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摊在桌上那晚,婆婆蔡桂香的电话准时打来。
她说你叔和小姑子明天都要搬过去住,让我把东西收拾干净。
我挂了电话,看着对面低头不语的梁浩然,忽然觉得这五年像个笑话。
他说怡然对不起。
我没接话,只是把离婚协议推过去让他签字。
他拿起笔,手在抖,笔尖在签名栏上晃了好几下,才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
蔡桂香说得对,我该腾房了。
但我腾房的方式,跟他们想的不太一样。
01
离婚那天是周三,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说是醒,其实一夜没怎么睡。
梁浩然睡在沙发上,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他蜷在那一小团地方,腿都伸不直。
结婚五年,他睡沙发不是头一回,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五点我就起来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多少,一个皮箱,一个编织袋。
皮箱装衣服,编织袋塞被子床单。
厨房里那些锅碗瓢盆,我一个都没拿,全是他们家的。
哦不对,那套景德镇的碗是我妈给我的陪嫁,被蔡桂香拿去用了三年,我也不想带走了。
六点半,蔡桂香的电话来了。
“怡然,你搬走了没?”
“搬了。”
“房子腾干净了没?你叔一家下午就来,你小姑子也带着孩子回来住,九口人呢,别到时候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
“腾干净了。”
她那边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爽快。平时跟我说话,哪次不得吵上几句。今天我好说话,她反倒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那……那你把钥匙放鞋柜上就行。”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五年的房子。
三室一厅,九十平米。
当初我妈掏了三十万首付,贷款我还了三年,剩下七年是婚后我和梁浩然一起还的。
当然,主要是我的工资在还,梁浩然的工资卡在他妈手里攥着呢。
床头柜下面压着一张银行卡。我蹲下来抽出来看,背面贴着一张胶带,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六个数字,是我的生日。
我愣了愣,把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是梁浩然藏的。
他工资卡在蔡桂香手里,这张卡肯定是他偷偷办的。他不知道密码设了我的生日,可见是真心想让我拿的。
我把卡揣进兜里,想了想,又放回原处。
我不要他的钱。
我要的是干干净净地离开,不欠他什么,也不让他觉得欠我什么。虽然事实上,他欠我的,一张卡根本还不了。
七点,我拎着皮箱和编织袋下楼。
刚到一楼,就看见单元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门开着,里面塞满了行李。
蔡桂香站在车旁边,正指挥着几个人往下搬东西。
梁志明坐在花坛边抽烟,翘着二郎腿,一副主人姿态。
我认出那些人。
那个烫着卷发的矮个子女人是小姑子梁雅雯,她旁边瘦高个是她老公。
另一个胖一点的是大嫂郑玉洁,怀里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屁股后面还跟着一个。
还有两个面生的,应该是梁志明的弟弟梁志强和他老婆。
加上蔡桂香和梁志明,刚好九口人。
“哟,搬了?”蔡桂香看见我,嘴角扯了扯,笑不是笑,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得拖到下午呢。”
“拖什么,迟早要搬的。”我说。
“知道就好。”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这房子本来就是你嫁进我们梁家的,离了婚还想占着?”
我不说话,拎着箱子往楼道外面走。
“等一下。”蔡桂香叫住我。
我停下来。
“钥匙呢?”
我从兜里掏出钥匙,放在鞋柜上。
“水电卡呢?”
“在客厅电视柜的抽屉里。”
她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冰箱里还有东西吗?”
“没东西了,我昨天清空了。”
“天然气呢?”
“还有两百多块钱。”
她这才满意地摆摆手:“行了,你走吧。”
我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路过梁志明身边。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像是在说“算你识相”,又像是在说“你活该”。
我没理他,继续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阳台上,蔡桂香正趴在那擦窗户。她已经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女主人了。
我笑了笑,收回目光,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
“明天能办吗?”
“好,那就明天。”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拉着箱子走向公交站台。
风有点凉,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使劲眨了眨眼。
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02
租的房子在城东,是个老旧小区的单间,一个月六百块。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厕所是公用的,但胜在便宜,离我上班的学校也不远。
我把东西放下,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躺床上了。周围很安静,脑子里却闹哄哄的。
早上出门那一幕不断在我眼前回放。
蔡桂香指挥搬家的样子,像极了五年前我嫁进梁家那天。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指挥着亲戚们搬嫁妆,嘴上说着“辛苦了辛苦了”,脸上却没什么笑容,反而像是在看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我家条件一般,父母都是工厂退休的,但爸妈就我一个女儿,从小没让我受过委屈。
结婚的时候,我妈掏空积蓄给我付了首付,说“女孩子有自己的房子才有底气”。
当时我还不懂这话的意思,现在懂了。
梁浩然是相亲认识的。
他在县文化馆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千出头,工作清闲,人长得也斯文。
第一次见面他就说要请我吃饭,我说不用,他非坚持。
吃饭的时候他话不多,筷子却一直往我碗里夹菜,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就是这一筷子菜,让我觉得这人实诚。
结婚后才发现,梁浩然不是实诚,是闷。
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跟我说。
他妈说一,他不敢说二。
他妈要钱,他不敢不给。
他妈让我受委屈,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头一年还好,就我和梁浩然住。
蔡桂香隔三差五过来送点菜,我还以为她对我好。
后来才知道,她是来踩点的。
看看房子收拾得怎么样,看看梁浩然有没有被“欺负”,看看家里添了什么新东西。
第二年,梁雅雯嫁人了,嫁了个做小生意的,日子过得紧巴巴。
蔡桂香说“妹妹刚结婚不容易,让她们来住几天”。
我答应了,结果这对夫妻住了整整两年。
吃喝拉撒全用我的,冬天开暖气夏天开空调,电费翻了一倍还多。
第三年,郑玉洁带着孩子来了。
梁家大儿子梁浩勇在省城打工,一年回不来几次,郑玉洁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说是“在家乡没人照应”。
蔡桂香又说“让她们娘几个来住,你下班还能帮帮忙”。
结果郑玉洁一来就不走了,三个孩子把我的客厅当游乐场,墙上的壁纸撕了好几条,沙发垫子踩得全是脚印。
我跟梁浩然说过,他说“都是亲戚,忍忍吧”。
我跟蔡桂香说过,她说“你这个嫂子怎么这么小气”。
我跟梁志明说过,他没理我,只是“嗯”了一声。
这个家,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
第四年,我提出离婚。
梁浩然跪下来求我,说他会改。
我信了,又忍了一年。
结果呢?
他不但没改,反而变本加厉。
去年他弟梁浩勇要买车,蔡桂香让我出三万。
我摔了碗,指着梁浩然问他工资卡在哪。
他脸憋得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蔡桂香冲出来,拍着桌子说:“浩然是我儿子,他的工资就该我管!你一个外姓人,管得着吗?”
我当时就想走。
但那天晚上,梁浩然偷偷跑到厨房,拉了拉我的衣角。他说:“怡然,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明天就把卡要回来。”
我没说话。
第二天他确实去找蔡桂香了。结果被他妈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被当众扇了一耳光。
那天晚上他回来,脸上的红印还没消。他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
我说:“算了吧。”
他抬头看我,眼眶红了。
我说:“梁浩然,我不想忍了。五年了,我累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他就提出离婚了,不是他要离,是他怕我再提会被他妈骂得更惨。
有时候想想,我恨的不是梁浩然,是他的懦弱。但更恨的是,我明明知道他懦弱,却还是嫁给了他。
五年前吃的那顿饭,他给我夹菜的画面,现在想来都像是在嘲笑我。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
今后的日子,我自己过。
03
搬出来的第三天,梁雅雯给我打电话了。
“嫂子,这个冰箱怎么不制冷啊?”
“我不是你嫂子了,离婚了。”我说。
“那……蒋怡然,冰箱怎么不制冷?”
“我怎么知道,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你骗人,我插上电都不转,按了开关也没反应。”
“还有,客厅的空调也不出风,厨房的水龙头一滴水都没有!”
“水电卡我不是给你们了吗?去充钱不就行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有人在抢电话。
过了一会儿,郑玉洁的声音响起来:“怡然啊,水电卡我们找到了,但去营业厅充钱,人家说你的名字不在系统里了,得你自己去办。”
“有这种事?”我故作惊讶。
“真的,你快来一趟吧。”
“我现在上班,走不开。”
“那你下班来,我们等你。”
“行,那我看看时间。”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
水电卡上的名字,离婚前一天我就去改了。
不是什么大动干戈,只是找了之前在电力公司上班的同学,说房子要过户,先把名字从系统里移出去。
同学问我为什么,我说离婚了。
他也没多问,帮我办了。
这件事,我瞒了所有人,包括梁浩然。
那天晚上我没去,第二天也没去。蔡桂香亲自打电话来了。
“怡然,你到底来不来?”
“阿姨,我要上班。”
“你下班不能来?”
“下班了也累,想休息。”
“你这是存心跟我们过不去!”
“我没跟谁过不去,我只是累了。”
电话那头,蔡桂香气得直喘粗气。我都能想象她那张脸,五官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像极了被抢了食的母鸡。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房子是你们住的,水电卡也给你们了,办不了那是你们的事。”
“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把名字改了,故意不让我们用电!”
“阿姨,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走之前还好好的,怎么就成了我故意的了?”
她气得说不出话,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梁浩然来了。
他站在学校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黑,像是几天没睡好。
“怡然。”他叫我。
我站住了。
“那事……是你做的吗?”
“什么事?”
“水电的事。”
“你觉得是我做的?”
他沉默了。
“梁浩然,我们离婚了。我已经不属于那个家了。你觉得我有必要费那个劲去搞破坏吗?”
他低下头,声音很小:“我妈说肯定是你。”
“你妈说什么你都信。”
“不是……我只是想问问你。”
“问完了?”
“嗯。”
“那我走了。”
我转身走进校门,脚步没停。身后的梁浩然站了很久,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着我。
我没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一回头,看见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就会心软。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心跳得厉害。
好险。
差点就露馅了。
04
住进去第四天,梁家终于找到了水电卡。
是梁雅雯翻到的。
对,就是沙发缝里那张。
我走之前塞进去的,位置说偏僻也不偏僻,属于那种“只要仔细翻就能找到”的地方。
但梁家人习惯了使唤我,什么都是“让怡然去找”,自己懒得动手。
所以找了三天才翻出来。
找到了卡,充上了钱,电通了,水来了。
但麻烦还在后头。
冰箱的问题最严重。
当天晚上郑玉洁把冰箱插上电,转了一个小时,冰箱内胆里开始往外冒水,还散发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她打开冰箱门,里面的灯也不亮。
蔡桂香让梁雅雯去叫维修工。维修工来了,拆开后盖一看,表情就变了。
“这冰箱,你们买了多久了?”
“不知道,反正好几年了。”蔡桂香说。
维修工拿手电照了照里面:“冷凝管锈穿了,压缩机也烧了,修不了。”
“啥?修不了?”蔡桂香急了,“那怎么办?”
“换新的。这冰箱至少用了七八年了吧,本来就该换了。”
“哪有七八年,才五年。”
我在的时候,这冰箱就用了四年,是我结婚那年买的。但梁家搬进去后又折腾了好几天,各种电器轮番开关,加速了老化。
“反正修不了,要修的话比买新的还贵。”
蔡桂香气得骂了一句脏话。
郑玉洁抱着最小的孩子,站在旁边插嘴:“妈,要不咱们买个新冰箱?”
“买什么买,哪有钱!”
“那没冰箱,菜怎么放?”
“买当天吃当天的不就行了!”
“那夏天呢?夏天没冰箱怎么过?”
“夏天再说夏天的事!”
冰箱的事还没扯清楚,热水器又出问题了。
梁志明开热水器洗澡,洗到一半,热水变凉水,然后彻底不出水了。
查来查去,是水压太低,热水器点不着火。
水压低是因为楼上楼下都在用水,而梁家九口人一起用,把水管堵住了。
“这房子,怎么哪哪都是问题!”梁志明气得摔了搓澡巾。
梁雅雯的老公提出一个建议:“要不咱们换个地方住?”
“换哪去?”梁志明瞪他,“一个月房租两三千,你有钱?”
那人就不吭声了。
更棘手的问题是,下水道堵了。
九口人住在三室一厅里,洗脸刷牙洗菜洗碗,全都往一个下水道里灌。
开始是水流变慢,第二天彻底堵死了。
厨房地上全是污水,臭得让人没法吃饭。
“通下水道的来了吗?”梁志明问。
“来了,说要八十块。”梁雅雯说。
“八十就八十,赶紧让他通。”
通是通了,但通的时候,下水道里掏出很多东西。除了头发、菜渣,还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通下水道的师傅把那东西捞出来,丢在地上。
蔡桂香凑近一看,脸都绿了。
是一块洗碗布。
上面还有一个洞。
布是蒋怡然用过的洗碗布,她走之前丢进下水道的。
不,不是她丢的。是她洗碗的时候,洗碗布被水流冲进去了。
梁家人不知道这些。
反正,他们认定是蒋怡然故意搞鬼。
05
第五天,厨房的灯也不亮了。
蔡桂香终于怒了,给我打电话,劈头盖脸一顿骂。
“蒋怡然!你到底在这房子里做了什么手脚?冰箱坏了,空调不凉,下水道堵了,现在灯也不亮了!你是不是存心想让我们住不下去?”
我拿着电话,心里觉得好笑。
“阿姨,我走的时候房子还好好的。冰箱用了五年,按理说是要坏了。空调不凉可能是缺氟。下水道堵了是你家人不会用。灯不亮,那是灯泡寿命到了。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狡辩!”
“我有必要狡辩吗?房子现在是你们的,我搬出来了,我管它好坏的?”
“那你为什么把水电卡名字改了?”
“那不是改,是办过户。你自己想想,你们住了我的房子,水电费却还在我名下,万一你们不交钱,欠费了,是不是得我付?”
“你!”
“行了,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等等!你过来一趟,把这房子的事说清楚!”
“我上班,没空。”
“你周末过来!”
“周末也没空。”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乱响,像是手机被摔了。
我听见梁志明的吼声:“她说什么?”
蔡桂香哭腔都出来了:“她说她不管!”
“这个贱人!”
然后电话断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想起五年前搬进新房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整个屋子都是明亮的。梁浩然站在阳台上,笑着说:“怡然,这是咱们的家。”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那是家。
但家不是房子,是住在一起的人。
如果人不把你当家人,再好的房子也只是一间冷冰冰的屋子。
我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深呼吸了几口,把那股子酸楚压下去。
不能想那些了。
已经离了,翻篇了。
周末,我还是去了那个小区。
不是去看梁家人,是去找物业。
我找到物业经理,说房子我离婚后给了前夫家,但水电气都是我的名字,我要办过户。物业经理说这得本人到场,我说本人不来,我有离婚协议。
物业经理看了看协议,说:“行,那我帮你办。”
当天下午,水、电、气全停了。
不是我去停的,是物业按规矩办的。因为产权变更,需要重新开户。
梁家人当天晚上没了水没了电,家里一片漆黑,九口人挤在三间屋子里,点了蜡烛,煮了泡面。
06
停电的第三个晚上,蔡桂香终于撑不住了。
她打电话给梁浩然,让他来找我。
梁浩然不肯来。
蔡桂香骂他“没出息”
“窝囊废”
“连个女人都管不住”。
梁浩然被她骂得没办法,最后还是来了。
这次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理了,但精神还是萎靡,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怡然。”他站在楼下,看着我。
我站在出租屋的窗户边,没有下去。
“我妈让我来求求你,把水电通上吧。家里有孩子,三个小的都快不行了。”
“算我求你了,行不行?你把水电通上,我们什么都好商量。”
“好商量什么?”我说,“房子是你们住,水电费你们自己交,我凭什么给你们通?”
“因为那房子……写的是你的名字。”
“对啊,写的是我的名字,所以我想给谁住就给谁住,想收回来就收回来。”
“怡然,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梁浩然,你摸着良心说,这五年我亏待过你家人吗?你妈说住就让她住,你妹妹来就让她来,你嫂子带孩子来我也不说什么。水电费我交,菜钱我出,连你侄子的奶粉钱都是我给的。我图什么?就图你们把我当外人?”
“不是的,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你工资卡在你妈手里五年,我问过一次吗?我说过什么吗?你自己想想,我对你怎么样?你对我怎么样?”
他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他小声说。
“对不起有什么用?水电我已经停了,过户手续也办了。你们要用电,自己去办新户。”
“办不了,物业说要有你的签字。”
“那你就让他们找我签字。”
“你肯签吗?”
“看心情吧。”
我挂了电话。
楼下,梁浩然站了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像一根快要折断的芦苇。
他抬起头,看着我窗户的方向。
我拉上了窗帘。
过了十几分钟,他走了。
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消失,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恨自己,恨自己对他还有感觉,恨自己还会心疼他,恨自己没办法彻底把他从心里拔出去。
可是又能怎么办?
五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但我必须断。
不断的话,我只会被他和他妈拖进更深的泥潭。
07
第八天,梁家内部先闹了起来。
先是郑玉洁和梁雅雯吵了一架。
起因是郑玉洁的孩子发烧了,梁雅雯说是因为没热水洗澡,冻着了。
郑玉洁不乐意了,说“你自己的孩子不也在发烧吗,凭什么怪我”。
梁雅雯说“我孩子是吃坏了肚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越吵越凶,最后郑玉洁摔了一只碗,碗摔到地上正好弹起来,砸在梁雅雯额头上,破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梁志明从房间里冲出来,一巴掌扇在郑玉洁脸上:“你疯了?打你小姑子!”
郑玉洁捂着脸尖叫:“她先骂我的!她说我是扫把星!”
“你本来就是!”
“梁雅雯,你再说一遍!”
两个人又要打起来,蔡桂香赶紧拉开梁雅雯,梁志明死死拽住郑玉洁。
三个小孩在旁边哭成一团。
梁志强的老婆抱着最小的孩子,坐在客厅的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够了!”梁志明吼了一声,“都给我闭嘴!住不住?不住就滚!”
郑玉洁抱着孩子哭:“滚就滚!我才不稀罕这破房子!”
“那你走啊!”梁雅雯喊。
“我先走的!你等着!”
郑玉洁冲进房间,把孩子的衣服和玩具往包里塞。塞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发现自己的包不见了。
“我的包呢?”
“什么包?”
“我的包啊!里面装着我给浩勇挣的钱!”
“多少钱?”
“三千块!”
郑玉洁的房间就那么大,她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那三千块钱。
“肯定是你们谁拿了!”她指着梁雅雯。
“你放屁!”
“不是你拿的就是你妈拿的!”
蔡桂香怒了:“我一个当婆婆的,会偷你的钱?”
“难说!你又不是第一次了!”
眼看又要打起来。梁志明一巴掌拍在桌上:“都给我住手!”
所有人安静了。
“钱的事,我再说一遍,谁拿了谁放回去。不然我就报警。”
“你报吧,反正我没拿。”梁雅雯说。
“我也没拿。”蔡桂香说。
三个人互相瞪着,谁都不承认。
最后钱没找到,关系也彻底撕破了。
郑玉洁当天晚上就带着孩子走了。
她回娘家了。
梁雅雯也闹着要走,被她老公劝住了。她老公说:“你走了,你妈怎么办?你爸怎么办?”
梁雅雯看了一眼蔡桂香,蔡桂香坐在床沿上,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头发也白了几根。
梁雅雯到底没走。
但家里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大家坐在一起吃饭,一句话也不说。
谁都不信任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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