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陈杰坐我位上,腿翘得老高,手机贴在耳朵上说话。
他压着声,但我经过时听得真真的:“……对,就是她住那块,补偿方案下周一出来,咱得赶在那之前把字签了。”
他看见我,手机啪地挂了,咧嘴笑:“妈,菜好了?我来端。”
我把菜搁桌上,手没松。他伸手来接,我猛地一缩,菜汤溅到他袖口上。
他脸色变了,又硬生生挤出笑。
小萍从厨房跑出来,一把抢过菜:“妈你干嘛呀!”
我看着她那张脸,跟三十多年前我抱着她从医院回家时,一模一样。
可我怎么觉得,我不认识她了。
01
那天是个周六,太阳挺大的。
一大早陈杰就打来电话,说中午过来吃饭,让我多买点菜。
我挂了电话,心里头琢磨这人又要干啥。上回他来,是三月前,也是说吃饭,吃着吃着就提到了房子。
那次我没接话,他也没再提,可我知道,他在等。
我去菜市场买了条草鱼,又割了斤五花肉。卖菜的老刘头问我:“今儿家里来客啊?”
我说女婿过来。
老刘头笑笑没说话。我知道他想啥,我们这片儿老邻居,谁家那点事都门清。
回到家我开始拾掇。鱼刮鳞去内脏,肉切块焯水,又泡了把干香菇。
忙活到十一点多,门口传来停车的声音。
我探头一看,一辆白色小轿车停在院门口,陈杰从驾驶座下来,后头跟着小萍和小豪。
小豪一下车就往院子里跑,嘴里喊着“外婆外婆”。
我心头一暖,弯腰去接他。小豪扑到我怀里,我摸了摸他的头:“长高了呀。”
小萍拎着两箱牛奶走进来,笑着说:“妈,又麻烦你忙活了。”
陈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水果篮子,嘴里说:“妈,今天咱一家人好好聚聚。”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顺溜。
我应了一声,转身进厨房继续忙活。小萍跟进来帮忙择菜,陈杰坐在客厅里逗小豪玩。
我一边炒菜一边跟小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她说小豪上幼儿园大班了,下半年就要上小学。说附近的小学教学质量不行,想送他去重点小学。
我说:“那挺好的,孩子上学要紧。”
小萍顿了顿,说:“妈,重点小学得有学区房。”
我手里的铲子停了停,又继续翻菜:“嗯。”
“那片房子贵得很。”小萍的声越来越小,“我跟陈杰算过了,首付还差四十万。”
我没接话。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响。
小萍也没再往下说。
菜端上桌的时候,陈杰看了一眼,说:“妈手艺真好,闻着就香。”
我笑了笑,招呼他们坐下吃饭。
小豪坐我旁边,我给他夹了块排骨。他嚼着肉,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外婆做的排骨最好吃了。”
我心里头美滋滋的,又给他夹了一块。
吃到一半,陈杰放下筷子,倒了杯酒。
“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你说。”
陈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妈,我跟小萍商量过了,想给小豪买个学区房。”
我没吭声。
陈杰继续说:“我看中了一套,就在实验一小旁边,五十平米,要八十二万。我跟小萍手头满打满算能凑四十万,剩下的四十万——”
他停住了,看着我。
我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妈,你手里不是有那套老宅吗?”
我手里的筷子停顿了一下。
“那套房子,你现在也不住了,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钱给我跟小萍买学区房。等我们以后宽裕了,再给你买套小的。”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小萍在旁边小声说:“妈,我跟你保证,等我们缓过来,一定给你买套好的。”
我看着小萍那张脸,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是当年我跟她爸一起种下的。
那棵树,跟小萍同岁。
她今年三十四了,那棵树也三十四年了。
“那个房子,”我慢慢开口,“是你爸留给我的。我跟他住了三十年,他走了,我一个人住了四年。你们让我卖——”
我说不下去了。
小萍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了。
陈杰在旁边开口:“妈,我不是逼你。我就是觉得,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房子卖了,帮了小豪,小豪以后有出息了,还能不孝敬你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看着我,特别真诚。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那眼睛有点陌生。
我说:“我再想想吧。”
陈杰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很快恢复:“行,妈你慢慢想。不着急。”
他嘴上说不着急,可那天中午,他一共提了四回。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陈杰从客厅的茶几上拿起我的房产证,翻了两页。
我说:“你看那个做什么?”
他愣了一下,笑着说:“没,我就看看。这房子值不少钱呢。”
他把房产证放回去,转身去逗小豪了。
我擦着碗,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02
那顿饭之后,三天没动静。
我以为陈杰放弃了,心里头松了口气。
可第四天晚上,小萍一个人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也不说话,直接坐到我旁边,低着头。
“怎么了?”我关掉电视。
她没回答,把脸埋在手心里。
“小萍,到底怎么了?”
她抬起头,我看见她脸上挂着泪。
“妈,我过得苦。”
就这一句话,我的心里头跟刀割一样。
“陈杰他骂你了?”
她摇头:“没有。”
“那怎么了?”
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
我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妈,我就想要一套学区房。小豪下半年就要报名了,再不买就来不及了。实验一小旁边那个房子,昨天被人买走了。陈杰急得睡不着觉,我也急。”
我说:“那个房子是你们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
“可是我们没办法。”小萍抹着眼泪,“你帮帮我们行不行?我都答应陈杰了,说你会帮我们的。”
我愣住了:“你答应他了?”
小萍点点头:“我跟他打了包票,说我妈肯定会帮我们的。你要是不帮,我在他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我看着小萍,她眼里的泪不停往下掉。可她嘴里说的,不是“妈你帮帮我”,而是“你不帮我,我就没脸在老公面前做人”。
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小萍,”我说,“那个房子是你爸留给我的,是他一辈子的积蓄。他要是在天有灵,看见你们逼着我卖房子,他会不会心寒?”
小萍低着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妈,那你好好想想吧。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你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
门关上了。我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翻来覆去就是小萍那张脸,还有她说的那句“我在他面前怎么抬得起头”。
她是我一手带大的闺女。
她爸走的时候她才三十岁,哭得死去活来,是我陪着她熬过来的。
她嫁给陈杰的时候,我跟她爸都不太同意,觉得这人不太踏实。
可她说她喜欢,我们也就没拦着。
她结婚那年,我给了她十万块钱做陪嫁。
她爸走了那年,我又给了她五万块,说是给孩子攒的学费。
我把自己能给的全给了。
可现在,她为了在女婿面前抬起头,要我把最后一套房子也掏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路上碰见老张,他在楼下抽烟。
老张是我以前在厂里的老同事,住隔壁单元。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
“玉彤,买菜啊?”老张打招呼。
我说是。
他笑了笑:“你家女婿又来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老张吸了口烟:“昨晚上我在楼下乘凉,看见你闺女哭着走了。”
我没说话。
老张又说:“你闺女哭成那样,你还忍心不给?”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不出口。
“老张,”我说,“那房子是我老伴留给我的。”
老张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他又补了一句:“玉彤,我听说你们这一片,好像要规划了。”
“规划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听人说的,说要做什么项目。你要是手里有房子,别急着卖。”
我说:“我不卖。”
可心里头,却有点发虚。
小萍哭完的第三天,陈杰又来了。
这回不是吃饭,是专门上门。
他带了两瓶好酒,还提了一个大西瓜,进门笑呵呵的。
“妈,今天厂里没事,我来陪您喝两盅。”
我摆了桌子,炒了两个下酒菜。他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我,一杯自己端着。
“妈,那天的事,是我不对。”陈杰举起酒杯,“我说话太冲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他又说:“我也不是逼你,就是为孩子着急。小豪下半年就报名了,再不买真来不及。”
我说:“我知道。”
陈杰一口闷了整杯酒:“我跟小萍想过别的办法,但实在是想不出来了。两边父母,就只有你手里有套房子。我爸妈那边,他们自己还欠着债,帮不上忙。”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妈,你有什么条件你就说。房子卖了,钱到手,我分你一半都行。或者你留着钱,以后租房住也行。”
我说:“我不租房。我只想住自己的房子。”
陈杰愣了愣,笑着说:“也是,租房子不自在。”
接下来他不再提房子的事,开始说别的。
说小豪在幼儿园表现有多好,说那孩子聪明,学什么都会。
说实验一小是全省最好的小学,进了那个学校,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大学门。
“妈,”他说,“你要是帮了小豪这一把,这孩子以后有出息了,第一个孝敬的就是你。”
我端着酒杯,没喝。
我看着陈杰那张脸,他在笑,笑得很真诚,笑得叫人不忍心拒绝。
可我心里头,总有那么一根刺。
我也不知道那根刺是从什么时候扎进去的。
大概是那天晚上,小萍哭着说“我在他面前抬不起头”的时候。
大概是他翻我房产证的时候。
又大概,是更早之前。
酒喝到一半,陈杰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脸色突然变了。
“真的假的?你听谁说的?”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陈杰皱着眉头听了一会儿,说:“行,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表情不太对劲。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客户打电话催单,烦得很。”
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可我发现,他后面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后来他又喝了两杯,脸都红了。他站起来说时候不早了,该走了。
送他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说了句:“妈,那天的事,你好好考虑考虑。咱是一家人,我不会害你。”
他说得很真诚。
我看着他的车开远,转身进了屋。
关上门,我靠在门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03
那之后的半个月,陈杰没再提房子的事。
我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有一天下午,我在门口择菜,小萍突然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笑。
我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啊。”她蹲下来,帮我一起择菜。
我看她情绪不错,心里也松快了些。
“妈,”择了一会儿,她开口了,“陈杰说,要不咱一家人去外面吃顿饭,好好聚聚。”
我说:“吃什么饭,我在家做就行了。”
“不用你做,陈杰说地方他订。就在咱家旁边那个湘菜馆,挺近的。”
我说:“那行吧,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事情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到了饭馆,才发现陈杰不只叫了我一个人。包间里坐着七八个人,有我娘家的堂哥、堂嫂,还有陈杰的几个亲戚。
我愣了一下。
陈杰迎上来笑呵呵地说:“妈你来了,快坐。”
我被安排坐在主位上。一桌子人,说说笑笑。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头隐隐觉得不对劲。
果然,菜还没上齐,陈杰就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个事想跟大家一起商量。”他举起酒杯,朝我示意了一下,“妈,我想再跟您提提那个学区房的事。”
满桌子的人,都看向我。
我的手下意识握紧了杯子。
“我现在是真没办法了。”陈杰的语速变快了,“实验一小旁边的房子,半年前还是七十万,现在已经涨到八十五万了。照这个涨法,再过半年,我连首付都付不起。”
“大姑,”我堂哥开口了,“陈杰也是为孩子好,您看您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帮帮他们。”
我说:“那房子是我老伴留给我的。”
“我们知道。”堂哥说,“可现在不是特殊情况吗?孩子上学要紧。等以后有钱了,再给您买套新的。”
陈杰在旁边点头:“妈,你放心,到时候我一定给您买套比现在更好的。”
我攥着杯子没说话。
旁边的亲戚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我。
有人说,现在的孩子上学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
有人说,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还有人说,你看人家女婿多孝顺,你帮了他,他以后还能亏待你吗?
我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嗡嗡响。
小豪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我身边,小手拉着我的衣角:“外婆,你就帮帮爸爸吧。我想上好学校。”
我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又大又亮,跟小萍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快要断了。
“我再想想吧。”我说。
陈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恢复了:“行,妈你慢慢想。不着急。”
他嘴上说不着急,可那天晚上,他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把话又说了一遍。
这回说得更直白:“妈,你手里的房子,卖了吧。钱分三份,一份给小豪上学,一份给小萍跟我生活,一份给您养老。咱们一家人,齐心把日子过好。”
他说完这句话,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满桌子的人。
所有人都在等我点头。
我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饭桌上那些人说的话。
“帮帮孩子吧。”
“以后有钱了给你买新的。”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盯着天花板,睁着眼睛躺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给小萍打了电话。
“那个房子,我同意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萍的声充满了惊喜:“真的吗妈?”
我说:“对。但我有条件,钱不能全部给你们。卖房子的钱,我要留一半自己养老。”
小萍说:“行行行,没问题。我跟陈杰说。”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老伴的照片,心里头空落落的。
下午,小萍又打来电话。
“妈,陈杰说,后天晚上来你家吃饭,咱一起把合同签了。”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衣柜里的衣服、抽屉里的老照片、床头柜上老伴的茶杯……
我看着那杯茶,四年了,我一直放在那儿,没舍得扔掉。
现在要搬家了,这些老物件,都要打包。
我抱着老伴的茶杯,坐在床边,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我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这个人。
他走得早,留下我一个人。我撑着这个家,撑着女儿。
可到头来,连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套房子,我也守不住。
04
第二天上午,我在楼下碰见了老张。
他正在遛狗,看见我,打了声招呼:“玉彤,买菜啊?”
我说不买了,在家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做什么?”
我把卖房子的事告诉了老张。老张听了,吧嗒吧嗒抽着烟,半天没说话。
“玉彤,”他开口了,“你真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那房子是你老伴留给你的,你就这么卖了?”
“为了小豪上学,没办法。”
老张又吸了两口烟。
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看着我。
“玉彤,有些话,我说了你别不爱听。”
“你家这个女婿,我看不简单。”
老张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
“上回我就想跟你说。那天你家女婿来,你们在屋里说话,我在楼下抽了根烟。你那女婿走的时候,在院子里看了好几圈,还拿手机拍了好几张大门的照片。”
我心里头一惊。
“你确定?”
“我亲眼看见的,骗你干什么。”老张说,“他还往那棵石榴树跟前站了好一会儿,拿手机拍了好几张。”
我脑海里翻腾着老张说的话。
拍大门?拍石榴树?为什么要拍这些?
“是不是你想多了?他可能就是觉得院子好看。”
“也许吧。”老张说,“但我还是要劝你一句,你那房子,先别急着卖。”
我说:“合同都约好了。”
老张看着我,叹了口气:“玉彤,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他牵着狗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楼下,脑子里一团乱。
下午我在家里收拾东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老张说的那些话。
陈杰拍我家大门干什么?拍石榴树干什么?
那棵石榴树,是当年我跟老伴一起种的。三十多年了,树干比碗口还粗,每年秋天挂满红果子。
那棵树,在我们家很特殊。老伴在世的时候,每年都给它修枝、施肥。
后来老伴走了,我也没让那棵树荒着。每年春天照样浇水,秋天照样打果子。
我不忍心让它枯死。
我把树当成老伴留给我的一点念想。
可现在,陈杰拍那棵树的照片做什么?
我心里头越来越不安。
可我转念一想,也许是老张想多了。陈杰那人看着挺实在的,应该不会有什么别的打算。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小萍打来的。
“妈,明天晚上我们去你家吃饭,陈杰说他把合同打印好了,到时候直接签字就行。”
“对了妈,”小萍又说,“明天让陈杰去接你吧,你就别自己跑了。”
“不用,我自己过去。”
“你别倔了,让他去接你。”
我说:“那行吧。”
挂了电话,我去冰箱里翻出排骨,想着明天做顿好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脑海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些画面。
陈杰拍大门的照片。
陈杰拍石榴树的照片。
老张说:“你家这个女婿,不简单。”
我又想起那天在饭馆里,陈杰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等以后有钱了,给你买套比现在更好的。”
可我心里头就是觉得不踏实。
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我。
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它就在那儿。
第二天下午,我开始准备饭菜。
排骨焯水,土豆去皮,还炒了几个家常菜。
正忙活着,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看见陈杰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
“妈,我来接你。小萍跟小豪已经在饭馆等着了。”
我说:“不是在家吃吗?”
“不了,今天咱不在家吃。我订了个包间,环境好,咱们一家人好好聊聊。”
我跟陈杰上了车。车子在街道上拐来拐去,最后停在了一栋看起来很热闹的饭馆门口。
我下了车,看见门口挂着一块红色的招牌,上面写着“金湖大酒楼”。
陈杰带着我进了包间。推开门,我看见小萍和小豪已经坐在里面了。
包间里摆了张大圆桌,不算太大,但挺气派的。
小萍看见我,站起来笑了笑:“妈,你来了。”
小豪也喊了声“外婆”。
我找了个位子坐下。陈杰在旁边坐下来,倒了杯茶递给我。
“妈,等一下我表哥也过来。”
我愣了一下:“你表哥?”
“对,他就住在这附近。今天赶上聚餐,我就把他叫过来了。”
我心里头别扭。这哪是什么一家人吃饭,明明又是鸿门宴。
可来都来了,我能说什么。
菜很快上来了。排骨、鱼、虾,好大一桌子。
陈杰倒上酒,端起酒杯:“妈,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一家人聚在一起,开开心心的。”
我端起茶杯,敷衍地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陈杰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我接个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包间外面去了。门虚掩着,我隐约能听见他在外面说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饭店里走廊安静,我还是听到了几个词。
“……规划……方案……”
“下周一之前……签了就行……”
我心里头猛的一沉。
05
陈杰进了包间,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正常。
“没事没事,推销电话,烦人得很。”他摆摆手接着坐下来。
可我注意到他嘴角压着一丝笑,是那种憋都憋不住的笑。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妈,咱们继续吃饭。”
我心里头那个念想越来越强烈。
老张说的那几句话,又在我耳边响起。
“我听说你们这一片,好像要规划了。”
规划?什么规划?
陈杰接的电话,跟那规划有关吗?
我正想着,小豪从旁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蛋糕,往嘴里塞。
“外婆,你吃不吃?这个蛋糕好好吃。”
我笑了笑,说他吃吧。小豪又跑开了。
小萍在旁边给我夹菜:“妈,你多吃点,这个鱼挺嫩的。”
我应了一声,夹起鱼肉往嘴里送,却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饭吃到一半,陈杰的表哥来了。那人四十出头,五大三粗的,看起来挺精明。
“哟,这就是阿姨吧?”表哥一进门就朝我笑,“陈杰经常提起您,说您对他特别好。”
我客气地笑了笑:“坐吧,吃菜。”
表哥坐下来,跟陈杰喝酒、聊天。他们聊了很多,从生意聊到孩子,从孩子聊到房子。
聊着聊着,话题就拐到了我那套房子上。
“你家的房子,我听陈杰说,挺大的?”表哥问我。
我说:“不大,就是老式的那种两居室。”
“老式的好啊,住了这么多年,有感情了。”表哥笑了,“而且那个地段不错,以后升值空间大。”
陈杰在旁边接了句话:“是,那房子是挺值钱的。前两天我还特意去看了看,格局方正,采光也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表哥一眼。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我看见了。
我心里头那个不安,越来越重。
饭吃得差不多了,陈杰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妈,咱们说正事吧。”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叠纸。
“妈,合同我打印好了。您看看,要是没问题,就签了吧。”
他把那叠纸递到我面前。我伸手接过来,发现纸上有密密麻麻的小字。
我翻了两页,看见上面写着“房屋买卖合同”几个大字。
我没仔细看,把合同放在桌上。
“陈杰,”我说,“我再考虑考虑。”
陈杰愣了一下:“妈,咱不是说好了吗?怎么又考虑考虑?”
小萍在旁边也急了:“妈,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我看着小萍,她的眼里都是焦急。
陈杰的脸色沉下来:“妈,您要是不想签,您就直接说,别这样吊着我。”
我说:“我没有吊着你。我只是觉得,还想再想想。”
“还想再想想?”陈杰的声抬高了,“您都想了多长时间了?小豪就要开学了,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包间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表哥在旁边也没说话,自顾自地吃着菜。
小萍眼眶红了,但没敢出声。
陈杰深吸一口气,把语气放低了一些:“妈,我不是逼你。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你不帮我们,我们怎么办?”
他继续说:“你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为什么不帮我们一把?我就问您一句——您是觉得小豪不重要,对吗?”
这句话,像是在我心里头扎了一根针。
“不是不重要……”我开口。
“那您为什么不帮我们?”陈杰追问我,咄咄逼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豪在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玩耍,他站在包间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小蛋糕,歪着头看着我们这大人。
我忽然意识到,这孩子不应该听到这些话。
可他偏偏就在这儿。
就在我想着怎么把话岔过去的时候,小豪开口了。
“外婆——”
他喊了我一声,嘴里还含着蛋糕,含含糊糊的。
我以为他想要我抱,就朝他招招手:“过来,外婆抱抱。”
可小豪没过来。
他站在原地,伸手指着我,奶声奶气地说:“外婆你快走吧。”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的大人都愣住了。
“外婆你快走吧。”小豪又说了一遍,说完还咬了一口蛋糕。
“小豪!”陈杰厉声喝斥,“你胡说什么!”
小豪被爸爸凶了一声,嘴巴撇了一下,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血都涌不上来。
小豪走过来,站在我跟前,仰着头看着我。
他的蛋糕吃完了,嘴上还沾着奶油。
“外婆,”他又说了一遍,“你快走吧。你不走,我爸爸不高兴。”
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陈杰站起来,走过来,一把把小豪拉到一边:“小孩子胡说八道!你别听他瞎说!”
可小豪被拉疼了,哇的一声哭起来。
“我没胡说!”他边哭边喊,“是爸爸你自己说的!你说只要外婆把房子卖了,我们就买新家,那时候外婆就不用住我们家里了!”
陈杰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包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看着小豪哭得满脸眼泪,又看了看旁边脸色发白的陈杰。
小萍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是妈妈你自己说的!”小豪又哭喊了一句。
我猛地转头看向小萍。
小萍的脸,也白了。
“妈……”她开口,“不是那样的……”
我没听见她后面说的话。
我站起来,端起桌上那盘还没动过的糖醋鱼,猛地往地上一摔。
瓷盘碎了一地,汤汁溅到我裤腿上、溅到墙上、溅到陈杰的皮鞋上。
桌上其他几个碗碟也跟着被掀翻在地,碗筷叮叮当当砸在包间的地砖上,炸得所有人往后一缩。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转身走出了包间。
身后传来小萍的哭喊:“妈——”
还有小豪被吓着了的大哭声。
我没有回头。
一口气跑到街边,我感觉身后是万丈深渊,我不敢停。
脚上的拖鞋跑掉了,我光着一只脚,踩在柏油路上。脚底板磨破了皮,可我顾不上疼。
我只想跑。
跑得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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