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地人看龙舟,看的可能是龙舟的速度。
广州人不同,他们看龙舟,看的是谁来了。
在外地,端午龙舟是比赛;在广州,端午龙舟是“串门”“走亲戚”。
从五月初一到五月十八,每天都有“龙船景”。今天你来我村,明天我去你村。这段时间,整天在水上忙。
当然,今天是最忙的一天,因为今天是端午。
广府人管这套忙叫“招景、应景、趁景”。这套礼数,究竟有哪些讲究?
这三个词,对于外地人来说,是不是很新鲜。是不是第一次听说。
它们分别都是什么意思呢?
首先,招景。是指做东的村子发出邀请,请兄弟村、老表村的龙舟来做客。邀请函用红纸、文言文写,称“龙舟柬”,文绉绉的那种,贴在村口祠堂墙上。
墙上请柬贴得越多,说明这村人脉广、面子大。
应景。是被邀请的村子接到龙舟柬后,欣然同意赴约。这就好比人家打电话约你吃饭,你欣然赴约一样。此为一种“礼尚往来”。如果爽约,对不起,我们从此相忘于江湖。
趁景。应约的龙舟来到主村,在河涌上表演、热闹、聚会、走完礼数。
一句话,招景是“请客”,应景是“答应来”,趁景是“来了,并且按规矩走了全套流程”。
据朋友@流金岁月讲,龙船趁景,炮仗开路,鼓声如雷,上岸后,饮茶吃龙船饼,龙船饼唔系普通的饼,类似嫁女饼一样,外形好似一个小形月饼,饼面有花纹图案,寓似龙凤呈祥,龙船饼的馅系糖冬瓜,瓜子仁,吃龙船饼,饮龙舟水泡的茶,寓意农历五毒月,无邪无病,端康吉祥。
他还详细讲述了龙船饭:每条村唔同,但龙船饭肯定匹配白酒,系广东九江双蒸远航牌,南番顺普遍饮红米酒。龙船饭,有白切鸡,河虾,烧肉,白云猪手,芋头扣肉,菠萝咕噜肉,杂锦炒丁。清蒸鲈鱼,菜胆炆香菇。全部菜用鸡公碗装,当然鱼就用大碟,祠堂前开百席,共聚乡情,龙船饭系广府民俗龙舟文化的传承展现。
趁景规矩:三进三出,少一个来回都不行
龙船到访,不是靠岸就完事。有一套严格的“水上礼仪”,马虎不得。
第一步,放炮报信。
来访的龙舟快到村口时,先放一串鞭炮,意思是“老表来了”。主人家听到鞭炮声,马上点燃鞭炮抛到河涌上空回应:“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第二步,三进三出。
鼓声越来越近,龙舟到了主村水域,必须扒三个来回才上岸。
划两圈就走?不行,那是失礼。划完三圈靠岸,表示“我们尊重您,我们是诚心来做客的”。
第三步,上岸进村。
靠岸后,桡手们扛起龙头龙尾,旌旗引路,列队穿过村口牌坊。岸上的父老扬起草帽招手迎接。整条村的人都挤在路边,鞭炮声、锣鼓声混在一起,比迎娶新娘还热闹。
离开时也一样。再扒三个来回。来的时候三圈表示“我来做客了”,走的时候三圈表示“谢谢款待,后会有期”。岸上的父老再次挥动草帽送别,依依不舍。
一个“来回”都不能少。这就是趁景的规矩。
龙舟柬:写在红纸上的传统文化
广州龙舟的“讲究”,体现在每一个细节里。
龙舟柬是用文言文、红纸写的,措辞极其文雅。比如:“敬请贵乡神龙贲临鄙乡”。收到请柬的村,会把名目贴在祠堂墙上,让全村人都知道。
请柬越多的村,面子越大。
这不是虚荣,是宗族社会里“人脉即实力”的朴素表达。接到请柬,不去?那等于告诉对方:咱们的关系不亲。所以,只要不是遇上不可抗力的事,各村都会按时赴约。
招待的规矩:亲疏远近,吃法不同
龙舟探亲的接待,也是有“等级”的。
最亲的兄弟村,吃龙船饭。
同宗近亲的龙舟来了,主人家直接留他们在祠堂里吃龙船饭。烧猪、烧鹅、龙船丁摆满桌面,几十桌、上百桌地开席。
远一点的疏堂、老表,吃龙船饼、喝龙船茶。
宗亲关系稍远的,或者只是朋友村,主人家在码头备好龙船饼和茶水,招呼客人歇脚、聊天,不一定要留饭吃。
这不是“势利”,是宗族社会里一套明确的关系编码。
近亲留饭,远亲喝茶,每个人都清楚自己在对方心里的位置。
以天河猎德村为例,猎德李氏与海珠大塘村李氏最亲,每年五月初五猎德景,大塘李氏必定留吃龙船饭。而其他关系稍远的村,吃饼喝茶就走。
为什么这套礼数能传几百年?
第一,龙舟是宗族的脸面。
广州龙舟以宗祠为单位组织。车陂村9大姓氏宗祠组成12个龙船会:郝太原、江夏黄、范阳简等等。每个龙船会都有自己的龙舟、自己的招景日。龙舟划得好不好、来趁景的兄弟多不多、龙船饭摆了多少桌,这些细节,直接关系到这个宗族在地方上的“面子”。
第二,龙舟是“大家”的节日。
车陂村一位长者说过一句话:“春节是属于家庭的节日,是‘小家’的节日;端午龙船节则是属于村落的节日,是‘大家’的节日。”
春节关起门来吃团圆饭,端午则要打开门来请全村、请邻村、请整个水系的“兄弟老表”。
广州人的“礼数”和“人情”,在端午节里推向最高峰。
第三,老祖宗传承的“年度外交”。
珠三角河网密布,村与村之间靠水相连。几百年前没有公路、没有电话,端午龙舟互访是各村之间唯一的“年度外交”。
你今天来我村,我明天去你村,往来之间,贸易、婚姻甚至纠纷都在水面和祠堂里摆平。龙舟探亲,本质上是一套运转了数百年的“乡村年度外交”。
外地人看广州龙舟,容易被“斗标”时的激烈场面震撼。但其实广州龙舟最核心的东西,不是“赛”,是“聚”。
聚一村人的心,聚相邻村的情,聚几百年的礼数······
在这里,龙舟不是运动,是“礼仪文化”的载体,是王洪祥讲的人生三碗面,场面、情面、体面。是“兄弟情义”的水上舞台。
广府龙舟礼数速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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