,只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缓缓移动。黑衣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最让谢瑗感到恐惧的是,他脸上戴着一副青铜面具。面具在雪夜中泛着幽冷的光,上面雕刻着狰狞的纹路,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两个黑洞洞的眼孔。

(小说《江淹一梦笔生花》,完整阅读请到番茄小说网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