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诊断书递过去的时候，排骨汤的香味还在屋里飘着。
雨涵接过纸，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页纸在她手里抖，越抖越厉害，最后“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转身去拿碗，手伸出去却没抓住，碗碎了，汤溅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碎瓷片，手指被割破了，血顺着碗沿往下滴。她不吭声，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说：“晚期了，治不好了。”
她抬起头看我，脸上的泪和汗混在一起，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没事，我陪你。”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我听见她摸黑去了阳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打电话，又像是在哭。
第二天我醒过来，她已经不见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厨房灶台上还炖着半锅凉透的排骨汤。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别找我。”
01
我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刺得眼睛发酸。我翻了个身，伸手去够旁边，空的，被子凉透了。
我以为她去买菜了。雨涵每天早上都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菜，回来给我炖汤。这半年来她变着花样做吃的，说我胃不好，要养着。
我喊了一声：“雨涵？”
没人应。
我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不太齐，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别找我。”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有点转不过弯来。什么情况？买菜去了？回娘家了？还是生我气了？
我拿起纸条，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又把纸条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上面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是雨涵常用的那个牌子。
我放下纸条，起身去客厅。
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的茶杯摆得整整齐齐，沙发上的抱枕拍得鼓鼓囊囊。
阳台上晾着她昨天洗的床单，风一吹，哗啦啦响。
厨房里灶台擦得发亮，锅碗瓢盆都归位了。橱柜上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冰箱里有饺子，够吃三天。”
我打开冰箱，冷冻层整整齐齐码着三排饺子，个个饱满，裹着薄薄的面粉。
旁边还贴着标签：韭菜鸡蛋、猪肉白菜、芹菜牛肉。
每排十个，分得清清楚楚。
我关掉冰箱，心里堵得慌。她什么时候包的饺子？昨晚？可我明明记得她在我旁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我又去卧室翻了一遍。衣柜里她的衣服少了一大半，抽屉里的护肤品没了，梳妆台上的梳子也不见了。但她的存折还在，三万多块钱一分没少。
我拿起存折翻了两下，又放了回去。不对，这不对。如果她要走，为什么不把钱带走？
我给她打电话，关机。发微信，没回。朋友圈也锁了，看不见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张我俩的合照，嘴唇抿得紧紧的。
照片是去年秋天在公园拍的，她靠在我肩膀上笑，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候她妈刚查出病，她什么也没跟我说，整天笑嘻嘻的。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昨天她看到诊断书时那张脸，惨白惨白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往下掉。
她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手指破了也不喊疼。
我问她疼不疼，她摇头。
她从来不说疼。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根本没睡。她坐在我床边，看着我，看了一整夜。
我睁开眼，手机屏幕亮了。有一条短信进来，是个陌生号码。
我点开一看，手开始发抖。
那张纸条上写的是“别找我”，但短信里，她说的是：“我配不上你。”
02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来遍，指尖在屏幕上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三个字：“你在哪？”
发完之后我等了半小时，没有任何回复。又打了十几通电话，一直是关机。
我坐在沙发上，拇指顶着额头，脑子里开始回想昨天的事。
诊断书是陈浩帮我弄的，他说这是他一个同事的手笔，盖了章，该有的都有，一般人看不出来假。
我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但雨涵的反应确实让我意外。她没有大喊大叫，没有哭天喊地，甚至连一句怨言都没有。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咱们治，能治好的。”
那一刻我心里确实有点愧疚。她越是这样镇定，我越觉得自己像个混蛋。
可我还是想看看，她能坚持多久。
结果她一夜就消失了。
我拿起手机给陈浩打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陈浩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大清早的，啥事？”
我说：“雨涵跑了。”
“跑了？”陈浩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跑哪去了？”
“不知道，手机关机，就给我留了张纸条，说别找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陈浩的声音变沉了：“俊德，你到底在搞什么？那诊断书是假的，你那什么……你要真想测试她，就不能换个正常点的办法？”
我攥着电话，指节发白，没说话。
陈浩叹了口气：“她有没有可能是回娘家了？”
“不可能，她娘家在县城，她妈身体不好，她从来没不打招呼就走。”
“那你快点去找啊，还愣着干什么？”
我挂了电话，穿了件外套就往外走。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心里慌得厉害，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我打车去了雨涵上班的小学。门卫大爷认得我，笑着说：“来接小冯老师？她请假了，好几天没来。”
“请假？请了多久？”
“请了一整周，说有家事要处理。”大爷推了推老花镜，“你不知道？”
我摇摇头，心里“咯噔”一下。她请了一整周的假，那她昨天才给我看诊断书，今天就走，这中间有几天她去哪了？
我给雨涵的同事小李打了电话。
小李说雨涵最近确实心神不宁，上课老走神，有几次被叫去办公室谈话。
她说雨涵接电话的时候总是躲着人，眼睛红红的，一问就说没事。
“她有没有提过她妈的事？”我问。
小李犹豫了一下：“好像提过一次，说她妈身体不好，住院了。但具体什么病她没说，我也不好意思多问。”
我挂了电话，心里更乱了。
她妈生病的事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我们在一起两年，我每次说去她家看看，她都说不用不用，说她妈身体还行，不麻烦。
我也就没放在心上。
现在想想，她是在瞒着我。
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操场上空荡荡的旗杆在风里晃。秋天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我把外套扣子系上，往路边走去拦车。
我得上她家县城看看。
出租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沿途全是连绵的山和灰扑扑的树。后半程路面不太平，车颠得厉害，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事情。
我想起去年冬天，雨涵跟我说她妈腰不好，她寄了一千块钱回去。
我说要不要多寄点，她说不用，够用了。
后来她又说，她妈腰好了，不用操心了。
她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从来不让人操心。
可我偏偏去操那个心，去搞那个测试。
我睁开眼，窗外的房子渐渐稀疏了，县城快到了。我掏出手机又给雨涵打了电话，还是关机。
我给她表姐谢雨桐发了条消息：“我到县城了，你知不知道雨涵在哪？”
谢雨桐过了好久才回：“你怎么来了？她不是……”
“不是什么？”
那边又沉默了，接着发过来一行字：“你直接去县医院看看吧。”
03
县医院在城东，一栋灰扑扑的四层楼，墙皮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
我走进一楼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挂号处排着长队，有人拎着暖水瓶，有人推着轮椅，有人蹲在墙角啃馒头。
我穿过人群走上三楼，心里“咚咚”跳得厉害。
三楼尽头有一间病房，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股中药味。
我推门进去，看见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瘦得皮包骨头，头发稀疏，脸色蜡黄。
她正在看天花板，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眼神涣散了一会儿才聚焦。
“你找谁？”她问我，声音沙哑，有气无力。
我愣了一下，说：“阿姨，我是雨涵的对象，我叫张俊德。”
她的眉毛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光，然后又暗下去了。她撑着床板想坐起来，试了两下没撑住，我赶紧上前扶住她，给她背后垫了个枕头。
“雨涵呢？”薛玉珠问，“她跟你说她妈住院的事了？”
我摇头：“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薛玉珠看着我没说话，眼神里全是心疼。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针眼，过了好半天才开口：“她是个傻孩子，什么都不肯跟别人说，什么都自己扛着。”
“她生病多久了？”我问。
“三年了。”薛玉珠的声音很轻，“查出来的时候我在县医院透析，她怕我受不了，一直瞒着我。后来我自己知道了，也没告诉她。”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抖了两下：“我这个当妈的，拖累她了。”
我站在床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薛玉珠告诉我，这三年雨涵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费用，每个月透析几千块，加上药费、检查费、生活费，她一个小学老师那点工资根本就不够。
她白天上课，晚上去培训机构做家教，周末还去超市帮人卸货。
“她从来不跟我抱怨，每次打电话都说自己挺好的。”薛玉珠的声音越来越低，“上个月医生说我情况不好，再拖下去就得换肾，换肾要几十万。她没说话，第二天就跑去医院做配型了。”
“配型？”我脑子嗡了一下，“她要做配型干什么？”
“她想把自己的肾移植给我。”
薛玉珠开始哭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淌进耳朵里，打湿了枕头。
“我让她别犯傻，我说我不治了，我活着就是拖累她。她跪在我面前哭，说妈你要是走了我也不活了。”
我站在那儿，手心全是冷汗。
我想起去年冬天，雨涵跟我说她妈腰好了。
我想起上个月，雨涵说她周末去同事家聚会。
我想起昨天，她看到诊断书时那个表情，惨白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不是被吓到了，她是被压垮了。
她的母亲等着救命，她可以卖肾去救。可突然之间，她深爱的人也得了绝症。
我闭上眼，眼眶酸得厉害。
“她昨天卖房了。”薛玉珠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炸弹一样在我脑子里炸开。
“什么？”
“她把我县城那个房子卖了，卖了二十万。”薛玉珠的声音微微发抖，“她说要把钱给你治病。”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踉跄着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二十万。那张诊断书是我花了一顿饭请陈浩帮忙伪造的。二十万。她卖了唯一的房子。她把那二十万打到我卡里，然后从我的世界消失了。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听见薛玉珠在病床上轻轻说：“她这孩子，就是太傻了。”
04
我在县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两个小时。
来来往往的护士推着药车从我面前过，走廊尽头的电视机播着午间新闻，声音嗡嗡的听不清楚。我盯着地板上开裂的瓷砖缝，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震了一下，是谢雨桐发来的消息：“见到雨涵她妈了？”
我回：“见到了。”
“你回去吧，她不会见你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谢雨桐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她那边声音有点嘈杂，像是在街上。
“她在哪？”我问。
“俊德，你别找了。”谢雨桐的语气很疲惫，“她不想让你知道她现在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过路车的喇叭声，听见风吹过话筒的呼呼声，听见谢雨桐叹了口气。
“她昨天去签了器官捐献协议。”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她要卖一颗肾。”谢雨桐的声音有点哽咽，“她说能凑三十五万，加上那二十万，够她妈换肾了。”
我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赶紧用另一只手按住，指节捏得发白。
“她在哪个医院？”
“你别去了，她已经决定好了。”
“我问你在哪个医院！”
我吼出来的，走廊里有两个护士回头看了我一眼。
谢雨桐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个名字，然后挂了电话。
我从椅子上弹起来，往外跑。
电梯太慢，我踹开楼梯间的门往下冲，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我跑出医院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那个医院的名字。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叼着烟头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你脸色不太好啊。”
我没说话。
车子在城区穿行，窗外是灰扑扑的街道和零星的店铺。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打在脸上有点烫。我靠在座椅上，一个劲儿地咽口水，喉咙发干。
我想到雨涵第一次来我家，提了一袋子米，说怕我一个人在外头吃不好。
她系上围裙就进厨房做饭，蒸了条鱼，炒了两个青菜，还炖了排骨汤。
做的一桌菜全是我爱吃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来的路上就给我姑姑打了电话，问了我的口味。
我想到去年冬天她感冒发烧，躺在床上盖了三床被子还是喊冷。
我说带她去医院，她摇头，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我急得团团转，她还在那笑，说你别急，我皮实着呢。
皮实。她总这么说自己。
我想到昨天，她看到诊断书时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手指割破了也不吭声。我蹲下去想帮她，她把手缩回去，说没事，不疼。
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司机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从后视镜里又看了我一眼：“小伙子，是去看女朋友？”
我没回答。
“年轻的时候啊，别等失去了才后悔。”司机叹了口气，绿灯亮了，他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子继续往前开。我看着窗外的建筑变得熟悉起来，那家医院快到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雨涵发来的短信。
“别找了，我已经签了协议。”
我打了两个字：“等我。”
05
医院到了。
我跑进大门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推着药车的大姐。
她骂了一句，我没顾上回头，拐进电梯，按了四楼的键。
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把门撑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腋下夹着病历本。
“几楼？”他问。
“四楼。”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我的心脏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抹了两下，又湿了。
电梯到了四楼，门一打开我就冲了出去。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病房，有的门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床单和吊瓶。
护士站值班的护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找谁？”
“冯雨涵。”
“你是家属？”
“她对象。”
护士皱了皱眉，往走廊尽头的病房努了努嘴：“419，不过她现在在医生办公室签协议，你等一下。”
“什么协议？”
“器官捐献协议。”护士一脸平静，显然已经见惯了这种事。
我转身往医生办公室跑，跑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雨涵的声音。隔着一扇门，她的声音轻轻的，但很坚定。
“医生，我这个条件符合吗？没有其他什么要求吧？”
“各项指标都合格，符合捐献条件。冯女士，我必须再次提醒您，摘除一颗肾脏会对身体造成一定影响，您确定已经考虑清楚了吗？”
“考虑清楚了。”
我推开门。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一个戴眼镜的女护士，还有雨涵。
雨涵坐在医生对面，背对着门。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后颈上一颗小小的痣。
听见门响，她回过头来，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人拿刀捅了一下。
她瘦了。才一天不见，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了，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全是红血丝。她穿着那件灰色外套，领口有点脏，袖口磨得发白。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来干什么？”她问我，声音轻轻颤抖。
“我来接你回去。”
“你回去吧，别管我了。”她把头转回去，背对着我，“我已经签了协议，钱也交了，手术费够的，你别操心了。”
我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挣扎了一下，我没松手。
她的手腕很细，骨头上包着一层薄薄的皮肤，腕骨硌手。
我攥着她的手腕，指腹能摸到她的脉搏，跳得很快。
“你他妈疯了？”我的声音哑了，“你卖肾？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我妈等着救命，我没办法了。”
“那也不能卖肾！”
“那你说怎么办？”她突然大声喊出来，眼泪终于滚了下来，“我还能怎么办？我妈透析三年了，医生说再不换肾就……”她的声音断了，肩膀开始发抖。
“我每个月工资四千块，寄回去两千，剩下两千交房租水电，就这样。我每天下班去做家教，周末去超市卸货，一个晚上挣八十块，一个月攒两千块，一年攒两万。三年了，我就攒了六万块。换肾要五十万。”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一把抱住她。
她在我怀里挣扎了两下，然后就僵住了。过了一会儿，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哭声闷在我胸口，闷闷的，像小兽在呜咽。
“我没办法啊，我真的没办法了。”她一遍一遍重复这句话。
我紧紧地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眼眶酸得厉害，但我没哭。
“那二十万呢？”我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卖房子的钱给我打了二十万，你妈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糊了满脸，吸了两下鼻子，说：“我卖了一颗肾，能凑三十五万，加上你卡里那二十万——”
“够了。”我打断她，“那二十万是你的，我一分都没动。”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塞到我手里：“给你治病的。”
我接过信封，手指哆嗦着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密码。她说：“本来就是给你留的，你别还我了。”
我把信封揣进兜里，又从兜里掏出另一张纸，就是那张诊断书。
我当着她的面，把诊断书撕成两半，再撕，再撕，撕成碎片，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
雨涵愣住了。
“假的。”我说，“那张诊断书是假的。”
她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
“我找陈浩帮忙伪造的。”我不敢看她的眼睛，盯着垃圾桶里那些碎纸片，“我想测试你，我想看你会不会跑。”
雨涵看着我，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苦涩，最后化作一个惨淡的笑。
“我知道。”她说。
06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知道是假的。”雨涵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你枕头下面压着上个月体检报告，我看见了。一切正常。”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还走？”过了好半天，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雨涵低下头，盯着地板上的一道裂缝，声音轻轻的：“因为那天晚上，我接到医院电话，说我妈的肾源配型成功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妈运气好，等到了一个配型成功的肾源。但手术费要三十万。”
“我想过了，如果能拿到那二十万，再想办法凑一点，我妈就有救了。”
“可是你突然给我看诊断书……”她的声音哽咽了，“我想，如果你也得绝症了，我总得救一个吧。”
“那二十万，本来是我妈的救命钱。可你比我更需要。”
病房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道明晃晃的光影。
“你什么时候签的协议？”我的声音哑了。
“今天早上。”
“能撤回吗？”
雨涵摇头：“已经走完流程了，钱也打了一部分过去，我妈那边手术费还差五万，剩下的我明天补上。”
“差多少？”
“五万。”
我转身就往外走，雨涵喊住我：“你去哪？”
“找我姑姑借钱。”
“别去了，你姑姑也不容易。”
我没回头。
我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给我姑姑梁蕙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菜市场嘈杂的讨价还价声，还有姑姑中气十足的声音：“你个臭小子，终于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姑，我需要钱。”
“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姑姑的声音变了：“你出什么事了？”
“不是我的事，是雨涵她妈生病了，换肾差五万块钱。”
“雨涵她妈？她妈怎么了？”
“尿毒症，三年了。”我觉得鼻子发酸，“她一直瞒着我，今天我去医院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菜市场的人声车声，听见姑姑在那边叹气。
“你在哪？我来找你。”
“县医院。”
“等着我。”
挂了电话，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是谢雨桐发来的消息：“你找到她了？”
“找到了。”
“她怎么样了？”
我想了想，只回了三个字：“她很好。”
又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是姑姑发来的消息：“钱我凑好了，十五万，多的给你备用。不够再说。”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我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擦干眼泪，走回办公室。
雨涵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撑着额头。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我眼眶红红的，愣了一下。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她姑姑的转账记录：“够了，别卖肾了。”
雨涵看着屏幕，愣了很久，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为什么？”她问我，声音轻轻的，带着颤抖，“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爱你。”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你知道卖肾有多疼吗？”我走过去，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你知不知道，少了一颗肾，你下半辈子怎么办？”
“我不管了。”她抬手擦了一把眼泪，“我妈的命比我的命重要。”
“两件事都重要。”我说，“你妈的命重要，你的命也重要。”
“现在有钱了，卖肾协议能不能撤回？医院那边怎么说？”
“协议签了，流程走了一半。但只要能及时把钱补上，医院那边可以配合撤。”
“走，我们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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