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废品的张婶扯着嗓子在楼下喊我名字时,我正在修车店地沟里拆变速箱。
我探出头,脑门上全是油。张婶举着手机:“你那个发小邓洋打来的,说有急事!”
我擦了把手,接过电话。邓洋那边声音杂,只说了一句:“秀琴现在过得不太好,你回来看看吧。”
“关我屁事。”我挂了。
可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九年前我走的时候,韩秀琴肚子是平的。邓洋说她过不好,到底是哪方面的不好?
我翻出抽屉里那份写了半年的离婚协议,折好塞进兜里。
回去就办,速战速决。
01
火车晃了一整夜。
我靠着窗,手指头在裤兜里一直搓那张离婚协议。纸都快搓烂了,边角卷起来,又被我摁平。
对面坐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哭了一路,她一边哄一边喂奶,眼睛熬得通红。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这要是韩秀琴,估计也差不多吧。
九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我都快忘记她长什么样了。短到一闭眼,还能想起吵架那天的每一句对话。
那天我也记不清为了什么吵。
好像是店里生意不好,我心情差,回去喝了半斤白酒。
她嫌我喝多了,我就骂她管太多。
她没忍住回了句嘴,我直接把碗摔了。
“你走,有本事你走了就别回来!”她红着眼冲我喊。
我当时也是喝了酒上头,转身就去收拾东西。她追出来,拽着我胳膊:“你真走?”
我没回头。她松了手。
后来我才知道,她追到火车站。可惜我的车已经开了。
我换了三张手机卡,一开始是想等她主动联系我,后来是不敢开机。因为我知道,开机就会看到她打的电话、发的短信,我就该心软了。
但我不想心软。
火车“咣当”一声进了隧道,车厢暗了几秒。我摸出手机,翻到邓洋的号码,又摁掉。
算了,反正明天就到了,见了面再说。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拼凑韩秀琴现在的样子。
她比我大一岁,今年该四十了。
以前皮肤白,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这些年也不知道老成了什么样。
她跟邓洋说的“那个人”过得怎么样?
我咬咬牙,离了也好,各自安生。
天亮的时候到了站。
我提着破书包下车,脚刚踩到车站的水泥地,一股熟悉的灰土味窜进鼻子。
这座小城变化不大,火车站还是那个破破烂烂的站,出站口连个电梯都没有。
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圈。
邓洋举着个纸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梁明”两个字。他自己戴着个墨镜,晒得黑不溜秋,肚子比九年前圆了一圈。
“你小子,总算肯回来了。”他把墨镜往上一推,上来就给我一拳,捶在肩膀上,劲不小。
我咧嘴:“你他妈轻点。”
他上下打量我:“瘦了,黑了不少。还以为你在南方发财呢。”
“发个屁财,混口饭吃。”我跟着他往外走,边走边问,“韩秀琴现在住在哪?”
邓洋脚步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我回来就是找她办手续。”我从兜里掏出离婚协议,在他面前晃了晃,“写好半年了,一直没找到机会送。”
邓洋看了一眼那纸,没接,表情有点微妙。
“怎么?”我皱眉。
“没怎么。”他加快脚步,“先回我那,吃了饭再说。”
我追上他:“你电话里说她过得不好,到底怎么个不好法?她跟那个男的——”
“等回去再说,行不行?”邓洋头都没回。
我盯着他后脑勺,心里头疑神疑鬼。他这人以前藏不住事,现在变得滴水不漏了。
邓洋新开了个小超市,就在老城区边上。店不大,摆着几排货架,收银台后面坐着个女的,他老婆,姓江,我见过几回。
江红梅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招呼:“梁明回来了?吃饭了没?”
“还没。”我把书包扔在角落。
“我去炒两个菜。”她起身往后厨走,路过邓洋的时候,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跟他说了没?”
“说啥?”邓洋装傻。
“你少来。”江红梅白了他一眼,进了厨房。
我坐在凳子上,心里更没底。
吃完饭,邓洋开了一瓶白酒,给我倒了一杯:“喝点。”
我端起杯抿了一口,辣的。他给自己也倒上,一杯下肚,话就多了:“梁明,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次回来,是真心要离?”
“那不然呢?”我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白纸黑字写好了,就差她签字。”
邓洋盯着那纸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你签了名,她签了名,这事就算完了,你也不欠她的了,是吧?”
“对。”
“那孩子呢?”
“什么孩子?”
邓洋倒第二杯酒,一口闷了:“算了,你自己去看,看到了就知道了。”
“邓洋,你把话说清楚——”我急了。
“我说不清!”他一拍桌子,把空酒杯墩在桌上,“你自己去看,看了你就明白了!”
我看着他涨红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02
第二天一早,我没等邓洋起床,自己出了门。
老城区变化不小,路修了,街边的树也砍了不少,光秃秃的。
我凭着记忆往以前住的地方走,走到街口就愣住了——那片老房子全拆了,原地盖起一幢新楼,贴满了瓷砖,像个暴发户穿西装。
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韩秀琴原来在这住了十年。我们结婚那年她刚搬进来,两室一厅,墙皮还有点掉。她说不碍事,等攒了钱再装修。结果钱还没攒到,人就走了。
我掐了烟,掏出手机查邓洋发给我的地址。他说韩秀琴现在住在城西那片,离这不远。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两边都是老式自建房,有些已经租出去做了仓库。
最里面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了一半的水泥,像没穿完衣服。
302室。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门里面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女人的声音:“谁啊?”
门开了。
一个陌生女人,四十来岁,圆脸,胖乎乎的,扎着个马尾辫,系着围裙。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找谁?”
“我找韩秀琴。”我说。
“你是……”
“我是她……老公。”我说出这两个字,自己都觉得别扭。
“老公?”胖大嫂眨巴眨巴眼,上下打量我,然后突然转身朝屋里喊,“秀琴!你家那个人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屋里传来孩子的声音:“妈妈,谁来了?”
接着,一个小姑娘从胖大嫂腿边探出头来,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圆溜溜的,盯着我看。那眼神陌生得很,又带着点好奇。
我刚想开口,又一个小姑娘跑出来,跟第一个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瘦了点。
两个。双胞胎。
我脑子“嗡”了一下。
还没等我说话,两个小姑娘同时朝我扑过来,一人抱住我一条腿,仰着脸喊:“爸爸!是爸爸!”
我整个人定在那,一动不敢动。手里的离婚协议“啪”地掉在地上,被风卷到我脚边。
我低头看着她们,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们……认错人了吧?”我的声音干巴巴的。
“没有!妈妈说过,爸爸左眉毛上面有道疤!”抱我左腿的那个抬头说。
我抬手摸了摸左眉骨,那道疤还在。
那年修车时被卡钳崩的,韩秀琴知道。
胖大嫂在旁边搭腔:“你闺女从会认人就开始学辨认你的样子,你老婆天天教,说爸爸长得高高大大,左眉有道疤。”
我蹲下来,视线跟两个小姑娘平齐。她们的眼睛很像韩秀琴,都是那种圆圆的、带着点怯意的笑。
“你们……多大了?”我问。
“九岁!”两个小家伙抢着答。
九岁。
我脑子转了一下,算了一下时间。九年前我走的时候,韩秀琴还没怀孕。就算一个月就怀上,那也……
不对。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事:韩秀琴当年去火车站追我的时候,肚子是平的。但两个月前我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时,她什么都没提。
那这个孩子是哪来的?
“你妈妈呢?”我站起来,问胖大嫂。
胖大嫂朝屋里努努嘴:“在厨房呢。她知道你来了,不好意思出来见你。”
“不好意思?”
“她哭了,说要等会儿再来。”
我站在门口,心里乱得跟一团麻一样。
胖大嫂招呼两个孩子:“去,带你爸进屋坐。”
两个小姑娘一人拉着我一只手,把我拽进去。
客厅不大,收拾得挺干净。
茶几上摆着一盘苹果,还有一盒彩色铅笔和几张画。
我弯腰看了一眼,画的是三个人:一个大大的男的,一个女的,还有两个小的一左一右站着。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回来了。”
我感到鼻子一酸,赶紧抬头看天花板。
胖大嫂看我这样,叹口气:“你别站着,坐下。你老婆马上就来。”
两个孩子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像看什么珍稀动物。
“爸,你在哪挣钱啊?”大一点的那个问。
“我……在修车。”我说。
“修车是什么?”小的问。
“就是把坏掉的车修好。”
“那你会修自行车吗?我的自行车坏了,妈妈说等你回来修。”大女儿说。
“会。”我嗓子发紧。
两个女儿对视一眼,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坐在那,心里头翻江倒海。这不对,不对。我从兜里摸出烟,刚要点上,想了想又塞回去。
“爸,妈妈来了!”小女儿突然喊。
我抬头,韩秀琴站在厨房门口。
老了很多,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一半,扎着个低马尾。
穿的是一件旧衬衫,洗得发白了,袖口有点脱线。
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两个孩子跑过去,一人拉着她一只手:“妈妈,爸爸真的回来了!”
韩秀琴蹲下来,把她们搂进怀里,拍了两下:“乖,去那边坐。”
她站起来,看着我:“你终于肯回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指着两个小姑娘,“她们……”
“是你女儿。”韩秀琴的声音很平静,“你走那年,我就怀了。”
“怎么可能?我走的时候——”
“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去火车站追你。到了站,车已经开了。”韩秀琴的眼泪往下掉,“我打电话,打了上千个,你一次都没接。”
我哑口无言。
“你换了卡,断了联系,我就一个人扛着。”她擦了把眼泪,“后来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怀的是双胞胎。我怕你担心,想告诉你,可你已经把门关死了。”
屋里安静得很,只听见胖大嫂在厨房洗菜的水声。
两个孩子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小脸上写满了好奇。
“为什么不找人告诉我?”我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能不知道吗?”韩秀琴盯着我,“你换了三个手机号,搬了四次家,连你妈都不联系。我找谁告诉你?”
我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脸火辣辣的。
“我今天来,不是来闹的。”我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张卷边了的离婚协议,当着她的面,一点一点撕碎,“离个屁婚。”
03
我坐在客厅里,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双手搭在膝盖上,不知道往哪儿放。两个孩子挤在韩秀琴身边,偷偷看我,又互相咬耳朵,笑得咯咯响。
胖大嫂端了壶茶出来,放在茶几上,看了眼韩秀琴:“我先带思颖和嘉雯出去玩会儿,你们好好聊聊。”
思颖?嘉雯?
“梁思颖,梁嘉雯。”韩秀琴说,“大的是思颖,小的是嘉雯。你自己看看,哪个像谁。”
“都像你。”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韩秀琴扯了扯嘴角:“你倒会说。”
胖大嫂招呼两个小姑娘换鞋:“走,带奶奶去公园转转。”
思颖不乐意,抱着韩秀琴的胳膊:“我想跟爸爸玩。”
“那你跟爸爸玩一会儿,等下再去。”韩秀琴拍拍她脑袋。
思颖立刻跑过来,爬上沙发,紧紧挨着我坐。嘉雯犹豫了一下,也跑过来,坐到沙发的另一头,离我有点远,但眼睛一直瞟我。
“你们……”我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干巴巴地问,“喜欢什么?”
“我喜欢画画!”思颖说。
“我喜欢唱歌。”嘉雯说。
“那你唱一个。”
嘉雯看着我,脸蛋红扑扑的,清了清嗓子,唱了一句:“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声音细细的、嫩嫩的。我听着,眼眶就热了。
韩秀琴在旁边默默倒了杯茶,没喝,放在那晾着。
等两个小姑娘唱完了、画完了,胖大嫂才带着她们出门。门一关,屋里就安静了。我坐在那,跟韩秀琴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你来之前,我已经猜到了。”韩秀琴开口,“你找邓洋打听过我,是吧?”
“嗯。”
“他怎么说?”
“他说,你过得不好。”
“还有呢?”
“他说……你改嫁了。”
韩秀琴笑了,笑得很苦:“改嫁?我嫁谁去?我自己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谁要我?”
我低下头:“对不起。”
“这九年,你去哪了?”韩秀琴的声音有点发抖,“连封信你都不写,电话也不接。我就差没报警找你了。”
“我……”我张了张嘴,“头一年,我被人骗了。”
“骗了?”
“有个老乡拉我去做工程,说是三个月就能挣三万。我把攒的钱都投进去了,结果他是个骗子,拿着钱跑了。那段时间我身上只有三十七块钱,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韩秀琴的手攥紧了衣角:“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我没脸回来。”我拨了拨额头,“我发誓要混出个样子再回来,结果越混越差。在修车店当学徒,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一个月挣一千多块钱。我想等攒够钱了再回来,可攒了半年,一算账,还是欠着。”
“那后来呢?”
“后来……”我咬了咬牙,“后来我偷偷回来过一次。”
韩秀琴猛地抬头:“什么时候?”
“你怀孩子第四个月的时候。”我说,“那天我从火车站出来,躲在老房子对面的巷子里,看见你挺着肚子从医院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男的。”
韩秀琴的眼泪掉下来。
“我以为你改嫁了,以为那个孩子是别人的。我当时就想,你有新生活了,我再出现就是个累赘。”
“那个男的是我妈!”韩秀琴声音都变了,“我妈那天陪我去做产检,她穿了件你爸的旧夹克,你看不清她长相你就跑了?你连进来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我愣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知道我这九年怎么过的吗?”韩秀琴站起来,声音抖得厉害,“我一个人去医院生孩子,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孩子生下来,难产大出血,差点死在产房里。”
“孩子没奶吃,我一个一个抱着去邻居家借奶粉。我妈看我可怜,辞了工作来帮我。我白天上班,晚上接手工活做到凌晨两点,一个月挣两千块钱,刨去房租、伙食、奶粉钱,剩下不到一百块。”
她擦了把泪:“你有过一次吗?有一次半夜孩子发烧,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走,一个护士问我‘你老公呢’,我说‘在上班’。护士说‘你老公真狠心’。我回了家,坐在床上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还要上班,不能请假。那时候我就在想,你要是能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一句话,我都不怨你。可你连个影都没有。”
我跪在地上,脑袋低着,额头抵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韩秀琴,我混蛋。”
她没说话,站在那里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这次回来,就是想看看你,看看孩子。”我说,“你放心,我不走了。我留下来,把这九年欠你们的,一点一点补上。”
韩秀琴蹲下来,看着我:“你先起来。”
“我不起。”
“起来!”她拽着我,“你不起来孩子回来看到像什么样子?”
我被她拽着站了起来,眼眶红红的,鼻子发酸。
她递给我一张纸巾:“自己擦擦。”
我接过纸,胡乱抹了一把,又擤了擤鼻子。她看着我,突然笑了:“你还是老样子,一哭就擤鼻子,跟头牛似的。”
“你也还是老样子,一哭就笑得出来。”我说。
“笑总比哭好。”她转身去倒水,“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下碗面。”
“不用——”
“别磨叽,坐下。”
我坐回沙发上,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腰杆还是直直的。她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挂面,动作麻利得很。
“你这几年,还干修车?”她头也不回地问。
“嗯,开了个店,在南方。”
“挣钱吗?”
“马马虎虎,混口饭吃。”
“那就行。”
她往锅里倒油,打鸡蛋,“咔嚓”一声,蛋黄在油里散开。香味飘过来,我肚子咕咕叫。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开始就没吃东西。
“回来就别走了,对面那家早餐店缺个修车的师傅,你要是愿意,我帮你去问。”韩秀琴背对着我说。
我看着她的背影,手里攥着那张已经碎了的离婚协议,半天憋出一句话:“韩秀琴,你恨我吗?”
锅里的鸡蛋“滋啦”作响。
她没回头:“恨什么?”
“我跑了九年。”
锅铲停了。她顿了好一会儿,声音淡淡的:“不恨了。恨不动了。”
一个鸡蛋煎好了,她盛到碗里,再下挂面。热气腾腾的,弥漫了整个厨房。
04
面很香,加了青菜和荷包蛋,汤被煎蛋炸过,金黄黄的。
我坐在小矮凳上,就着一张折叠小桌,稀里哗啦吃了个精光。韩秀琴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拿手机翻照片,递给我看。
“这是孩子三岁生日。”她说,“这是我们第一次搬家,从那栋旧楼搬到这边。”
我看着手机屏幕,两个小丫头穿着粉红色裙子,一人捧一个蛋糕,韩秀琴蹲在中间,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这个是我妈,你认识的。”韩秀琴指了指旁边一个老太太。
“妈身体还好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还行,就是血压高。你去不去看看她?”
“去。”我一口答应。
韩秀琴收了手机,把碗筷收走。我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采光还行。墙上贴着孩子的奖状,写的是“好孩子”
“学习进步”之类的。阳台上挂着几件小衣服,风一吹,一摇一晃的。
在客厅角落,我发现一个旧铁盒子,盖子已经生锈了。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老照片和信纸。
有一张是我们结婚时的合影。我穿着白衬衫,韩秀琴穿着红裙子,站在老房子门口,两个人都笑得傻乎乎的。
“那是哪年的?”韩秀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
“还留着?”
“没丢。”
我从盒底翻出一叠信纸,纸张发黄了,折痕很深。打开一看,是我离家第四个月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被水洇花了。
“秀琴,我对不起你。等我有了钱就回来。”下面没写完,断在“我在外面过得还好”这几个字上。
韩秀琴接过那张纸,看了几秒钟:“这封信,我一直留着。”
“我以为寄出去了。”
“你没寄。夹在旧衣服里,我洗衣服时翻出来的。”她把信放回盒子,“那段时间我天天翻你留下的东西,把你穿过的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好像你还能回来穿。”
我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挺傻的,明知道你是个混账东西,还是抱着那些旧东西不肯扔。”韩秀琴把盒子盖上,“但后来想想,扔了又能怎么样呢?孩子问起爸爸的时候,我连张照片都给不出来。”
“你没给他们看照片?”
“你留了几张照片?”她反问我。
我想了想,确实没几张。当年走的时候,连手机都换了,照片早就找不回来了。
“妈教她们认你的样子。”韩秀琴说,“每天早上刷牙洗脸的时候,就指着镜子说‘你爸长这样,高高的,左眉毛上面有道疤’。”
“她们信了?”
“信。”韩秀琴笑了,“孩子们想爸爸想疯了,只要你说她们爸爸是超人,她们都信。”
我感到鼻子一酸,赶紧用手掌捂住脸,狠狠揉了两下。
“行了,别矫情了。”韩秀琴站起来,“我去买菜,你在这看着孩子。”
“我想跟你一块去。”我说。
韩秀琴看了我一眼:“行,走吧。”
我们去菜市场,我走在韩秀琴旁边,她走在前面,挑菜、讲价、装袋,动作熟练得很。我就在后面帮她拎袋子,像个跟班。
“你以前不爱来菜市场。”韩秀琴头也没回。
“人总要变的。”
“也是。”她停下来,挑了一把菠菜,“这九年,都变了不少。”
“你变化最大。”我说。
“那是。养孩子,不变化不行。”她把菜放进袋子里,“以前娇气得很,现在什么都干得出来。修水管、换灯泡、通马桶,样样都学会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套房子的拆迁款,你领了?”
“领了。全交了孩子的学费和培训费。”韩秀琴说,“两个孩子学画画、学唱歌、学跳舞,一年要好几万。”
“那你还剩多少?”
韩秀琴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我手头攒了点钱。”我说,“你要是缺钱,我给你。”
韩秀琴看着我,没说话,沉默了几秒。我又说:“孩子是我的,我该出这个钱。”
“你还是留着吧。”韩秀琴继续往前走,“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好过,别到了最后,连个退路都没有。”
“我这次回来就没打算走。”我跟上去,“我把那边的店盘了,不回去了。”
韩秀琴脚步顿了一下,没答话,继续走。
我追上她:“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她叹了口气,“是信不了。这九年,你说了太多好话,没一句兑现过。”
“这回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真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菜市场的人来人往,嘈杂得很。卖菜的、买菜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各种声音搅在一块。
我提着菜,跟在韩秀琴后面,像个犯错的小孩,老老实实地走着。
05
下午孩子们回来了。
思颖跑在前面,像阵小旋风,进门就喊:“爸爸呢?爸爸!”
“在呢在呢。”我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直接跳到我身上,我赶紧接住,抱起来转了半圈。她咯咯笑,搂着我的脖子不放。
嘉雯慢一点,走到门口,站在那看着我,有点害羞。
“过来,让爸爸也抱抱你。”我蹲下来,张开手臂。
嘉雯走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扑进了我怀里。她软软的、热热的,搂着我的脖子,小声喊:“爸爸。”
我的心像被人攥紧了一样,眼泪差点掉下来。
胖大嫂站在门口笑,韩秀琴在厨房探出头:“梁明,你过来一下。”
我把两个女儿放下,走过去。韩秀琴把围裙解下来,递给我:“你来做晚饭。”
“我?”
“你不是说要补吗?从晚饭开始补。”韩秀琴转身去了客厅。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砧板上的菜,傻眼了。我这些年都是吃盒饭、面条、快餐过来的,哪有认认真真做过饭?
孩子们趴在客厅桌子上写作业。嘉雯遇到一道不会的数学题,问韩秀琴:“妈妈,四减一等于几?”
“等于三。”韩秀琴说。
“那为什么我减一个苹果,盘子里就少一个?”
“因为苹果是一个一个吃的。”韩秀琴笑了,“你问问爸爸,他肯定知道。”
嘉雯抬头看我:“爸,四减一等于几?”
“等于三。”我说。
“那为什么——”
“因为苹果是减的,但它还是苹果,没变没少。”我解释道,“人的问题出在减法上,你减一个苹果,苹果就没了,但数字不会没。”
这孩子听得很认真,点点头,在作业本上写了“3”。
思颖趴在旁边画了一张画,画完之后自下而上举着跑过来:“爸!看!”
我低头一看,是一幅画:一个大男的、一个大女的、两个小孩子,手拉手站在一起。旁边写着:“爸爸回来了。”
“画得真好。”我蹲下来,“这个是你,这个是妈妈,这两个是你和妹妹?”
“对!这个是咱们家!”思颖骄傲地仰起脸。
我看着这幅画,心里头不是滋味。九年的时间,在画里只需要几笔就能补齐,可在现实中,把一个家重新拼起来,太难了。
晚上饭没做好。
我炒了个鸡蛋,炒糊了;煮了个青菜,煮太烂;煎了个鱼,鱼皮全粘在锅上了。韩秀琴在一边看着笑:“九年了,连个菜都不会炒。”
“我会修车。”我说。
“修车不管饱。”她接过锅铲,把焦了的鸡蛋倒掉,重新打蛋、下锅,轻轻一翻,金黄色的鸡蛋就炒好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做饭的背影,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好看。
晚饭的时候,两个小姑娘争着给我夹菜,一会夹块鸡蛋,一会夹片青菜。碗里的菜堆成小山,我吃一口,她们就夹一筷子,好像怕我跑了。
“你们怎么不吃?”我问。
“看爸爸吃。”思颖说。
“你吃,你吃完剩下的我们再吃。”嘉雯也说。
韩秀琴在旁边夹菜:“她们从来没跟你一桌吃过饭。你不在的时候,她们老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现在回来了。”我夹了一块肉放到嘉雯碗里,“你们也吃。”
嘉雯看着我,眼圈有点红,点了点头。
“爸,你还走吗?”思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韩秀琴。她也看着我,没说话,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害怕。
“不走了。”我说,“爸爸在这,不走了。”
“骗人!”思颖突然哭了,“妈妈说大人说话不算话!”
“妈妈什么时候说过?”韩秀琴连忙抽了张纸巾。
“你哭的那天晚上,跟姥姥说的!”思颖一边哭一边说,“你说‘他是个说话不算话的东西,我再也不信他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看着韩秀琴,她低着头,眼眶也红了,使劲闭着嘴,不说话。
“妈妈说的不对。”我蹲下来,扶着思颖的肩膀,“爸爸以前说话不算话,是爸爸不好。从今天开始,爸爸说话算话,说不走就不走。”
“真的?”思颖抽了抽鼻子。
“真的。爸爸跟你拉钩。”
我伸出小拇指,她看着我,慢慢伸过来,跟我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念着口诀。
思颖破涕为笑,脸上还挂着泪花,使劲点了点头。
嘉雯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我的手,像在确认什么。
我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搭在她的小手上:“嘉雯,爸说的你也听着。”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再也不走了。”
她点了点头,把我的手拉紧了一下。
韩秀琴端起碗,假装吃饭,但我看到她眼睛湿了。她使劲眨了两下,把那点水光逼了回去。
这顿饭,吃了很长时间。
06
我决定留下来,但问题跟着来了。
那天晚上孩子们睡了,我和韩秀琴坐在客厅里,对着台灯谈正事。泡了两杯茶,都没怎么喝。
“你住哪?”韩秀琴问。
“随便找个地方住,租个房。”
“这边租房贵,一个月一千多。”
“一千多就一千多,能住就行。”
“那你修车店的生意怎么办?那边不要了?”
“盘给别人了,钱到手了。”
韩秀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在这边干什么?还修车?”
“修车,别的也不会。”我说,“你之前说对面有家早餐店缺修车的,还在招吗?”
“还在招,但工资不高,3000块一个月。”
“3000也行,先干着,后面自己开。”
韩秀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了几页,递给我:“你看看。”
我接过来一看,是个记账本。密密麻麻的,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买菜多少钱,交电费多少,孩子的学费多少,生活用品多少……
最下面一行写着总和:一个月开销,差不多六千块。
我算了算,韩秀琴工资说是三千多,房租一千五,加上生活费学费,缺口不小。
“你那笔拆迁款呢?”
“花光了。”韩秀琴说,“孩子在私立学校读书,光学费一年就两万多。还有学才艺的,买东西的,那些都贵。”
“那你这些年是怎么撑下来的?”
韩秀琴没答,扭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撑下来了就行。”
我坐在那,翻着那本账,心里不是滋味。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清清楚楚,连买根葱都要记下来。
“从明天开始,我交生活费。”我说。
“你吃什么?”
“我从现在开始不吃。”
韩秀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笑,但笑不出来。
“那个……”我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这里有十五万,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你先拿着,给孩子交学费也好,存着也好。”
韩秀琴看着那张卡,没接。
“梁明,我不是问你要钱。”
“我知道,你从来没问我要过。”我推了推卡,“这是我自己给的。”
韩秀琴看着我,半天没说话。她站起来,转身去了卧室,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张,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产检单。日期是十年前,上面写着韩秀琴的名字和孕周。最下面一行小字,写着:“高危妊娠,建议家属陪同。”
“那天我拿着这张单子,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韩秀琴的声音很平静,“旁边的人都是老公陪着,就我是一个人。我那时候心里想的是,万一我出了事,孩子怎么办。”
她顿了顿:“后来我去了邓洋家,让你妈来陪我。她来是来了,但一直骂我,说我留不住你。”
“别说了。”我的声音发涩。
“你让我说完。”韩秀琴看着他,“那时候我其实不想哭,可眼泪止不住。我不怨你走了,我就怨你连个信都不给,连个电话都不打。”
“你每次换号,我都存一次。后来存了三个号,一个都没接过。”
我攥着那张单子,手都在发抖。
“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别人家老公忙前忙后,我就想,你要是能回来,哪怕什么东西都不带,人回来就行。”韩秀琴弯下腰,从我手上抽回那张单子,“可你从来没回来过。”
“我现在回来了。”我站起来。
“你晚了九年。”
“我知道。”我低下头,“可我现在在这里,不会再走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能给我这个家一个机会。”
韩秀琴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恨、怨、痛、累,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
她垂下眼睛:“那先试一个月吧。”
“好。”
“你要是再走,就别回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平静,但我能听出里面的认真和决绝。
“不会的。”
那晚我睡在客厅沙发上,关灯之后,屋里很安静,只有旧冰箱嗡嗡运转的声音。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九年,我到底错过了多少事?
产检、分娩、孩子会走路、会说话、第一次上幼儿园、第一次参加比赛、第一次考试……
这些,我一个都没参与。
我拿开枕头,看到下面压着一张小孩画的画,上面有四个小人,歪歪扭扭的,写着:“爸爸妈妈和我和妹妹。”
我把画拿起来,借着客厅剩的那点光,看了很久。
然后放回原处,闭上眼睛,使劲睁着。
明天,是新的开始。
07
韩秀琴说试一个月,但第一个星期我就差点把自己搞砸了。
那天胖大嫂提到她有个老乡在城东开了个修车铺,正找帮手。我二话不说就找上门。修车铺不大,就一个卷帘门拉开,里面摆了几台架子和工具。
老板姓赵,五十出头,瘦高个,说话嗓门大:“会修什么车?”
“发动机、变速箱、底盘、电路,都行。”我说。
“能扛得住吗?”赵老板上下打量我,“我这是脏活累活,不比你们南边那些大店。”
“一样干。”
赵老板想了想:“行,四千二一个月,包午饭和一顿晚饭,干不干?”
“干。”
我换了工作服就开始干。
第一台车是辆跑了八年的面包车,变速箱异响,车主说跑高速有啸叫声。
我钻到车底下,拆变速箱,一干就是三个小时,浑身油污。
赵老板递过来一瓶水:“行啊伙计,是干活的料。”
我仰头喝了半瓶,手上全是机油,随手往裤子上擦了擦。
“你以前在南方干这个?”赵老板问。
“修了七八年,也算是老手了。”
“那怎么回来了?”
我想了想:“老婆孩子在这边。”
赵老板看了看我,点了点头:“那行,好好干。”
修车的事还算顺利。但家里的事,比我想的难得多。
中午韩秀琴打电话来,让我回去吃饭。我接了电话,说“好”。
可放下电话,手里的活还没干完,我看了眼时间,又钻回车底。等把车修好,已经过了饭点一个小时。
韩秀琴没打电话催,我也没主动说一声。
天快黑了我才下班,满身的汗臭味和机油味,饿得前胸贴后背。推开门的时候,韩秀琴正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什么东西。
“吃了吗?”她头也不抬。
“还没。”
“厨房里有饭,自己热。”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去厨房,打开锅盖,饭菜都是凉的。我放在微波炉里热了,端着碗出来,坐在桌边吃。
韩秀琴一直没说话,缝东西的声音成了屋里唯一的动静。
“今天……”我开口想解释。
“你吃饭吧,吃完再说。”
我低下头,把饭吃完,碗放在水池里冲了冲。出来的时候,韩秀琴已经收好针线,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个记事本。
“今天说好的三点回来吃饭,你没回来,也没打个电话。”
“活没干完——”
“我知道,活干不完。”她打断我,“但你连个电话都不打。别的什么都不说,打一个电话、发一条信息,耽误你几分钟?”
“我不是要你什么都顺着我。”她的声音有点抖,“可九年前你也这样。你说出去一下,结果一走就是九年。梁明,我好怕。”
她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用手捂着脸。
“我怕你这次也这样,出门之后,就不回来了。”
我蹲下去,扶着她的肩膀:“不会的。我以后出门给你打电话,发信息,到哪都告诉你。”
“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是怕。”她擦了擦眼睛,“我真的怕。”
“这次是真的,我不会走了。”我握紧她的手。
她没说话,但也没抽回去。
那天晚上,两个女儿放学回来,我一进门,她们就扑过来:“爸爸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我搂着她们,抱了一下,“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今天老师表扬我了!”思颖抢着说,“我画了一幅画,老师说我画得特别好!”
“画的什么?”
“画的一家四口!”
“那你明天画一个,爸爸拿去挂墙上。”
“真的?”
“真的!”
嘉雯站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偷偷翘了一下。韩秀琴拿着手机走过来,拍了一张照片。我抬头看她一眼,她笑了笑:“留个纪念。”
晚上吃完饭,我主动洗碗。韩秀琴坐在客厅里教孩子写作业。水龙头哗哗响着,我一边洗一边哼歌。
客厅传来韩秀琴的声音:“洗碗还唱歌呢。”
“高兴。”
“九块九买的碗摔一个,看你还高兴不。”
我笑了,继续哼。
阳台的窗户开着,晚风带了点凉意,吹进来,把晾衣架上小孩子的衣服吹得一晃一晃的。
这时候胖大嫂敲门进来了:“哎,梁明,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
“我那个老乡,修车铺还缺人吗?”
“还缺一个,怎么了?”
“我表弟也想干,你帮我问问呗?”
“行,明天我问赵老板。”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喝口茶。外面孩子们的笑声传进来,韩秀琴在屋里喊着:“思颖,嘉雯,该写作业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楼下那两个小身影,在路灯下追逐打闹。
三十七岁这一年,我走进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家。一个曾经被我抛弃过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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