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中国紫砂界泰斗的祖父徐汉棠,后有国家陶瓷艺术大师的父亲徐达明,中国紫砂才女徐曲没有止步于继承,而是用学院派的视野和当代的审美意识,走出了一条与祖父、父亲不同的路。她以其独特的艺术语言,把紫砂从“器”的世界带进了“设计”的世界,续写着“徐门”紫砂的新篇章。
- 作者:洪巧俊
- 图片:受访者提供
导读
在宜兴紫砂的版图上,徐门是一个绕不开的坐标。
紫砂才女徐曲,便出生在这个堪称当代紫砂“第一世家”的名门之中。她的祖父徐汉棠,是紫砂界第一个“中国工艺美术终身成就奖”获得者,泰斗级的人物;父亲徐达明是中国陶瓷艺术大师,以“陶木情”系列开紫砂与红木融合之先河,作品被英国剑桥大学博物馆、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中国美术馆、中南海紫光阁等顶级机构珍藏,成为外国顶流博物馆争先收藏的珍品。
置身于这样的家学渊薮,是幸运,亦是压力。前有泰斗祖父,后有大师父亲,两座高峰矗立,留给后人的空间似乎逼仄得令人窒息。要突破重围,闯出另一番天地,其难度可想而知。
但真正的艺术传承,从来不是亦步亦趋的模仿,而是站在巨人肩上看风景,然后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徐曲深谙此理。她将压力化为动力,既沉潜于徐门技艺的深厚法度,得传统之精髓,又在器韵与匠意中寻找自己的语言。她的作品,既有门风的正脉,又不囿于前辈的范式,在传承与创新的平衡点上,渐渐打磨出属于自己的个性与风格。
“名门之后”的身份,是起点,不是终点。徐曲用作品说话,让人们看到,紫砂的薪火,正在第五代的指尖,燃出不一样的光亮。
【1】徐门壶里的第五代
在宜兴,紫砂的故事从来不只是泥与火的故事。它是家族的记忆,是手掌的温度,是几代人接力传递的一盏不灭的灯。
徐曲的童年,是在紫砂世界里泡大的。那时候她个子小,要看祖父徐汉棠做壶,得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扒着工作台的边缘,露出一双乌亮的眼睛。祖父的手在泥片上拍打、搓揉、捏塑,那些动作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沉着、从容,带着时间的重量。她看得入了迷,仿佛那些平平无奇的紫砂泥,在祖父掌中不是被塑形,而是被唤醒,它们从沉睡中醒来,伸展筋骨,渐渐有了人的气息、诗的韵致。
▲徐曲阖家观摩祖父徐汉棠(左二)修制壶坯
后来我们读徐曲的壶,总觉得壶里有个人站在那里。那不是具体的谁,而是一种气度,一种雅正的、不张扬却有力量的品格。这便不难理解,她从小看的是徐汉棠的手,听的是徐门的理,浸染的是顾景舟一脉“光素器”的魂魄。素面素心,光润如玉,不事繁饰而自有风华。
那把汉棠石瓢,她重复做了多少次,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小时候学徒时,在祖父的指点下,一次一次地做,一遍一遍地揣摩。汉棠石瓢与景舟石瓢不同,壶身的线条更丰富,有骨有肉,底部的三枚钉足稳稳托起壶身,像是古人席地而坐时那端庄的坐姿。壶腹圆融,古朴而丰满,既有大度雍容的气象,又不失清刚挺秀的风骨。后来鲍仲梅大师在这把壶上施以镌刻装饰,古朴中寓新意,典雅中含秀丽,那是一种只能由岁月和修为共同酿造的神韵。
▲汉棠石瓢
但徐曲不满足于只做祖父的壶。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复制,而是理解之后的再创新。于是徐曲运用自己的设计专业所长,把文心、诗意、灵魂都揉捏在紫泥里。
说到她的祖父徐汉棠,徐曲给笔者讲起了她帮祖父整理草图的事。2004年,徐曲入行后就帮祖父整理手绘图和草图。那是四百多幅图纸,整整四大本。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你会看见一个紫砂大师的思考轨迹——那些反复修改的线条,那些被否定的方案,那些灵光乍现的瞬间,都被铅笔定格在泛黄的纸上。
徐曲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梳理,像是一个考古学家在解读前人留下的密码。她发现,原来一把壶的诞生,远不止于技艺的精熟,更重要的是“设计”二字。这“设计”是创作理念、思维方式、审美判断的综合呈现。
这四百幅图,是祖父留给她的另一门课。这门课的教科书不在课堂上,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里。它教会徐曲一件事:一件好的紫砂作品,必须有“想法”,有了想法,才有“思想”,这“思想”就是壶艺创新的灵魂。所以才有了“技艺是骨头,想法是灵魂”的说法。没有灵魂的壶,再精工也不过是一件器物;有了灵魂的壶,才称得上艺术品。
从江南大学设计学院公共艺术系毕业后,徐曲的视野被进一步打开。学院派的训练给了她系统的设计思维,让她懂得点线面的构成、色彩与质感的搭配、功能与形式的统一。这些知识,与她从小在家族中习得的传统技艺相互碰撞、彼此滋养,渐渐催生出独属于她自己的艺术语言。有了这种独特的艺术语言,也就形成了她作品的独特艺术风格。
徐曲的父亲徐达明,是在现代紫砂界独树一帜的工艺大师。他独创的“陶木”工艺,将紫砂与红木两种异质材料结合在一起,用传统榫卯结构打破单一材质的局限。陶的质朴沉静,木的温润内敛,在他的手中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正如他在手札中写下的那句话:“以陶为经,以木为纬”。经纬交织,方成锦绣。
徐曲深得父亲的真传,却又不囿于父亲的范式。她承袭了“陶木结合”的经典风格,却在这条道路上走出了自己的步调。她的陶木作品,比父亲的更多了几分女性的细腻和当代的审美意识。她考虑的不只是两种材质的结合,更是结合之后所产生的新的美学可能,如触觉上的冷暖对比、视觉上的刚柔并济、结构上的虚实相生。
▲金英陶香壶
她创作的《金英陶香壶》,灵感来自唐代刘兼的诗句“陶菊香浓亦含羞”。紫砂壶身温润敦厚,红木执把依人体工程学设计,握在手中,木的温润与陶的细腻同时传递到掌心。那种手感是奇妙的,会让你觉得这件器物活了,它在回应你的体温、你的呼吸。壶身的菊形设计与诗句呼应,茶香氤氲中,仿佛真的能闻到陶菊的香气。这把壶2019年获世界壶艺大赛优秀奖,2020年又获第四届中国(宜兴)紫砂原创专利作品评比金奖。两个奖项,一个着眼国际视野,一个立足本土深耕,从不同维度肯定了这件作品的价值。
▲唐逸陶木提壶
而《唐逸陶木提壶》,则是她在2024年创作的最新力作。这把壶被命名为“唐逸”,取意大唐雍容气度。壶体以深紫泥抟制,色泽沉静如古铜,其上以红泥精饰卷云纹。深沉的底质与跳跃的纹饰形成微妙对话,如同夜色中流云舒卷,静中有动,朴中见华。最见匠心之处,在于那把大红酸枝木制成的半提梁。木把肥硕饱满,梁首巧作钩状,如唐代仕女发髻上一枚精致的玉簪。它与壶身的结合,运用的是中国传统榫卯工艺,不着一钉,陶木线条衔接自然。
你用手去抚摸那把木柄,红木的细腻温润感沿着掌纹一点点渗透进来;再用指尖轻触壶身,紫砂的微粗颗粒感又是一种不同的语言。两种材质在同一件器物上各自发声,却又彼此应和,像是一首二重奏。这就是徐曲的高明之处,她不做简单的材质叠加,而是让陶与木在功能、结构、审美三个维度上都形成有机的整体。这把壶在第九届中国陶瓷名家名作展上获得金奖,评委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件工艺精湛的作品,更是一种文化融合的当代样本。
【2】壶里的中国故事
如果说陶木系列是徐曲对材质的探索,那么《结组壶》和《和组壶》则是她借助紫砂进行的人文叙事。
《结组壶》创作于2005年,是徐曲早期的代表作。这把壶以高圆竹枝为形,壶身的圆环再现竹节的韵律,壶嘴与壶把如风中竹枝摇曳生姿。有意思的是,她为主壶设计了两种样式:单嘴单把和双嘴双把。这不是为了炫技,而是有深意的。竹子在中国文化中象征着正直、坚韧、高洁,竹节的“节”与“结”同音,而“结”字则暗含联结、结合、团结之意。双嘴双把的设计,像是在说:两根竹子靠在一起,彼此扶持,共同生长。
▲结组壶
这件作品由徐曲和丈夫鲍骧共同设计制作。鲍骧也是名门之后,两人在B站纪录片《泥的名字》中被观众称为“紫砂界的金童玉女”。片中记录了他们一起制壶的日常:从练泥开始,“紫泥入瓮,缓缓搅动,搅动起一个家族的故事”。他们做壶时有一种令人动容的默契——你拍泥片,我修壶嘴,举手投足之间像是已经在一起做了几辈子。这种默契,被徐曲悄悄地放进了《结组壶》里。双嘴双把的竹节壶,不正是在诉说他们二人的齐头并进、相互扶持吗?
而《和组壶》则是徐曲在2022年完成的一套八件组壶,包括一壶、一公道杯、五杯。这套作品的核心意象,是中国儒家“和”文化。但徐曲对“和”的诠释不是概念的堆砌,而是材质与形式的精准转译。她将紫砂与瓷结合到一套茶具里。
陶与瓷,本是同根同源的两种材质,却在烧成温度、收缩率、质地上有着微妙的差异。将它们组合在同一套作品里,让它们在差异中达成和谐,这就是“和”的具象化。壶体是设计的重点,紫砂与瓷的衔接处处理得干净利落,不露痕迹。壶身装饰采用中国传统图案,传达“四季平和”“安顺祥和”的寓意。整套茶具摆在桌上,紫砂的沉稳与瓷的明净相互衬托,既有视觉的层次感,又有使用的舒适度。这套组壶获第二届世界壶艺大赛银奖,这说明徐曲的艺术语言具备了跨文化的沟通能力。
如果说上面那些作品还带有较为明显的传统意象,竹子、云纹、陶木结合,那么《圆舞曲组壶》则代表了徐曲更为纯粹的形式探索。
▲圆舞曲组壶
这套组壶由三个统一中又有变化的球形体组成。壶身和壶把整体形成一个球形,壶把抛开传统观念,采用半包围泥片设计在壶身上部,使之与壶身成为一个整体;壶盖与壶身呼应成半球状;壶钮和壶嘴的变化又与壶把相呼应。曲线在球体中如舞蹈般律动,三个壶之间形成节奏感,一个像慢板,一个像行板,一个像快板,合在一起就是一首完整的圆舞曲。
这是徐曲学院派背景的一次集中体现。她在这套作品中大胆地削弱了具象的装饰,让纯粹的造型语言自己说话。球体的饱满、曲线的流畅、比例的精准,构成了一种无需翻译的审美体验。更重要的是,她在追求形式美的同时,没有牺牲实用功能——壶的出水、握持、放置都经过精心考量,使用起来得心应手。作品在2012年获创新盛典中国创新设计评选最佳创意奖。这个奖项的名称中有“创新设计”四个字,恰恰点出了徐曲的一个核心能力:她能在传统工艺的框架内,引入现代设计的思维方法,让古老的紫砂艺术焕发出新的生机。
▲锦弦如意横把壶
徐曲作品中有一把壶叫《锦弦如意横把壶》,造型古朴大方,壶身饰锦弦图案。这里的“锦弦”不是画上去的,而是用银丝镶嵌工艺做的——银丝微微凸起于壶身表面,有立体感,有光泽度,像乐曲的旋律一样曲折婉转、流畅优美。纹饰之间还填了红泥图案,与银丝的冷光形成暖与冷、暗与明的对比。这把壶的横柄是木制的,用珍稀的崖柏木制作,柄头雕着如意浮雕,与壶身的纹饰相互映衬。壶底是三枚卷足,轻巧地托起壶身,稳重中透着灵动。
你细看这把壶,会发现一个有趣的事情:它在一件器物上同时运用了紫砂成型、银丝镶嵌、红泥填绘、木雕、榫卯等多种工艺。每一种工艺都有它自己的语言,但徐曲让它们彼此对话、相互成就,而不是各自为政、争奇斗艳。这就是成熟艺术家的控制力,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让某种工艺成为主角,什么时候该让它退居配角。在这把壶上,紫砂壶身是舞台,银丝锦弦是主旋律,红泥纹饰是和声,木柄和如意浮雕是装饰性的变奏,所有的元素共同奏出一支完整的曲子。
这件作品的名字叫《锦弦如意》,“锦弦”是音,“如意”是形,形音相合,诉说的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一把茶壶,因为有了这个层面的精神指向,就不只是茶壶了,它是一个心愿的物化,是一个祝福的实体。
▲庆云组壶
2022年创作的《庆云组壶》,则是徐曲对传统吉祥文化的另一次精彩演绎。这套作品一壶四杯,材质用的是蟹壳青紫砂绿泥,这是一种色调很特别的泥料,青中带绿,沉稳中透出清雅。壶身的设计暗合中国人“天圆地方”的宇宙观:下方上圆,下方是方正稳重的底座,上面是圆润饱满的壶身,周身上下舒卷着祥云纹装饰。四足壶底,四平八稳,像是在说“四方安定”。壶嘴做成凤冠的形状,昂然上扬,如凤凰遨游天际;壶钮、壶嘴、壶把三者之间用五彩绞泥纹饰连接,那些斑斓的纹路如五彩庆云,华丽而灵动。
【3】经纬之间见天地
说到收藏价值,我们不得不回到一个根本问题:什么样的紫砂作品值得收藏?
市场上的回答往往很简单——看作者职称,看获奖数量,看市场热度。但这些指标,其实都是外在的、阶段性的、容易被操纵的。真正的收藏价值,应该来自作品本身的内在品质。以我多年关注紫砂的经验,一件有收藏价值的作品,至少要具备三个条件:一是技艺的不可复制性,二是审美的独立性,三是文化的承载性。
技艺的不可复制性,说的是艺术家手上那点“绝活”。紫砂是手工艺,手工艺的核心价值就在于“手”与“心”的合一。同样的泥料,同样的器型,不同的人做出来高下立判。徐曲的技艺是徐门五代人的积累,她从祖父那里学到的拍打成型技法,从父亲那里学到的陶木结合工艺,从学院学到的设计思维,三者融合之后形成了一套她自己的技术体系。你看她的陶木结合,榫卯的严丝合缝,木柄与壶身的过渡处理,那不是靠图纸就能复制的,那是几十年的手感积累。
审美的独立性,说的是艺术家有自己的语言,而不是跟风市场、模仿他人。当下紫砂市场有一个现象:哪种器型好卖,大家就一窝蜂地做哪种器型;哪种装饰受欢迎,大家就一窝蜂地用哪种装饰。结果市面上的壶千篇一律,看不出作者是谁。而徐曲的作品,你一看就知道是她的。她的壶有一种“雅正”的气质,不张扬、不媚俗,线条干净利落,造型收放有度。即便是《圆舞曲》那样极富现代感的作品,也依然保持着紫砂“素面素心”的本质特征。她不会为了“创新”而抛弃传统,也不会为了“传统”而拒绝创新。这种审美的独立性,是收藏价值的核心。
▲和组壶
文化的承载性,说的是作品能不能让人在把玩之余,产生超越器物本身的联想和感悟。好的紫砂壶,是可以“读”的。读《结组壶》,你读到的是夫妻情深、彼此扶持;读《和组壶》,你读到的是中华文化对“和”的向往;读《唐逸陶木提壶》,你读到大唐的雍容气度在当代的复活;读《庆云组壶》,你读到远古的图腾如何在今天依然有温度。徐曲的每一件重要作品,都有一个清晰的文化内核,而且这个内核不是贴标签式的生硬植入,而是化在造型、材质、工艺之中的自然流露。这种文化的承载性,是收藏价值的灵魂。
具备了这三个条件的作品,它的价值就是超越时间的。市场可能会有波动,潮流可能会发生变化,但技艺的精度、审美的品格、文化的深度,这些是不会贬值的。
徐曲的艺术道路,让我想起一句古话:“取法乎上,仅得乎中。”她取法的“上”,是徐门五代人的积累,是顾景舟一脉的格调,是中国传统造物文化的精髓。在这个高起点上,她没有止步于继承,而是用学院派的视野和当代的审美意识,将这些传统资源重新激活,转化为属于这个时代的紫砂语言。
父亲徐达明的那句“以陶为经,以木为纬”,不仅是陶木结合的工艺理念,更是徐曲整个艺术生涯的方法论。经是纵贯的线索,是传统的根脉;纬是横展的开拓,是创新的触角。经纬交织,才能织出锦绣。徐曲的每一件作品,都是在这经纬之间寻找平衡、创造可能。
在宜兴紫砂这条漫长的河流中,徐门已经流淌了五代。徐汉棠先生是紫砂界的泰斗,他的艺术成就是这条河流的一座丰碑。徐达明先生以“陶木”开宗立派,为这条河流注入了新的支流。而徐曲,作为第五代传人,她接过的不仅是技艺和名望,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她要在前辈开辟的河道上继续前行,还要让这条河流在今天这个时代依然有活水注入,依然奔流不息。
从她目前已完成的创作来看,她已经做到了。她的作品被国家级、省级的重要奖项反复肯定,被藏家关注和珍藏,被学界视为紫砂当代转型的重要样本。
她不是那种急于求成的艺人,她沉得住气,愿意花几个月,甚至几年时间打磨一套作品,愿意在与泥料的朝夕相处中慢慢领悟祖父当年那些手稿里的秘密。这种不疾不徐的节奏,这种对品质的执着,恰恰是一个艺术家能够走远的保证。
如果分析徐曲与祖父、父亲创作不同的特点,那就是徐曲的壶,是可以听出水声的,有一种祖父没有的轻盈,有一种父亲没有的空灵。
▲天蓬组壶
徐汉棠做壶,是宗师式的,每一根线条都严谨规正,方中寓圆,圆中寓方,那是集大成者的气度。徐达明做壶,是学者式的,讲究理念先行,紫砂与红木的对话,凝重而有深意。而徐曲在传承中另辟蹊径,转身走向山水自然,走向云水相接处。
祖父拍身筒,全凭七十年功力,一气呵成;父亲精雕细琢,如琢如磨。徐曲却把大学里学的美学理念融进传统器形,对壶嘴比例、壶身线条把握得精准,却又不拘泥于规矩。她做“明敦壶”,造型端庄大气又有新意;她做“天蓬组壶”,用最简单的线条夸张地表现憨厚可爱,风格突出。她要的,不是天衣无缝的完美,而是“简而不凡”的韵味。
徐曲的壶,每一把都有设计的巧思,有现代审美的注入。她的创作,是把传统的制壶手法通过现代艺术意识来表现。那件“金英陶香壶”,以秋日菊花绽放的姿态为灵感,延续了徐门“陶木”风格,却更显秀气灵动。她用紫砂的语言,让古老的技艺长出了年轻的翅膀。
如果说,徐汉棠的壶是山,沉稳厚重,气象万千;徐达明的壶是林,深邃丰饶,别开生面;那么徐曲的壶就是水,清澈灵动,自在流淌。山是根基,林是过渡,水是流向。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这个“赶”字,在徐曲这里不是超越,而是拓展。
徐曲走出了一条与祖父、父亲不同的路。她把紫砂从“器”的世界,带进了新颖的“设计”世界。从实用的壶,到艺术的壶,再到有现代审美的壶。这是一条属于她自己的路。
她的父亲曾说:“做壶练手练到熟时,尤重练心,心熟、手熟其壶神也熟。”徐曲记住了这句话。她用心在做,用现代人的心,做古老的壶,壶里便有了新的魂。
▲明敦陶木壶
藏家们常说,收徐曲的东西放心。放心的背后,是徐曲不追求数量,每把壶尽量做到精致、有文心、有神韵。在这个浮躁与追逐的时代,还能有多少人能耐得住这种寂寞与孤独?
紫砂收藏说到底,收的不仅是器物,更是器物背后那个人的品格和修为。徐曲给人的印象是温润的、安静的、笃定的,像她做的壶一样,不急不躁,却有内在的力量。
从那个踮着脚尖看祖父做壶的小女孩,到如今坐在工作台前成为被观看的人,三十多年过去了。那些祖父教给她的东西,对泥性的尊重,对线条的敏感,对器型的执着,对传统的敬畏,这些一分一毫都没有丢。她只是在这份遗产的基础上,加进了自己的理解、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时代触觉。
泥是没有生命的,但经过艺人的手,经过火的洗礼,它竟然可以开口说话,可以传递情感,可以承载一个家族的记忆、一个民族的审美。
经纬之间,见天地。一把壶里有天地,这大约就是紫砂艺术永恒的魅力所在。而徐曲,正以她独特的艺术语言,在这经纬之间续写着徐门紫砂的新篇章。
白鹿新闻《大国工匠》主编:洪巧俊
白鹿新闻投稿邮箱:blbl2025@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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