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女儿烧到三十九度八。
我抱着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冰凉的,像冬天没生火的炉子。
女儿的小脸红得发紫,嘴唇干得起了皮,两只小手死死抓着我的衣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
手机亮了。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我腾出一只手点开,是一段视频。画面里,我弟媳抱着小侄子坐在沙发上,我妈端着一碗红烧肉从厨房走出来,三个人对着镜头笑成了一团。
底下跟着一行字:“你弟媳今天做了红烧肉,可好吃了。”
我看了三遍。
女儿在我怀里翻了个身,滚烫的小脸贴在我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
护士走过来登记信息,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问我:“孩子爸爸呢?”
“跑夜班,没回来。”
“家里别的亲人呢?”
我张了张嘴,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没别人了。”
护士走了。我低头看着女儿。你也是女孩子,以后谁要是让你受这种委屈,妈跟他没完。
可这话我说不出口。因为我妈也是女人。她让我受的委屈,比谁都多。
01
我跟娘家的事,要从头说,得从三年前那个婚礼说起。
那天我穿着夜市买的敬酒服,红色的,一百二十块,料子扎人。
我妈看了一眼说:“挺好的,反正就穿一次。”我弟媳的婚纱是定做的,我妈出的钱,两千多。
她说:“人家头一回上门,不能让人家觉得咱家小气。”
一万块的陪嫁。
我妈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塞到我手里,嘴上说着“闺女,妈就这点本事了”。
可我知道,她给我弟媳的见面礼,金镯子加红包,两万八。
这事是我表姐告诉我的。
表姐喝多了喜酒,拉着我的手说漏了嘴。说到一半,她男人踢了她一脚,她赶紧闭嘴。我笑了笑说没事,可那句话像根针,扎进去不深,但疼。
敬酒的时候,我妈拉着我弟媳坐主宾席,让我跟我老公坐最角落的桌子。
那桌坐的都是我不认识的远房亲戚,一桌人埋头吃菜,连句恭喜都没人说。
宋伟祺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粗糙,满是修车磨出来的老茧。
“老婆,以后我疼你。”
我低下头,眼泪差点掉进酒杯里。
我说好。
那天晚上回新房,宋伟祺把那一万块钱放在桌上,问我:“你妈不是说给五万吗?”我说算了,她有她的难处。
他没再说话,但我看见他抽烟抽到半夜。
我们的新房是租的,一间卧室加一个小客厅,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
床是宋伟祺从二手市场拉回来的,床头柜是房东留下的,抽屉拉都拉不开。
可我躺在那张床上,觉得比娘家那张睡了二十多年的床都踏实。
至少这间屋子里,没有人会说“你是女孩子,将就点”。
结婚后的日子不好过。
宋伟祺的修车店在小巷子里,一个月挣的钱刚够交房租和吃饭。
我怀了孕,不敢告诉他,怕他觉得养不起。
后来还是说了,他愣了半天,然后一把抱住我,说:“老婆,我一定好好干,让你跟孩子过好日子。”他眼眶红红的,我知道他是高兴的。
可我妈不高兴。
知道消息那天,我打电话报喜。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我妈的声音听着很不耐烦。
“哦,那挺好的,记得多去做检查。”我说妈我怀的是女儿。
她沉默了几秒,说了句“女儿也好,也好”,那个语气就跟安慰人似的。
电话那头传来小孩的哭声,是我弟的儿子,一岁多。
我妈立刻说:“不说了不说了,大孙子哭了,我得去看看。”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把手机放下,把手放在肚子上,女儿正好踢了我一下。我说宝宝,以后妈疼你。
后来我刷朋友圈,看到我妈发了一张照片,抱着我弟的儿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配文是:“我家大孙子今天会叫奶奶了,太开心了。”下面一堆亲戚点赞留言,有人说“金莲你好福气”,有人说“大孙子就是不一样”。
我给我妈点了个赞。
她没回我。
这种事,习惯了也就麻木了。可麻木多了,心就硬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后面还有更硬的事等着我。
02
怀女儿那几个月,我隔三差五给我妈打电话。
不是想打扰她,就是想听听她的声音,想让她问问我的情况。可每次都是同一套:“哦,好,注意身体。”然后就挂。
有一次我忍不住了,我说:“妈,你能多跟我说两句吗?我怀孕很累,吃不下饭,晚上也睡不好。”
我妈说:“哪个女人怀孕不累?就你娇气?你弟媳怀孕的时候还上班上到八个月呢,生完孩子当天就下地了。”
我说:“她生的是儿子嘛。”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也是她自己能干,跟你没关系。”
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宋伟祺回来的时候,看到我眼圈红红的,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沙子进眼睛了。
他看了看窗外,大晴天,一点风都没有。
他没拆穿我,只是走进厨房给我煮了一碗面,放了两个荷包蛋。
“吃吧,”他说,“吃完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我吃完那碗面,心里好受了很多。
可我清楚,我妈那句话像一把刀,早就扎进肉里了。
她说的是“你弟媳能干”,可她没说出来的话是——“你要是生不出儿子,就别怪我不疼你。”
我不是傻子,我听得懂。
预产期前两周,我开始阵痛。
宋伟祺急得团团转,把我送到医院,产房里躺了一天一夜,孩子就是不出来。
疼得我满床打滚,汗把头发都浸透了。
医生说胎位不正,建议剖腹产,需要家属签字。
宋伟祺在走廊里打电话。
先打给我妈,没人接。
又打给我爸,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了。
我爸说:“你妈在你弟家呢,你弟媳也怀了,你妈在那边照顾她。”宋伟祺说爸婧琪要生了可能要剖腹产,你们能不能过来?
我爸说这事你跟你妈说吧我做不了主。
宋伟祺又打我妈的电话。这回打通了。
我妈说:“剖腹产就剖腹产呗,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弟媳这边也快生了,我走不开。”
宋伟祺急了:“妈,这都什么时候了,婧琪疼了一天一夜了!”
我妈说:“哪个女人生孩子不疼?就她金贵?”
宋伟祺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断了。他回来的时候眼圈都红了,握着我的手说:“老婆别怕,有我在。”我点了点头,眼泪顺着太阳穴往耳朵里流。
剖腹产手术很顺利,女儿出生了,六斤四两。
宋伟祺抱着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护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那么小,那么软。
我想说宝宝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
可我说出口的却是:“宝宝,你也是女孩子,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妈跟他没完。”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嗓子堵住了。
护士把孩子抱走了。我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疼。我妈没来。她在陪她大孙子的妈妈。
03
坐月子那段日子,我记了一辈子。
我妈一天都没来过。
她在我弟媳家里做饭、洗衣服、带孩子,忙得脚不沾地。
我弟媳比我晚两个月生,生了个儿子。
我妈高兴坏了,逢人就说“老周家后继有人了”。
我表姐来看我,带了只老母鸡。
她坐在床边跟我说话,聊着聊着就说漏了嘴:“你妈给你弟媳炖了十只老母鸡,说是催奶。”她说完赶紧闭嘴,可我已经听见了。
我说没事,我老公也给我炖。
她说那是你老公好,跟你妈没关系。
我没接话。
宋伟祺白天在修车店干活,晚上回来给我做饭。
他厨艺不行,煮个汤都能把锅烧糊。
可我就喝那糊了的汤,心里是暖的。
女儿半夜总是哭,我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一走就是两三个小时。
宋伟祺想替我,我说你明天还要上班,我没事。
其实我累得腰都快断了。
女儿满月那天,宋伟祺买了只鸡,说要给我补补。
他把鸡炖上,结果修车店有人打电话叫他。
他说老婆你先看火,我一会儿就回来。
结果那一会儿就是两个小时。
等他从店里赶回来,锅里的水早烧干了,鸡都糊了,锅里冒出一股焦味。
他站在厨房,拿着锅铲,一脸愧疚:“老婆,我……”
我说没事,糊了也能吃。
我们俩坐在饭桌前,一人一碗糊鸡汤。
鸡肉嚼着发苦,可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就这么一口一口往下咽。
吃到一半,我眼泪掉进了碗里,赶紧低头假装喝汤。
宋伟祺大概看见了,他没戳穿我,只是默默地把我碗里的肉都挑出来放到我面前。
那天晚上,女儿又发烧了。
三十八度五,来势汹汹。
宋伟祺还在店里没回来,我一个人抱着孩子打车去了医院。
急诊室里医生给女儿打针,女儿哭得撕心裂肺,我也跟着哭。
打完针我抱着孩子在走廊里坐着,等着退烧。
拿出手机,刷朋友圈。
我妈几分钟前发了一条动态,九宫格,全是她小孙子的照片。
配文是:“我家乖孙今天满月了,家里热闹得很。”一张一张翻完九张照片,里面有我弟、我弟媳、我爸、我妈,还有一群我不认识的亲戚。
每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
唯独没有我。
我把手机放下,低头看着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女儿。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宝宝,咱们以后,靠自己。”
04
女儿一天天长大,我渐渐学会了一个道理。
有些亲情,不是你拼命去够,就够得着的。你跑得满身是汗,人家连头都不回。
我妈从来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
我打过去,她也是说不了几分钟就挂,不是“大孙子要睡了”,就是“你弟媳叫我帮忙”。
我寄给她的东西,她从来不提。
我给女儿买衣服的时候,也会给她买一件。
她穿没穿,我不知道,因为她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
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下着雨,女儿又发烧了。
我一个人抱着她去医院,挂号、排队、看诊、拿药,全程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忙活。
女儿哭了一路,我的衣服都被汗和雨浸透了。
鞋也湿了,走一步一个水印。
回到家,我累得瘫在沙发上,浑身发抖。
然后手机亮了。我妈发了一条朋友圈,是弟弟一家在她家吃饭的视频。配文是:“一家人在一起,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团圆。”
她不是不会说好听的话。她只是不想对我说。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外面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敲玻璃。
女儿在我怀里睡熟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呼出来的气热乎乎的,贴在我的脖子上。
那天晚上宋伟祺回来,看到我坐在床边发呆,手边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稀饭。他没说话,走过去把稀饭倒了,又重新热了一碗端到我面前。
“吃吧。”他说。
我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又扒了两口。然后我把碗放下来,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老公,”我说,“我没有娘家了。”
他愣住了。然后他把椅子搬到我旁边,挨着我坐下,一只手揽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帮我擦眼泪。
“有的,”他说,“我跟惜文在哪,你娘家就在哪。”
我靠在他肩膀上,好久说不出话来。
05
女儿周岁那件事,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生日那天宋伟祺特意提前关了店,买了个小蛋糕回来。
女儿还不会走路,坐在餐椅上,两只小手拍着桌子。
“生日快乐”唱完,我吹了蜡烛。
女儿不会吹,她只是好奇地看着那团火苗,伸出小手想去摸。
宋伟祺赶紧把蜡烛拿开,女儿“哇”的一声哭了。
我笑出了声,把她抱起来哄。
“不哭不哭,妈妈在呢。”
女儿抱着我的脖子,哭了几声就不哭了,又低头去看桌上的蛋糕。
我用手指沾了一点奶油,抹在她鼻尖上,她愣了一下,然后开心地笑出来,露出两颗小门牙。
那笑声真好听,脆生生的,像春天屋檐下融化的雪水。
我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女儿脸上沾着奶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配文是:“小惜文周岁快乐,妈妈爱你。”
没有人点赞。我妈没有,我爸没有,我弟也没有。那些亲戚,一个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刷朋友圈,看到我弟发了一条动态。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鱼有肉,摆了满满一桌。配文写着两个字:“团圆。”
配图有我妈、我爸、我弟、我弟媳,还有那个跟我女儿差不多大的小侄子。
六个人坐在一起,桌上摆着生日蛋糕。
蛋糕上写着:“祝我的大孙子生日快乐。”
原来同一天。我女儿和我侄子,同一天生日。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一共看了三遍,然后把那张截图发给我妈。打字的时候手在抖,打了好几次才打对。
“妈,昨天是惜文生日。”
我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晚上十一点,我再看手机,还是没有回复。
我笑了。
那笑不是释然,不是苦笑。
是那种终于看明白了的笑,是那种被捅了二十多年终于知道疼的笑。
我把我妈从微信置顶移除了。
不是拉黑,不是删好友。
我只是不想再把她放在第一位了。
那天晚上宋伟祺把女儿哄睡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老婆,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我说,“就是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些人,你热脸贴冷屁股贴一百次都没用。不如留着那点热气暖自己。”
他没再问。只是走过来坐到旁边,把我拉进怀里。我们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了很久。
后来的事情,我想过很多遍。
是不是我不够孝顺,不够听话,不够会讨好人。
可是我想来想去,唯一的答案就是:我生的是女儿。
我从还是个女儿的时候开始,就这么被嫌弃了。
如今我生了个女儿,她连多看我一眼都懒得。
我不恨她。我只是不再指望了。
06
我妈出事那天,是个星期四。
下午三点多,我爸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说:“你妈脑溢血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反应过来。
“抢救过来了,人醒了,但是半边身子动不了了,话也说不利索。”我爸在电话那边说话,“医生说后面的恢复很重要,要有人照顾。你弟弟和你弟媳现在都在医院陪着……”
我听他把话说完。
“知道了。”我说。
“闺女,你……”我爸犹豫着,“你要不要……”
“再说吧。”我挂了电话。
宋伟祺在店里干活,满手机油。
他听说这件事后,放下手里的活,问我:“你要不要回去看看?”我说不去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又低头修车了。
扳手磕在零件上,当当响了几声,他忽然停住手,说了句:“也好。”
就两个字。可我觉得,他懂。
那三天里,我每天都会收到我爸发的短信,说她妈今天好一点了,能喝点稀饭了,说弟弟和弟媳都在照顾。
我回“嗯”,回“好的”,回“辛苦了”。
没有其他。
可第四天,我爸的电话又来了。这回他的声音特别疲惫,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你弟弟和弟媳今天没来医院。”
“他们呢?”
“你弟媳说孩子小,不能老待在医院。你弟弟说他公司忙请假请不下来。”我爸叹了口气,“我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一整天,腰都直不起来了。”
我听着,没说话。
“婧琪,他们都不管了。你妈现在动不了,连厕所都上不了,我一个人弄不动她。你能不能……”
“不能。”我说。
我爸愣了几秒。电话里忽然安静了,静得能听到输液管滴答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我爸嗓门突然大了起来:“你妈都这样了,你还计较那些事?”
我没有计较那些事。我只是不想再骗自己了。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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