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赵家康展开那张泛黄的遗嘱时,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我的手指攥着围裙边,指甲嵌进掌心。

十年了,这十年里我每天给他擦身翻身,他拉了尿了都是我收拾。

姑姑王秀兰坐在沙发上,嘴角那点笑藏都藏不住。

赵律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姑姑,清了清嗓子念出那行字。

我愣在原地。

怎么可能?

他说房子留给我的,他说过的。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响起来,一步、两步,走向门口。

身后姑姑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看见了吧!我说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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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十六岁那年秋天,爸妈没了。

那天放学回来,家门口围着好多人。邻居婶子拉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雯静,你爸妈出事了。”

大货车侧翻,整车钢筋压下来。我赶去医院的时候,两人已经盖上了白布。我跪在走廊里,哭都哭不出来,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葬礼是在三天后办的。

那三天里,我像块木头似的,亲戚们怎么摆弄我怎么是。

穿孝服、磕头、烧纸,我全做了,但脑子里是空的。

晚上躺床上,总觉得门会突然推开,我妈端碗热汤走进来。

可门一直没响。

爸妈留下的房子,早就抵押给银行了。

我爸以前做小生意赔了钱,房子抵不过债。

葬礼刚结束,银行就来人收了钥匙。

我抱着装衣服的塑料袋,站在马路牙子上,不知道该往哪走。

亲戚们一个接一个地来,又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大伯母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说:“雯静啊,你大伯身体也不好,家里实在挤不下。”二姑说她们家孩子多,没地方。

小舅说得回去跟舅妈商量商量。

商量来商量去,谁家都没给我留下。

我在村里老槐树底下坐了一整天。

天快黑的时候,一辆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开过来,停在路口。

车上是个人,半边身子歪在车斗里,一条腿伸不直。

他撑着拐杖,一点一点从车上挪下来。

是叔叔王德厚,我爸的亲弟弟。

他比爸小五岁,年轻时在矿上干活,后来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

我记得小时候每年春节他都来我家,总是笑呵呵的,给我塞压岁钱。

这几年他病了,就没怎么走动了。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到我面前。

那条瘫了的右腿在地上拖着,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他蹲不下来,就那么弯腰看着我,拿袖子擦我脸上的灰。

“闺女,”他说,说话的声音含含糊糊,嘴歪着,口水顺着下巴流,“跟叔回家。”

我看着他。他穿着一件发黄的旧衬衫,领口袖口都磨破了。他身后那辆三轮摩托车,是村里拉货的那种,到处是锈。

我“哇”的一声哭出来。

那天晚上,我坐上那辆三轮摩托,跟他回了家。

婶婶前两年病逝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人。儿子王浩比我大两岁,在外地念大学。三间砖瓦房,院子里堆着废纸板塑料瓶,那是他捡来卖的。

他指着西边那间小屋说:“闺女,你住这。屋小了点,你将就着。”

屋里就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墙上挂着婶婶的遗照。我把塑料袋里的衣服抖出来叠好,眼泪滴在手背上。

门外传来叔叔的声音,闷闷的:“闺女,吃饭了。

我出去一看,灶台上摆着一碗清汤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他站在灶台边,半边身子歪着,手里还拿着锅铲,冲我咧嘴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但我看得心里发酸。

“叔,您吃了吗?”

“叔吃过了,你快吃。”

我端着碗,面条糊了,有点咸。但我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02

住下来的第二天我就明白了,叔叔这日子过得有多难。

他中风以后,右半边身子没知觉,走路要拄拐杖,做饭炒菜只能使左手。

厨房里油瓶倒着,锅盖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他每天早上拖着腿去捡废品,回来的时候满头汗,衬衫湿透了。

我撸起袖子开始收拾。

先刷锅洗碗,再扫地擦桌子。家里的水缸见了底,我去村口井里挑。一担水七八十斤,我肩膀压得生疼,咬着牙一步步往回挪。

中午做饭,我给叔叔炒了个土豆丝,煮了锅粥。他端着碗,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桌子。我拿毛巾给他擦,他不好意思地说:“叔这手不争气。”

“没事,”我说,“我喂您。”

他愣了下,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叔自己能行。”

但他的手根本端不稳碗。我拿过勺子,一口一口喂他。他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

“你爸要是还活着,看你受这罪,肯定心疼坏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响。

从那天起,我正式接过了这个家。

每天五点起来,先烧热水给叔叔擦脸擦身。

他右半边身子不能动,要慢慢给他揉,不然会抽筋。

我边揉边跟他说话,问他今天想吃啥。

他总说“随便”,但我看他眼神往灶台上瞟,就知道他想吃疙瘩汤。

早饭做完,他去捡废品,我在家洗衣服收拾院子。

中午回来给他换药,然后做饭。下午他睡午觉,我就把攒下的纸板塑料瓶捆好,推到镇上去卖。来回四里路,摸黑回家是常有的事。

晚上最难熬。

叔叔大小便不能控制,经常拉到裤子里。我刚开始闻到那味就想吐,强忍着给他收拾。他憋得满脸通红,一个劲说:“闺女,叔对不住你。”

“没事,叔,”我咬着牙说,“您是我亲叔。”

墙上的日历撕了一页又一页。

第一年冬天,我手上全是冻疮,裂了口子,睡觉都不敢攥拳头。叔叔看见了,让我去镇上买管冻疮膏。我没去,把省下来的钱给他买了条新棉裤。

他穿着棉裤,坐炕沿上,半天没说话。

第二年春天,王浩来过一次电话。

那是他上大学以后第一次打电话回来。叔叔抱着电话,声音都在抖:“儿子,你还好不?吃得好不好?缺不缺钱?”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真真的。

爸,我挺好的。那个,我暑假不回去了,学校有事。

叔叔的脸一下子垮了,但还是一迭声地说:“不回来也行,不回来也行。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钟发呆。

我给倒了杯水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突然说:“闺女,你说他是不是嫌我拖累他?”

“不会的叔,”我说,“他可能是真忙。”

他没再接话,就那么坐着,一直到天黑。

那年春节,王浩还是没回来。叔叔做了一大桌子菜,凉的。我给他夹菜,他吃两口就放下了。

“闺女,”他突然说,“这家里就剩咱俩了。”

我点点头,把酒盅端起来:“叔,我敬您。”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我们爷俩对坐着,吃了一顿最冷清的团圆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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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年夏天,叔叔病倒了。

那天下午他从外面回来,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我扶他躺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叔,您发烧了,我去镇上叫大夫。”

他摇摇头,声音含含糊糊:“没事,捂捂出汗就好了。”

我没听他的。我穿鞋跑出去,一路跑到镇上的卫生院。大夫来了一量,高烧四十度。

“得住院,大叶性肺炎,拖下去会出事。”

我慌了。住院得花钱,可我手里哪有钱?这一年多,叔叔捡废品挣的钱刚够日常开销,我给人洗衣服攒了点,满打满算不到一千块。

大夫说先把押金交了。我看着缴费单上的数字,脑子嗡嗡响。

我咬咬牙,翻出婶婶留下的一对银镯子,骑自行车去了镇上当铺。当铺老板翻来覆去看了看,给了八百。

加上家里的钱,凑够了两千。

叔叔住院那半个月,我白天黑夜守着。晚上就趴在病床边上,困了眯一会。护士看不过去,说要我要不回去歇歇。我说不用,叔叔身边不能离人。

第三天的时候,王浩打来电话。

叔叔接过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边就传来王浩的声音:“爸,我听姑姑说你住院了?严重不严重?”

“儿子,爸没事……”

“爸,我这边走不开。工作刚找好,请假要扣钱的。”

叔叔的声音低下去:“那……那你忙你的,爸没事。

挂了电话后,他靠着枕头,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端了碗粥过去,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一直没睡。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心里有事。

“叔在想,”他慢慢说,“叔这一辈子,活得挺失败的。”

“叔,您别瞎说。”

“真的。儿子不回来,闺女……”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叔的亲闺女。”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继续喂他喝粥。他喝了半碗,突然抓住我的手。

“闺女,叔这条命是你救的。叔没啥给你的,这房子……等你叔走了,就是你的。”

我愣住了。

“叔,您说什么呢,您要长命百岁的。”

“你是好娃,”他松了手,看着窗外,“叔心里有数。”

我没再说什么。那时候我只当他病着说话没轻重,没往心里去。但我不知道,这句话后来会变成一根刺,深深扎在我的心里。

出院那天,我推着他下楼缴费。药费总共三千二。我拿着缴费单,翻了翻兜里的钱,还差二百。

医院收费处的大姐说:“姑娘,那就先欠着,下个月补上。”

我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叔叔坐在轮椅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回家路上,他出了一直沉默着。我推着轮椅,走得很慢。

快到村口的时候,他突然说:“闺女,叔拖累你了。”

叔,我不觉得拖累。

“你是个傻孩子。”

他转过头去,不让我看他脸上的表情。但我还是看见了,他眼角亮晶晶的。

04

出院后,叔叔的身体大不如前。

以前他还能撑着拐杖去捡废品,现在走几步就喘。我让他别去了,他不听,说待在家里闷。我就陪着他,走一段歇一段,去村口老槐树底下坐坐。

村里人看着我们,说着说那。

“王德厚那侄女真是个傻姑娘,伺候个瘫子有啥出息?”

“就是,大姑娘家家的,不找对象不工作,图个啥?”

“听说王德厚的儿子根本不回来,这丫头怕是白费心了。”

姑姑王秀兰来得更勤了。

她比我爸大两岁,嫁到镇上去了,隔三差五回来看看。每次来都大包小包拎着,说是给叔叔补身子的。但她在院子里转一圈,眼珠子就不老实。

“雯静,你叔的存折放哪了?”

“我哪知道,叔自己收着呢。”

“你这丫头,天天在家会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她撇撇嘴,转头进了叔叔的房间。我隐约听见她在说:“德厚,你可要想清楚,这家产只能留给王浩……”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的扫帚攥得很紧。

那天晚上,我端水给叔叔洗脚。他泡着脚,突然问我:“雯静,你姑姑跟你说啥了没?”

“没,”我说,“她就问问您好。”

“她那个人,说话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叔。”

他叹了口气:“这家里头啊,就你一个人真心对叔。”

我蹲在地上,给他搓脚。他的脚肿得老高,一按一个坑。我心口像压了块石头,说不出的憋闷。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买菜。回来的时候,看见姑姑王秀兰正从叔叔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个信封。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把信封往兜里一塞。

“雯静回来啦?我正跟你叔说点事。”

姑,那信封里装的啥?

“没……没啥,你叔让我帮忙存点钱。”

我看向叔叔。他坐在床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冲我摆了摆手:“没事,你姑帮个忙。”

我没再追问。

但那天晚上,我在叔叔的枕头底下翻到了病历本和一本破旧的日记。日记本里夹着一张纸条,是叔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儿子,房子爸给你留着,你别怕。”

我拿着纸条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抖。

房子给我?说得好听。

我把纸条放回原处,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夏天的风刮过来,热得人心里发慌。

我在想,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房子给我,又偷偷给王浩写信说房子给他。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在糊弄我?

我想去问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躺在里面,翻个身都疼得龇牙咧嘴。我能怎么问呢?你骗我?你没骗我?

算了。

我退回院子里,坐在台阶上,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心叔叔的一举一动。

他接电话的时候,我会贴着门听。他翻东西的时候,我会假装路过。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忍不住。我想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后来有一次,他在屋里小声说话,像是打电话。我走近门口,听见他说:“儿子你放心,爸心里有数,房子一定是你的。”

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吓了一跳,赶紧挂了电话,冲外面喊:“雯静?雯静你怎么了?”

“没事,手滑了。”

我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划破了,血流出来。我看着那血,心里莫名觉得舒坦。

既然他把我当外人,我干嘛还要这么上心?

可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给他煮了粥,给他擦身,给他换药。

他说:“闺女,昨晚的事你别多想,叔跟人瞎聊。”

“我没多想,”我说,“粥好了,您趁热喝。”

他看着我,脸上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那丝愧疚就消失了。

我端着粥碗的手,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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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秋天来了,院子里的柿子红了。

叔叔的身体越来越差。他吃不下东西,瘦得皮包骨,躺在床上只能翻一个方向。我每天给他擦身子,能摸到一根根肋骨。

我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

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他在隔壁屋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我披着衣服过去看他,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

“叔,您别想太多,明天会好的。”

“闺女,”他的声音沙哑,“叔梦见你爸了。”

我一愣。

“他站在门口,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看着我,”他转过头,眼眶通红,“你说他是不是怪我?怪我把你拖累了十年……”

“我爸不会的,”我说,“您是他亲弟弟。”

“亲弟弟?”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亲弟弟给亲侄女画了一堆大饼,最后什么也没落下。”

我低着头,没接话。

这种话他说过很多次了。每次发病的时候说,病好一点就不提了。时间长了,我也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十月初,他的病情突然好转。

那天早上,他竟然自己扶着墙站了起来,说要下床走走。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他摆摆手说不用,自己慢慢走到了门口。

外面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柿子树挂满了果实,红彤彤的。

“今年柿子结得真多,”他说,“雯静,你给叔摘两个尝尝。”

我拿了杆子去打柿子。他站在屋檐下,看着我,笑眯眯的,像个没事人。

“叔,您今天精神真好。”

“是啊,”他说,“叔觉得身上轻快多了。”

我心里隐约觉得不对。

但看他的样子,我宁愿相信那是真的。

那两天我做了很多他爱吃的菜,他每样都吃了不少。

晚上还让我陪着在院子里坐到很晚。

“雯静,”他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你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不?”

“叔,您别说不吉利的话。”

“人总是要走的,”他笑了一下,“叔啊,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没说话。心里酸得厉害。

第三天傍晚,他让我去厨房熬粥,说想喝点热乎的。

我系上围裙,开火烧水。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热气升起来,糊了一窗户。

正熬着,我突然想起来,家里的盐用完了。我放下锅铲,擦了擦手,准备去里屋柜子里拿备用的盐。

刚走到房门,我就站住了。

叔叔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在往里塞什么东西。

他太专注了,没听见我走近。

我退后一步,心想他是在整理遗物。但下一秒,他做了一件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他掀开枕头,从底下摸出一本房产证,打开来,用手指在“继承”那一栏上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声音太小,我听不清,但看口型,好像在说什么名字。

然后他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把信封和房产证一起塞进了床垫底下。

我站在门口,手脚冰凉。

他回过头,看见了我。愣了一下,他马上挤出笑来:“闺女,粥好了?”

“我……我来拿盐。”

他的手抖了一下,赶紧把枕头放回去。

“哦,盐在柜子里,你去拿吧。”

我转身去柜子里拿盐。手在发抖,盐罐子差点掉地上。我深吸一口气,端着盐罐子走回厨房。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像我的心跳。

我握着勺柄,一下一下搅着粥,眼睛却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发呆。

那三年里,他跟我说了无数次“房子是你的”。可到现在,他把房产证压在枕头底下,正眼都不让我看。

我该信哪一次?

粥熬好了,我端过去。他喝了几口,看着我。

“雯静,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可能没休息好,”我说,“您慢喝,我出去透透气。”

我走出门,站在院子里。秋天的风凉了,吹在脸上有点疼。

远处谁家的狗在叫,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喊什么。

我倚着柿子树,看着天边最后一道光一点一点沉下去。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本房产证。

他要死了,瞒着我那份遗嘱,到底想干什么?

我突然想起来,他前几天跟姑姑王秀兰打电话,说了一句:“姐,我走之后,王浩就拜托你了。”

王浩。

从头到尾,他心里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我。

我握紧了被子,指甲要刺出手心。

我也想明白了。这十年,我就是个免费的保姆,他把我当傻子,说了十年好话,就为了让我安心伺候他。等他走了,我也许连个谢字都捞不到。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冷冷地铺在地上。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他屋里倒水。他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扶他起来洗脸,给他换尿布。他乖乖地配合我,一句话也没说。

“叔,”我突然说,“那房子的事……您还记得不?”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记得,”他说,“叔记得。”

“那您打算怎么处理?”

他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好久,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闺女,叔……叔对不住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蜷缩在被窝里的背影,说不出一句话。

窗外,柿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哗啦啦地响。

06

那天晚上,叔叔走了。

他走得很安详。我端着洗脚水进去时,他已经靠在枕头上,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好像在做什么美梦。

我当时没意识到他走了。我把盆子放地上,叫了声“叔”。没有回应。我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还是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伸手去摸他的脸。凉的。从下巴到额头,整张脸都凉了,像一块冰。

“叔!叔!您醒醒!”

我拼命摇他,他的头歪到一边,嘴角渗出一丝口水。

我瘫坐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一声比一声高,像一只被困住的鸟。邻居婶子听到动静赶过来,看到叔叔的脸,叹了口气。

“闺女,你叔走了,节哀顺变。”

我跪在地上,手抖得像筛糠。

叔叔走了,他的坟在村后山坡上,跟婶婶葬在一起。

头七那天,亲戚们全来了。

姑姑王秀兰哭得最响亮,扶着棺材嚎:“德厚啊德厚,你咋说走就走了,留下那没良心的丫头跟那个更没良心的儿子……”

有人拉她,让她少说两句。她不依不饶,转头看着我。

“怎么的,我说的不对?这丫头伺候了你叔十年,你叔是咋对她的?王浩那个白眼狼,连亲爹最后一眼都不回来看!”

我蹲在角落里烧纸钱,一句话也不说。火苗映在我脸上,热烘烘的。我面无表情,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扔纸钱。

姑姑哭够了,凑过来蹲在我身边。

“雯静啊,你也别太难过。你叔走得安详就好。”

我点了点头。

“那个,”她压低声音,“你叔跟你说过一套老宅的事没?”

我抬起头,看着她。

“提过几次。”

“那他……有没有说要怎么处理?”

我不知道她是单纯好奇,还是想做点什么。但我不想跟她多说。

“姑,今天先不管这个,让我叔先安心走。”

她撇撇嘴,站起来。临走前又回过头,阴阳怪气地说:“你这丫头还真是心大,伺候十年,就不怕什么都捞不着?”

我没理她,继续烧纸钱。灰烬飞起来,把她的白裙子烫出一块黑点。

丧事办完的第三天,律师赵家康来了。

他是叔叔病重时联系上的,说是叔叔把遗嘱交给他保管。我迎他进门,给倒了杯水。他环顾了一圈屋里,问:“王浩呢?”

“还没回来,”我说,“姑姑说他明天到。”

“那,等明天人到齐了再说吧。”

第二天下午,王浩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见他从出租车上下来。

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比十年前胖了一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像来跟客户谈生意的。

“雯静,”他冲我点了点头,“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说,“你先进屋吧。”

他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没说什么。

姑姑王秀兰也跟着来了,还有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赵律师把大家召集到客厅里。

“诸位,受王德厚老先生生前委托,我今天公开宣读他的遗嘱。遗嘱一式两份,一份在我这里,一份存放在镇上的公证处。”

客厅里安静下来。我坐在靠墙的凳子上,手里攥着围裙的边角。姑姑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嘴角那点笑藏都藏不住。

赵律师清了清嗓子,展开信封。

“我,王德厚,神志清醒,特立此遗嘱。本人名下位于清河镇平安里十八号的一处宅基地及其老宅,以及以上财产产生的所有收益,全部……”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浩。

“……全部留给我的儿子王浩继承。”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晃了一下。

“以上遗嘱,系本人真实意愿,绝无他人胁迫。特此立嘱,以昭后人。”

我看着赵律师,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姑姑王秀兰“啪”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声音又尖又利:“看见了吧!我说什么来着!照顾十年又如何?那姓王的不姓王啊!”

“姑,你别说了。”王浩低着头,声音很小。

“我说怎么了?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这个死丫头图的是钱……”

我还没反应过来,赵律师又从档案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等一下,”他说,“王老先生还留下了一些遗物。这是他的手机,临终前录了一段话,指定要放给你和王雯静听。”

赵律师按了一下播放键。

手机里传来叔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句话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儿子……爸这辈子没啥本事,也没让你过上好日子……爸把房子留给你,是爸欠你的。爸对不住那个丫头……爸知道她伺候了爸十年……”

声音停了,然后又是一句:“她以为爸要把房子留给她……做梦……

客厅里炸了锅。

亲戚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姑姑王秀兰笑得前仰后合。王浩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十年的汗水、委屈、辛酸,全在这句话里被碾得粉碎。

我看着他留下的手机,看着那封遗嘱,看着那个笑得直不起腰的姑姑。我的眼泪涌上来,又生生逼回去。

王浩抬起头,看着我。

“雯静……”

“别叫我。”

我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身后姑姑的声音还在响:“你看!她早就没脸待下去了!”

“够了,姑!”

“你拉着我干嘛?忠言逆耳!她伺候你爸十年,到头来什么都捞不着,还不许人说了?”

我走到门口,推开大门。阳光刺眼,晃得我睁不开眼睛。我眯着眼,一步一步走出去。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身后一片寂静。

我回过头,看见律师赵家康站在门口,冲我挥了挥手里的文件袋,好像还想说什么。

但我已经不想听了。

我转回头,继续走。眼眶发酸,鼻子发酸,但还是咬着牙,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十年的心血付之一炬,连个响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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