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部办公室,空调呜呜吹着冷风,我却全身发烫。

那份处罚通知就摊在桌上,白纸黑字写着——追回1590万,罚款1万9。

王建国敲门进来,见我盯着纸发呆,叹了口气:“老张,总裁脾气你知道,认了吧。

我抬起头,把处罚通知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

“认。以后,咱们就严格按制度办事。”

三个月后,李成辉红着眼坐在我对面,声音发颤:“张伟,资金链断了。那1590万,你到底是怎么压着的?

我不紧不慢拿出一张请示报告,递过去:“请总裁签字。您不签,我不能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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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我记得很清楚。

赵丽把那份总裁办通知放在我桌上时,表情复杂:“张部长,你看看吧。”

我拿起来扫了一眼——集团决定,由财务部在两个月内追回蓝天公司的1590万欠款,若到期无法追回,将追究相关责任人。

蓝天公司这笔账,拖了整整三年。法院判了,官司赢了,可那个叫钱茂林的老赖,把资产转移得干干净净,名下连根毛都找不到。

财务部内部开了三次会,没人愿意接。

王建国坐在会议桌主位,脸拉得老长:“谁能把这笔钱追回来,我亲自去总裁面前给他请功。”

底下十二个人,没一个吭声。

老周低头翻本子,小陈假装记笔记,连平时最能说的刘姐都盯着天花板,好像上面有朵花。

我看着这场景,心里叹了口气。

“我来吧。”

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声。

王建国猛地抬头看我,眼里的惊讶转成惊喜:“老张,你说真的?”

“我说真的。”

“那敢情好,敢情好...”王建国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你要是能追回来,我今年第一个给你评优。”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老婆赵秀兰正在厨房炒菜。

油烟呛得她直咳嗽,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脸色这么差,又加班了?”

“没。接了笔坏账,要出差。”

“什么坏账?”

“蓝天公司那个,1590万。”

赵秀兰手里的锅铲啪嗒掉在灶台上:“你疯了吧?整个财务部没人敢接,就你逞能?”

“总要有人接。”

“凭什么每次都是你?老周呢?小陈呢?他们都比你能说会道!”

我没回答,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赵秀兰追进来,眼眶红红的:“我跟着你吃了多少苦啊?你妈生病住院那会儿,咱家欠了五万块外债,你说没事,能扛。后来房贷压得喘不过气,你也说没事。现在倒好,你去追1590万的坏账,万一追不回来,责任谁扛?”

“我扛。”

“你扛得起吗?”

我没再说话。她也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两口子背对背躺在床上,谁都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法院。

整理案卷,调取资料,翻阅执行记录。蓝天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钱茂林,早在判决后就跑了,名下企业全部注销,留了个空壳。

法院执行局的人告诉我:“张部长,不是我们不想帮你。这个钱茂林,我们连他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那他的家属呢?”

“他老婆跟他离了,女儿在国外。听说他有个情妇,在温州那边。”

“地址有吗?”

执行局的人翻了翻卷宗,递给我一张纸条。

我看了看地址,当天下午就买了去温州的火车票。

路上我给周国富打了个电话。老周是我在法院系统认识的朋友,干了二十年执行工作,对这些门道熟得很。

“老张,你要追这个账?”他在电话那头笑,“我跟你说,钱茂林这种人,精得很。资产早就转移干净了,你就算找到他,他也没钱还你。”

“那也得试试。”

“你啊...”周国富叹了口气,“行吧,我给你指条路。你去找一个叫魏茂才的律师,他在温州地面上熟,认识不少道上的朋友。这种人,对付钱茂林那种老狐狸,有一套。”

我记下号码,挂了电话。

温州那边的天,阴沉沉的。我站在火车站出口,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心里其实也没底。

但我告诉自己,不能退缩。

这笔钱追不回来,集团的日子不好过,财务部的日子更不好过。

而我,也不想在老婆面前抬不起头。

02

在温州待了整整一个星期。

魏茂才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律师,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肉,说话不紧不慢的。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喝茶。

“周国富介绍来的?”他给我倒了杯茶,“那笔账我知道,钱茂林嘛,老熟人了。”

“您认识他?”

“岂止认识。”魏茂才嘴角扯了扯,“他欠我朋友的钱,现在还赖着呢。不过我告诉你,钱茂林这个人,跟你玩的就是一个字——拖。”

“怎么个拖法?”

“转移资产,离婚分家,把公司弄成空壳子。你就算找到他,他也没钱,有也不给。”

我心里凉了半截。

“那还有办法吗?”

“办法倒是有,看你有胆没有。”

魏茂才告诉我,钱茂林在温州有个情妇,姓王,做服装生意的。

钱茂林当年转移资产的时候,有一部分流到了那个情妇名下。

虽然名义上跟钱茂林没关系,但实质上就是他的钱。

“你要是能抓到证据,证明这个钱是钱茂林转移过去的,法院就能追回来。”魏茂才点了根烟,“但是老钱那个人,早就把这些痕迹抹干净了。想查,难。”

“再难也得查。”

魏茂才看了我一眼,笑了:“行,你有这个心就好。我帮你牵个线,找几个温州本地的朋友,帮你摸摸底。”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个侦探一样在温州奔走。

白天跑市场,晚上蹲点。

我看着那个姓王的女人出入高档商场,开着奔驰车,住着别墅。

我心里清楚,这些钱,肯定有部分是从蓝天公司转移过来的。

但问题是没有证据。

银行的流水、资产的过户记录,全部干干净净,一点破绽都没有。

有一天晚上,我蹲在商场外面,天上下着小雨。我站在屋檐底下,看着那个姓王的女人提着大包小包出来,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无名火。

凭什么?

我们集团几千号员工,兢兢业业干了这么多年,却因为一个老赖,损失1590万。而这个老赖,却在温州过着滋润的日子。

我掏出手机,给魏茂才打了个电话。

“魏律师,我想换个思路。”

“你说。”

“我不查钱了,我查人。钱茂林肯定还在跟这个情妇联系,只要让我找到他们见面的证据,我就能逼他出来。”

魏茂才沉默了一会儿:“行,这个事,我帮你想办法。”

又过了三天。

那天下午,我刚从宾馆出来,魏茂才的电话就来了:“有消息了。明天晚上,钱茂林会去那个情妇家里。地址我发给你。”

我握着手机,心跳得厉害。

第二天晚上,我提前到了那个别墅区附近。我找了个能看见大门的地方蹲着,手里拿着手机,准备录像。

八点多,一辆黑色奥迪开了过来。

车牌号我认得——正是钱茂林名下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一个老赖还敢大摇大摆地开着原来的车,也许他觉得没人能拿他怎么样吧。

我按下录像键,看着那个男人从车上下来。

是他,确实是钱茂林。虽然比三年前胖了点,但那个样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推开门,进了别墅。

我没拦他,也没报警。我只需要一个证据。

我录了将近十分钟,直到钱茂林从别墅里出来,开车离开。

然后我给魏茂才打了个电话:“魏律师,成了。”

“你确定能当证据?”

“我录到他进别墅了。”

“行,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那段录像,成了整个追款过程的转折点。

我拿着录像,找到温州法院,申请恢复执行。法院看了录像,重新立案。

两个月后,钱茂林被强制传唤到法院。魏茂才代表集团出庭,拿出了那段录像,以及一系列我在温州调查到的间接证据。

钱茂林的脸色,很难看。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被他拖了三年的账,还有人能追到温州来。

最终,法院裁定,强行划转钱茂林情妇名下账户中的1590万,作为偿还蓝天公司的欠款。

消息传回集团那天,王建国的电话打了过来:“老张,钱到账了!你太厉害了!”

我挂断电话,坐在办公室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四个多月了。

从三月份接到任务,到七月份钱到账,整整四个月零十一天。

期间的疲惫、委屈、心酸,只有我自己知道。

但我总算做到了。

集团保住了1590万,我也能回家跟赵秀兰交代了。

那天晚上,我给赵秀兰打了个电话:“钱追回来了,一分不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轻微的啜泣声。

“怎么了?高兴的?”

“嗯...”赵秀兰吸了吸鼻子,“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的火车。”

“我给你包饺子。”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窗外是温州的夜色,灯光璀璨。我想起这四个月的经历,想起那些蹲点的夜晚,想起魏茂才看我时的那种眼神,想起法院那些人惊讶的表情。

值了。

真值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等着我的,不是嘉奖,不是表彰,而是一张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处罚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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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集团上班第一天,我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赵丽在走廊上碰到我,眼神躲闪,欲言又止。

我笑着跟她打招呼:“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她勉强笑了笑,没说话,低头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了办公室,老周端着茶杯过来:“老张,你回来了?辛苦了辛苦了。”

“还好。”我坐下来,“这几天没出什么事吧?”

“没什么大事...”老周欲言又止,“就是...那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有话直说。”

老周把茶杯放到桌子上,压低声音:“总裁办那边,说你在温州追款的时候,有些手续没走完。”

“什么手续?”

我也没多想。追款这件事,每一步我都向王建国汇报过,该签的字我也都签了。

“我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手续。”老周摇摇头,“就是听说,总裁挺不高兴的。”

我心里有点犯嘀咕,但也没太在意。

第二天上午,王建国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挺复杂的,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眉头还皱着。

“老张啊,钱追回来了,你确实辛苦了。”

“应该的。”

“但是...”王建国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递给我,“你看看吧。”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脑袋嗡的一下。

《关于对张伟同志追款过程中程序违规问题的处理决定》。

我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好几页纸,列着我的“违规行为”——未向总裁办书面报备追款方案、未按集团财务制度要求走三重一大审批流程、擅自决定与外部律师魏茂才达成委托协议、追回款项后未及时向总裁办汇报处置方案。

一共四条。

我抬起头,声音有点发颤:“王总,这个...这个我每一步都跟你汇报过的啊。”

王建国避开我的目光:“是,我知道。但总裁那边说...走流程。”

“走什么流程?”

“老张,你也知道,集团财务制度第47条和第81条,大额资金处置必须经过总裁办书面审批。你在温州跟那个律师签委托协议的时候,是没有走这个流程。”

“可是我跟你说了啊!”

“跟我说没用,你得走书面程序。”

我感觉胸口堵得厉害,像吞了一块石头。

“那这个处罚...什么意思?”

王建国犹豫了一下:“罚款1万9,全集团通报批评。”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1万9。”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四个月,追回1590万,换来罚款1万9?

王建国见我脸色不对,赶紧补充了一句:“老张,我也帮你在总裁面前说了不少好话。但总裁那个脾气你知道的,他认制度,不认人。你要是实在不服气,可以去找他谈谈,道个歉认个错,也许能...”

“道歉?”

“是啊,你就说当时着急追款,没顾上走流程。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

我把那份处理决定放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是,我确实没走总裁办的纸质流程。

但为什么?

因为钱茂林是条老狐狸,行动稍慢一点人就跑了。我哪有时间先把方案报上来等着审批,再回温州去找人?

再说,王建国是我直属领导,我已经向他汇报了,他点头了。我以为这就算走完流程了。

原来不是。

原来我必须把每一步都写成书面报告,递给总裁办,等李成辉签字,然后才能行动。

这四个月,我在温州风吹日晒,蹲点守人,掏自己腰包吃饭住宿,结果换来的就是一张罚款通报。

李成辉啊李成辉,你的制度,说穿了不过是权力罢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文件折好,放进公文包里。

“王总,这份东西,我收下了。”

“老张...”

“没事。我知道了。”

我走出王建国的办公室,回到自己桌前。

赵丽端着一杯水进来,放在我面前:“张部长,你别往心里去。”

“没什么。”

“那笔钱那么多,你辛辛苦苦追回来,不该这样。”

我看着她,笑了笑:“没事,我认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我脸色不太好,还是没开口。

那天回到家,赵秀兰已经把饺子包好了。

我进门的时候,她把饺子端上桌:“快尝尝,韭菜鸡蛋的。”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怎么也咽不下去。

“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我夹起一个塞进嘴里,咬了两口。

赵秀兰看着我,眉头就皱起来了:“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说话,把那份文件从公文包里拿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两页,脸色慢慢变了。

“罚款?1万9?”

“嗯。”

“凭什么?你追回来1590万,他们还要罚你的钱?”

我摇摇头,没解释。

赵秀兰把文件摔在桌子上,眼眶一下就红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个月怎么过的?你妈那边催医药费,儿子的学费要交了,咱家房贷这个月还没着落。你说你追回钱了,我以为能发点奖金,结果呢?罚款!”

“我...”

“你什么你?张伟,你在这个集团干了十五年,哪个难啃的骨头不是你去啃?哪次人家甩锅不是你接?结果呢?人家升官发财,你连个科长都熬不上!”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心里难受,说不出的难受。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赵秀兰睡了,但我知道她根本没睡着。

我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摁灭。

然后我走到客厅,打开台灯,从抽屉里翻出一本集团制度手册。

我已经很多年没翻过这东西了。

但今天,我想看看。

看看李成辉定的这些规矩,到底长什么样。

我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制度。

呵,制度。

04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从半夜十二点看到凌晨四点,把那本厚厚的制度手册翻了个底朝天。

我以前都没好好看过这东西。十五年了,我觉得制度就是写在纸上的玩意儿,谁真的一板一眼照着来?

但这一次,我一字一句地看。

还真的,看出些名堂。

集团财务制度第47条:单笔超过50万的资金调配,需经财务总监、分管副总裁、主管财务总裁三部门会签。

第81条:对外重大经济合同签订,必须提前七个工作日,向总裁办提交书面报告。

还有一条,我以前从没注意过。

第103条:凡涉及集团资金流动的审批手续,均需通过集团OA系统上报,纸质件需于三个工作日内送达总裁办。

看着看着,我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些制度里,很多条款是互相矛盾的。

比如第47条要求三部门会签,可第103条又规定要OA系统加纸质件并行。

如果其中一个部门的负责人出差了,或者OA系统坏了,那这笔钱就卡住了?

我翻到后面,发现了一条补充规定。

那是前几年的东西,字迹都泛黄了——各部门在执行制度过程中,如遇特殊情况,可由负责人酌情处理。

看到这里,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了,这些制度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李成辉留了个后门。这个“酌情处理”,就是他自己的裁量权。

别人想卡你的时候,就拿制度说事。他要放你一马的时候,就拿“酌情”说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赵秀兰起来了,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了我一眼:“你一宿没睡?”

“嗯,看东西。”

“看什么呢?”

“没什么。你先睡吧,我去洗把脸。”

我走进卫生间,把冷水往脸上泼了好几遍。

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全是黑的,头发乱糟糟的。

我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问自己:张伟,你就这么算了?

不行。

不是你算不算的问题。是他们逼你的。

从今天开始,我不当那个会说“算了”的人了。

我要让他们知道,制度这东西,不只是卡别人的工具。

它也能卡自己。

那天早上去上班,我特意提前了二十分钟。

到了办公室,赵丽已经把当天的待办文件放在我桌上了。

我翻了翻,有一笔采购款,85万。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率会看一眼供应商、确认一下金额,签个字就批了。

但今天,我拿出了制度手册。

翻到第47条,白纸黑字写着:超过50万,需三部门会签。

我拿起电话,打给采购部:“小郑,你们这笔85万的款子,走会签流程了吗?”

“张部长,以前不都是您直接批的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按制度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我补流程。”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

这感觉,居然有点痛快。

上午十点,王建国把我叫过去,脸色不太好:“老张,采购部那边说你把他们的款子卡了?

没卡,让他们补流程。

“补什么流程?”

第47条,三部门会签。

王建国愣了一下:“以前不都是你直接批的吗?”

“以前是我不懂制度。现在我仔细看过了,得按规矩办。”

王建国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大概是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但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行吧,你走流程就走流程,别耽误事就行。”

“我知道。”

从那天开始,我变了个人。

所有待办的文件,逐条对照制度手册。符合的过,不符合的退回去补流程。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我在开玩笑。

老周笑嘻嘻地拿着报销单过来:“张部长,我出差那几千块,你帮我签了吧。”

我看了看单子,拿起制度手册:“你这张单子少了个审批意见。”

“以前不是签个字就行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老周脸上的笑僵住了:“你认真的?”

“制度规定的,我也没办法。”

他悻悻地走了。

赵丽观察了几天,终于忍不住了:“张部长,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我有什么不痛快的?”我笑了笑,“我挺好的啊。”

“但你这几天,把很多人都得罪了。”

“得罪人是小事,不按制度办事才是大事。”

赵丽没再说什么。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赵秀兰也发现了我的变化。那天晚上,她问我:“你现在天天加班,在单位忙啥呢?”

“没什么,就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办事怎么还加班?”

“因为以前的事太不合规矩了,我现在一件件捋。”

赵秀兰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你别犟了,胳膊拧不过大腿。

但她没说出口。

也许她心里也觉得,该让那些人知道知道厉害了。

可我心里的算盘,还没全部亮出来。

制度手册里,那第47条之后,还有几个附件。

我翻到附件三,一行不太起眼的小字,看得我心里一沉。

备用条款第4条:关于大额资金支付的附加审批程序。本条款自发布之日起生效,待集团新财务制度修订完成后自动废止。

但这个“新财务制度”,到现在还没修订完。

也就是说,这条附加程序,还在用。

我翻到那条备用条款的内容,字数不多,但分量很重。

“凡超过100万的资金支付,除履行第47条规定外,需额外提供:付款申请单、合同原件、发票核验证明、对方账户的信用报告、银行额度使用情况说明。”

五样东西。

每一样都够折腾几天。

我盯着这条备用条款,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李成辉啊李成辉,你自己定的规矩,你看看它能卡住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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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七月中旬,第一次冲突来了。

集团最大供应商之一的钢材款,300万,到了付款日期。

采购部的老刘打了好几个电话催,王建国也过来问:“老张,那批钢材款,能不能快点?”

“走流程。”

“走什么流程?以前不都是直接批吗?”

我把制度手册翻到第47条和附件三,给他看。

王建国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备用条款,不是一直没用过吗?

“那是因为以前没人严格执行。”

“老张,你别闹。这批钢材不付款,供应商就要断供了。”

“那是你的事,我只按制度办事。”

王建国的脸涨得通红,想发火,又憋回去了。

他转身走了,我听到他在走廊上打电话。

下午,李成辉的秘书郑光远来了。

郑光远三十出头,西装笔挺,说话客客气气:“张部长,总裁请您去一趟。

我心里有数。

跟着郑光远,到了顶楼的总裁办。

这是我入职以来,第三次进总裁办公室。

前两次都是汇报工作,场面还算和谐。

这一次,显然不是。

李成辉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他看见我进来,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张伟,听说你把采购部的钢材款压了?”

“不是压,是按照制度流程办理。”

“什么制度流程?”

我把第47条和附件三的复印件放在他桌上。

李成辉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不变:“这条备用条款,是之前的财务制度,现在已经基本不执行了。

“但这上面的废止日期还没到。”

“张伟,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是财务部的,我的职责就是按制度办事。制度上怎么写,我就怎么做。”

李成辉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那眼神,像要把我看穿。

“张伟,你在温州追款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制度就是制度,你违规了就得处罚。这是规矩。”

“我知道是规矩。我也认罚了。罚款我已经交了,通报我也看了。”

“那你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在遵守规矩。

李成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伟,集团现在资金周转紧张,那些制度卡一卡没关系,但不能死卡。”

“死卡不死卡,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按制度办事。”

“你——”李成辉吸了口气,压住火气,“行,你先回去。钢材款的事,我让刘强去协调。”

刘强是运营总监,李成辉的心腹。

我站起身,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李成辉一眼:“总裁,还有一件事。”

“说。”

备用条款里还列了一条,超过100万的付款,需要供应商提供银行额度使用情况说明。我之前问采购部,他们说好几年没问供应商要过这东西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制度里很多条款,好多年没被严格执行过了。我现在一个个捡起来,可能要花点时间。”

说完,我出了门。

走廊上,郑光远迎面走来:“张部长,谈完了?”

“谈完了。”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回到办公室,赵丽正站在门口等我:“张部长,刚才法务部的孙明打电话来,说有个事想请教你。”

“什么事?”

“说是关于集团的那个备用条款,他想确认一下,到底废止了没有。”

我心里一动。

孙明是集团法务部的副部长,四十多岁,做事很谨慎。

他问这个,可能是在帮李成辉探我的底。

也可能,他自己也发现了这些制度里的一些猫腻。

“你回他,就说备用条款没有正式废止,法律上依然有效。”

“好。”

赵丽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了。

我想起在温州追款的日子,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钱追回来。

现在钱追回来了,却成了我身上的一根刺。

有时候我也问自己,张伟,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在跟总裁较劲吗?你把集团弄垮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可我转念一想,又觉得可笑。

他罚我款的时候,考虑过集团的死活吗?

他看重的是他的权威,他的脸面。

我在他眼里,不过是那个可以随便拿捏的老黄牛。

十五年了,他把我当牲口使。

我没吭声,不是因为我不疼。

是因为我不想撕破脸。

但现在,脸已经撕破了,我也没必要再装了。

他李成辉不是讲制度吗?

那我就陪他好好讲讲。

第二天上午,钢材款的第二次汇报送到了我桌上。

付款申请单、合同原件、发票核验证明、对方账户的信用报告。

四样。

唯独少了银行额度使用情况说明。

我把文件退回去了。

采购部老刘的电话立马打过来:“张部长,你到底想怎样?我跟你说,这批次再不付款,供应商真的要停供了!”

“第47条和备用条款第四条规定的东西,请补齐了再交过来。”

“供应商没有这个东西!”

“那你让他去银行开一个。”

“他说以前没开过!”

“现在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粗重的骂声,然后老刘挂了电话。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赵丽悄悄走进来,递给我一杯水:“张部长,你没事吧?”

“没事。”

“老刘在外面骂人,很难听。”

“让他骂。”

赵丽沉默了一会儿:“可是张部长,这批次要是真停了,咱们集团的生产线...”

我没说话。

我知道她说得对。

集团的生产线停了,几千号工人怎么办?那些订单延误了,客户投诉怎么办?

可我更清楚,如果这一次我退了,那以后,我就永远退不回去了。

06

半个月后,第一个连锁反应出现了。

供应商停供。

不只是一家。

是三家。

老刘那批300万的钢材没到位,生产线的原材料只够维持三天。

采购部紧急启动备用供应商,结果发现备用供应商的账期政策更苛刻,必须先打款后发货。

老刘来找王建国,王建国来找我。

“张伟,你到底放不放款?”

你给我走完流程的材料,我立马放。

“备用条款那五样东西,你让我去哪儿找?”

“那是你的事。”

王建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张伟!你别以为我治不了你!”

王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