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油烟呛得人眼睛发酸。

我把户口本从信封里抽出来,压在碗底下。

赵明宇坐在对面,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米粒一颗都没夹起来。

吴惠芳靠在厨房门口,抱着胳膊,脸拉得老长。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屋里没开灯,暗得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把信封推到他面前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说:“拿去吧。断亲,你走。”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一下就红了。

可我没想到,他真的伸出了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去年冬天的事,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堵得慌。

那天我从菜市场回来,走到巷子口就觉得腿发软。

还没到门口,眼前一黑就栽地上了。

等我醒过来,已经躺在医院里,晓梅坐在床边,眼睛哭得通红。

她告诉我,我摔了一跤,轻微脑震荡,外加老毛病又犯了。

医生说得好好养着,不能一个人住。

我住的是老房子,三楼,没电梯。晓梅说,爸,你去哥那儿住几天吧,我跟他打过电话了。

我不想去。可看着晓梅熬得发青的脸,我点了头。

赵明宇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不大,但总归是门营生。

我到他家那天,吴惠芳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拎着包进门,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了。

她说:“爸来了啊,吃饭了吗?”我说吃过了。

她又看了一眼我手里那个蛇皮袋,没说话。

房子是两室一厅,赵明宇两口子住一间,孙子小浩住一间。

我来了,自然没地方睡。

赵明宇从阳台上搬出来一张折叠床,要往客厅支。

吴惠芳说:“支在这儿多碍事啊,不如放餐厅那儿。”我听出来了,她嫌我碍眼。

我没吭声,自己把折叠床搬到了客厅靠墙角的地方。

晓梅帮我铺好被褥,临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个红包,说爸你收着,别省着花。

我偷偷看了一眼,里头有一千块钱。

我心里一酸,可我没让眼泪流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半就醒了。

我想着给一家人做顿早饭,也算搭把手。

我翻了冰箱,拿了几个鸡蛋、一把韭菜,洗了手就开干。

等吴惠芳起床的时候,我已经把韭菜炒鸡蛋端上了桌,还熬了一锅小米粥。

吴惠芳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皱了皱眉。

她说:“爸,小浩不爱吃韭菜。还有这个粥,他不喝稀的,要喝牛奶。”我说我不知道,明天我换个花样。

她没接话,把盘子推到一边,给小浩热了一杯牛奶,又煎了两个荷包蛋。

那个韭菜炒鸡蛋摆在那儿,谁都没动。

我坐在桌边,喝着自己熬的粥,觉得嘴里发苦。

中午赵明宇回来吃饭,我一听他在店里吃过了,就问我吃饭没有。

我说吃了,吃了早上剩的粥。

他没说话,进了房间跟吴惠芳说话。

门没关严,我听见吴惠芳的声音比平时高:“你爸这要住到什么时候?家里本来就小,他在这儿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赵明宇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门就关上了。

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打开电视机,声音调到最小。电视里放着什么我没看进去,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浓:我不该来,真不该来。

第二天晚上吃饺子。

吴惠芳包的是芹菜猪肉馅,我吃了大概十二个。

吴惠芳扫了一眼盘子,说:“爸你饭量还行啊,我看你不是病得挺厉害吗?”我筷子停在半空中,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

我说我明天就走了,回老屋。

赵明宇赶紧打圆场:“爸,惠芳不是那个意思。你安心住,住多久都行。”

可谁都听得出来,这话他自个儿都不信。

住了七天,我连孙子小浩的手都没摸一下。

不是不想,是吴惠芳不让孩子靠近我。

吃饭的时候,小浩的碗筷从来都是单独摆的。

有一次我想给小浩夹菜,吴惠芳赶紧把孩子往身边拉了一下:“不用不用,他自己会夹。”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又缩了回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的,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上。

我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

我想给晓梅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大半夜的,她也要睡觉。

我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

02

矛盾彻底爆发是在第八天。

那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

我寻思着他们天天吃外卖,我给做顿饭吧。

我买了排骨、玉米、冬瓜,还割了一斤五花肉。

我提着东西回来的时候,一开门就发现气氛不对。

小浩在客厅里玩平板电脑,吴惠芳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脸绷得像茄子。赵明宇站在阳台上抽烟,地上已经扔了三四个烟头。

我把菜拎进厨房,正要洗排骨,吴惠芳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爸,你以后别买菜了,我们自个儿会买。”

我说我闲着也是闲着,给你们做顿饭。

她说:“不用。你做的东西我们吃不惯,小浩也不爱吃。”

我的手停在水龙头底下,水哗哗地流着,我的手被冲得发白。

吴惠芳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我放在台子上的排骨。

她说:“你这个排骨不会剁吧?那么大一坨,小浩怎么吃?”我说剁了,我剁过之后还要焯水。

她说:“算了算了,你放那儿吧,我自己来。

她从我手里抢过菜刀的时候,刀尖划了一下我的手背。不深,但渗出了血珠子。我没吭声,扯了一块纸巾按住,退出了厨房。

赵明宇从阳台上进来,看了一眼我的手,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不小心蹭了一下。

他没再问,走到厨房门口,小声跟吴惠芳说话。

我听见他好像在说:“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吴惠芳的声音一下拔高了:“我怎么不好好说话了?他那手那么脏,摸过的菜孙子能吃吗?

我的手明明洗了三遍。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我坐在折叠床上,看着电视上无声的画面,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不该在这里,我不属于这儿。

赵明宇给我端了一碗饭进来,放在茶几上。他说:“爸,吃点吧。你别往心里去,惠芳就那样,嘴坏心不坏。”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说:“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愣住了,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那一夜我睡得特别沉。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我把蛇皮袋收拾好,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去。

我把床上的被褥叠好,放在沙发上。

我找了张纸,想留几句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说什么呢?

没必要了。

我拎着蛇皮袋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明宇的房门开了。他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的袋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说:“爸,你这是干嘛?”

我说我回老屋,这儿住不惯。

他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爸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跟晓梅交代?”我掰开他的手,我说:“没道理让你交代。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过。”

吴惠芳也从房间里出来了。她靠在门框上,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光线很暗,我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赵明宇追了出来,在后面喊:“爸,你等等,我送你。”我没回头。

我说不用了,你回去吧。

他站在楼梯口,没再追。

我走到一楼的时候,隐约听见他在楼上喊了一句:“爸,我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

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

那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我紧了紧身上的棉袄,拎着蛇皮袋往车站走。

路上的人不多,几个老头老太太在菜市场门口买菜。

看见我拎着袋子走过去,都在打量我。

我一个都没看。

到了老屋,我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冷得像冰窖。

我放下袋子,去开暖气。

空调老化了,吹了好一会儿还是冷风。

我找了条毯子披在身上,坐在沙发上发呆。

墙上挂着老伴的照片。黑白照片里她笑得很温和。我看着她说:“淑芬,我这个日子,怕是过不好了。”

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我。

第二天下午,宋淑芬来敲门了。

她住楼下,平时我买菜碰到她,总会聊几句。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看着我,叹了口气。

她说:“海生,你回来咋不打个电话?我给你炖了碗鸡汤,快趁热喝了。”

我接过来,手都是抖的。不是因为冷,是心里难受。

宋淑芬坐在我那儿,看着我喝完汤,过了一会儿,她压低声音说:“海生,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生气。”

我说什么事。

她说:“我听我侄女说的。她在你们家那个小区当保洁,她说……她说惠芳逼明宇签了个东西。”她犹豫了一下,“好像是个协议,说不养你,房子就写她名下。”

我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海生你别激动,我也是听说的。可我侄女亲眼看见了,说是上个月签的,你儿子在店里签的,签完就哭了。

我把碗放在桌上。手指头掐进掌心里,半天没说话。

宋淑芬又说了几句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只想着赵明宇签字时什么样,他是不是一点没犹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墙上的钟敲了十二点,敲了一点,敲了两点。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赵明宇小时候的影子。

他三岁那年发烧,我背着他走了十里路去医院。他在我后背上哼哼唧唧的,我边走边哄他:“明宇乖,爸爸在,爸爸在。”

他七岁那年上学,第一天是我送去的。

他站在校门口,眼泪汪汪地回头看我。

我说你进去,好好读书,爸爸在外头等你。

他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教室。

他考上大学那年,我高兴得喝了一斤酒。

淑芬说我喝多了,我说我没醉,我儿子出息了。

我供他读书,供他吃饭,供他穿衣服,我从来没想过要他还我什么。

我就想着,他过得好就行了。

可现在呢?

他一笔下去,就把我这个亲爹给划掉了。

我坐起来,开了灯。

我翻出箱底那个铁盒子,那是淑芬留下的。

里头装着我们的结婚证、老照片,还有一本户口本。

我打开户口本,翻到赵明宇那一页。

户主是我,妻子是淑芬,儿子是赵明宇,女儿是赵晓梅。

那时候,我们是一家人。

我摸着那一页纸,纸都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

淑芬走了三年,这个家就散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宋淑芬家还碗的时候,她正在晒被褥。

她看了我一眼,说:“海生,你眼睛咋肿了?”我说没睡好。

她叹了口气,说:“你也别太难过。这种事,看开点吧。”

我没接话。我回了屋,把那个铁盒子放回箱子底。我又把户口本拿出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抽屉里。

过了两天,赵明宇打了一个电话。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才接。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在外面打的电话。他说:“爸,你还好吗?”

我说挺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给你打了五百块钱,你查一下。”

我说不用了,我不缺钱。

他说:“爸,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我也没办法。”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惠芳说我要是不签,她就带小浩走。她说房子是她家出钱买的,她爸帮我的店出了力,我没资格跟她谈条件。

我握着电话的手越来越紧。

我说:“所以你签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爸,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我挂了电话。

那五百块钱我也没动。后来查银行卡的时候,那笔钱原样退回去了。我不要他的钱,一分都不要。既然签了协议,就该把这事做到底。

又过了一个多月,冬天越来越深。

我开始觉得身体不对劲。

咳嗽一直好不了,夜里老是冒虚汗。

我知道是上次摔伤之后没好利索,可我懒得去医院。

去一趟又要花钱,又没人照顾,何必呢。

晓梅隔三差五打电话回来问我怎么样,我总说挺好的。但有一次我咳嗽得厉害,没捂住话筒,被她听见了。

她说:“爸,你是不是又病了?我去接你。”

我说不用,小毛病,吃点药就好了。

她没听我的。

两天后她真的回来了,带着几大包药和吃的。

她一进门看我瘦了一圈,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说:“爸,你怎么不早说?你看你都瘦成啥样了。”

我说:“没事,瘦点穿衣服好看。”

她没笑。她坐在那儿,红着眼睛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说:“爸,你要不去我那儿住几天?”

我说不去。你那儿离得远,我去了也给你添麻烦。

她说:“那要不……我再跟哥说说?”

我说不用说了。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电视上正播着天气预报。说明天又要降温,最低温零下八度。

我关上电视,对晓梅说:“你回去上班吧,我没事。”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爸,你保重。”

我点了点头。

门关上之后,屋里只剩下电视机微弱的光和窗外呼啸的北风。

我坐在床边,把手放在膝盖上。

手背上那次被菜刀划伤的地方已经结了痂,像一条淡红色的蜈蚣趴在我手背上。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把粗糙的胡茬子。

我老了。

04

又过了半个月,天气越来越冷。

那天早晨我起来的时候觉得头重脚轻,鼻子里冒火。

我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七。

我想着吃点退烧药扛过去,可烧一直不退。

到了晚上,咳嗽越来越厉害,连气都喘不匀。

我熬到第二天,实在撑不住了。

我给楼下宋淑芬打了个电话,说我有点不舒服,她能不能陪我去医院。

宋淑芬二话没说就上来了,一摸我的额头,吓了一跳:“哎呀,你烧这么烫,怎么不早点说?”

她陪着我去了县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肺炎,要住院。

医生问我谁照顾我,我说我自己。

医生看了一眼宋淑芬,宋淑芬说:“我是邻居,我照顾他几天可以,但时间长了……”医生皱了皱眉,说那就先住着,回头再想办法。

我住进了病房,六人间,旁边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也是肺炎,他儿子儿媳妇轮着班照顾,白天黑夜都有人。

我这边冷冷清清的,只有宋淑芬每天中午过来送一次饭。

住了三天,我打了个电话给赵明宇。我没想让他来照顾我,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我在医院呢。

电话接通之后,我说:“明宇,我在医院。肺炎,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哦,严重吗?”

我说不太严重,住几天就好。

他说:“那我……我店里忙,走不开。我给你转点钱,你买点好吃的。”

我说不用了。我挂了电话。

又过了一天,赵明宇来了。

他进病房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

我正打着点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他低下头,叫了一声“爸”。

我没应。

他站了几分钟,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千块钱放在床头柜上。他说:“爸,我店里真的忙,我先回去了。过两天再来看你。”

我说:“你不用来了。我没事。”

他又站了一会儿,最后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小时候他多黏我,我去哪儿他都跟着。

十岁那年,我送他上学,他哭得稀里哗啦的。

可那天他走出病房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又过了两天,晓梅从外地赶回来了。

她一进病房就被我吓了一跳,她说:“爸,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哥呢?”我说他来过,走了。

晓梅的脸一下就沉了,拿出手机就要给赵明宇打电话。

我伸手拦住了她:“算了。别打了。”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她坐到床边,拉着我的手说:“爸,你别怕,我在这儿。我不走了,等你出院再说。”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住了七天医院,晓梅请了假全程陪护。她白天夜里地守着,给我擦身子、喂饭、倒水。护士说,你闺女孝心啊。我说是的。站在晓梅旁边的我笑了。

赵明宇呢?

他又来了一次。

来了十分钟,放下五百块钱就走了。

说店里忙,说小浩感冒了,说惠芳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有说不完的理由,却一个都站不住脚。

晓梅把他送出去,回来的时候我发现她在抹眼泪。我假装没看见。

第七天出院的时候,我坐在病床边收拾东西。

晓梅去办出院手续,我一个人在病房里,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赵明宇留下的两千五百块钱。

钞票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像他的心一样,又冷又干净。

我用手指点了点那叠钱,然后把钱原封不动地推到抽屉最里头。

出院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晓梅开车,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快到家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她说:“爸,你是不是很难过?

我说:“没有。习惯就好了。”

她没再说话,但我看见她攥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发白。

回到家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铁盒子从箱子里翻出来,拿出户口本。

我盯着扉页看了很久,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我不能靠儿子,那我这辈子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我看着户口本上‘户主赵海生’五个字,手指摩挲着边角。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出院后的第三天,我去了一趟派出所。

我到窗口的时候,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警,戴着眼镜,态度挺好的。

我问她,分户怎么办理。

她愣了一下,说分户一般是因为结婚、买房或者离婚,你是什么情况。

我说我想跟我儿子分开户口,以后各过各的。

她有些意外:“为什么?你们闹矛盾了?”

我笑了笑,说:“没什么矛盾,就是想清楚了。”

她看了看我的户口本,又看了看我,最后还是给我拿了表格。

她一边告诉我怎么填,一边说:“大叔,这个可不兴冲动啊。分户好办,可分了以后想合回来就难了。你跟你儿子商量过吗?”

我说不用商量,这是我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填好表,交了材料,她说十个工作日之后来拿结果。

十个工作日。十天之后,我跟赵明宇就真的不是一家人了。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灰蒙蒙的。我骑着我那辆老旧的电动车往回走,风吹得耳朵疼。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户口本,还热乎乎的。

回到屋里,我打开抽屉,把户口本放了进去。

过了三天,我打电话给赵明宇,说:“你回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他问什么事,我说你回来就知道了。他又问急不急,我说急,你明天就回来。

他犹豫了一下,说行。

挂了电话,我去菜市场割了半斤肉,买了两把韭菜,买了一瓶散装的白酒。天蒙蒙黑,我坐在桌前等着。

那天晚上,我包了饺子。

我一个人包了六十个,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

我煮了二十个,盛在一个白瓷碗里,端到桌子上。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等着赵明宇回来。

他大概是下午三点到的。

我听见楼下的车喇叭响了,然后是他的脚步声。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他叫了一声“爸”,我没应,只是指了指桌子说:“吃饺子。”

他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饺子,拿起筷子夹了一个。

饺子有点黏了,他没说话,一个一个地吃着。

我坐在他对面,一杯酒一口一口地抿着。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屋里只剩下嚼东西的声音和墙上钟的滴答声。

他吃了大概十个,放下筷子。他说:“爸,你叫我来,到底什么事?”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子上,推到他面前。

信封里装着的,是我新拿到的户口本。

我看着他,说:“断亲吧。你走。”

他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手没有伸出去。他说:“爸,你……你说什么?”

我说:“户口本我已经换了。我把你那一页抽出来了。以后各过各的,你不要管我,我也不拖累你。”

他的脸一下就白了。

他伸手去拿那个信封,手在抖。

信封被他捏在手里,他看着他拆开封口,打开户口本。

我看见他的手停在了某一页上面,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爸……”他的声音哑了,“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你不用叫我爸了。我不是你爸,你也不是我儿子。你拿着这个户口本走吧,以后别来了。”

他坐在那儿,泪水滴在户口本上,啪嗒啪嗒地响。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把剩下的饺子倒进垃圾桶里。

我听见他在外面喊了一声:“爸!爸!”

我没回头。

06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他的哭声。

我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手扶着灶台边缘。灶台上还有我没洗干净的碗,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嗒,嗒,嗒。

我听见他把信封放在桌子上,然后是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在哭,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说:“爸,你别这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说:“错哪儿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肩膀塌着,脸涨得通红,眼泪顺着鼻沟往下淌。

他已经三十五岁了,头发开始稀疏,眼角也爬上了细纹。

可那一刻他看起来就像小时候闯了祸站在我面前的样子——愧疚又绝望。

我说:“你说不出是吧?那我替你说。你签了协议,不养我就分房子。你老婆不让我进门,你连一个屁都不敢放。我住院七天,你来了十分钟,扔下两千块就走。你心里有没有我这个爹?你摸着良心说。”

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爸,我对不起你。”

“我不要你对得起我。”我说,“我把你养大,供你读书,帮你娶媳妇,我没指望你还。但我不能在你这儿连一顿安生的饭都吃不上。”

“你走吧,以后各过各的。你死了我不哭,我死了你不用埋。就当咱俩没见过。”

他站在那儿不动,我推了他一把。

“走!”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弯腰去拿桌上的信封,手抖得厉害,信封差点掉到地上。他攥着信封,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想起他十岁那年我送他上学,他站在校门口回头看我的样子。

我别过头,没看他。

他走了。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然后是楼下的大门被推开的声音。汽车的轰鸣声响起,然后慢慢远去。

我关上门,把锁别上。

我靠在门后,终于忍不住了。

我把脸埋在手心里,哭了出来。

我好久没哭过了,淑芬走的时候我没哭,住院的时候我没哭。

可那天我一个人靠在门后,哭得像个孩子。

我边哭边骂:“赵明宇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淑芬你看到了吧,你儿子变成啥样了……”

哭够了,我洗了把脸,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眼窝深陷,满脸都是泪痕。

我用袖子蹭了蹭眼睛,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说:“没事,一个人也能活。”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我把淑芬的照片从墙上拿下来,放在枕头边上。我摸着照片里她的脸说:“淑芬,我做了个决定。你别怪我。”

照片里的人还是那么温和地看着我,没说话。

日子还是一样过。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下楼走一圈,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看电视、午睡、做饭、看电视、睡觉。日复一日,没什么好说的。

唯一的不同,是我把户口本上赵明宇那一页用剪刀剪了下来,夹在一个旧本子里,塞进了柜子深处。那本新的户口本,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有时候会想,他拿到那本分户后的户口本时是什么反应。他会哭吗?会后悔吗?还是转头就跟吴惠芳说“解决了,以后不用管他了”?

我不想知道。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天宋淑芬在楼下碰见我,欲言又止。

我看出她有事,就问她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说:“海生,我听说……你们家那块地,要开发了。”

我愣了一下:“哪块地?”

“你老家的地啊,淑芬老家分给你的那片地。我听我娘家表妹说的,他们那边在规划开发区,你那块地在规划范围内。”

我一下子想起来了。

那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淑芬老家在县城郊区,她爹分了一块地给她,说是以后盖房子的地基。

可我们后来一直在县城里住,那地就荒着,也没人管。

我偶尔想起来,觉得那块地位置偏,估计也没什么用。

“能补多少钱?”我问。

宋淑芬压低声音:“我表妹说,像你那么大的地块,至少三十万。多的可能有四十多万。”

我的手一下攥紧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了。

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灯也没开,抽着烟,一支接一支。烟灰缸塞满了,我又换了一个碗接着抽。

四十万。我这一辈子也没攒下这么多钱。

淑芬活着的时候,我们想过攒钱翻修老屋,想过给小浩攒学费,想过退休了到处走走。可她没能等到那一天,我也没舍得花那笔钱。

现在呢?我一个人,要四十万干什么?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养老院。我以前听人说过,县里有家养老院条件不错,一个月两千多块就够。四十万够我住十几年的,住到死都够了。

可我又想到赵明宇。

他要是知道我有这么一笔钱,会是什么反应?

我掐灭了最后一支烟,在黑暗里笑了。那笑容连我自己都觉得酸。

果不其然。过了不到一个星期,赵明宇就出现了。

那天我正在楼下买馒头,远远看见一辆灰色的小轿车停在路口。车门一开,走下来一个人,正是赵明宇。

他穿着黑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他看见我,愣了一秒,快步走过来。

他走路的姿势还是跟以前一样,有点内八,肩膀微微前倾。

走到我面前,他叫了一声:“爸。”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没说话。

他搓了搓手,说:“爸,我来看你。你还好吗?”

我说:“好着呢。你来看我?”

他点了点头,有些不敢看我。他说:“爸,我想接你回家住。家里腾出来了,惠芳把小浩那屋收拾出来了,你搬过去住吧。”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又赶紧看回来。

我笑了。我说:“是听说那块地的事了?”

他的脸一下涨红了。

我说:“你那点心思,不用藏。你走吧,那笔钱跟你没关系。”

他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又煞白,变来变去的。他突然说:“爸,不是的。我真的想接你回去。惠芳她也想通了,说你一个人住不安全……

“她怎么想通的?”我打断他,“是听说那块地值钱了?”

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把馒头夹在腋下,绕过他往回走。他跟了上来,在后面喊着:“爸!你听我说!”

他跟着我走进楼里,一直走到我家门口。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他站在我身后,声音带哭腔:“爸,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我以后好好孝敬你。我保证。”

我手里的钥匙停住了。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发白。他的样子,真的很像小时候认错时站在我面前的样子。

可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心软的爸了。

我说:“赵明宇,你什么时候听说那块地的,什么时候决定来接我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说:“你走吧。我不是你爸了,你别叫我爸。”

我把门推开,走进去,关上了门。我听见他在门外喊了好几声“爸”,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他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消失。

我站在门后,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