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八分。客厅的灯突然亮了。我冲出来,看见六六站在婴儿床边,浑身毛炸得跟刺猬一样。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像叫,像在哭。

我从来没见过一条狗发出那种声音。

伸手去摸儿子曹一诺的脸,冰凉的。嘴唇发乌。怎么拍都不醒。我使劲掐他的人中,好半天才听见那声哭。

六六趴在地上喘粗气,像跑了一整条街。

第二天我在灯罩里装了针孔摄像头。第三个晚上回看录像,我看见凌晨一点五十三分,阳台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拨开。一只手伸了进来。

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银戒。

我认得那枚戒指。楼下赵姨的嫁妆,她说要传给儿媳妇的那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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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六是我半年前在小区门口捡的。

那天傍晚下着小雨,我推着婴儿车买菜回来,看见一团脏兮兮的东西缩在垃圾桶旁边。

走近了才发现是条狗,瘦得肋骨一根根往外顶,肚皮上还有几道浅浅的抓痕。

它抬头看我,眼神怯怯的,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

我当时就心软了。

曹光远知道我捡了条狗回来,脸拉得老长。他说你一个人带孩子都忙不过来,还养什么狗?再说这土狗有什么好养的,要养也养条名贵的。

我没理他。把六六洗干净,喂了几天饭,它就开始摇尾巴了。慢慢养出肉来,毛色也亮了,看着还挺精神。

六六很乖。不吵不闹,从不在家里乱拉尿。我喂奶的时候它就趴在脚边,我拖地它就躲到沙发底下,从来不碍事。

对曹一诺尤其亲。孩子哭的时候,它比我还先反应过来,颠颠地跑到婴儿床边,用鼻子轻轻拱床沿。

我觉得它通人性。

曹光远却不这么看。他隔三差五就念叨,说这狗养着没用,不如送乡下去。每次说到这个话题我们就吵架。

直到那天晚上,一切都变了。

那是个普通的周三。曹光远加班没回来,我哄曹一诺睡着后,自己也累得不行,倒头就睡了。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一阵狂叫惊醒。

那声音太大了,像要把屋顶掀翻。我睁开眼,心脏狂跳,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六六在叫。

我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五分。

赶紧爬起来往外跑。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阳台外面透进来一点光。我看见六六站在婴儿床边,浑身的毛炸开了,弓着背,对着床的方向一声接一声地叫。

那种声音我从没听它发出过。不像平时的叫声,更像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吼,带着一种奇怪的发抖。

六六,闭嘴!我压低声音喊。

它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心里咯噔一下。它的眼神不对劲。不是凶,不是恶,是急。急得眼睛里像是要淌出水来。

它没听我的,转头继续叫,声音更急了。

我觉得不对劲。赶紧走过去,弯腰去看曹一诺。

这一看,我的血都凉了。

曹一诺的脸没有血色,嘴唇发乌,呼吸很轻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他睡得太沉了,平时挨到床沿就醒,今天这么大的动静,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伸手拍他的脸,拍了好几下,他眉头动了动,但还是没醒。

使劲掐他的人中,掐得我手都在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发出一点蚊子似的哭声。

我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六六不叫了。它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一双眼睛紧紧看着我怀里的孩子。

我在沙发上坐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等曹一诺的脸色慢慢恢复过来,心跳才没那么快。带孩子回房躺下,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那一幕。

六六到底在叫什么?它为什么要对着婴儿床叫?曹一诺为什么会睡那么沉?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02

第二天早上,曹光远才回来。他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眼睛肿着,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我说六六昨晚半夜对着孩子狂叫,把一诺吓着了。

他没听完就火了。我说什么来着?这狗就不能养!今天我就把它扔了!

说着就要去拽六六。六六吓得缩到墙角,尾巴夹得紧紧的。

我拦住他。话还没说清楚呢,你扔什么扔?六六以前从来没这样过,它肯定是有原因的。

有个屁原因!曹光远嗓门大起来,它就是条疯狗!你知不知道昨晚赵姐都给我发短信了,说咱家狗吵得整栋楼都听见了!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出一条短信给我看。上面写着:你家狗半夜一直叫,影响邻居休息,管管。赵姐。

短信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赵姨住楼下。大半夜的,她怎么知道我家的狗在叫?而且还是从我家的角度在叫?除非她一直在留意我家的动静。

我心想,但没说出来。曹光远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下午我去楼下扔垃圾,碰见赵姨在院子里浇花。她看见我,笑着说昨晚没睡好吧,你家那狗太能叫了。

我应付了两句。

正要走,她突然叫住我,说对了,我外甥昨天下午来帮我修水管,好像把你家阳台外面那个水管的接头碰松了,晚上要是漏水你跟我说。

我说没事。回家后却越想越觉得奇怪。

她外甥?那个叫宋子豪的年轻人?我见过他几次,长得高高瘦瘦的,话不多,眼神总是躲躲闪闪的。每次来都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我家楼下。

但修水管为什么要动我家的阳台?

我走进阳台,仔细检查了一遍。水管接头好好的,没有松动的痕迹。但阳台地砖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不大不小,像是男人的鞋码。

六六也跟着我到阳台,低头闻了闻那几个脚印,突然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我蹲下摸它的头。它也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六六平时很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叫。它昨晚那个样子,分明是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什么?

我看向婴儿床。曹一诺睡得很安稳,六六趴在地板上,身下就是它的窝。它耳朵竖着,像在听什么动静。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它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婴儿床边,轻轻拱了拱床沿。

我屏住呼吸,看着它。

它没叫。只是站在那里,尾巴微微摇着。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六六不是要伤害孩子。它是在保护他。

但这个想法让我更害怕了。

它为什么要保护他?它在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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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两天,六六没有再半夜叫过。但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曹光远又开始念叨要把狗送走。我拿话拖着,说等周末再说。

赵姨倒是不常提这事了,但我总觉得她在观察我。

有时候在院子里碰见,她问的事情特别细:孩子睡得好不好,晚上有没有哭,我有没有考虑给孩子换个房间睡。

我笑着说谢谢关心,心里却在想,她问这些干什么。

周五傍晚,我推着曹一诺在小区里散步,碰见宋子豪开车进来。他按了按喇叭,探出头来说了声阿姨好。

我说你好,又来了?

嗯,我妈钥匙忘家里了,我来送。他说完就开车过去了。

我看着那辆白色面包车拐进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赵姨是住楼下的,宋子豪每次来都把车停在单元门口。今天却停在小区门口。

我推着孩子慢慢往回走。路过赵姨家那栋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赵姨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笑着招了招手。

我也笑着招手回应。

回到家,我把曹一诺哄睡着,自己坐在沙发上发呆。六六趴在我脚边,尾巴搭在脚面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两天去宠物医院给六六打疫苗的时候,医生检查完,随口说了一句:你家狗舌头底下有个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旧伤。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却莫名一紧。

六六以前经历过什么?它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它肚皮上那些抓痕是怎么来的?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六六会不会认识这些人?

不可能。我摇摇头。它只是一条狗。

但心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狗也是有记忆的。

我决定做一件事。

第二天上午,我趁曹光远上班,去楼下电子城买了一枚针孔摄像头。小小的,装进灯罩里根本看不出来。

回家后我搬了梯子,把摄像头装在了客厅吊灯的灯罩里面。调整好角度,刚好能拍到婴儿床。

然后我开始等。

04

那两天过得特别慢。

我不敢表现出来,表面还是该干嘛干嘛。推孩子出去散步,和邻居打招呼,买菜做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一到晚上,我的心就悬起来。

第一晚,什么也没拍到。

六六睡得很安稳,没有叫。我回看录像,客厅一直空荡荡的,婴儿床也安安静静。除了半夜我起来给孩子喂了次奶,什么都没发生。

我心里有点失望,又有点庆幸。

第二晚也是这样。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也许六六那晚真的就是发了疯,也许赵姨真的只是好心关心。我把摄像头拆下来放进了抽屉。

当天夜里,六六又开始叫了。

这次是凌晨一点四十五分。叫声比上次更大,更急。

我冲进客厅,打开灯。六六站在婴儿床边,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嘴巴咧着,露出牙齿。对着阳台的方向叫。

我下意识看向阳台。窗帘拉得好好的,什么也看不见。

六六,怎么了?我蹲下来,伸手去摸它。

它抖了一下,退后两步,继续对着阳台叫。

我走过去拉开窗帘,检查了一遍阳台。窗户关得好好的,什么也没有。

但六六还是不依不饶地叫。

我抱着曹一诺回了卧室,把门关上。六六跟到门口,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板听动静。

那晚我几乎没有睡。抱着孩子,时刻注意外面的动静。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六六叫了一会儿就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我重新把摄像头装上了。

曹光远知道了六六又半夜叫的事,发了好大的火。他说今天必须把狗送走,否则他就搬出去住。

我说你搬就搬。

他愣了一下,瞪着我看了半天,摔门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六六走过来,用脑袋蹭我的腿。

我摸着它的头,说六六,你到底在叫什么?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它当然不能回答我。

那天下午,我提前把曹一诺哄睡着了。然后坐在客厅,盯着手机屏幕看监控回放。

画面安安静静的,六六在地板上睡觉,偶尔翻身,偶尔打呼。婴儿床里的曹一诺睡得很安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一点五十三分。画面上,客厅左侧的阳台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窗帘又被拨开了一点。一只手从缝隙里伸了进来。

骨节粗大。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银戒。

那只手轻轻推开纱窗,然后一个人影翻了进来。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是演练过很多次。

那个人影在黑暗里站了几秒钟,像是在适应光线。然后一步一步,走向婴儿床。

六六睁开眼睛。它没有叫。它站了起来,迈着轻轻的步子,挡在了婴儿床前面。

那个人影停下了脚步。和六六对峙了几秒钟。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在微光中闪了一下。是手机。

他打开闪光灯,对着婴儿床拍了起来。

就在这时,六六开始叫了。它没有扑上去,只是站在原地,对着那个人狂叫。

那个人影迅速关掉手机,转身走向阳台。翻出去,拉好纱窗,消失在夜色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我盯着屏幕,浑身冰凉。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

我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拿起来。

重新看了一遍录像。再一遍。再一遍。

那个人翻进来的时候,左手的无名指上,清清楚楚地戴着一枚银戒。

我认识那枚戒指。

楼下赵姨有一枚一模一样的。她说是她婆婆传给她的,以后要传给儿媳妇。我亲眼见过她戴着。

而赵姨的外甥宋子豪,左手无名指上,也戴着这样一枚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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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手机屏幕上反复播放那段录像。每看一遍,心里的凉意就深一层。

宋子豪翻窗进来干什么?拍我儿子睡觉的视频干什么?

他手里没有拿剪刀,也没有拿绳子,就一台手机。但那个动作,那种熟练的翻窗方式,那种摸黑走到婴儿床边拍视频的行为,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我想报警。手指已经摁在110上了。

但犹豫了。

报警有用吗?

监控只拍到他翻窗进来拍了视频,没有拍到其他实质性的犯罪行为。

他可以说“夜里睡不着想看看邻居家有没有窗户没关”,或者说“路过时看见窗户开着,出于好心才进来的”。

警察能不能抓住他先不说,一旦打草惊蛇,他会不会跑?会不会换更隐蔽的方式?

我盯着那段录像,一遍遍地看。

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宋子豪翻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

他在黑暗里站了几秒钟,没有直接走向婴儿床,而是先在原地转头看了看四周。

他在确认什么?

确认狗有没有发现他?还是确认我有没有醒?

还有一个细节。他的手机闪光灯对着婴儿床拍了大约一分钟。这一分钟里,他拍了多少张照片?拍了多少视频?

用来干什么?

脑子里突然冒出很多可怕的念头,我使劲甩甩头,不让自己继续想。

天亮以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拿起手机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闺蜜林姐。

我跟她说有急事,让她帮忙带几天孩子。

林姐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我把曹一诺的奶瓶、尿布、换洗衣服装了一大包,送了过去。

第二个电话打给曹光远。我告诉他我把孩子送到朋友家了,让他这几天别回来。

他在电话那头火了:“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把儿子送人?你疯了是不是?”

我说我没疯。回来再跟你解释。说完就挂了。

送走孩子后,我回到家,把六六抱在怀里,坐了很久。

六六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安静地趴在我腿上,尾巴轻轻摇着。

我摸着它的头说,六六,今晚咱们守一守好不好?

它抬起头,舔了舔我的手。

傍晚时分,我故意带着六六下楼,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碰见赵姨,我主动跟她聊了几句。

我说打算带孩子回娘家住几天,散散心。

赵姨笑着说,是该出去走走,天天在家带孩子太累了。

我说是啊,明早就走。这段时间谢谢赵姨你了。

赵姨说客气什么,都是邻居。

回到家,我把大门反锁,把阳台所有窗户都检查了一遍。然后在厨房留了一盏小灯,把客厅的大灯关掉。

我抱着六六坐在沙发上,手机已经输好110,放在口袋旁边。手里攥着一瓶防狼喷雾。

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每响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

十一点。十二点。凌晨一点。

六六的耳朵竖了起来。它从我怀里跳下去,走到阳台边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一点二十分。六六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呜声。

一点三十分。阳台的窗帘,动了一下。

我握紧了防狼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