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婚宴厅的玻璃顶上,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

我穿着婚纱站在门口,手机屏幕亮着,是我妹周钰彤发来的消息:“姐,我失恋了,你来接我吧。”

紧接着,我看见叶荣轩的车驶出停车场,他要冒雨去机场接我妹。

我妈拽着我胳膊说:“你妹心情不好,你让让她。”我爸在旁边抽着烟,一句话都没说。

我扯下头纱的时候,手在发抖。

八年后我回国,在医院走廊里,我妈跪在我面前,额头磕着地砖,哭得像个孩子:“妈错了,真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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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雨,下得特别大。

我站在婚宴厅门口,婚纱的下摆拖在地上,已经湿了一大片。化妆师早上给我盘好的头发,被雨气打得散了,几缕头发贴在脸上。

手机又响了。

是周钰彤。

我没接,她把电话挂了,然后发来一段语音。我点开,听见她在哭:“姐,我真的好难过,他不要我了,他说不爱我了……”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的。

叶荣轩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车钥匙,脸色很难看。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手机,说:“婉琪,你妹她……她状态不太好,我去接她一下,很快就回来。”

我说:“今天是我们结婚。”

他没看我,低头看手机:“我知道,可你妹她……”

“她怎么了?”

“她失恋了,一个人在机场哭,我总不能不管她吧?”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我妈从里面出来了。

她穿着红色旗袍,胸口别着一朵花,看见叶荣轩要走,赶紧说:“去吧去吧,你妹要紧,婚礼晚一点办也没事。”

我看着我妈,说:“妈,你说什么呢?”

我妈瞪我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妹心情不好,你当姐姐的,让让她怎么了?”

让让让。

又是让。

从我记事起,他们就在跟我说这句话。

你妹小,让让她。

你妹身体弱,让让她。

你妹成绩不好,让让她。

让了二十六年,现在让我让未婚夫?

叶荣轩已经走到车旁边了,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我接了她就回来,你别闹。”

我说:“我没闹。”

他没再说话,拉开车门,发动了车子。

我看着他的车拐出停车场,雨刷在玻璃上刮来刮去,尾灯红蒙蒙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我妈还在旁边叨叨:“你妹这丫头,从小娇气,失恋了肯定受不了,你多体谅体谅她……”

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行了,少说两句。”

我妈不乐意了:“我说怎么了?婉琪都多大了,还跟妹妹计较……”

我没听完。

我转身走进婚宴厅,里面大半的宾客已经走了。

有几个亲戚还在,看见我进来,表情都很尴尬。

李怡然冲过来,拉着我的手问:“怎么回事?叶荣轩呢?”

我说:“走了。”

“走了?去哪了?”

接我妹。

李怡然愣了一下,然后开始骂:“他脑子有病吧?今天什么日子?你妹不能自己去接?”

我没说话。

她看我不对劲,问:“婉琪,你怎么了?”

我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还想说什么,被我摇了摇头拦住了。她看看我,叹了口气,转身去跟其他亲戚打招呼,好让他们别来烦我。

我坐在化妆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婚纱是上个月刚定做的,花了一万多,叶荣轩说要给我最好的婚礼。头纱是白色的,上面绣着蕾丝花边,我早上戴的时候还有些高兴。

现在我只想把它扯下来。

我拿出手机,给叶荣轩发了条消息:“你到哪了?”

过了十分钟,他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你还回来吗?”

这次他回了,只有四个字:“晚点再说。”

晚点再说。

今天是结婚的日子,他让我晚点再说。

我盯着那四个字,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碎。

咯嘣一声。

像骨头裂了一样。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雨很大,大到什么都看不清。

02

我不是从小就这么懂事的。

准确地说,我是从小被逼成这样的。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爸在厂里上班,我妈在超市当收银员,两个人工资加起来不到两千块。

我和周钰彤相差两岁,我上小学的时候,她还在上幼儿园。

那时候肉贵,我妈买了排骨,永远只炖一小锅。她会给周钰彤夹两块,然后给我夹一块,说:“你妹小,在长身体,你多让着她。”

我说:“我也在长身体啊。”

我妈说:“你比她大两岁,你让让她怎么了?”

后来长大了,衣服也是这样。

我看中一件裙子,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还没买,周钰彤先哭了,说她也要。

我妈二话不说,把钱给她,让她去买,然后对我说:“你妹爱美,你别跟她抢。”

我说:“那是我的钱。”

我妈说:“你的钱给她怎么了?你们是亲姐妹,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忍了。

高考那年,我考了全校第三,可以报省城的重点大学。

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高兴坏了,结果我妈跟我说,家里供不起两个大学生,让我把名额让给周钰彤。

我说:“她才高一,等她高考还有两年。”

我妈说:“那也得先紧着她,你妹成绩没你好,不读个好大学将来怎么办?你可以先去读个专科,出来工作几年再考。”

我那天晚上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跟班主任说,我不去省城了,报了本地的专科。

班主任问我为什么,我说家里没钱。

她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我去读专科那三年,周末都在外面打工。

发传单、当服务员、做家教,什么活都干。

我把挣的钱寄回家,我妈收了,然后给我发短信说:“你妹又考了年级前十,你多给她打点钱,让她上补习班。”

我打了。

我一直打,一直打,好像只要我听话,只要我懂事,他们就会夸我一句“乖女儿”。

可是没有。

从来没夸过。

我爸在家不爱说话,永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妈只关心周钰彤今天心情好不好、考试考得怎么样。

我就像一个透明人,在这个家里活,又不完全活。

直到我遇见了叶荣轩。

他是我大二那年做家教时认识的,他堂弟是我学生。有一天他来接堂弟,我们说了几句话,后来他加了我微信。

他追了我半年,我才答应。

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会在我打工到半夜的时候来接我,会在我生日的时候偷偷攒钱给我买蛋糕,会说“婉琪你值得最好的”。

我以为他就是我生命里的光。

我甚至觉得,我受了那么多苦,遇到他,也算老天补偿我了。

四年。

整整四年。

他跟我说,等毕业了我们就结婚,要给我一个最漂亮的婚礼,让我当最幸福的新娘。

我信了。

我全信了。

可今天,他走了。

在婚礼当天,去接我妹了。

我坐在化妆间里,想哭又哭不出来。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钰彤发来的消息。

她说:“姐,轩哥接到我了,你别担心,他陪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叫他“轩哥”。

她什么时候开始叫他“轩哥”的?

我从来不知道。

我翻开手机相册,一点点往前翻。

翻到去年冬天,周钰彤来我家吃饭的照片。那天叶荣轩也在,三个人吃了火锅,她说觉得冷,叶荣轩把外套给她披上了。

我没当回事。

她是他未婚妻的妹妹,给妹妹披件衣服,能有什么?

再往前翻。

前年夏天,周钰彤过生日,叶荣轩买了蛋糕。她跟他合照,两个人靠得很近,笑得很开心。我当时在旁边给他们拍照,还觉得他们关系好挺好的。

我翻了很久,翻到三年前。

叶荣轩第一次来我家吃饭那天,周钰彤穿着我新买的睡裙,坐在他旁边,一直跟他说话。

我想起来了。

那条睡裙,我买回来还没穿过,第二天就不见了。

我问周钰彤,她说她拿去穿了,我说那是我的新衣服,她说“你的就是我的嘛”。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想,全是毛病。

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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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礼那天晚上,叶荣轩十一点才回来。

我坐在房子里等他,婚纱还穿着,头纱早就扯了。

他进来的时候,衣服是湿的,头发也湿了,脸上还带着点笑。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怎么还没换衣服?”

我说:“我等你回来。”

他挠了挠头,说:“你妹今天真的挺难过的,我带她去吃了点东西,又陪她聊了会儿……”

“聊什么了?”

“就……她那个男朋友,谈了两年,说分手就分手,她接受不了。”

他又说:“你妹跟我说了好多心里话,她说她其实挺崇拜你的,觉得你什么都比她强……”

“她什么时候说崇拜我的?”

就今天啊。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婚鞋。

白色的,跟不高,我特意选的,怕站太久脚疼。

现在脚已经不疼了。

心里疼。

“叶荣轩。”我叫他。

“嗯?”

“你来接我妹,是接到了才,还是去之前就联系上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她给你打的电话,还是给你发的消息?”

他想了想,说:“她给我打的电话,说她在机场哭,让我去接她。”

“那你为什么不接上她再走?她一个成年人,从机场打车回来,很难吗?”

他皱了皱眉:“婉琪,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妹那时候情绪不好,我总不能不管她吧?”

“你今天结婚。”

“我知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我站起来,看着他:“你回来了?婚礼呢?宾客呢?我爸妈呢?你都安排好了?”

他被我问住了。

你走的时候说回来再办,可你看看,现在几点了?还有人吗?

“那我总不能扔下你妹不管!”

“那你就扔下我?”

我们都不说话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烦躁。

他说:“婉琪,你别这样,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是你选的吗?”

“什么?”

“是你自己选的,还是她让你选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听见他在外面喊我:“婉琪,你出来,我们好好说。”

我没出去。

我蹲在床边,把脸埋在膝盖里。

手机亮了,是周钰彤发来的消息。

她说:“姐,轩哥回去了吗?他今天真的辛苦了,跑到那么远来接我,我挺过意不去的。”

我没回。

她又发:“姐,你不会生气了吧?我真的只是心情不好,没想破坏你们婚礼。”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翻。

周钰彤,我的好妹妹。

从小就聪明,从小就招人疼,从小到大,什么都要跟我抢。

吃的,穿的,读书的机会。

现在,连我未婚夫也抢。

而我妈刚才在门口跟我说的是“你妹心情不好,你让让她”。

让?

我还要让到什么时候?

是不是把我的命也让给她,他们才会满意?

我深吸了一口气,拨了李怡然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婉琪,你怎么样了?”

我说:“怡然,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找中介,我想出国。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我爸妈家。

周钰彤也在。

她穿着我的睡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我上个月买的那条杏色的,吊牌还没剪。

她头发散着,坐在客厅里喝牛奶,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姐,你来了。”

我没看她,径直走到我妈面前。

“妈,婚礼不办了,我想出国读书。”

我妈正在厨房煮粥,听见我说话,锅铲在手里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不结婚了,婚房退掉,婚宴取消,我想出国。”

她放下锅铲,走出来看着我:“你疯了?叶荣轩那小子虽然昨天做得不对,但人家也道过歉了,你至于这样吗?”

“我没疯,我很清醒。”

我爸从房间里出来了,手里拿着烟:“一大早吵什么?”

我妈说:“你女儿说不结婚了,要出国。”

我爸看了我一眼:“钱呢?你有钱吗?”

我说:“我自己会挣。”

你挣?你在银行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拿什么出国?

周钰彤在旁边插嘴:“姐,你别冲动,出国多难啊,你语言又不好……”

我没理她,继续跟我爸说:“我把婚房卖了,再加上这些年的存款,够第一年的学费。

我爸抽了一口烟:“那之后呢?”

“我自己想办法。”

他看了我半天,眉头皱着,最后说了一句:“随你便吧。”

我妈急了:“什么叫随她便?你就不劝劝她?”

“劝什么?她都二十六了,自己做的决定,自己负责。”

我妈气得跺脚:“你这当爹的,一点都不操心!”

周钰彤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姐,你要是因为昨天的事,我跟你说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太难过了,才叫轩哥来接我的……”

我说:“你不用道歉。”

“那你还走?”

“我走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她眼睛红了:“姐……”

我打断她:“别叫我姐,叫了二十六年了,叫得我恶心。

她愣住了。

我妈也愣住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子上:“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本来打算结婚用的。现在用不着了,你们留着吧。”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我妈在后面喊:“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出了小区,我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我站在路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压下那股想哭的感觉。

李怡然给我发了条消息:“中介联系好了,你下午能过来吗?”

我回:“能。”

那段时间,我像疯了一样到处跑。

卖房、办护照、申请学校、考雅思。

我跟银行提了离职,领导挽留我,我说我要出国。领导叹了口气,说年轻真好。

叶荣轩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

他发短信道歉,说那天是自己不对,想跟我好好谈谈。

他来找过我一次,在李怡然家楼下蹲着。我下班回来,看见他站在那里,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

他说:“婉琪,对不起,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

我说:“叶荣轩,你喜欢我妹,对吧?”

他愣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去接她?你明知道那天是婚礼,你还是去了。她一句话,你就走了,我呢?我在婚宴厅等你等了一整天,你有想过我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说:“你走吧,我们分手了。”

他说:“婉琪……”

“叶荣轩,”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记住,今天是我甩了你。”

然后我绕开他,上楼了。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最后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过。

最难过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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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八年后。

我从新加坡飞到上海,在机场出口,看见了我妈。

她老了,白了很多头发,脸上的褶子也深了。她站在人群里,穿着件皱巴巴的灰色外套,手里攥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走过去,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瘦了,但精神状态很好,穿着西装裙,踩着高跟鞋,化着淡妆。跟八年前那个穿着婚纱站在雨里的姑娘,完全是两个人。

“妈。”我叫了一声。

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婉琪……”

我看看她:“我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