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3路公交车从总站缓缓驶出。
陈长生习惯性扫了眼后视镜,后背猛得一僵。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灰布衫老太太已经坐在那里了,像从车厢地板里长出来似的。
他看了眼监控屏幕,没有她的上车记录。
陈长生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一个月了,天天这样。
今天公司检查组要来,他必须把这问题解决了。
车到菜市场站,老太太突然站起来,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陈长生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01
十月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
陈长生把保温杯拧紧,看了看驾驶台上方的电子钟,五点二十三分。他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发动了车子。
3路车是市里最老的线路之一,从城东的火车站一直开到城西的殡仪馆,横穿整个老城区。
早班车人不多,三三两两的老年人,拎着布袋子上菜市场。
陈长生开了十年这条线,闭着眼都知道哪个站台有坑,哪个路口容易堵车。车上的人他基本都面熟,有的人一上车就要跟他唠两句。
“陈师傅,今天早啊。”
一个穿运动服的老头上了车,刷了老年卡。
陈长生点点头:“张叔,这么早去锻炼?”
“去公园打太极,再不活动活动,这把老骨头就锈住了。”
老头笑呵呵往后走,在车门边坐下。
陈长生踩下油门,车子平稳驶出。他习惯性扫了一眼后视镜,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灰布衫、花白头发、一个旧布包搁在腿上。老太太低着头,看不出表情,就那么安安静静坐在那儿。
陈长生的心沉了一下。
又是她。
他看了看驾驶台右侧的上车监控屏幕,刚才上车的画面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人刷老年卡,没人投币,更没人扫码。
她是鬼魂吗?怎么上车的?
陈长生吸了一口气,把车停在路边,挂了空挡。他站起来,扭头朝车厢里说:“阿姨,票呢?”
老太太没动,也没抬头。
车上那个运动服老头扭过头看了看,又看了看陈长生,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阿姨!”陈长生的声音抬高了一点,“你上车不买票,这不行。公司有规定。”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
老太太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前方,但不是看陈长生,是透过他,看着驾驶座后面的那个车窗。她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陈长生咬了咬牙。
他想下车去拽她,但理智告诉他,一个男司机跟一个七十多岁老太太拉扯,万一出点事,他解释不清。
他看了看表,五点二十七分,再不走,下一趟就要晚点了。
陈长生重新挂挡,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老太太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
车子开到前进路站,上来两三个乘客。一个年轻女孩坐在老太太前面一排,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手里的布包,没说话。
陈长生一路开向终点站,心口堵着一口气。
到站后,乘客陆续下车。陈长生故意在终点站多停了两分钟,想等老太太自己下去。她就那么坐着,不动弹。
陈长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阿姨,到站了。你下去吧。”
老太太没反应。
“你坐过站了,这是终点站,再往前没路了。”
老太太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然后又低下头,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挪下车。
陈长生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站台后的街角,皱着眉回到驾驶座。
这种事,已经连续发生一个月了。
一个月前,老太太第一次出现在3路车上。
陈长生当时还以为她坐错了车,提醒她投币,她就像没听见。
陈长生没跟她计较,想着谁还没个困难时候。
可第二天,第三天,她天天来。
有时早班,有时午班,有时傍晚。
她从不投币,不刷卡,不亮任何证件,上了车就往最后一排走,坐下后一动不动。
到了站也不一定下,有时陈长生开一个来回,她还在车上坐着。
陈长生问过公司调度室,查不到她的乘车记录。问过派出所,他们说只要没违法,他们也管不了老人乘车的事。问到社区,社区说查无此人。
这老太太就像一个凭空出现在3路车上的人。
陈长生跟同事老刘说过这事,老刘摆摆手:“算了老陈,那么大年纪了,你跟她较劲干嘛?又不是花你的钱。”
“不是钱的问题,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还能坐几年?”
陈长生没接话。他知道老刘是好意,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也不是非要跟一个老太太过不去,问题是公司的考核越来越严。
上个月开始搞电子支付全覆盖,推行“一票一码”,要求每一位乘客必须扫码或刷卡。
违规次数多了,司机自己掏钱补,还要扣绩效。
陈长生一个月工资就四千出头,儿子还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压得他喘不过气。经不起这么扣。
可更让他难受的,是别的东西。
每次看到老太太那张脸,陈长生的心就会揪一下。
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舒服。
她那张脸,让他想起一个人,一个他恨了一辈子、又愧了一辈子的人。
陈长生的父亲,陈卫国。
父亲是锅炉厂的老工人,一辈子窝窝囊囊,最大的本事就是“占便宜”。
小时候去供销社,父亲会偷偷把东西塞进裤兜;去邻居家串门,会顺手拿人家桌上的烟;去单位洗澡,会把公家的肥皂香皂全揣回来。
全厂的人都叫他“陈三手”。
陈长生那时候还在上小学,同学们追着他喊“小偷的儿子”。
他回家哭着让父亲别拿别人东西了,父亲打了他一巴掌,说“老子养你那么大,你倒管起老子了”。
母亲跟父亲吵了一辈子,五十岁那年查出肺癌,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母亲走的那天,陈长生跪在病床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母亲拉住他的手,跟他说:“长生,别学你爸。”
他点了点头。
后来父亲老了,开始跟他住。
陈长生嫌弃他,可又不能不管他。
父亲六十八岁那年,在菜市场偷人家一把葱,被摊主揪住批斗,心脏病突发,死在医院走廊里。
陈长生办完丧事,一个人坐在家里,哭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父亲,还是在哭自己。
从那以后,他恨透了一切“贪小便宜”的人。
三十岁的年轻人在公交车上逃票,他会当面骂回去;中年人想蹭车少投一块钱,他也会毫不客气赶下去。
唯独这个老太太,他没法骂,也没法赶。因为她的眼神,和父亲临死前一模一样。
空荡荡的,像什么都抓不住了。
陈长生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按下去。他看了看时间,下一趟车该发了。他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然后他听见后面有动静。
他猛地转头,灰布衫老太太又坐在最后一排。
陈长生的血一下子冲上脑门,他咬着牙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太太没理他。
那天,陈长生把车开到了总站调度室,他要跟队长把问题说清楚。
02
调度室在总站二楼,一间十几平米的屋子,挤着三张办公桌。队长梁峰正趴在桌子上打盹,听见门响抬了抬眼皮。
“咋了老陈?出事故了?”
“比出事故还烦。”陈长生把帽子摘下来扔桌上,“还是那个老太太的事。”
“哪个老太太?”梁峰打了个哈欠。
“天天坐我车不买票的那个。”
梁峰想了想,好像记起来了:“就是你说的那个穿灰布衫的?”
“对。”
“今天又来?”
“天天来,雷打不动。我今天早上五点二十发车,她已经坐在车上了。怎么上来的都不知道。”
梁峰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老陈,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种老人,多半是脑子有毛病。你跟她较真,万一出点事,你赔不起。”
“可是公司有规定。”
“规定是规定,但得分情况。这种老人,你就算报警,警察能把她怎么样?给她抓起来?七十多了,抓进去谁给她养老?”
陈长生不做声了。
“再说了,她又没挡着你开车,也没骚扰乘客。你让她坐就是了。”梁峰摆摆手,“别给自己找事。”
陈长生心里不服气,但嘴上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梁峰是为他好,不想他惹麻烦。
从调度室出来,陈长生去开车。车子刚出总站,他又在站台上看到了老太太。
她站在站牌底下,整个人缩在灰布衫里,眼睛望着车子来的方向。看到陈长生的车来了,她慢慢走上车,在投币箱前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走。
陈长生盯着她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最终没说话。
车子启动,驶向下一站。
这一趟,陈长生特别注意老太太的上车位置。他想看清楚,她究竟是怎么上车的。
车到文化宫站,老太太站了起来。陈长生以为她要下车,却看到她走到前门,在投币箱前站住了。
她伸出一只手,在投币箱上摸了摸,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她又回到最后一排坐下。
陈长生有点懵。他不知道这个动作代表什么意思。
下一站,老太太又站起来,走到前门,摸了摸投币箱,再回去坐下。
重复了三次。
车上的乘客都注意到了,有的在偷笑,有的跟旁边人挤眼睛。
陈长生实在是烦了,大声说了一句:“阿姨,你别站起来了,坐稳。”
老太太像是没听见,又站起来,走向前门。
这次,陈长生把车停到路边,转过头:“阿姨,你到底要干嘛?”
老太太停下脚步,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陈长生看不懂的东西。
“你……”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你像他。”
“像谁?”
老太太没回答,转身回到座位,低着头,不再动了。
陈长生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车里突然安静下来,没人说话。几个乘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陈长生重新发动车子,一路上没再开口。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老太太那句话:“你像他。”
像谁?
像她儿子?像她老伴?还是像一个她认识的人?
陈长生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车到终点站,老太太照旧不下车。陈长生这回没催她,坐在驾驶座上等她。
过了大概十分钟,老太太突然抬起头,看着陈长生说:“今天几号了?”
“十月十五号。”
“十月十五……”老太太重复了一遍,然后低下头,从布包里掏出什么东西,看了看,又放回去。
她站起来,慢慢挪下车。
陈长生目送她走远,心里那种说不清的不舒服感更重了。
他决定做一件事。
他把车开回总站,跟调度说车子有点小故障,要检修一下。然后他去了监控室。
监控室在一楼角落,负责看监控的是个年轻小伙,叫刘烨烨。陈长生跟他挺熟。
“烨烨,帮我查个东西。”
“长生哥,查啥?”
“帮我查一下今天早上五点左右,总站始发的3路车,那个穿灰布衫老太太是怎么上车的。”
“你等会儿。”刘烨烨调出录像,快进到五点二十分。
画面里,陈长生上了车,检查了一下车厢,然后坐进驾驶座。五点二十三分,他发动车子。
屏幕里,车厢空空荡荡,最后一排没人。
陈长生盯着屏幕:“再往前倒五分钟。”
刘烨烨倒了五分钟,车厢还是空的。
“她是怎么上车的?”陈长生自言自语。
“没看到人啊。”刘烨烨说,“是不是在你检查车厢的时候上来的?”
“不可能。我检查的时候最后一排看得清清楚楚,没人的。”
“那她到底怎么上去的?”
陈长生又看了一遍监控,确定自己没有漏看任何画面。老太太就像凭空出现在车厢里。
“你再帮我查查昨天下午那趟。”
刘烨烨调出昨天下午三点左右的录像。画面里,陈长生开车到站,乘客陆陆续续下车。然后那个老太太出现在画面里,从最后一排站起来,下了车。
“她什么时候上车的?”陈长生指着屏幕。
“昨天下午的视频还没删,我看看。”刘烨烨把时间往前调,一直调到下午一点四十分。
画面里,陈长生在驾驶座打盹,等发车。车门开着,没人上车。
十分钟后,他回头看了一下车厢,愣住了。
最后一排,灰布衫老太太已经坐在那里了。
陈长生的后背一阵发凉:“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刘烨烨说,“她好像是自己出现的。”
陈长生不相信有鬼,但他解释不了这个现象。
“那今天的呢?你刚才说今天早上她也没有上车记录?”
“没有。她像是突然出现在车厢里。”
陈长生沉默了。他想起老太太每一次走向投币箱,摸索一番又回去坐下的动作。
她不是在找什么。
她是在找该往哪儿放钱。
可她为什么不投钱?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像幽灵一样出现在车上?
还有那句话:“你像他。”
他到底像谁?
陈长生走出监控室,点了根烟。他平时不抽烟,但现在心里乱得很。
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爸,我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到。”
“明天给你打。”
“爸,你最近咋样?工作顺利不?”
“还行。”
“那就好。我有门选修课要交材料,得买本书,加上社团活动要交钱,这个月可能得多要点。”
“多少?”
“八百。”
“行。”
挂了电话,陈长生叹了口气。儿子在省城上大学,成绩不错,懂事也懂,就是花钱的地方多。陈长生每个月工资一大半都给了儿子,自己省吃俭用。
所以,他经不起公司扣绩效。
他必须解决老太太的问题。
第二天,陈长生早早到了总站。他打算在发车前,把整个车厢检查一遍。
五点十分,他打开车门,上了车。车厢里干干净净,最后一排没人。
他松了一口气。
五点二十分,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他习惯性看了一眼后视镜,心脏差点停跳。
灰布衫老太太坐在最后一排,正看着他。
03
陈长生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明明检查过车厢,明明一个人都没有,老太太是怎么坐上去的?他死死盯着后视镜,老太太就那么端端正正坐着,眼睛看着窗外。
“你到底是谁?”陈长生咬着牙问。
老太太没回答。
“你为什么总在我车上?你怎么上车的?”
老太太慢慢转过头,看着陈长生。她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陈长生没听清。
“你说什么?”
老太太又重复了一遍,陈长生还是没听清。他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车厢摇摇晃晃,他扶着座椅走到最后一排。老太太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恍惚。
“你问我为什么总坐你的车?”老太太说。
陈长生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老太太说完整句子。
“因为……”老太太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包,“因为这是他的车。”
“谁的?”
老太太没有回答。
陈长生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阿姨,我不是针对你。但你这样天天坐车不买票,我很难做。公司有规定,我要被扣工资的。”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是不买票。”她说。
陈长生一肚子火。那你倒是买啊!
但他忍住没说。他发现老太太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事情。
“我买过的。”老太太说。
“什么时候买的?”
陈长生叹了口气,站起来回到驾驶座。他知道跟老太太说不通了。他决定换一种方式,去社区打听一下她的信息。
这天中午,陈长生跑到终点站附近的街道办。
一个年轻工作人员接待了他,听他说完情况后,一脸为难:“陈师傅,你描述的这个老人,我印象里没在我们社区登记过。要不你去派出所问问?”
“派出所说管不了。”
“那……我也没办法。我们只能管登记过的居民。”
陈长生无功而返。
他回到总站,准备跑下午的班次。车子刚开出总站,他看到站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布衫老太太又出现了。
陈长生真想一脚油门冲过去算了。但他还是踩了刹车,开了门。老太太慢慢上车,在投币箱前停了一下,摸索了一番,然后往后走。
她经过陈长生身边的时候,陈长生突然闻到一股味道。
消毒水的味道。
很淡,但很刺鼻。
酒店、医院、养老院,这种味道他只在这些地方闻到过。
陈长生皱着眉,看着老太太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他记下了这个细节。
下午两点,车到中心医院站,上来一个年轻女孩。她背着一个大相机包,看起来是记者的样子。她一上车就注意到了最后一排的老太太。
她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她在老太太前面的位置坐下。
过了两站,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轻声问:“奶奶,你的布包挺好看的,哪儿买的?”
“奶奶?”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女孩。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刚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布包。”
老太太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包,表情变了。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包面上的花纹。
“这是我儿子买的。”她说。
“你儿子真孝顺。”女孩笑着说。
“他死了。”
女孩的笑容僵住了。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对不起……”女孩小声说。
老太太没有回答,继续低着头摸着布包。
陈长生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
车到站,女孩下了车。陈长生目送她走远,然后继续开车。
那个女孩叫黄梓晴,是市报社的记者。她今天本来是去中心医院采访一个医疗专题,看到老太太后,她突然对这个3路车上的“怪人”产生了兴趣。
她掏出手机,把自己拍的照片传到报社群里:“有没有人认识这个老太太?3路车上的,天天坐车不买票。”
群里没人回复。
黄梓晴把照片放大,看清楚了老太太布包上的花纹。那是一种很老的布料,现在已经很少见了。布包的一角,露出一个白色的东西。
她放大那个白色部分,隐约看到几个字:“盐酸多奈哌齐片”。
她对药名不熟,但拍了照,准备回去查一下。
黄梓晴今年二十八岁,在市报社跑民生线。她入行五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怪人怪事。但老太太给她的感觉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老太太身上藏着什么故事。
当天晚上,黄梓晴回到家,查了一下“盐酸多奈哌齐片”。
搜索结果让她吃了一惊。
这是一种治疗阿尔茨海默症的药,也就是俗称的老年痴呆症。
黄梓晴想起白天在车上的情景:老太太反应迟钝,说话含糊不清,常常走神。
她明白了。
老太太不是装傻,是真的有病。
黄梓晴决定继续跟进这个事。她有记者的直觉,这里面肯定有文章。
第二天早上,黄梓晴又坐上了3路车。
陈长生看到她又来了,有点意外:“今天又去采访?”
“不是。”黄梓晴笑着说,“我来坐车。”
陈长生不信,但没说什么。
车子发动后,黄梓晴习惯性往后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灰布衫老太太又坐在那里了。
“她怎么又在了?”黄梓晴问。
“她天天都在。”陈长生没好气说。
“天天?”
“对,来了一个多月了,风雨无阻。”
黄梓晴沉默了。一个患有老年痴呆的老人,风雨无阻坐同一路公交车,说明这条线路对她有特殊意义。
车到站,黄梓晴没有下车。她一直坐到终点站,跟陈长生打了个招呼,然后站在站台上等老太太。
老太太最后一个下车,慢慢走到站台上,站住了。
她没走,就那么站着。
黄梓晴走过去:“奶奶,你等人吗?”
老太太没理她。
“奶奶,你是要回家吗?你家住哪儿?我送你。”
老太太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她说了一句话,黄梓晴没听清。
“我儿子。”
“你儿子在哪儿?”
“他……”老太太的眼神很茫然,“他开车的。”
“开车?什么车?”
“公交。”
黄梓晴心里一动:“他是3路车的司机?”
老太太点点头。
“他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过了一会儿,她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那他在哪儿上班?”
老太太又摇头。
黄梓晴心里一沉。老太太连儿子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却还记得儿子开公交。
她问:“那你天天坐3路车,是为了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老太太的眼睛突然亮了,像是有了一丝神采。
“坐车,就能看到他。”
黄梓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很难受。
回到报社,黄梓晴开始查资料。她翻遍了市公交公司的官方网站、公众号、新闻稿,想找到关于3路车或者司机去世的信息。
什么都没找到。
她打电话给市公交公司宣传科,问三年前有没有司机在岗位上出事。
宣传科的人查了一下,说有,叫刘建平,突发心梗,当时正在开3路车,好在靠边停稳才出的事。
“那司机后来呢?”黄梓晴问。
“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黄梓晴记下了这个信息,挂了电话,又打给市第一人民医院。
她辗转找到了一个退休老医生的电话,叫魏石头。
电话通了,黄梓晴简单说明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医生的声音很沉重:“我认识她。她儿子,是我抢救的。没救过来。”
“她是那个司机的母亲?”
“她叫什么名字?”
“肖文惠。”老医生说,“她以前在纺织厂工作,退休好多年了。”
“那她现在住哪儿?”
“她住城东那片老居民区,具体地址我不太清楚。我跟她老伴是同窗好友,后来她老伴走得早……唉。”
“她老伴也去世了?”
“对,她丈夫是个医生,姓刘,叫刘卫国,也是我朋友。病逝很多年了。”
黄梓晴沉默了一会儿:“魏医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老太太好像不记得儿子的名字了,但记得儿子开公交。她天天坐3路车,是不是……”
“是的。”魏石头打断她,“她想他。那是她唯一记得的东西了。”
黄梓晴挂了电话,坐在电脑前发呆。
她想起老太太那个旧布包,想起里面露出的药瓶,想起她每次投币箱前摸索的动作。
老太太忘了一切,但忘不了儿子。她每天坐3路车,是为了“陪”儿子上班。
可她为什么不投币呢?
黄梓晴决定再去一趟3路车。
04
陈长生今天心情很差。
公司刚发了通知,要对所有线路进行为期一周的严格稽查。被发现违规操作的司机,轻则扣罚当月绩效,重则停班处理。
梁峰在早会上专门提到这件事:“兄弟们,这段时间都给我打起精神。检查组随时可能上车检查,查出来问题别怪我不保你们。”
陈长生坐在驾驶座,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看了看时间,五点十分。还有十分钟发车。
他站起来,把车厢里外检查了一遍。最后一排没人,他松了口气。
五点二十分,他发动车子。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老太太又坐在那里。
陈长生真想骂人。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今天不能让老太太影响他,公司稽查组随时可能出现。
车到菜市场站,上来了几个人。一个中年妇女刷了卡,走到车厢中部,发现老太太坐在最后一排,愣了一下。
她又看了一眼,然后对旁边的人说:“又是这个老太太,天天坐霸王车,真是不要脸。”
声音不大不小,但车厢里的人都听到了。
陈长生从后视镜里看到老太太低着头,没什么反应。
中年妇女看老太太没反应,胆子更大了:“你看她那样子,装聋作哑的。听说老年痴呆的人都这样,看着挺正常,实际上什么都不知道。”
旁边的人没接话,中年妇女继续说:“我看她就是装的。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就是赖着不买票。”
“行了行了,别说了。”旁边的男人拉了拉她。
“我说说怎么了?她逃票还有理了?”
车厢里的气氛很僵。
陈长生握着方向盘,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讨厌老太太逃票的行为,但听到别人这么骂她,他也不舒服。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车到中心医院站,黄梓晴上了车。她看到最后一排的老太太,径直走过去坐下。
“奶奶,你今天又坐车了?”
老太太慢慢转过头,眼神空洞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黄梓晴不气馁:“奶奶,你吃早饭了吗?”
老太太没吭声。
黄梓晴从包里掏出一个小面包:“我多买了一个,你尝尝?”
老太太看着面包,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接过来。她没吃,放在布包上。
“谢谢。”老太太说。
“不客气。”黄梓晴笑了。
陈长生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心里有点感动。
车子开了一路,黄梓晴一直在跟老太太说话。虽然老太太大部分时间不回应,但偶尔会点头或说一两个字。
车到终点站,老太太没有下车。黄梓晴也不下车,陪她坐着。
过了几分钟,老太太突然说了一句:“我儿子的车不是这样的。”
“什么?”黄梓晴没反应过来。
“他的车。”老太太指着驾驶座,“不是这样的。是旧的。”
陈长生听到这话,愣住了。
“你儿子开的车是什么样的?”黄梓晴问。
“蓝色的。座椅是布的,前面有个风扇。”
陈长生心里一惊。他想起十年前,3路车刚上线时,就是蓝色布座椅的车。五年前才换成现在这种。也就是说,老太太至少五年前就坐过3路车。
“你儿子开3路车开了多久?”黄梓晴又问。
“很久。”老太太说。
“多久?”
老太太皱眉头,想着,然后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那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神伤起来:“他叫什么来着……”
陈长生坐在驾驶座,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黄梓晴看到老太太伤心的样子,赶紧转移话题:“奶奶,你今天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老太太摇摇头:“我坐车。”
“还要坐?”
“坐车,他就在。”
陈长生听到这句话,心里猛地一抽。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样子,眼睛里也有这种空洞。
他不想再看了,发动车子,准备往回开。
车子刚启动,老太太突然站起来,走到前门。陈长生以为她要下车,开了门。
但老太太没下车,她走到投币箱前,摸了摸,然后转身往回走。
她经过陈长生身边时,说了一句话:“他以前不会让我坐不上车的。”
陈长生愣住了。
他刚想问什么,老太太已经回到最后一排坐下了。
黄梓晴看了陈长生一眼,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陈长生没说话,踩下油门,车子驶出站台。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老太太那句话:“他以前不会让我坐不上车的。”
他?
她儿子?
以前发生什么事了?
陈长生越想越乱,手心里的汗越来越多。
车到下一个站,黄梓晴下了车。她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子远去,若有所思。
她决定再做一次功课,去查查3路车的旧档案。
回到报社,她翻箱倒柜找出三年前的报纸合订本,一页一页翻。
在市报的角落里,她找到了一条很小的报道:“公交司机突发心梗,乘客平安疏散。”
报道很短,大概三百字,说3路车司机刘建平在驾驶过程中突发心梗,在失去意识前将车稳稳停靠在路边,乘客无一受伤。
司机后被送往医院抢救,因抢救无效去世。
报道配了一张小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公交制服,笑容憨厚。
黄梓晴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刘建平的脸型、五官,像一个人。
像陈长生。
黄梓晴倒吸一口凉气。
她想起老太太说的“你像他”。
她说的“他”,是儿子。
她每天坐3路车要见的,就是“像她儿子”的人。
陈长生。
黄梓晴愣愣地坐着,不知道自己发现了什么,还是什么也没发现。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魏石头的电话。
“魏医生,我是黄梓晴,昨天跟您打电话的记者。”
“我记得。”
“我想问您一件事。肖文惠的儿子,刘建平,他长得像什么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长得很像他父亲。”魏石头说,“老刘年轻时,跟小刘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他父亲,像谁吗?”
“老刘……年轻时开过公交。”
黄梓晴整个人僵住了。
05
陈长生今天出车之前,去了一个地方。
他去了市殡仪馆附近那条老街,找到了一家卖香烛纸钱的铺子。他买了一把香,两刀纸钱,提到父亲坟前。
他跪在父亲坟前,一句话也没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三十多年了,他对父亲的感情只剩下愧疚和怨恨。
愧疚是因为他没能让父亲安享晚年,怨恨是因为父亲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跪了很久,磕了三个头,走了。
回到总站,他看见黄梓晴站在门口,像在等他。
“陈师傅,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陈长生有点意外:“什么事?”
“咱们找个地方坐下说?”
陈长生看了看表,还有半小时发车:“就在这边说吧,我马上要出车了。”
黄梓晴点点头,整理了一下思路:“陈师傅,你觉不觉得那个老太太长得像谁?”
“什么意思?”
“你没发现她跟你有点像吗?”
陈长生愣住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调查了一下。那个老太太,她儿子叫刘建平,三年前开3路车的时候突发心梗,去世了。你认识他吗?”
陈长生摇头:“不认识。三年前我还没开3路车。”
“那你觉得,有没有可能你跟他长得很像?”
陈长生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老太太那句话:“你像他。”
“像她儿子?”
“不。”黄梓晴说,“像她丈夫。”
“她丈夫?”
“对。她丈夫叫刘卫国,年轻时也是个公交车司机。后来去当了医生。他去世很早,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长大后也开公交,跟她是3路车。”
陈长生皱起眉头:“你说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刘卫国,他跟你长得特别像。”黄梓晴一字一句地说,“就像失散多年的兄弟一样。”
陈长生像被雷劈了一下,浑身发麻。
他想起父亲陈卫国。
父亲当年是在锅炉厂工作,从来没开过公交。但父亲有个兄弟,很早就走了,再也没音讯。
“不可能。”陈长生说,“我爸叫陈卫国,从来没当过司机。”
“你确定?”
“我自己的父亲,我还能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黄梓晴顿了顿,“那个刘卫国,可能就是你爸失散多年的兄弟?”
陈长生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想起小时候,奶奶曾经跟自己说过,她有个儿子被送走了。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奶奶把最小的儿子送给了别人家。
那个被送走的孩子叫什么?
陈长生回忆了半天,想不起来。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我家里从没提过这事。”
“你回去问问家里人?”
“我爸妈都过世了。”
黄梓晴沉默了。
“你查这些干什么?”陈长生问。
“我不知道。”黄梓晴说,“我就是觉得,这两个人长得像,不可能是巧合。”
陈长生没说话。
他脑子里很乱。他想回家翻翻老照片,想给远房亲戚打个电话,想知道父亲到底有没有一个兄弟。
“陈师傅,你今天还出车吗?”
“出。”
“那老太太……”
“让她坐吧。”陈长生说,“我烦她,但我不至于跟一个病人过不去。”
黄梓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陈长生上了车,发动车子。车厢里空荡荡的,没有老太太的影子。
他松了口气,开往第一站。
路上下着小雨,车窗玻璃上一层水雾。陈长生开着雨刷,心里想着刚才的事。
他想起小时候,奶奶总是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发呆。他问奶奶那是谁,奶奶不回答,只是叹气。
后来奶奶走了,那张照片也不知下落。
陈长生一边开车一边想,那个被送走的孩子叫什么?现在还在不在?
车到中心医院站,黄梓晴上了车。
她没有坐后面,坐在第一排,挨着驾驶座。
“陈师傅,我查到了更多信息。”她说,“肖老太太的丈夫刘卫国,跟你父亲陈卫国,名字只差一个字。”
陈长生心里咯噔一下。
“我还查到,刘卫国是1963年出生的,你父亲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1961年。”
“你父亲有没有兄弟?”
“我妈没提过。”
“那你母亲那边的亲戚呢?”
陈长生想了想:“我有个舅舅,好多年没联系了。”
“能联系上吗?”
陈长生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响了好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喂?”
“舅,是我,长生。”
“长生啊,好久没联系了。你还好吗?”
“还行。舅,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爸他……有没有一个兄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奶奶没跟你说过?”
“没有。”
“你爸有个弟弟,比你爸小两岁。家里养不起,送人了。”
陈长生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送到谁家了?”
“送到一个姓刘的人家。后来改了户口,名字叫……刘卫国。”
陈长生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下去。
黄梓晴从旁边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那他现在……”陈长生的声音在发颤,“他还活着吗?”
“不在了。好多年前就走了。他有个儿子,开公交的,也不在了。”
“他儿子……”
“叫刘建平。是个司机。”
车窗外的小雨,突然变成了暴雨。
陈长生把手机放下,呆呆看着前方。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灰布衫老太太,全是他自己的父亲,全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叔叔。
叔叔,堂兄弟,全都走了。
只剩下一个人。
那个不知道自己丈夫、儿子都已经不在人世的老人。
她每天坐车,不是为了逃票。
她是来找她丈夫的。
因为她记得,她丈夫开3路车。
她不知道丈夫已经死了,不知道儿子也死了。她所有记忆都停在了几十年前,停在她丈夫还在开3路车那天。
她每天坐车,是在等丈夫接她回家。
而陈长生,是她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他长得像她丈夫。
陈长生把车停在路边,双手捂住脸,全身发抖。
黄梓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陈长生抬起头。
“那她还记不记得……”
“她什么都记不得了。”黄梓晴说,“她唯一记得的,是3路车,和像她丈夫的人。”
陈长生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每次冲着老太太发火,想起他想报警的念头,想起他对她的厌烦和愤怒。
他恨不得抽自己几耳光。
“她现在在哪儿?”陈长生问。
“不知道。她今天没上车吗?”
“没有。我今天出车的时候,她不在。”
“那她可能在家。”
“她家在哪儿?”
“城东那片老居民区,具体地址……”
“我找。”陈长生打断她,“我一定要找到她。”
06
陈长生当天就请了假。
他开着车,在城东那片老居民区转悠。房子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墙皮脱落,楼道口堆满了杂物。
他在小区里问了很多人,没人认识一个叫肖文惠的老太太。
有人指着一个路口说,那儿有个老人,每天一大早就往外走,很晚才回来。
陈长生找到那栋楼。
楼道很暗,灯泡坏了不少。他一层一层往上爬,在三楼的一个门牌前停下。门虚掩着,没有锁。
他推开门。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的家具都是老式的,桌上摆着一个玻璃相框,里面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公交制服,笑着。
旁边还有一张黑白照片,一男一女穿着老式衣服,领证结婚。
那个男人,跟陈长生年轻时一模一样。
陈长生站在照片前,看着这张脸,浑身发冷。
这个人是他叔叔。
是他的亲叔叔。
他从没见过他,但他们的脸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想起老太太每次上车前看他的眼神,想起她说的“你像他”。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把他当成自己的丈夫。
陈长生在椅子上坐下来,不知道该做什么。
屋里很静,只有老旧冰箱嗡嗡转着。桌上的水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等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慢,很轻。
门被推开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穿着灰布衫,挎着布包。她看着陈长生,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里涌出泪水。
“卫国……”她叫了一声。
“你回来了。”
陈长生站起来,嘴唇抖了半天,叫了一声:“婶。”
老太太像是没听见,走过来拉住他的胳膊:“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天天坐车去找你,可你总是不在。”
陈长生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克制住自己,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手:“我回来了。”
“你别再走了。”老太太说,“你走了,我就没地方去了。”
“我不走了。”陈长生说,“我以后天天接你。”
老太太笑了,笑得很开心。
陈长生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想起自己对她吼叫的样子,想起自己恨不得报警抓她,想起全车人骂她“不要脸”。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来找自己的丈夫。
而那个丈夫,已经死了几十年。
陈长生在老太太家待了一下午。
他把屋子收拾干净,换了坏掉的灯泡。
他在桌上放了新的水果,把冰箱里的剩菜清理掉。
他在柜子里找出一本泛黄的相册,里面全是叔叔年轻时的照片。
他跟叔叔长得太像了。
连眉毛和嘴巴的位置都一样。
他站在屋里,整理房间,老太太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不时轻声叫一声“卫国”。
只要陈长生一走近,她就喊那个名字。
陈长生没有纠正她。
老太太的布包放在桌上,陈长生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有一个药瓶,一张揉皱的纸,还有一样东西。
一张旧公交车票。
是三年前的了。纸张泛黄,字迹模糊。
老太太一直留着。
陈长生把车票叠好放回去,拉上拉链。
天快黑了,陈长生起身要走。老太太突然站起来,拉住他的手:“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还能坐你的车吗?”
陈长生愣了一下,然后说:“能。你以后想坐多久坐多久。”
“那……不要钱吗?”
陈长生喉咙一紧:“不要钱。以后都不要钱。”
陈长生走出楼道,在楼下站了很久。
他仰起头,看着三楼的窗户。窗帘虽然拉着,但还是透出灯光。
他想走,但迈不动步子。
他掏出手机,给黄梓晴打了个电话。
“找到她了。”
“她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什么都记不得了。”
“病人就是这样的。”
陈长生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继续开3路车。”
“那她还会坐吗?”
“会。我答应她了。”
黄梓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师傅,你想过没有,她把你当成了丈夫。每天坐你的车,就是她生活的全部。”
“这样也好。”黄梓晴说,“至少她还有一点盼头。”
陈长生挂了电话,上了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街灯亮了,路上的人越来越少。
他想起父亲。
从小到大,他都觉得父亲是个窝囊的人。但现在他知道了,父亲有个弟弟被送走了,一辈子没见过面。父亲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他想跟父亲说声对不起,但父亲已经听不到了。
第二天,陈长生照常出车。
五点二十分,他发动车子。后视镜里,老太太又坐在最后一排。
她穿着灰布衫,挎着布包,安安静静坐着。
陈长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总站,驶向第一站。
太阳刚刚升起,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照亮了车厢。
陈长生从后视镜里看到老太太,她正看着窗外,嘴角带着笑。
他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也许她看到了年轻时的丈夫,穿着公交制服,笑着跟她招手。
他不知道。
他只希望,她还能多笑一会儿。
07
接下来几天,陈长生每天都出车。老太太也每天都坐车,风雨无阻。
陈长生不再催她买票了。
他每次发车后,都会从后视镜里看一眼老太太。她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地看着窗外,有时低着头打盹。
车上的老乘客都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以前那个看到老太太就发火的司机,现在一声不吭了。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赶老太太下车了,陈长生摇摇头,不说话。
那个曾经骂老太太“不要脸”的中年妇女,后来又在车上遇到老太太。她看了看陈长生的表情,又看了看老太太,没再吭声。
黄梓晴时不时会来坐车,陪老太太说说话。
老太太还是记不住她,每次见都像第一次见。但她不嫌烦,每次都笑着介绍自己。
有一天,黄梓晴带了一束花来。
是康乃馨,粉红色的。
她递给老太太:“奶奶,送你的。”
老太太愣了愣,接过来,看了看花,又看了看黄梓晴:“你叫什么?”
“黄梓晴。”
“黄梓晴……”老太太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她低头闻了闻花,笑了。
黄梓晴鼻子一酸,转过头去擦眼睛。
陈长生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车到中心医院站,一个老人上了车。他年龄很大了,拄着拐杖,慢慢挪上车。陈长生等他坐稳了,才开车。
老人坐定后,注意到了最后一排的老太太。
他眯起眼睛看了看,然后惊讶地说:“肖文惠?”
“肖文惠,是你吗?”
老太太慢慢抬起头,看着老人,一脸茫然。
“你不认识我了?”老人说,“我是魏石头啊,老刘的同窗。”
老太太还是没有反应。
魏石头叹了口气,在老太太前面的位置坐下。
“她还是这样?”魏石头问陈长生。
“嗯。”
“她这病发展得很快。”魏石头说,“以前还能说几句话,现在基本认不出人了。”
“她还能认出你吗?”
陈长生想了想,说:“她以为我是她丈夫。”
魏石头沉默了。
“这样也好。”他最后说,“她这大半辈子不容易。丈夫走得早,儿子也走了。现在就剩她一个人,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让她活在自己的记忆里,也许不是坏事。”
陈长生点点头。
车到终点站,魏石头下了车。
他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子开走。他想起当年在医院抢救刘建平时的场面,想起刘建平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帮我谢谢那个司机,他长得特别像我父亲。”
魏石头当时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个司机,是陈长生。
而陈长生,是刘建平失散多年的堂兄弟。
魏石头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中午,陈长生收车后,去了趟超市。
他买了米、油、鸡蛋,还有一些易消化的食物。他拎着东西,去了老太太家。
老太太正在屋子里坐着,看着墙上丈夫的照片发呆。
陈长生把东西放进厨房,开始做饭。
老太太看着他忙忙碌碌的背影,突然叫了一声:“卫国。”
“嗯。”陈长生应了一声。
“你今天不去开车吗?”
“去。下午还要去。”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哪?”
“去坐车。”
“行。”陈长生说,“吃完饭,我带你一起去。”
老太太像个小孩子一样点点头,乖乖坐在沙发上等饭。
陈长生做好饭,端上桌。老太太吃得很慢,牙齿不好,嚼东西很费劲。陈长生看着心疼,把肉切得碎碎的,把菜煮得烂烂的。
吃完饭,陈长生洗了碗,带着老太太出了门。
他扶着她上了公交车,让她坐在最后一排。
车开出总站时,陈长生看了看后视镜,老太太安静地坐着,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他突然觉得,这画面很温暖。
下午的车程很长,老太太坐在后面,脸上一直带着笑。
车上的乘客换了一拨又一拨,没人再对这个老太太指指点点了。
有人问她:“奶奶,你天天坐车不闷啊?”
她回答:“不闷,我找人。”
“找谁?”
“我丈夫。”
问的人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长生没有解释,继续开车。
傍晚,陈长生把老太太送回家。
他站在门口,看她开了门,扶她进去坐好。他说明天来接她。
老太太拉住他的手:“你明天还来吗?”
“你不会骗我吧?”
“不会。”
老太太这才松开手。
陈长生走出楼道,站在楼下,点了根烟。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他仰头看着三楼的窗户,灯灭了,应该是老太太睡了。
他踩灭烟头,上了车。
第二天,陈长生又准时出车。
但他左等右等,都没等到老太太。
他发车时间到了,他舍不得开走,又等了十分钟。
车上的乘客开始抱怨,他只好发车。
他一路上都心神不宁,后视镜里,最后一排空荡荡的。
他开到终点站,又掉头往回开。一路上,他四处张望,希望能在路边看到那个灰布衫的身影。
没有。
他急了,提前收车,去了老太太家。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屋里很安静。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身边放着一个旧皮箱。
“婶。”陈长生走过去,“你收拾东西干嘛?”
老太太抬起头,眼神很迷茫:“我要搬家。”
“搬哪儿?”
“去……去一个能找到他的地方。”
“谁?”
陈长生心里一酸:“你丈夫不是天天来吗?我每天接你坐车。”
老太太看着他,像是认出了他,又像是没认出。过了一会儿,她说:“卫国,你瘦了。”
陈长生喉头一紧:“婶,我不瘦,我挺好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一直在。”
老太太笑了,笑得很轻飘飘的。
陈长生帮她打开皮箱,里面装着一些旧衣服,一张丈夫的照片,还有那张三年前的车票。
“这个车票,你一直留着?”陈长生拿起车票。
“那是他的。”老太太说,“他留给我的。”
陈长生看着那张泛黄的车票,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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