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涞滩二佛寺

摩崖石刻与南宋禅宗

尹美霖 刘 智

涞滩二佛寺摩崖石刻位于重庆市合川区涞滩镇二佛寺下殿,东临渠江。二佛寺原名鹫峰禅寺,分上、下二殿。上殿坐落在鹫峰山顶,是一组成规制的寺院建筑群;下殿坐北朝南,背靠鹫峰山崖依势而筑,围绕摩崖造像构建单体三重檐歇山式殿堂。涞滩二佛寺摩崖造像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中国石窟艺术中不可多得的佛教禅宗摩崖造像珍品。

一、涞滩二佛寺摩崖石刻造像现状

涞滩二佛寺摩崖石刻造像依据山势和岩体走向分布于佛殿建筑内,建筑高20余米,宽约7米,不仅为殿内石刻造像提供保护,同时提供一个足够的礼佛空间,多层建筑带来多角度的观佛视角。造像由北岩、西岩和南岩三面崖壁合围,共有42组(龛),1700余尊造像。

北岩造像位于下殿后壁山崖,以释迦说法龛为代表,人物众多,雕刻精美,展现出释迦牟尼灵山说法的宏大场面。主像释迦牟尼居中,高12.5米,头饰螺髻,中设肉髻珠,额显白毫,双耳下垂,方圆脸型,面容庄重,身着褒衣博带式袈裟,左手抚膝,右手施说法印,双脚自然下垂,呈善跏趺坐,仿佛正为大众说法。千佛背屏衬托,分列18层,结跏趺坐于莲台上。两侧十地菩萨每尊均在3米以上,比例匀称,圆形头光,头戴高花冠,面目俊秀,衣着华丽。善财、龙女高1.8米,其中善财赤足俯首呈参佛状,龙女捧花献佛,全身饰带飘舞飞扬。阿难、迦叶位于佛的腿部左右,其中迦叶高4.5米,双手于胸前抱拳,仰头端视释迦。

南岩造像位于下殿南端独立巨石上,分5层造像,底层主要刻有菩提达摩、须菩提、弥勒大士和药师佛龛等。达摩像高2.73米,头戴披风巾,身着圆领袈裟,双手笼于袖内,置于腹前,头微向右侧,两耳饰耳环,表情恬静,体态丰满,看似一位慈祥的中年女性。须菩提像高3.1米,光头突额,眉弓尤为凸出,双耳戴环,嘴唇微闭,似说非说;身着交领袈裟,面容清癯,仪态虔诚,头微仰,目光投向对面的释迦牟尼,仿佛正在与佛祖对话。弥勒像高2.8米,光头圆脸,袒胸露怀,腹部圆鼓,身着大袖交领袈裟,左肩扛一大布袋,左手紧捏袋口,右手叉腰,面目庄重严肃。其余4层为层层排列的罗汉像,造型各异。

西岩造像位于下殿右壁山崖,分4层造像,造像较为多元,代表有释迦与禅宗六祖、地藏、十六罗汉等。其中最具特色和价值的是释迦与禅宗六祖龛,雕刻大师根据禅宗“正法”传付史而镌造。罗汉造像造型惟妙惟肖,有面带笑容大肚罗汉,也有体态瘦弱老年尊者,为罗汉造像精品。此外还有五佛龛、东方三圣龛以及石刻重檐楼阁建筑等。总体来说,西岩造像虽略显凌乱,但整体上还是循石造型,独具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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涞滩二佛寺摩崖造像与国内其他著名石窟寺造像显著不同点在于:国内其他著名石窟寺造像如云冈石窟、龙门石窟、敦煌石窟、大足石刻造像等,大多依山岩走势顺次进行摩崖造像或开窟造像,表现形式上多为佛经或佛本生故事,而涞滩二佛寺摩崖造像以佛祖灵鹫山说法为中心,营造了一个宏大的法会场景,区域之内的所有造像均以听法参禅这一潜在的主线相连接,共同构成以证悟形式为内容的禅宗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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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涞滩二佛寺是一处禅宗道场

(一)涞滩二佛寺的历史

涞滩二佛寺及造像历史,史料鲜有记载,下殿现存明正德十三年(1518)《重修鹫峰禅寺记》石碑,碑文记载:“全蜀大佛有三,而宕渠涞滩镇曰鹫峰,盖其二佛也。其刹去□城八十里许,□□□□四面峻绝,依险镌一大佛,身□□□丈,头围二十尺,诸佛罗汉小像殆千百计,神工妙手。非世匠所能为也。其□□□□不可复考。但遗碣所载,广明二年辛丑,禧宗移毕成都,蜀盗蜂起,星文示灾,上遣使诣刹祈祷。由□□□□□□□□□□□砌围整饬,历五代至宋绍兴二十六年丙子,复建藏殿而累世之功毕矣。殿楼九十在九,宿僧九百九,□□□□□□□乎全蜀。”

根据该碑文的记载,该寺原名鹫峰禅寺,清代才更名为二佛寺,唐僖宗曾于广明二年(881)遣使至该寺祈福,故推测二佛寺可能始建于唐,在唐末已有一定规模和影响力,到宋代其规模更是扩大到了一个新的高峰。寺外的和尚墓群现还存有宋代和尚塔,足以看出其规模宏大,僧侣众多。安史之乱后,社会动荡不安,藩镇割据,社会生产力受到严重破坏,地方势力多重视农禅,南方地区因相对平稳,吸引大量人口南迁。“社会的长期动荡和连年的战争,迫使许多人流入禅宗队伍,及至宋廷南迁,北方僧人也纷纷渡江。” 南方逐渐成为禅宗发展的中心。在此背景下,涞滩二佛寺也逐渐在宋代发展到一个鼎盛时期,为其进行石刻造像提供了有力的支持。

(二)二佛寺石刻题记反映出的禅宗内容

南宋时期政治中心南移,统治者大多维护佛教,南方具有佛教弘传的深厚社会基础,故佛教发展及造像均盛于北宋。那时川、渝、苏、浙等地佛教造像空前兴盛,北方基本停滞,川渝地区成为唐以后全国石窟最为集中的地区。这些石窟造像题材丰富,密教和佛、道、儒三教合流题材最具特色。与川渝地区同时期的造像题材不同,涞滩二佛寺是以禅宗为主题的摩崖造像。

“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是古来禅宗的主要特色。禅宗重在强调不依赖语言文字,通过直接体悟来进行修行,将“以心传心”作为师徒间心性传承的法门。涞滩二佛寺造像所存题记较少,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从现存题记内容看,多镌刻于南宋淳熙年间至嘉泰年间,其中明确提及禅宗祖师达摩以及禅宗六祖,充分说明二佛寺石刻造像题材为禅宗内容。

南岩三圣像每一尊都有相对应的造像题记,其中达摩造型独特,造像上方的题记内容为:

当保弟子□□□镌造/达摩祖□□□□此世来/生福报□□/淳熙丁酉孟冬望日题

明确表明该造像为禅宗初祖达摩,标明涞滩二佛寺摩崖造像的禅宗正统属性。《坛经》载:“昔达摩大师初来此土,人未之信,故传此衣以为信本,带带相承。法则以心传心,皆令自悟自解。”达摩以西天第二十八祖之身来华弘法,以释迦禅学心法为要旨,传授“二入”“四行”的宗义,倡导以《楞伽经》印心,并以“付法传衣”方式传续法脉,被尊为中土禅宗之初祖,这是佛教界的通识。

西岩的释迦与禅宗六祖龛也有明确题记:

……衣钵镌造此/大□□弗□道悟地藏二□/六祖大师谨以上□□□□/四恩下资三有普及法界□/生咸证菩提妙果/皇宋淳熙丙午季春记/

这里的六祖大师指的是禅宗六祖,初祖达摩、二祖慧可、三祖僧璨、四祖道信、五祖弘忍、六祖慧能。唐代以来,从达摩到慧能的六祖崇拜逐渐盛行,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宋代,但关于六祖的摩崖石刻造像较为少见,现存相关石刻造像题记,除涞滩二佛寺外还有杭州飞来峰玉乳洞内北洞口东壁题记:“清信女弟子马氏一娘舍净财造六祖像二身,天圣四年二月日。”宋代杭州为禅宗发展的一个中心,该题记为北宋天圣四年(1026)所刻,涞滩二佛寺的这则题记为南宋淳熙年间所刻,可见到宋代这种禅宗祖师崇拜依然流行,也更明确了涞滩二佛寺石刻的禅宗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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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佛寺石刻造像反映出的禅宗内容

禅宗公案“拈花一笑”被视为“以心传心”的典型例证。灵山法会时佛祖拈花示众,与会者皆默然不解,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完成“正法藏眼”的传承。而整个涞滩二佛寺要表现主题的正是释迦灵山说法的场景,作为禅宗道场,设置灵山说法场景,除了标示禅宗的起源受法于佛,另有宣示禅宗是佛法正信的意旨。南岩三圣像与北岩释迦牟尼说法像相正对,标明施教者与受教者的直接对应关系。其中须菩提是禅宗重要人物,被称为“解空第一”,在佛祖讲经时常作为问法者,其“解空”思想与《金刚经》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的核心理念高度契合,成为禅宗“即心即佛”的核心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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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菩提达摩东渡来中国传法之前,中国已有本土禅法萌芽,但一直处于“无有师承,缺乏戒条”的状态。据《历代法宝记》载,佛法传承28代,第29代即是“梁朝第一祖菩提达摩多罗”,二祖北齐慧可,五代以后禅宗已公认自己的中华祖师是菩提达摩。涞滩二佛寺南岩的达摩造像,表情恬静,宛若一名女尼,虽与达摩通常的胡僧形象有所区别,但其证明了涞滩二佛寺摩崖造像是禅宗法统正脉之道场。

南岩三圣像的另外一尊弥勒大士,为布袋和尚形象。五代时期,有关布袋和尚信仰开始流行于世,那时的布袋和尚只被当作一位禅僧来对待,直到北宋赞宁所著《宋高僧传》,布袋由一位禅僧变成了弥勒佛的化身。“释契此者,不详氏族,或云四明人也。形裁腲脮,蹙頞皤腹。言语无恒,寝卧随处。常以杖荷布囊入廛肆……有偈云:‘弥勒真弥勒,时人皆不识’等句。”在《景德传灯录》中也有相似的记载,偈语增加了两句:“弥勒真弥勒,分身千百亿。时时示时人,时人自不识。”说明北宋时期,在禅宗信仰中布袋和尚已成为弥勒在凡间的化身。北宋时期盛行描绘布袋和尚,北宋熙宁年间由画家崔白画的布袋和尚像,苏轼于元祐三年(1088)撰写题记,根据现存的拓本,我们会发现这幅布袋像没有笑容。也许这种无笑容的布袋像,正是一种流行于北宋晚期中国北方的图像。“形裁腲脮,蹙頞皤腹”形容其形象形体肥胖,皱着眉头,大腹便便,描述的便是弥勒化身的禅僧形象,与涞滩二佛寺的弥勒形象相似。

涞滩二佛寺石刻造像西岩释迦与禅宗六祖龛,主尊释迦牟尼居中而立,头饰螺髻,头顶上方一道毫光向上飘升,身着褒衣博带式袈裟,双手交叠放置于腹部,右手拈一串佛珠赤足而立。禅宗六位祖师分立于佛祖两侧,形象非常鲜明,右为初祖达摩、二祖慧可、三祖僧璨;左为四祖道信、五祖弘忍、六祖慧能。这是根据禅宗“正法”传付的故事而镌造。其中初祖达摩衣着交领袈裟,左肩带环,俨然为中原高僧装扮。二祖慧可头戴披风,额间露吉祥痣,着交领袈裟,左手前臂斩断,右手捧断臂于胸前,展示“立雪断臂”的故事。三祖僧璨衣着交领袈裟,双手持佛珠于胸前。四祖道信衣着交领袈裟,双手合十。五祖弘忍衣着交领袈裟,双手持拂尘于胸前。六祖慧能衣着交领袈裟,双手捧衣钵包袱于胸前,正如《坛经》所载五祖传法的情景:“三更受法,人尽不知,便传顿教及衣钵。”

涞滩二佛寺石刻造像的一大特色就是各式各样、形象生动的罗汉造像,其中1米以下的千佛岩造像和罗汉像就达1300尊以上,占总数76%。南、北、西三岩众多的罗汉形象,或列排静坐,或肃穆站立,或状似闻法,或状似参禅,更有众多生活场景展现,自然随性,有的牵马出行、有的推车运物、有的鞠戏游乐、有的演奏乐器……罗汉造像在唐以后,伴随禅宗的蓬勃发展逐步流行,涞滩二佛寺的罗汉造像是禅师们“饥来吃饭,困来即眠”“平常心是道”的真实写照。与其他石窟造像展现佛本生、经变故事不同,涞滩二佛寺的一组组罗汉造像似在图示禅门公案。北岩的一组造像,雕刻一僧人推着车,迈步向前,前方不远有一僧人坐于车前路中,似隐喻“隐峰推车”之公案。这则公案出自《五灯会元》“师一日推车次,马祖展脚在路上坐。师曰:‘请师收足。’祖曰:‘已展不缩。’师曰:‘已进不退。’乃推车碾损祖脚,祖归法堂,执斧子曰:‘适来碾损老僧脚底出来。’师便出于祖前,引颈,祖乃置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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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涞滩二佛寺石刻造像与佛教世俗化

佛教传入中国的发展过程,是中华文化对一个外来宗教文化有选择、有扬弃、有革新,最终本土化的过程,禅宗产生及在宋代繁兴就是其代表。

禅宗倡导明心见性,即心即佛的佛性说,讲究自悟、顿悟,修持人不用坐禅、读经,住行坐卧都蕴含禅道。它将彼岸世界转移到现实世界,一定程度上冲击了宗教的神圣性,是中国佛教世俗化和平民化的标志。禅宗的这些主张无疑促进了石窟艺术的世俗化,这一点在涞滩禅宗石窟艺术中得到充分体现。

涞滩二佛寺下殿从选址,到进行石刻造像,甚至是建筑的设计,都是为了有更为开阔的空间,让信众有足够的礼佛、参与佛事活动的场地。涞滩二佛寺造像题记中提及的“水陆大斋”就是其中一项重要佛事活动。水陆法会始于唐末,宋代开始盛行,是佛教中国化的产物,迎合中国推崇孝道、祭祀亡者的社会风俗,与各种佛教经轨融汇而成,其功能主要是追念亡者,增加功德。信徒在水陆法会后,出资捐造石刻造像,以达到告慰祖先、保佑子孙的现实愿景。

涞滩二佛寺的罗汉造像,生动写实,展现的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更像是世俗凡尘中的僧人,形态自然,极具生活气息。西岩的一组演奏罗汉造像,与早期石窟中飞天乐伎、菩萨乐伎形象有很大不同,为现实中僧人形象,大多执钹、锣等乐器,以各种姿势敲击演奏,脚下刻山峰、祥云,头顶为楼阁殿宇,与现实情景更为贴近,将缥缈的“天国”移到人间,表现的正如《坛经》所述“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从整体上来说,涞滩二佛寺摩崖造像与南宋禅宗密切相关,尤其是有明确题记和造像鲜明的摩崖石刻禅宗六祖,全国鲜有。其造像内容丰富,形象生动,工艺精湛,极具艺术性和历史文化价值,是南宋时期禅宗适应时代发展的宝贵实物史料。

本文内容系原创

转载请注明:“来源:方志四川”

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原载《巴蜀史志》2025年第5期“巴蜀石窟文化专刊”)

作者:尹美霖(重庆市合川区文物管理所研究馆员)

刘 智(重庆市合川区文化和旅游发展委员会原二级调研员、文博副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