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超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医生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把探头拿起来,又放回去,来回在我小腹上刮了三遍。
最后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把报告单扯出来,手指在上面戳了戳,声音压得很低:“周阿姨,您这身体……根本没有生育过。”我手里的包“啪”地掉在地上。
我瞪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不……不可能,我生过儿子,剖腹产,七斤二两,我……”
01
那天是周三,早上八点半,我拿着医保卡去市中心医院做例行体检。
人不多,大厅里冷气开得足,有点凉飕飕的。我坐在B超室门口的长椅上等叫号,手搭在膝盖上,心里想着中午回去给孙子做什么饭。
“68号,周文秀。”
我应了一声,提着包进了B超室。
里面一个戴眼镜的男医生,看着四十出头,姓王,胸牌上写着。
他让我躺上去,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探头开始来回滑。
一开始他还挺轻松,边看屏幕边哼着歌。哼了没两句,突然停了。
他“嗯”了一声,探头在一个位置停了很久。
我侧过头看他,他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对劲。眉头皱起来,眼睛盯着屏幕,拿探头的手反复在同一个地方画圈。
“怎么了?”我问。
“没事,您躺好。”他语气变了,没了之前的随意。
我继续躺着,能听见仪器运转的低沉嗡嗡声。又过了两三分钟,他放下探头,拿起旁边的纸巾递给我,说:“阿姨,您先擦擦,我出去一下。”
他站起来就往外走,我喊住他:“王医生,有啥问题你就直说,我这把年纪了,啥病没听说过?”
他回过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说:“阿姨,我去调一下您去年的体检档案,您等我一下。”
他出去了,我一个人躺在检查床上,心跳突然有点快。
大概过了五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色比刚才还凝重。
他在电脑前坐下,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又把文件夹翻开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我。
“阿姨,您……真生过孩子?”
“你这叫什么话,我当然生过。”
“哪个医院生的?您还记得接生的医生吗?”
“矿区职工医院,都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医生叫啥。”我心里有点毛了,“你到底想说啥?”
他沉默了几秒,把电脑屏幕转过来让我看。上面是两张B超图像,一张是我刚才拍的,另一张颜色浅一些,像是很久以前的。
“阿姨,我实话跟您说。”他指了指屏幕,“正常的女性,怀孕生育过,子宫和卵巢都会有明显的妊娠痕迹。但您这张片子……子宫壁光滑得像没开过刀,卵巢也没有任何孕产后的变化。就是说,您这身体,从医学角度看,从未经历过妊娠。”
我的耳朵嗡嗡响了起来。
“怎么可能?我明明生过!剖腹产,刀口还在呢!”我撩起衣服,指着小腹上那道浅色的疤痕。
医生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阿姨,剖腹产的疤痕和普通腹部手术的疤痕,区别很小。而且您这道疤的位置偏下,更像是阑尾手术或别的……”
我没听他把话说完。
我从检查床上下来,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床沿滑到了地上。
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我想站起来,两条腿却像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医生过来扶我,我推开了他的手。
“不可能。”我重复着这三个字,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生过孩子。
我清清楚楚记得那个夜晚,记得肚子疼了一整天,记得被推进产房时张根宝趴在窗户上往里看的模样。
记得护士出来报喜:“是个儿子,七斤二两!”张根宝蹲在走廊里哭了半天,他妹妹张宝芝也哭,一家人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这些都是假的?
我坐在凉凉的地砖上,脑子里翻江倒海。
突然,我翻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张浩的照片。
那个浓眉大眼的男人,今年四十岁了,是我一手带大的儿子。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又抬头看看医生。
“你们医院机器坏了。”我说。
医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从地上爬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B超室。
走廊里人很多,我穿过人群,走到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坐下。三月的风还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我打了个哆嗦。
张浩到底是不是我儿子?
如果不是,我养了他四十年,他是谁?
如果是,那医生为什么要骗我?
不,医生没有理由骗我。他没有问我要钱,没有推销任何药品,他只是告诉了我一个事实。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手机响起来,是张浩打来的。
“妈,体检完了吗?中午回家吃饭不?”
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嗓子眼里,半天才挤出一句:“浩子,你……你今年多大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四十啊,妈你糊涂了?”
“那你……你还记不记得,我是怎么生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张浩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哑:“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随便问问。”
“妈,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我挂了电话。
我坐在花坛边,手攥着手机,攥得指节发白。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我没去理。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反反复复地转,转得我整个人都发懵。
如果张浩不是我生的,那这些年,我到底是谁?
02
我没回家。
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来来去去的人从我面前走过,有人回头看我,有人叫了我一声“阿姨”,我都没搭理。
脑子里乱成一团,像有几千只蚂蚁在里面爬。
我翻来覆去地想,想了几百遍,越想想清楚,头越疼。
最后我决定回老家。
老家在矿区,离省城三百多公里。张根宝的老房子还在,我搬到省城后就一直空着,钥匙在我身上。
我拦下一辆出租,跟司机说了地址。司机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老太太脸色太难看了,问了一句“阿姨不舒服?”
“没事,开车吧。”
车上了高速,我靠在窗边,窗外的树和房子刷刷往后退。我闭上眼睛,二十八年前的事,一件一件往脑子里涌。
那年我四十岁。
张根宝是矿上的工人,下井的,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我跟他结婚八年,一直没怀上,婆婆嘴碎,三天两头拿话挤对我。
张根宝倒是不急,说他喜欢孩子,但更心疼我。
那年秋天,我怀上了。
全家人高兴坏了,婆婆终于不念叨了,还特意给我炖了只鸡。
张根宝每天都摸着我肚子说话,说“儿子啊,等你出生了,爸爸带你去河里摸鱼”。
预产期是第二年夏天。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肚子开始疼,疼得在床上打滚。张根宝急疯了,背上我就往矿区职工医院跑。
矿区医院不大,就一栋老楼,妇产科在二楼。
我疼了整整一宿,天快亮的时候,突然大出血。
后面的事,我就记不清了。只记得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还有个声音一直在说“血压掉了”
“快止血”。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天后了。
张根宝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胡子拉碴。他看见我醒了,咧开嘴笑了一下,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
“儿子呢?”我问。
“睡了,护士抱着呢。”他说,“秀儿,你太不容易了,咱以后不生了。”
我点了点头,浑身没力气,又闭上了眼睛。
后来护士把“儿子”抱来给我看。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闭着眼睛,小嘴一撅一撅的。我看了又看,心里说不出来的欢喜。
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出院那天,张根宝抱着孩子,我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下了楼。我记得那天的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回到家,婆婆已经把婴儿床铺好了。一家人围着孩子转,我躺在床上,嘴角一直翘着。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有些事,现在回想起来,越来越不对劲。
比如,我从来没见过我的孕检档案。张根宝说“医院帮保管着”,我没多想。
比如,我那道剖腹产的刀口,偶尔阴雨天会痒,可我后来在别的医院做手术时,医生说我腹部的疤痕特征更偏向非妊娠相关的切口。
再比如,张浩小时候的照片,翻来翻去就那几张,张根宝说他拍不好照片。
这些细节,当年都被幸福冲得干干净净。可现在,它们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往我心上捅。
“阿姨,到了。”
司机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睁眼一看,车已经停在了矿区老家的巷口。
我付了钱,下了车。
三月的矿区,灰蒙蒙的。空气里有股煤渣味,那是几十年都散不掉的味道。巷子里的路坑坑洼洼,两边是些老旧的平房,墙上爬满了青苔。
我走到巷子尽头,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院子里长满了草,草尖枯黄,比人还高。我拨开草走进去,推开堂屋的门,一股发霉的木头味扑面而来。
我站在堂屋中间,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是张根宝。他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安全帽,冲着镜头憨憨地笑着。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根宝。”我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没有人回答。
我走到里屋,翻箱倒柜。
我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铁盒,上面落满了灰。我认出那个盒子,是张根宝临终前塞给我的,说“等我走了再看”。
当时我太难过了,随手丢进了柜子里,再也没想起。
我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一张黑白照片。
三个男人站在矿洞口,都穿着工作服,身上脸上沾满了煤灰。
最左边那个笑得最憨的,是张根宝。
右边那个个子高高的,他认识,叫肖根生,是张根宝一起干了十几年的工友。
中间那个,看着眼生,也想不起来是谁。
我翻过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93年秋天,三兄弟。”
1993年。那一年,张根宝死了。
我把照片握在手里,手指忍不住发抖。
03
我在老屋里翻了一整天。
柜子、抽屉、床底,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个遍。灰尘呛得我直咳嗽,但我顾不上。
我要找当年那张出生证明。
我记得张根宝说过,他把出生证明放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和家里的户口本放在一起。可我翻遍了整个屋子,也没找到那个信封。
户口本倒是在,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我翻开看了看,页角都发黄了,但字迹还算清晰。
张浩,1995年6月14日出生。
那是我“生”他的日子。
可上面没有母亲的姓名栏,父亲的姓名栏写得清清楚楚:张根宝。
我把户口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去找当年的老箱子。
箱子底下一个木匣子里,有几张张浩小时候的相片,还有一本张根宝的旧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字迹歪歪扭扭的,很多地方都洇了水,写着些日常开销的事。
我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上面写了什么,被圆珠笔使劲涂掉了,留下一道道蓝色的划痕。
我把笔记本对着光,仔细辨认。勉强能看到几个字:“对不起”
“秀”
“错”。
我的心一沉。
我把笔记本揣进兜里,决定去找一个人。
张宝芝。
张根宝的妹妹,我的小姑子。那年她被接生的事,她一直在场。
张宝芝嫁到了隔壁镇上,离矿区十里地。我拦了一辆蹦蹦车,一路颠簸着到了她家门口。
张宝芝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来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笑:“嫂子,你咋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我没接她的话茬,直接坐到她对面,盯着她的眼睛。
“宝芝,我问你个事。”
张宝芝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她手里的菜叶子掉回地上,她回头看了屋里面一眼,压低声音:“嫂子,你脸色不太好,出啥事了??”
“我问你,”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当年我生孩子的时候,你到底在不在一楼?”
她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你在不在?”我追问了一遍。
“我……我当然在啊,”她说,“那天晚上我陪着你进的医院,你忘了?”
“那你跟我说说,我当时是怎么进产房的?谁推我进去的?接生的医生是男是女?”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眼神闪闪烁烁,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看她的表情,心凉了一半。
“宝芝,你看着我。”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嫂子,你别问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有啥好问的?”她站起来,想往屋里走。
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我告诉你,今天我在医院体检,医生说你嫂子我,根本就没生过孩子。”
张宝芝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一样。
然后她的眼圈一红,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她使劲咬着自己的嘴唇,眼泪流了一脸,也不出声。
“你说话啊!”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她摇了摇头,使劲摇,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袋里甩出去。
“嫂子,求你了,你别问了。”
“你不说,我就跟你离婚。”我脱口而出,又觉得这话不对。
她“扑通”一下坐回凳子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天慢慢暗下来,院子里灰蒙蒙的。风把院子里的枯叶吹得哗啦啦响,那一阵声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来回打转。
我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盯着她,等她开口。
过了好半天,她才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红肿着,抬头看着我。
“哥他……对不起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什么??”
“那年,”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年你难产,大出血,孩子……没保住。”
这几个字像一把大锤子,狠狠砸在我胸口上。
我大口喘着气,根本喘不匀。
“那……那张浩呢?”
“张浩……是别人的孩子。”
我耳朵里嗡嗡响,眼前白花花的一片。
“是……是谁的??”
张宝芝用力咬着嘴唇,眼泪又涌出来,她使劲擦了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嫂子,我只能说这么多了。剩下的,你得去找一个人。”
“谁?”
她低着头,不说话。
“谁!”我吼了一声。
“肖根生。”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04
肖根生。
这个人,我二十多年没见了。
他是张根宝在矿上的搭挡,两个人一块儿下井,一块儿吃饭,好得跟亲兄弟似的。当年张根宝死在矿难里,肖根生也受了伤,住了半个月医院。
后来他出院了,来过两次,每次都是来给张根宝烧纸。再后来,就再也没见他了。
有人说他去了外地打工,也有人说他一直住在矿区。
张宝芝说,他还在矿区,住在后山那边的老矿区宿舍。
我第二天一大早就爬起来,随便吃了两口馒头,就往矿区后山走。
矿区废弃了七八年了,以前热闹得不得了的地方,现在只剩下残垣断壁。几排水泥平房立在荒草里,屋顶塌了大半,墙皮掉的掉,裂的裂。
我沿着破烂的水泥路往前走,路两边长满了灌木。
走到最后一排平房时,我停下了脚步。
那间屋子的烟囱里,飘出来一缕青烟。
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股浓烈的烟味扑出来。
门口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皮肤跟老树皮似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子磨得发亮,脚上是一双破了洞的老布鞋。
他看见我,愣了半天,一双混浊的眼睛瞪大了又眯起:“周……周文秀?”
“是我。”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肖根生,我有事问你。”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好一会儿没动。然后他侧身让开:“进来说吧。”
屋子里黑漆漆的,到处堆着破烂。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个炉子,就是全部家当。
桌上摆着半瓶白酒和一只搪瓷缸子,搪瓷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皮。
我坐在唯一的小板凳上,他站在窗边,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咋找到这儿来了?”他的声音沙哑。
“我有话问你。”
“你问。”
“张浩,是谁的儿子?”
他整个人僵住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了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我养了四十年的儿子,不是我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坐在床边,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手背上青筋暴起。
“是根宝的意思。”他说。
“什么?”
“那年你难产大出血,孩子没保住。”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身体里挤出来,“根宝他……在医院走廊里哭得跪在地上,脑袋往墙上撞,说‘我没脸见她,我没脸回去’。”
我咬着牙,说不出话。
他继续说:“那天晚上,我……我未婚妻也难产。”
我愣住了。
“她走得急,孩子倒是保住了,是个男娃。”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孩子就是张浩?”
肖根生点了点头。
“你……”我觉得自己嗓子眼发紧,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你把自己亲生的孩子,给了我们家?”
他没有说话,头低垂着。
“那孩子的娘呢?你未婚妻呢?”
“没了。”他说,“她那天晚上大出血,医院条件差,没救过来。”
屋子里静得可怕,炉子里的火苗在扑腾,偶尔发出“噼啪”一声响。
“所以你们就……就把孩子抱给我了?”
“根宝他来求我。”肖根生的脑袋彻底低了下去,两只肩膀微微发抖,“他说你刚没了孩子,受不了这个打击,他怕你醒过来知道真相,会疯掉。他说你就靠着这个孩子活着了,这要是没了,你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了。”
“你知不知道你们这是……这是什么行为?”
“知道。”他抬起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对不起。”
我一下弹起来,像被弹簧弹出一样,整个人撞到背后的墙上:“你一句对不起就行了?我养了他四十年的儿子,是别人家的!我这四十年算什么?啊?”
“是我对不住你。”
“你把亲生儿子送人,你就不想他?你就忍得住这些年都不见他?”
肖根生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
“我看着他在街上跑着长大的。”他的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破得像一块破布,“每年我回村,我都远远地看他一眼,看他长大,看他上学,看他娶媳妇。他有你这样的娘,就是福气。”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留着他?”
“我没能力养活他。”肖根生说,“我是矿工,一个月挣那点钱,连饭都吃不饱。再说我一个男人,带个孩子,怎么带?跟着根宝和你,他才能过上好日子。”
我坐回小板凳上,浑身都在发抖。
四十年了。
我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个儿子,守着一个根本不是自己丈夫塞给我的别人的娃。
张根宝在地底下不知道能不能安生,肖根生在矿区里偷偷看着儿子长了一辈子。
而那个真正属于我的孩子,像一阵风一样,来都没来得及让人看清,就走了。
我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那个孩子……我的孩子,埋在哪儿?”
肖根生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后山,槐树底下。”
05
后山,槐树底下。
我跟着肖根生,一前一后爬了半个多小时的山路。
路很陡,两旁的草比人高,脚下的石头路垮了大半,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
肖根生走得很快,看起来像经常走这条路。
我跟在后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汗把后背的衣服都浸透了。
到了山顶,一片平缓的坡地,坡地上长了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
肖根生在一棵槐树底下停住了。
我看着他脚下的那块地,上面的草比别处长得更旺,已经很深了,把树底的石头都淹没了。
“就这儿。”他说。
我看来看去,没看见任何标记。没有坟头,没有墓碑,没有石头,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是这里?”
肖根生指了指最粗的那棵老槐树:“那年根宝和我一起埋的,埋完了他也不说话,就在这棵树上刻了一个‘根’字。”
我走过去,拨开树皮上厚厚的苔藓,果然看见一个歪歪扭扭的“根”字,笔画深深陷进木头里,已经长出了树瘤。
我腿一软,跪在树底下的泥土上。
那片泥土很潮,带着草木腐烂的味道。我伸手扒开上面的草,指甲插进湿黑的土里,用手指抠着挖。
肖根生蹲下来,拉住我的胳膊:“别挖了,都这么多年了……”
“我儿子在这底下。”我甩开他的手,继续挖。
扣了几下,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石头,黑色的大石头,嵌在土里,像一块碑。
我拼了命地把那块石头旁边的土扒开,石头露了出来。不算大,两个巴掌那么宽,没有字,没有记号,只有粗粝的纹理,灰扑扑的。
我坐在泥土里,一点力气都没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掉在那个坑里。
“他……他连个名字都没有。”我说。
肖根生跪在对面,低着头,两只手撑着地面:“你给他取一个。”
我抬起手,摩挲着那块石头的边缘,指腹上沾着冰凉黑泥。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风从两边的山坡吹上来,把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我仰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绿了,在光里一晃一晃的。
“妈妈……对不起你。”
肖根生肩膀狠狠抖了一下。
“秀儿,”他突然叫了我的名字,叫得我心里一颤,“我这一辈子,干的最大一件错事,就是答应了根宝那门子事。”
我没看他,目光一直盯着土里的石头。
“你恨我吧。”他说。
“我恨了能怎样?我恨了能把我的儿子找回来?”
我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叠好,轻轻压在石头上面。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烧成一片红。我站在那棵槐树底下,看着漫山遍野的荒草。
那天晚上,肖根生坐在破屋子的门口,点了根烟。
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
山里天黑的快,远处的矿区废墟黑漆漆的一大片,像一只沉默的野兽趴在地上。
过了半天,他开口了:“矿难那天……根宝他本来不该死的。”
我的目光一下钉住他:“什么意思?”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火星在夜风里亮了一下:“那天是我们换班。本来下井的是我,根宝非要替我去,说他想多挣点钱,给你和浩子攒学费。我拗不过他,就跟他换了。”
我盯着他,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结果那天出了事。”他说,“瓦斯大,塌方也大,根宝他……是替我死的。”
我愣在原地,张着嘴。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想这个事。”他使劲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星在夜风里一亮一灭,“我欠他一条命,我欠他一条命啊。他把命给我了,我给他一个孩子,还得清吗?”
“谁要你还了!”我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扇得我自己的手掌都麻了。
他转回脸,一动没动,眼泪流下来,整张脸都模糊了。
“秀儿,我不是人。”
我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肖根生,你欠的,你这辈子都还不了。”
回到老屋,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墙上张根宝的照片发了一夜的呆。
天亮了。
我拿起电话,给张浩打过去:“妈要回省城了。”
“出什么事了?”张浩在电话里问。
“没事。”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我该怎么面对张浩?
他是我儿子吗?
他不是。
可他是别人交给我的命。
06
我回到省城那天,张浩开车来车站接我。
他站在出站口,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理得整整齐齐。
看见我出来,他挥了挥手,笑着喊了一声“妈”,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从我手里抢过行李包。
“怎么晒黑了?”他上下打量我,“回老家也没说一声,我送你啊。”
“不碍事,自己回得。”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脸色不好,没再多问,转身往停车场走。
我跟在他身后,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
张浩个子高,肩膀宽,走路步子大,跟他爸……不,跟肖根生一模一样。
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车开了,经过市区,街道两边人来人往。
张浩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聊儿子的事:“张斌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三,您大孙子出息了,周末让他过来吃饭?”
“好。”我说。
“您这趟回去,收拾得怎么样了?”
“还行。”我扭头看窗外,不想让他看见我的表情。
他突然放慢了车速,靠边踩了一下刹车:“妈,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我没说话。
“体检报告出来了吧?有问题?”他声音有点急,“是不是身体出啥问题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车里的灯光昏暗,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拧着,一双眼睛里全是着急。
“浩子。”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可能不是你亲妈?”
车子一下刹住了。
张浩踩了急刹,我的身子猛地朝前倾了一下。后面传来喇叭声,他的车停在马路中间,后面的车都绕着他走,有人探出脑袋骂了一句。
张浩没动,两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知道?”
他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时候就知道了。”他说,声音很慢。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就你一个。”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没哭:“我上小学的时候,我爸喝醉了,跟我姑说话,我在外面偷听到了。后来我去问我姑,她哭着求我不要告诉你。”
“你……你忍了这么多年?”我问他。
“你是我妈。”他说,“你拉扯我长大,送我读书,帮我娶媳妇,你就是我亲妈。”
我想说话,话堵在嗓子眼里来来回回,一句都说不出来。
“我有时候也会想,我亲爸是谁,我亲妈是谁。”他低着头,“但我从来没想过要找他们。因为我妈就在我身边,这个妈对我好,这个妈给了我一个家。”
他抬手擦了擦眼睛:“你这辈子不容易,我妈这辈子不容易。”
我再也绷不住了,扑过去一把抱住他,像小时候抱着他哄他睡觉一样,把他往怀里揽。
“浩子,妈对不起你。”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他说,“是你们大人,对不住你。”
车里的灯昏黄昏黄的,外面的车流川流不息,我们娘儿俩坐在车里,一个哭,一个也哭。
后来他发动了车,我坐在副驾驶上,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
到了家楼下,他没熄火,转过头看我:“妈,你要想去找他,我不拦你。”
“找谁?”
“他。”
我摇了摇头:“不了。”
他沉默了一下,又说:“那你要是不想看见我……”
“你胡说什么!”我打断他,“你是我儿子,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儿子,跟我亲生的有什么两样?”
他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了:“走吧,上楼。”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张根宝,想起肖根生,想起那个被埋在槐树底下的孩子。
我想起肖根生说,他每年都远远地看张浩。
我突然在想,这个男人,这辈子就守着那间破屋,看着别人的儿子,想着自己当年的选择,心里到底有多苦?
而张根宝,他替别人死了,又把我跟别人的孩子养大,他这一辈子,心里有没有后悔过?
我在心里恨他们恨得要死。
恨张根宝,恨他拿我的孩子换了条命,恨他没有胆子告诉我真相。
恨肖根生,恨他把亲生的骨肉给了我,恨他让我替别人养了一辈子的娃。
可我更恨的是,我发现自己恨不起来。
07
那之后,我病了。
高烧不退,浑身没劲儿,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张浩和他媳妇轮流守着我,喂药、擦身、量体温。
我躺在床上,烧得脑子里一片混沌,偶尔清醒过来,就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看见张根宝站我床边,穿着那件蓝色工作服,冲我憨憨地笑,笑完了又突然蹲下去,抱着脑袋哭。
我看见肖根生站在远处,怀里抱着个婴儿,朝我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
我看见槐树底下,那个用石头垒起来的小小的土包。
我想抓住什么,想喊住他们,可一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几天,烧终于退了。我靠在床头,喝了一口张浩端来的粥,胃里酸酸的,又喝了半碗才勉强咽下去。
张浩坐在床边,看着我吃完粥,犹豫了一下:“妈,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你住院这几天,有个人来找过你。”
我看着他:“谁?”
“他说他认识你,”张浩顿了顿,“他说他姓肖。”
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
“他……来找我了?”
“嗯,就在你住院那几天,他来了两次。第一次在楼下站了半天,没敢上来。第二次碰到我媳妇买菜,跟她说想来看看你,我们才知道你俩认识。”
他观察着我的脸色。
“他还没走。他说想见你一面。”
我沉默了很久。
“让他来吧。”
第二天下午,肖根生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裳,深蓝色的旧夹克洗得发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比上次见精神了一点,但那份局促不安,怎么都藏不住。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站在门口低着头:“秀儿……”
“进来吧。”
他走进来,在沙发边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地板。
张浩倒了杯茶过来,放在茶几上,叫了一声:“叔。”
肖根生整个人抖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张浩。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抖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你们聊。”张浩转身进了里屋。
肖根生端起茶杯,两只手捧着,杯里的水漾了几圈。
“你身体好点了吗?”他问。
“死不了。”
他点了点头,捧起茶杯喝了一口,差点把自己烫着。
“秀儿,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认浩子。”他声音很低,像是怕说重了什么。
我抬眼看他。
“我这一辈子,就做了这一件亏心事。”他说,“我知道我没资格当爹,我连他一根脚指头都没养过。可我这把年纪了,黄土埋到脖子了,我就想……在死之前,听他叫我一声爸。”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浩子是我儿子,”我说,“我养了他四十年,他就是我儿子。”
“我知道。”他低着头。
“你想认他,我不拦你,我也不反对。但你想好了,你认了,你能给他什么?”
他愣了一下。
“你什么都没有。”我说,“你连你自己都管不好,你认了他,是让他多一个负担,还是让他在心里多一个结?”
肖根生低着头,双手攥着膝盖,不说话。
“你别来认他。”我说,“你欠他的,你还不清。我欠他的,我也还不清。这件事就过去了,谁也别再提了。”
过了半天,他缓缓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门口。他转过身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哭一样的笑。
“秀儿,你说得对。”
他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里屋的门轻轻推开一条缝,张浩探出头来,眼圈红红的。
“妈。”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认他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你不是说……”
“我说的是气话。他是你亲爹,你认了他,我没什么。”
“妈……”
“你认不认,我都是你妈。但他是你亲爹,他的名字是你亲爹,他这一辈子,就剩你这一根血脉了。”
张浩站在原地,眼泪直往下掉。
“去吧。”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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