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月的生活费,我不给了。”
郭福贵把账本往茶几上一摔,杯子震得跳起来。他翘起二郎腿,撇着嘴看我:“你住我的房,吃我的饭,还想要钱?”
我手里的菜刀顿住了。
案板上切了一半的蒜末,散着刺鼻的味儿。
我没回头,只是攥紧刀柄,指节泛了白。
三个月前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他拍着胸脯,一脸诚恳:“咱们AA,谁也不亏欠谁。”现在呢?
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墙上那口老挂钟、褪了色的窗帘、角落里那台生锈的缝纫机——都在提醒我,这不是我的家。
我突然想起女儿小静说过的那句话:“妈,你别犯傻。”
真让她说中了。可我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01
我叫孙美玲,今年五十二岁。
离婚八年了。
前夫是个赌鬼,输光了家底,我带着小静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
小静去年结了婚,嫁到城北,一个月回来看我一趟。
她走了以后,那套两居室就剩我一个人,空荡荡的,连说话都有回音。
有时候早起做早饭,下意识还是会做两人份。等回过神,对着多出来的那碗粥发愣。
邻居张姐看出我孤单,主动说要给我介绍个伴儿。
她说对方叫郭福贵,六十八岁,退休国企职工,有房有退休金,人老实厚道,就是老伴走了三四年,一个人过得也冷清。
“美玲啊,”张姐拍着我的手,“你俩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多好。”
我嘴上说再看看,心里头还是动了。到了这个岁数,什么爱情不爱情的,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比什么都强。
见了面,郭福贵比我想象的精神。
一米七五的个头,头发花白,但梳得齐整。
穿着一件灰夹克,洗得干干净净,脚上的布鞋连泥点子都没有。
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不快,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美玲,”他叫我名字,“我这人实在,不绕弯子。你搬过来住,咱们搭伙过日子,我出一半钱,你也出一半,谁也不占谁便宜。”
我点点头。这话听着舒服。多少再婚的夫妻,为了钱闹得鸡飞狗跳。他主动说AA,至少说明不是贪图钱财的人。
他又说:“我有套两居室,小区环境还行。你来了不用操心房租水电,你只要管咱俩的吃喝,每月咱各拿两千五出来,够花的了。”
我说行。
回去以后我跟小静说了这事。小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妈,我明天回去一趟。”
第二天她果然来了。手里提着水果,脸上的表情却不多好看。她进了门,把水果往桌上一搁,盯着我问:“妈,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你妈不是三岁小孩,还能让人骗了?”
小静叹了口气。
她长得像我,瘦长脸,眉毛又浓又黑,说话也像我,直来直去:“我不反对你找人,可你得看清楚人。六十八了,退休金能有多少?他说AA,那他那些家底,你了解过吗?”
“了解那些干啥?”我有些不高兴,“我又不图他什么。”
“你不图,不代表别人不图你。”小静说完这话,转身进了厨房,给我做饭去了。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过了一个星期,郭福贵又打电话来,催我搬过去。他说房子收拾好了,给我腾了间屋,被子都是新晒的。我想着正好也闲,答应了。
搬家的那天,小静执意要来帮忙。
她开着她那辆小面包车,把我的东西大包小包往后车厢塞。
一个行李箱、一床被子、几件换洗衣服、一个用了十年的老电饭煲——我的全部家当。
到了郭福贵家楼下,他下楼来接。看到小静,他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脸:“这是小静吧?长得真像你妈。”
小静没接他话茬,拎起我的行李就往上走。
郭福贵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咕哝着:“这孩子,性子跟你一样,急。”
进了门,我愣住了。
郭福贵说的“收拾好了”的房间,是阳台旁边那个小储物间。
大概七八平米,一张窄床、一个老式衣柜、窗台上堆着几箱杂物,窗户上的玻璃还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小静把行李往地上一放,转过身看郭福贵:“这是给我妈住的?”
郭福贵脸上的笑有点僵:“这不是……家里地方小嘛。主卧我住着,次卧堆了些杂物,还没来得及腾。先住着,过几天我收拾。”
小静的脸沉了下来。
我连忙打圆场:“没事没事,能住就行。”
小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她是在忍。
她没再说什么,帮我把床铺好,把衣服挂进衣柜里。
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妈,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说知道了,让她放心。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那张窄床上,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墙壁是新刷的,但刷得马马虎虎,有些地方还透着原来的颜色。
床上铺的被子确实是新晒的,有股阳光的味道。
我安慰自己:日子嘛,慢慢过。
02
住进去头一个星期,我像个新来的保姆,手脚没停过。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做早饭。郭福贵爱吃稀饭、咸菜、油饼,我就学着面食。头一回做,油饼炸老了,他咬了一口,眉头皱了皱,没说话。
我心里记着,第二天早起了半小时,重新和面。
吃完饭他出门遛弯,我洗碗擦灶台。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路上还要去超市买日用品。中午做两菜一汤,晚上再换个花样。
郭福贵提的要求也不多,就是饭不能太咸,肉不能太老,汤不能太油。我一一记在心里。
到了周末,我把家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地板拖了三遍,窗户擦了,连厨房的油烟机都拆下来洗了。
郭福贵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偶尔转过头来夸一句:“美玲真能干。”
我心里高兴,觉得这日子有盼头。
邻居们来串门,看到家里收拾得干净,都夸他好福气。郭福贵笑得合不拢嘴:“可不嘛,美玲比我能干多了,我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干净的屋子。”
我听了,干活更有劲儿了。
有天下午,我在楼下晾衣服,碰到一个瘦高个女人。她大概六十多岁,头发盘得齐整,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站在楼道口,手里端着一碗酸菜。
“你是老郭家新来的?”她打量着我。
“对,我叫孙美玲。”我笑了笑。
“我叫赵玉凤,住楼下。”她把那碗酸菜递过来,“自己腌的,尝尝。”
我接过碗,道了谢。赵玉凤没急着走,靠在墙边,目光上下扫了我一遍,然后压低声音说:“你跟老郭,怎么认识的?”
“张姐介绍的。”
“哦——”她拖长了音,“老郭这人,你了解多少?”
我愣了一下,想说了解,可想了想,除了知道他是退休工人、老伴走了三四年,别的还真说不上来。
“他挺老实的。”我说。
赵玉凤没接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让我心里有点发毛。
“玉凤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试探着问。
她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随便问问。你住得惯不?”
“还行。”
“那行,有事来找我。”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他儿子赵志远,你见过没?”
“还没。”
“他儿子隔三差五就回来。”赵玉凤说完这句话,进了楼。
我拎着那碗酸菜,站在楼道口,琢磨她的话。
过了两天,我第一次见到了赵志远。
那天是周末,我刚做好午饭,郭福贵正坐在桌前喝汤。
门锁响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推门进来,个子跟他爸差不多,但瘦了一圈,脸上的褶子很深,看着不像四十多,倒像五十多。
“志远来了。”郭福贵放下碗,“吃饭了没?让你姨给你盛。”
赵志远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他也没说客气话,自己去厨房拿了碗,盛了饭,坐到桌前。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赵志远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瞟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的味道。
“姨,你多大了?”他突然问。
“五十二了。”
“以前干什么的?”
“下岗工人。”
“有退休金吗?”
“有,不多。”
赵志远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夹了块肉,嚼了嚼,说:“爸,这菜太咸了,你得少放盐,对血压不好。”
我说:“下回我注意。”
他没看我,只是“嗯”了一声。
吃完饭,赵志远跟他爸去了阳台,两人嘀咕了好一会儿。
我把碗筷收了,擦桌子的时候,隐约听到几句:“爸,你这个事儿,我可不同意……”后面的话被风带走了,听不真切。
赵玉凤那天说的话,突然又在我脑子里冒出来。
晚上,郭福贵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收拾完厨房,坐到他旁边,犹豫了一下,问:“老郭,你那套房子,是你自己的吧?”
郭福贵脸色变了变:“你问这个干啥?”
“就是随便问问。”
“是我单位分的。”他说,“退休前分的那批,当年花了两万块买的。”
“哦。”我没再多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那道裂缝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亮线。
我想起小静的话,想起赵玉凤的笑容,想起赵志远的眼神。
然后我想起自己那一万块积蓄。
其实钱不多,离婚八年攒下的,加上小静孝敬的,总共也就这一万。本来是留着应急的。第二天一早,我给小静打了个电话。
“小静,帮妈个忙。”
“咋了妈?”
“妈手里那一万块,转到你卡上,你先帮妈存着。”
小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妈,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我说,“就是想多个心眼。”
小静没再追问,说好。我挂了电话,心里踏实了不少。
那天下楼买菜的时候,又碰到赵玉凤。她在楼下浇花,看到我,笑了笑:“美玲,今天吃啥?”
“买条鱼。”我说。
“老郭爱吃鱼?”
赵玉凤放下水壶,走到我面前:“美玲,我跟你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你是个实在人。”赵玉凤看着我的眼睛,“可这世上,不是所有实在人都能遇到实在人。”
说完,她转身回了屋。
03
第一个月的日子,就这么过了。
月底那天,郭福贵叫我:“美玲,把账本拿来,咱们对对数。”
我从抽屉里翻出账本,摊在茶几上。这一个月里,每次买菜、买柴米油盐,我都在本子上记了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郭福贵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他停下来,指着一条:“这个排骨,多少钱一斤?”
“二十八。”
“这么贵?”他把账本往我这边推了推,“现在的猪肉才多少钱一斤?你这排骨买贵了。”
我说:“菜市场那个摊位的排骨质量好,贵是贵了点,但炖出来香。”
郭福贵咂了咂嘴,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下翻。翻到尾,他合上账本:“这一个月,你花了多少钱?”
“买菜加日用,一共两千一。”
“那还剩四百块。”郭福贵把账本往抽屉里一塞,“下个月省着点花,你买菜的时候多走几步,去城东那个菜市场,便宜。”
我点点头。
晚上躺在床上,想着他那句“省着点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买菜从不看价,这些年一个人惯了,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可到了他这儿,多花几块钱都要被说。
怕什么,日子慢慢过。
可过了没几天,郭福贵又查了一次账。
他说想看看这个月的水电费、燃气费、物业费一共多少钱。
我说这些不一直是你交的吗?
他说对,但他让我看看这个月花了多少。
我没多想,去翻了缴费单给他。
他看完以后,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这个月的燃气费怎么比上个月多了二十多块?”
我说:“可能是上个月天气冷,我炖汤炖得多。”
他没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他那几天话少了。
小静来看过我一次。
她提了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一进门就四处打量。
她去了卫生间,看到洗手台上只有我的牙刷和洗面奶,又去了厨房,看到冰箱里塞得满满的,但菜都放在我这个储物间的窗台上。
“妈,”她站在厨房门口,压着嗓子说,“你住那个屋,夏天怎么过?连个风扇都没有。”
“没事,到时候再说。”
“还有你那个床,我看着就是张旧弹簧床,睡久了腰受不了。”
“这才刚开始,后面慢慢说。”
小静把牛奶放冰箱里,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妈,他第一个月的钱给你了吗?”
“给了,月初就给了我。”
“那这个月呢?”
我愣了一下:“还没到时间呢,今天是……”
“妈,”小静打断我,“那笔钱,你不要花在他身上。你自己的钱留好。”
我说知道了,我明白。
小静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碰上了郭福贵。郭福贵刚遛弯回来,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到小静,他笑得一脸热情:“小静来了?咋不留下吃饭?”
“不吃了,我还有事。”小静没给他好脸色,拉开门就走了。
我在门口看着她下楼,心里有点酸。
小静一直觉得我吃亏。可我说不清楚,到底这亏吃在了哪里。至少目前为止,郭福贵除了啰嗦几句、小气一点,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我一直这么安慰自己,直到第二个月到来。
五月的天气热起来。我那个小房间闷得像蒸笼,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有一天实在热得受不了,我跟郭福贵商量:“老郭,能不能给我买个风扇?”
郭福贵正在吃早饭,听到这个,筷子顿了顿:“风扇?”
“嗯,我这屋太热了。”
“买就买吧,”他说,“去超市看看,贵的就算了。”
晚上我去了超市,挑了个八十块的落地扇。回来装好,一阵凉风扑面而来,心里舒服多了。
第二天,郭福贵看到那台风扇,问了价,然后皱了皱眉:“八十块?我在网上看,这种风扇最便宜的五六十块就有了。”
我说:“那要不我退了吧。”
他没接话,只是说了句:“下次买东西先跟我说一声。”
我心里憋着一口气,但没发出来。
04
第二个月到了,该交钱了。
那天早上,郭福贵还在吃早饭,我把账本和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老郭,这个月的生活费,该给了。”
他没看信封,继续喝粥。喝完了,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美玲,”他说,“这个月,我不打算给了。”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月我不给钱了。”他的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为什么?”
“为什么?”郭福贵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拿起账本翻了翻,“你住我的房,用我的水电煤气,还得我给你生活费?哪有这个道理。”
“可咱们不是说好的吗?AA啊。”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那我没让你住我这屋了?”他看着我,“这套房子,市价少说也得五六十万。你住进来了,我收你钱了吗?你吃的米面油,哪个不是我买的?你交了两千五,你就觉得亏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冒上来。
“郭福贵,”我说,“咱们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初是当初,”他摆摆手,“现在是现在。你要是不乐意,你可以走。”
他丢下这句话,拿起钥匙出了门。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半天没缓过来。
那天晚上,郭福贵回来得比平时晚。他进门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饭。他洗了手,坐到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两菜一汤,还是老样子。
“吃吧。”我说。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肉,嚼了嚼,突然皱起眉:“这肉怎么这么老?”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有意见?”他放下筷子,“饭也不好好做。”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抬起头看着他:“郭福贵,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他把碗往桌上一掼,“我想你搞清楚,你在这家里是什么位置。你是我请来的,不是我娶进来的。你想白住我的房子、白吃我的饭,还要问我要钱?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吗?”
“那我干的活呢?”我声音高了起来,“我买菜做饭,洗衣服打扫,这些不是活?”
“谁让你干了?”他扯着嘴角一笑,“我又没求着你干。”
这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不给钱了,我怎么办?
跟他吵?
吵赢了又怎样?
走?
我走到哪里去?
租房子要钱,回去住那个空荡荡的家,我孤单了半辈子,好不容易有个伴……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恶心到了。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起来做了早饭。蒸了馒头,熬了粥,炒了个青菜。郭福贵起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饭,没吭声,坐下吃了。
吃完,他又出了门。
我一个人把碗洗了,把地拖了,然后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下午,赵玉凤来串门。她看到我坐在那儿出神,问我怎么了。我没忍住,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赵玉凤听完,没有表现出惊讶。她只是拉了个凳子,坐到我对面,叹了口气:“美玲,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你知道?”
“他这个人啊,”赵玉凤摇摇头,“一辈子都是这个毛病。我姐在世的时候,也这样。他永远是占便宜的那个。”
我看着她:“玉凤姐,你跟老郭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是他小姨子。我姐叫赵玉梅,是他前妻。对,前妻,不是老伴。”
我懵了:“你说什么?”
“我姐没死。”赵玉凤说,“他们离婚了,二十多年了。我姐受不了他这个脾气,主动提的离婚。老郭对外面的人说老伴走了,那是他自己编的。”
我坐在那里,感觉脑子嗡嗡响。
“那我问一句,”我的声音有点哑,“他有病吗?”
赵玉凤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点了点头:“糖尿病,不轻。三个月前体检出来的,医生让他住院,他不肯。”
三个月前——那不正是他跟我相亲的时候吗?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东西,全碎了。
05
那个消息像一记闷棍,敲在我头上。
三个月前,他刚查出糖尿病,却还来找我搭伙。
嘴上说得好听,什么“互相有个照应”,原来都是算计好的。
他需要的不是我,是一个不要钱的保姆。
赵玉凤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越想越觉得可怕。
我翻来覆去地回忆这俩月的点点滴滴。
他第一次见面时的笑容、他说AA时那副诚恳的样子、他让我睡储物间时的理所当然、他嫌我花钱时的表情——串联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我:他从来就没把我当家人。
可我还是不死心,我想听他亲口说。
晚上郭福贵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激动了。我坐在客厅里等他。他推门进来,看到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下:“咋还不睡?”
“郭福贵,我问你件事。”我说,“你有糖尿病,对吧?”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停了大概两秒,才哼了一声:“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跟我说的,你就说有没有。”
他走进来,把外套脱了往沙发上一丢,没看我:“有咋了?不就是个糖尿病嘛,又不是什么绝症。”
“你三个月前就知道,对吧?”
他没回答,但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你找我搭伙,就是想要个保姆伺候你,对不对?”
“孙美玲,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他转过身看着我,“我缺人伺候吗?我好好的一个人,能走能动,需要你伺候?”
“那你怎么不早说你有病?”
“这有什么好说的?”他抬高声音,“我不说又怎么了?我是拖累你了还是怎么了?”
我站起来,看着他:“郭福贵,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他没接话,只是扫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不舍,没有挽留,只有一种像是在说“我就知道”。
“走呗,”他说,“你走了我看你能找谁。”
我转回屋收拾东西。衣服不多,十分钟就装好了。我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郭福贵还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连头都没回。
我拉开门,眼泪差点掉下来。
电梯在楼下,我按了按钮,等着电梯升上来。就在这时,门开了条缝,赵玉凤从里面探出头来:“美玲?”
我不想让她看到我哭的样子,可控制不住。
“美玲,进来说话。”她开了门,把我拉进去。
赵玉凤的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摆着一台缝纫机,桌上放着几个还没包好的饺子。她给我倒了杯茶,然后坐到我旁边。
“跟老郭摊牌了?”
“美玲,你别难过。”她叹了口气,“我姐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她跟他过了十年,最后实在受不了,什么也没要就离了。老郭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问她,“我就想找个伴儿,安安稳稳过日子,怎么就……”
“你没做错什么。”赵玉凤握住我的手,“你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了他。”
我哭了好一阵,才擦干眼泪。赵玉凤给我下了碗面条,我吃了两口,没什么胃口。
“你今晚睡我这儿吧,”赵玉凤说,“明天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了,我去小静那儿。”
我给小静打了电话。小静接了,听完我说的话,沉默了几秒:“妈,你在楼下等着,我来接你。”
二十分钟后,小静的车停在楼下。她下了车,看到我拎着行李箱站在那里,二话没说,把箱子接过去塞进后备箱。
“上车。”
我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没说话。
小静也不问我,只是专注地开着车。
到了她家楼下,她才开口:“妈,我刚才给朋友打了电话,她那边有套小单间要出租,明天带你去看。”
“小静……”
“你什么都别说,”她打断我,“先住下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那晚我睡在小静家的沙发上。
小静给我拿来了一床新被子,又把枕头拍了又拍,让我睡得舒服些。
她丈夫小刘也不多话,只说了句“妈你就安心住着”。
我躺在沙发上,听着窗外汽车的通行声,睡不着。
两个月前,我也曾为自己终于有个伴而高兴过。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我拿出手机,翻到郭福贵的号码,想给他发条消息,想了想,又关掉了。
算了吧。
06
在小静家住了三天,小静的朋友刘姐那边回话了,说小单间还在,月租七百,水电自理。
“妈,明天我去帮你看看?”小静问我。
我说好。
可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手机就响了。是郭福贵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按了接听。
“美玲?”他的语气挺客气,“你在哪?”
“有事吗?”
“我住院了。”他说,“昨晚血糖突然高了,医生让住院调理。志远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能不能来帮帮忙?”
我挂断了电话。
说不清为什么,我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火。他把我当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保姆?有事了想起我,没事了当我不存在?
我把这事跟小静说了。小静气得脸都发白:“妈,你要是敢去,我就跟你翻脸。”
“我没说要去。”
“那你还接他电话?”
我没回答。
中午,小静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去了医院。
不是我傻。我只是想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一家人,才能这么心安理得地算计别人。
市人民医院,内科住院部。我在护士台问了病房号,走到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口,推门进去。
郭福贵躺在病床上,左手打着点滴,脸色蜡黄,精神头倒是还行。赵志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刷手机,看到我进来,抬了抬眼皮:“来了?”
我没理他。
“美玲,你来了。”郭福贵挤出一个笑容,“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不是来看你的。”我说,“我来拿我的东西。”
郭福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拿东西?”
“对。我那天走的时候,忘拿我的药了。”
他看了我一眼:“美玲,你别这么绝情。咱们在一起两个月,不管怎么说,也……”
“也什么?”我打断他,“你给我什么了?除了半个月的饭钱,你还给我什么?”
赵志远站起来,挡在他爸前面:“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爸现在病着,你在这儿说这些话,不觉得过分吗?”
“过分?”我看着他,“你让一个生病的老人骗别人来当免费保姆,就不过分?”
“你……”赵志远的脸涨红了。
就在这时,有人推门进来。赵玉凤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看到屋里的阵势,愣了一下。
“美玲,你怎么来了?”
“来拿东西。”
赵玉凤看了郭福贵一眼,又看了看赵志远,最后目光落回我身上:“既然来了,有些话就说清楚吧。”
“说什么清楚?”赵志远急了,“小姨,你少在这儿掺和!”
“我掺和?”赵玉凤冷笑了一声,“你爸骗人家来搭伙的时候,怎么不让我掺和?现在你们有理了?”
她把水果往床头柜上一放,转过身看着我:“美玲,有些事你大概还不知道。”
“玉凤!”郭福贵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有点慌张。
赵玉凤没理他,继续说:“他这套房子,三年前就过户给赵志远了。他现在只是有个居住权,连卖都卖不了。”
“还有呢?”
赵玉凤看了郭福贵一眼:“他退休金不低,每个月五千多,但有一半都给了赵志远。他的钱,从来就没打算跟你分享。”
“够了!”赵志远吼了一声,“小姨,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让她看清楚。”赵玉凤平静地说。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赵玉凤转过脸看我:“美玲,你还想要什么真相?”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不用了。”我说,“我已经看清楚了。”
我转过身,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电梯口,赵玉凤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美玲,等等。”
“玉凤姐,我没事。”
“我有东西给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这是两千块。老郭第二个月的钱,我替他要回来了。”
我愣住了:“你怎么要的?”
“我去他病房,当着护士的面说的。我说你要去告他诈骗。”赵玉凤笑了,“他儿子吓坏了,当场掏的钱。”
我想笑,可鼻子却酸了。
“玉凤姐,谢谢你。”
“谢什么。”她拍拍我的手,“我这辈子就后悔一件事,当初没劝我姐别嫁给他。现在认识了你,我不能让你再重蹈覆辙。”
07
那天从医院回来,我一个人坐在小静家楼下的石凳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两千块,厚厚的一沓。我心里没有高兴,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我孙美玲活了五十二岁,头一回被人这样算计。
离婚后我过得清苦,可从未觉得自己可怜。小静小时候,我一边打工一边供她读书,日子苦是苦点,可心里是踏实的。现在呢?
我想起自己答应搭伙那天,郭福贵在电话里笑得那么开心。他开心什么?开心终于找到了一个不要钱的保姆。
赵志远那些话、那个眼神——他从一开始就在防着我。他怕我分走他爸的房子和钱。可他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要那些。
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能说话的人,一个病了有人倒杯水的人,一个晚上回家灯是亮着的人。
就这么简单的事,怎么这么难呢?
眼泪滑下来,我抬起手背胡乱擦了擦。
小静下班回来,看到我坐在楼下,走过来坐到旁边:“妈,你坐多久了?”
“没多长时间。”
“吃饭了吗?”
“不饿。”
小静没说话,陪我坐了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妈,那套单间,明天我带你去看看。要是合适,咱们就租下来。搬到那儿以后,这个人的事你就别想了。”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小静就带我去看了那套单间。
在城北一个老旧小区,五楼,没有电梯。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三十来平米,但收拾得挺干净。
窗户朝南,采光不错,窗外能看到一棵大槐树。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马,儿子在外面工作,这套房子自己住不着,就拿来出租。她看到我,笑着问:“你就是小静的妈妈?”
“对。”
“自己住?”
“嗯。”
马姐打量了我一眼:“看着挺面善的。行,既然是小静介绍的,那就你租了。押一付三,月租七百,水电自己交,行不行?”
“行。”
我当场就签了合同,交了钱。
从那天开始,这间三十平的小房子,就是我的家了。
搬家那天,小静和小刘都来帮忙。
其实没什么大件,就是一个行李箱、一床被子、几件衣服,外加我那个用了十年的老电饭煲。
小静说给我买个新电饭煲,我说不用,这个还能用。
床是房子自带的,一张一米五的旧木床,铺上床单,也挺舒服。
收拾完,小静站在门口看了看,然后回过头对我说:“妈,这个家,比那人的家好一百倍。”
我看着她的脸,笑了笑:“对,这才是我的家。”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新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不是因为害怕。这么多年了,我一个人早习惯了。只是脑子里总是想起赵玉凤说的话,想起郭福贵那张脸,想起赵志远的那个眼神。
我还想起那两千块钱。
赵玉凤说是帮我要回来的。可我要的,真的是这个钱吗?
我想了想,翻了个身。
算了。
半夜两点多了,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可睡到凌晨五点,莫名其妙醒了。可能是这两个月习惯了那个点起床做早饭。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天刚刚有点亮。那棵大槐树在晨风里摇着叶子,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我突然想去菜市场看看。
洗脸刷牙,换了件衣服,我出了门。
菜市场不远,走过去十分钟。
这个点已经有不少摊子在摆了,菜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
我买了一把小葱、几根黄瓜、一袋豆芽,总共花了不到十块钱。
回来的时候,我路过小区门口,看到那棵大槐树下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捧着碗稀饭,正慢悠悠地喝着。
她看到我,冲我笑了笑:“新搬来的?”
“住几楼啊?”
“五楼。”
“五楼晒,夏天热。”老太太说,“不过楼高,蚊子少。”
我笑了笑,拎着菜上了楼。
做早饭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比之前有劲儿了。切菜的时候,嘴里还哼起了歌。
郭福贵家那个厨房,我用了两个月,从来都是低着头干活,生怕哪里做得不好让他挑毛病。
现在这个厨房,虽然只有两三平米,锅碗瓢盆都是最便宜的,可它是我的。
我突然觉得,这两个月来所有的不甘心,好像一下子都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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