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皇钟的寒气从地底往上渗,钻进骨头缝里。

白浅跪在寒玉床边,手里的帕子已经换过三回。夜华躺在那里,眉眼如生,嘴唇还带着一点血色,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给他擦脸,手指滑到衣襟口。

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鼓囊囊的,贴在胸口的位置。她以为是护心镜,伸手去解。

香囊。

针脚歪歪扭扭,绣着一朵认不出是什么的花。

她拆开线,里面滑出一张泛黄的纸条。墨迹都晕开了,但字还能看清。

三个字。

白浅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手一松,帕子掉在地上。

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眼睛里,钉在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那不是她的名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白浅跪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拆香囊的动作。

窗外风很大,吹得烛火晃个不停,影子在墙上跳来跳去。

小侍女端着一碗参汤进来,看她脸色惨白,吓了一跳。

“殿下?您怎么了?”

白浅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手指捏得关节泛白。

楚鸾。

她把这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一个字都不认识。

楚鸾是谁?

夜华贴身带了这么久的东西,她从来没见过。成婚那日,她替他整理衣冠,也没碰到过这个香囊。

她一直以为夜华身上没别的物件。

一直以为。

“殿下,您倒是说句话啊。”小侍女急了,放下碗,伸手来扶她。

白浅躲开她的手,把香囊攥在手心,纸条也塞回去。

“出去。”

殿下——

小侍女愣了愣,低头退出去。门掩上的那一刻,白浅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被人往心口上捅了一刀,刀还没拔出来,血还在流。

她把香囊翻来覆去地看。

旧得发黄,边角都磨破了好几处,能看出常年被摩挲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的,不像是天族绣娘的手艺,倒像是初学者笨手笨脚缝出来的。

绣的那朵花,也丑得扎眼。

白浅深吸一口气,把香囊放在桌上,转身去看夜华。

他还是那副样子,安安静静躺在那,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像是在笑。

她越看越觉得那个笑扎眼。

“夜华,”她哑着嗓子开口,“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这香囊是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

钟声在外面响,风把窗子吹得嘎吱响。

白浅等了一会,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人都死了,她跟一具尸首说话,还能指望什么?

她站起来,腿都跪麻了,一瘸一拐走到门口,推开门。

小侍女守在门外,看她出来,赶紧过来扶。

“殿下,您去哪?”

“书房。”

白浅说完这两个字,就不再开口。

夜华的书房她还从没进过。以前她来昆仑墟,都是直接去他的寝殿,他从来不带她去书房。

现在想想,好像确实有点奇怪。

书房不大,里面堆满了卷宗和书信。白浅点上灯,一盏一盏挨着翻。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只是想看看,夜华到底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翻到第三个抽屉的时候,她摸到一个锁着的暗格。

锁很精致,不是凡物。

白浅看了两眼,抬手凝出一团青光,轻轻一拧,锁就断了。

里面躺着一个木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干枯的草药,还有一根银簪。

白浅拿起银簪,翻到背面,看到一行小字。

刻的是几张草药的图样,画法很随意,像是随手画的,却能看出画的人很用心。

她把银簪翻过来,正面刻着两个字。

白浅手一松,银簪掉进木盒子,发出一声脆响。

02

白浅在书房坐到天亮。

桌上的烛台烧尽了,蜡油顺着台子淌下来,凝固在桌面上,白浅也没去管它。

银簪和草药干被她摆在桌上,旁边的香囊也摊开了。

她伸手拈起一枚草药干,碾碎了放在鼻子底下闻。

很淡的药味,带着点土腥气。

她对药草不通,看不出来路。

只能看出来这几样草药的品相很差,不像是天界的产物。

天界的灵草长大,灵气充沛,叶片厚实,颜色也鲜亮。这几片草药干薄得跟纸一样,颜色发黄发暗,像是凡间路边随便采的。

凡间。

白浅捏着草药干的手抖了一下。

夜华堂堂天族太子,怎么会有凡间的东西?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很快又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能乱想。

夜华已经死了,她不能在他死后还怀疑他。

可那个香囊,那根银簪,那三个字,像三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怎么都拔不掉。

天亮了,小侍女端着洗脸水进来,看她还是昨夜的姿势,愣了愣。

“殿下,您一夜没睡?”

白浅没答话,把草药干放回去。

“你去帮我请师父过来。”

小侍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白浅叫住。

等等。

白浅站起身,把香囊和银簪都收进袖子里,“我亲自去。”

师父郑秋生住在昆仑墟后山的草庐里。

白浅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浇花。

看到她来,师父脸上露出一丝笑,但那笑容很快就僵住了。

“丫头,你怎么来了?”

白浅不跟他客套,直接把香囊掏出来摊在他面前。

“师父,这个香囊,你见过吗?”

师父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看了很久,才抬起头。

“你怎么找到的?”

“夜华身上。”

白浅盯着师父的眼睛,“我刚才问他,他回答不了我。所以我只能来问您。”

师父沉默了很久,手里的水瓢都忘了放下,水一滴一滴往下淌,渗进土里。

“师父,”白浅又说了一遍,“那香囊里的人是谁?”

白浅。

师父终于开口了,放下水瓢,在石凳上坐下。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追究下去对你没好处。”

什么叫过去了?夜华已经死了,他才刚刚死,你让我怎么过去?

白浅的声音拔高了。

“他贴身带着别的女人的东西,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过去?”

师父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愧疚。

但他还是没松口。

“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师父叹了口气,“你查下去,只会更痛苦。

白浅站在那,手攥着香囊,指甲陷进掌心。

师父不肯说。

越不肯说,越有问题。

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师父,夜华死了。他是我未婚夫,我至少要知道,他心里到底装着谁。”

说完,她推门出去。

身后的草庐里,师父还坐在石凳上,良久,才拿起水瓢。

“孽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白浅出了草庐,没回停灵殿,直接去了素锦的寝殿。

素锦是天族侧妃,跟她关系一直不算好。

两个人之间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就是互相看不顺眼。

素锦觉得她仗着青丘的势力压人一头,她也懒得搭理素锦那副假惺惺的嘴脸。

但素锦是夜华身边的人,知道的事比她多。

她必须去问。

素锦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很快又换上那副笑脸。

“哟,这不是白浅殿下吗?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

我来问你点事。

白浅走到石桌对面坐下,把香囊放在桌上。

素锦看了一眼香囊,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恢复正常。

“这是什么?”

“夜华贴身带的东西。”

白浅盯着她,“这里面藏着一个名字,叫楚鸾。”

素锦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动作很轻,但白浅还是看到了。

素锦知道这个名字。

“楚鸾?”素锦放下茶杯,笑了笑,“这个名字我确实听说过。不过,也就是听说过而已。”

“是么?”

白浅冷笑,“你既然知道,不如跟我说说。”

素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

“白浅,有些事,你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我不管有没有好处。”

白浅站起来。

“我只想知道,她是谁,跟夜华什么关系。”

素锦看着她,脸上那层假笑终于收起来了。

“她是凡人。”

素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夜华在凡间微服私访的时候遇见的,两个人好了一段时间。”

白浅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的。

凡人。

夜华和一个凡人好过。

“后来呢?”

“后来?”素锦笑了。

“后来天族发现了,自然是要拆散他们。你一个青丘女君,还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素锦还在说,声音飘进她耳朵里,像针一样扎人。

“夜华那段时间天天往凡间跑,连朝会都不去。王母气得不得了,派人去查,查出来他在凡间养了个女人。”

然后呢?

“然后?”素锦笑了笑。

“然后就是拆散他们了呗。夜华不乐意,王母就以那女人的性命相威胁。最后夜华只能答应回来,跟你们青丘联姻。”

白浅听到这里,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半拍。

跟你们青丘联姻。

她跟夜华的婚事,是王母一手安排的。

她一直以为夜华是心甘情愿的。

现在看来——

“那楚鸾呢?”

“楚鸾?”素锦摊摊手,“谁知道呢。王母的意思,那女人的命是不能留的。不过据我所知,她也没死,只是失踪了。”

白浅攥着香囊的手在发抖。

她不知道该恨谁。

恨夜华?

恨王母?

还是恨那个叫楚鸾的女人?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守着的那个男人,已经变了模样。

04

白浅从素锦那里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天没出来。

小侍女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敲了几次门都被赶走了。

白浅坐在窗边,手里翻来覆去看着那根银簪。

银簪的背面有草药图谱,她看了半天也看不明白。

倒是那些草药干,她在夜华书房的暗格里看到时,觉得眼熟。

她回想了一下,想起来了。

那些草药干,她在凡间见过。

几年前她去凡间办事,路过一个山村,看到有人在晒这种草药。

当时她问了一句,村里人说这是止血的,只长在东皇钟山脚下。

东皇钟。

白浅攥着草药干的手紧了紧。

东皇钟是夜华献祭的地方。

他是在那里死的。

她从东皇钟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多想。

现在想想,夜华带的那些草药干,跟东皇钟山脚下长的是同一种。

他来来回回往那跑,就是为了采这些草药?

还是说,这草药跟楚鸾有关?

白浅越想越乱,干脆放下草药干,拿起银簪仔细端详。

簪子是凡间最普通的式样,银的,不值钱。

但刻在上面的字很用心,笔画虽然细,但很工整,看得出刻字的人很认真。

这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了。

她打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上,冷冷清清的。

白浅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那个名字的主人。

楚鸾还活着,只要她还活着,就一定能找到。

白浅推开房门,小侍女正靠在墙边打盹,听到动静,赶紧醒了。

“殿下,您终于出来了。”

“帮我准备一下,我要去凡间。”

“凡间?”小侍女愣住了,“殿下,您一个人去?”

“对。”

白浅回房,把香囊、银簪、草药干都收进袖子里。

“我去几天就回来,你看好停灵殿,别让人打扰夜华。”

她踏出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停灵殿的灯还亮着,烛火从窗户里透出来,影影绰绰的。

夜华就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白浅收回目光,转身往凡间的方向走。

走了半天,她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她。

回头一看,什么人都没有。

她又走了几步,总觉得不对劲。

她停下来,站在路中间。

“谁?出来。”

风吹了一阵,树影晃了几下,然后从树后走出来一个人。

宋光熙。

医仙。

白浅看到他,松了口气,又有点奇怪。

“宋光熙?你怎么在这?”

宋光熙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神色有点复杂。

“白浅,我一直在找你。”

“找我?”

“对。”宋光熙走过来,把布包递给她。

这里面的东西,你看看。看完你就明白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白浅接过布包,当场就打开了。

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个小盒子。

她先拿信,拆开封口,里面几页纸,墨迹已经有些淡了。

信的开头是五个字。

“鸾儿,对不起。”

白浅的手一抖,信纸差点脱手。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信是夜华写给楚鸾的,写的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纸。

白浅越看脸色越白,看到一半,手指攥着信纸,指节都白了。

宋光熙站在旁边,看她脸色不对,伸手要去扶她。

白浅躲开了。

她看完了整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放进布包里。

“这信,你在哪拿到的?”

“楚鸾给我的。”

白浅愣了。

“楚鸾?”

“对,”宋光熙叹了口气,“她还活着,就在东皇钟山脚下,那个村子。”

白浅脑子里嗡嗡响。

就要去找她。

宋光熙说那地方不好找,要带她去。

白浅跟着他,一路往东皇钟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天亮了。

东皇钟远远地出现在视线里,一根巨大的柱子,直插云霄。

白浅看着那根柱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夜华就是在那死的。

也是为了救楚鸾。

她跟着宋光熙进了村子,拐了几个弯,来到一间小院子门口。

院子很破,木门都歪了,门缝里能看到院子里晒着草药。

宋光熙推开门,院子里坐着一个女人。

白发苍苍的,脸上都是皱纹,像一根枯枝。

白浅看到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就是楚鸾?

那个让夜华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女人?

楚鸾抬起头,看到白浅,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然后又归于平静。

“你是白浅?”

“是。”

白浅站在那,看着楚鸾。

“你认识我?”

“我见过你。”

楚鸾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石凳。

“坐吧。”

白浅没坐,站在那里,掏出香囊,摊在楚鸾面前。

“这个东西,你认识吗?”

楚鸾看了一眼,眼眶红了。

她伸手摸了摸香囊上那朵丑兮兮的花,手指抖得厉害。

“认识。”

那我问你,”白浅攥着香囊,“夜华是因为你死的吗?

楚鸾抬起头看她。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楚鸾没有直接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屋檐下,从架子上拿下一个木盒子,递到白浅手里。

“你自己看吧。”

白浅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个小小的玉盒。

玉盒上刻着符文,白浅认得,那是封印魂魄的法阵。

玉盒里面,装着一缕魂魄的碎片。

白浅手指冰凉。

“这是夜华的?”

“不,”楚鸾声音很低,“是我自己的。”

白浅脑子里一片空白。

楚鸾看着她,眼眶里含着泪,但没掉下来。

“白浅,你一直以为我是夜华的情人,对吧?”

“其实不是。”

楚鸾把手缩回去,转过身,背对着她。

“我只是他的姐姐。”

白浅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夜华的母亲,是我生母。”

楚鸾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们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她转过头,看着白浅。

“这么多年,我一直替他守着这个秘密。”

白浅站在那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鸾看着她,忽然笑了,笑的很苍白。

“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楚鸾指了指东皇钟的方向。

“替我去给他烧一炷香。”

06

白浅没有马上答应楚鸾。

她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姐姐。

夜华还有一个姐姐。

她从来没听说过。

楚鸾看她在发呆,也不催,回了屋里,给她倒了杯茶。

“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没人告诉你?”

白浅点点头。

楚鸾笑了笑,笑得很苦。

“因为天族丢不起这个人。”

她坐下来,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天族王族,王子王女跟凡人生的孩子,这东西传出去,天族的面子往哪搁?

白浅坐在她对面,心里乱。

“夜华一出生就被抱到天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姐姐。”

她抬起头,看着白浅。

“是后来,他偶然知道的。从那以后,他一直在找我。”

白浅攥着茶杯,“那你的魂魄……”

“是我自己献的。”

楚鸾说到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天族的人找到我,说我活着,就是夜华的污点。他们说,只要我死了,夜华就能好好活下去。”

她顿了顿。

“我当时想,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倒不如用我的命,换他一个清净。”

白浅坐在那里,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心里涌上来一股酸涩,眼睛也跟着泛酸。

楚鸾看她要哭,笑了。

“你别哭,我都没哭。”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木匣子。

“这里面都是他的东西。”

白浅接过木匣子,打开。

里面有几封信,一根断了的手链,还有一个小布偶,布偶上穿着夜华小时候的衣服。

白浅伸手摸了摸,布偶都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来,缝的很用心。

“我给他缝的。”

楚鸾站在旁边,“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他是太子,只知道他是个漂亮的小娃娃。

白浅看着布偶,心里闷得慌。

她突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想法,都太狭隘了。

什么情敌不情敌的。

楚鸾只是夜华要保护的人,仅此而已。

白浅把木匣子合上,轻轻放在桌上。

“你,还会留在这吗?”

“会。”

楚鸾笑了笑,看向窗外。

“这里有夜华的钟,还有他留下的草药。我守着这些东西,就够了。”

白浅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我答应你,替他烧香。”

楚鸾点点头。

白浅推开门,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又回头看了楚鸾一眼。

楚鸾还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个布偶,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头发白得刺眼。

白浅弯了弯腰,给她鞠了个躬,然后转身走了。

宋光熙等在门口,看她出来,递给她一封信。

“这是楚鸾让我给你的。”

白浅接过信,没急着打开。

她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白浅出了村,在东皇钟山脚下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打开了楚鸾给她的那封信。

信很厚,叠得整整齐齐。

她展开第一页,是楚鸾写的字,笔画很清秀,但带着一股病气。

白浅,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她手一抖,差点把信撕了。

继续往下看。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夜华选的人,一定不会差。

现在我看到了,果然是个漂亮姑娘。”

白浅鼻头一酸,眼泪就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把墨迹都晕开了。

“你别哭。你哭,我就觉得我写这些是多余的。”

白浅擦了擦眼泪,继续看。

“我这一生,没什么遗憾。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看着夜华好好长大。

他被抱走的时候,还不会走路。

再见到他,已经是三百年后了。

他长得很高,很俊,比我梦里想的还要好看。

但他不认得我。

我往他面前过了几次,他都低着头,没看我。”

白浅看到这里,心里堵得慌。

“我没怪他,他从小在天族长大,身边都是大人物。

他从没来过凡间,怎么会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姐姐住在破屋里?

后来天族的人找到我,说我是他的污点。

我不怕死,我只怕我的死,会让他难过。

所以我一直没告诉他,我是谁。

那天他来献祭东皇钟,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他躺在地上,浑身都是血。

我想过去抱他,但我不能,我一碰他,天族的人就会知道我还活着。

我只能在暗处看着他。

他咽气的时候,我看到他了。

他笑了。

很轻很轻的笑,像是在说,他终于解脱了。”

白浅把信纸贴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哭了很久,才缓过来,继续往下看。

“白浅,我不恨天族,也不恨夜华。

我只恨我自己,没能好好照顾他。

他从小到大,都没人真心疼他。

我现在告诉你了,你愿意替我心疼他吗?”

白浅把信看完,叠好,贴身放进怀里。

她站起来,朝着东皇钟的方向走。

宋光熙跟在她后面,走了一路,没说话。

走到钟底下,白浅跪下来。

没有香,没有纸钱,她就在那跪着。

跪了很久,一直到天黑了,她还跪在那里。

宋光熙过来扶她,“走吧,天凉了。”

白浅摇摇头。

她跪在那里,看着东皇钟,很久没动。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谁说话。

“夜华,我来看你了。”

风在钟周围呜呜地响,像是谁在回应。

白浅跪在那,眼角滑下眼泪。

“你有个好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