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夜,满街都是汤圆的甜香。
我正往锅里下面,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又熟悉的号码——小姑子李琳。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嫂子……我哥出事了,快拿18万救他命!”
我捏着汤勺的手顿了顿。
离婚一年,她第一次叫我“嫂子”。以前她都是“那个女人”
“外姓人”这样喊。
李伟强出事了?我嘴角扯了一下。那个为了饭店老板娘甩了我、连闺女抚养权都不肯争的男人,能出什么事?
我还没开口,她下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嫂子,那18万……是你那张陪嫁卡里的钱,密码没改吧?”
她怎么会知道我陪嫁卡的密码?
窗外的烟花炸开了。
落在我碗里的汤圆上,我一个也咽不下去。
01
墙上的钟敲了九点,面馆里只剩我一个。
今天是元宵节,我没开门营业。
一个人坐在店里,想着把冰箱里剩的汤圆煮了。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盯着那些白胖的汤圆在锅里翻滚,脑子里空空的。
手机响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屏幕上那个号码,我存的是“小姑子”。一年了,从来没响过。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接听键。
“嫂子!”
李琳的声音很大,带着哭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
“嫂子……你救救我哥……他出事了,被人打伤了,现在在医院……要18万,马上要……”
她说话断断续续的,喘着粗气,好像是一路跑着打的电话。
我没吭声。
18万。
离婚的时候,我身上只剩三万多块。
李伟强把工厂、房子、车子都转到了他母亲名下,连女儿的抚养费都说“以后再给”。
我什么都没争到,就只带走了那张陪嫁卡。
那是我妈临终前塞给我的。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抓着我的手说:“美玲,这卡里是妈攒的18万。你记住,这钱是给你的,不是给李家的。万一哪天日子过不下去了,这就是你的底气。”
我当时还笑着说:“妈,我日子过得好着呢,用不上这个。”
我妈没说话,只是把卡塞进我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睡了。
三天后,她走了。
从那以后,那张卡我一直压在棉袄内衬里,从未动过。
“嫂子,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李琳在电话那头急了,“我哥真的快不行了,医生说再不动手术命就保不住了……求你了嫂子,你就看在我哥当初对你不薄的份上……”
“对我不薄?”
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你说说看,他哪里对我不薄?”
李琳噎住了。
电话里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和隐约的风声。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她。
“嫂子,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是我们家对不起你……”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现在是人命关天的事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盯着锅里翻滚的汤圆,一个个浮起来,皮都快煮烂了。
“李琳,”我说,“你哥当初娶我的时候,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会对我好一辈子?”
“他出轨的时候,你有没有帮我说过一句话?”
“他把我赶出家门的时候,你有没有拦过?”
“嫂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是啊,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打断她,“既然过去了,就别再提了。你哥有他的新欢,让她救他去。”
说完,我挂了电话。
手机扔在桌上,屏幕亮了又暗。
我盯着那个号码,心里翻江倒海。18万,我妈留给我的18万。李琳怎么会知道?她怎么会知道我那张卡里有钱?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张卡的存在。
除了一个人。
那年冬天,李伟强工厂资金周转不开,到处借钱。
我心疼他,把卡的事告诉了他。
我说这钱不能动,是我妈留的。
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抱着我说:“美玲,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现在想来,他大概从那时候起就算计好了。
我把汤圆捞出来,盛进碗里。汤圆已经煮得稀烂,皮肉都裂开了,馅流了一碗底。
我端着碗,一口也吃不下。
窗外的烟花炸开了,红的绿的黄的,映在玻璃上,绚烂了一瞬就灭了。
我想起我妈临走前那句话:这钱是给你的,不是给李家的。
我走进里屋,从棉袄内衬里翻出那张卡。卡套是红色的,我妈亲手缝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我打开卡套,里面除了卡,还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折好的,我展开一看,上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李伟强搂着一个女人,笑得春风得意。那个女人浓妆艳抹,烫着一头大波浪,靠在李伟强肩上。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三个月前的工厂年会。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什么时候塞进卡套里的?我从来没打开过这个卡套,如果不是今天翻出来,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
这张卡的信息,可能早就被人摸透了。
我把照片收好,卡塞回棉袄里。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王律师,我是朱美玲。”
“美玲姐?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我想问一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李伟强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美玲姐,我本来想明天告诉你的。李伟强的工厂,被人起诉了。欠了68万的债,债权人已经申请强制执行了。而且他本人,好像也被人打了,现在住院。”
我心里一沉。
“打他的人是谁?”
“听说是工厂的工人,工资拖欠了半年。上个月他们去闹过一次,没闹出结果。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直接动了手。”
“那个女人呢?”
“钱姐?”王律师叹了口气,“跑路了。带着工厂最后一笔货款,半个月前就没影了。”
我挂断电话,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跑路了。
李伟强被人打了,工厂破产了,钱姐跑路了。
然后李琳给我打电话,要我拿18万救他。
她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打这通电话?
窗外的烟花还在炸,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只记得我妈那句话,还有那张被塞进卡套里的照片。
那不是在警告我。
那是在告诉我,我从来没有被当成过一家人。
02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枕头下压着那张卡,硬邦邦的,硌得我后背疼。我把它翻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它出了半天神。
我妈的样子模模糊糊浮现在我眼前。瘦弱的身子,蜡黄的脸,手指像枯树枝一样。她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嫁给爸的时候,爸家里穷得叮当响。
我妈没怨过一句,起早贪黑地干活,种地养猪,供我念书。
后来爸走了,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自己省吃俭用,愣是攒下了18万。
她说那是她这辈子存下的最后一笔钱。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李伟强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他要是真到了要死的地步,一定会想尽办法找钱。
他妈妈他妹妹,都不是省油的灯。
李琳能打这通电话,说明李伟强已经走投无路了。
可那又怎样呢?
我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一年前的画面。
那天也是晚上,李伟强喝得醉醺醺的回来。我正哄女儿睡觉,他一把推开房门,把我拽到客厅。
“朱美玲,你收拾收拾,明天去民政局。”
我当时愣住了:“什么意思?”
“离婚。”
他点了一根烟,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我跟钱姐好了,她比你强,能干,会赚钱。你就在家带孩子做家务,连个工厂账都算不明白。我跟你,过不下去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放心,该给的我会给你。房子车子都归我,我给你十万块钱,你带着孩子走。”
“十万?”我终于找回了声音,“李伟强,我嫁给你十五年,你连工厂都是靠我家借钱才开起来的。现在你给我十万?”
“那你想怎样?”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工厂现在不景气,欠了一屁股债。你要多要,那就等法院判吧。反正我名下什么都没有,你爱要不要。”
李琳和他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他妈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就冷冷地看着我。
李琳站在门口,嘴里不干不净的:“朱美玲,你就别赖着了。我哥跟你好过一场,给你十万块,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还想怎样?”
“仁至义尽?”我气笑了,“你说这话不嫌害臊?”
“害臊?”李琳走了进来,声音尖刻,“我害什么臊?你自己留不住男人,怪我哥?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穿得跟大妈似的,整天围着锅台转,哪个男人看得上你?”
我从来没想过,一个小姑子能说出这种话。
后来我才知道,李琳和李伟强,还有他妈,早就商量好了怎么分我的东西。
那天晚上,李琳带着他妈闯进我房间,摔了一地的碗碟。她指着墙角那台缝纫机,说这是李家的东西,让我别想带走。
那台缝纫机是我结婚时娘家陪的。
李琳二话不说,抄起一把锤子,当着我的面砸了下去。
缝纫机碎了,零件崩了一地。
我看着她砸,一声都没吭。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从来都是外人。
第二天,我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李伟强没给我那十万块,说“以后再说”。
我没有争,因为我知道争也没用。
我只坚持要了那间小面馆的产权,那是我妈当年盘下来的,后来给了我们做早餐店。
王律师帮我争取到了这个。
签完字,我抱着女儿走出那个家。
那年女儿七岁。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这辈子都不想再进去了。
那盆凉水从头浇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离婚后整整三个月,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每天早起去面馆,和面、揉面、切面,一直忙到晚上。
累得要死,躺下就着。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我照样开门做生意。
大刚是我的邻居,也在那条街上做点小生意。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主动过来帮忙。他话不多,但实在。
“美玲姐,你这面揉得不错。”
“美玲姐,你这汤底再煮煮,更香。”
“美玲姐,你闺女挺乖的,跟你也像。”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我慢慢重新抬起头来。
大刚离过婚,有个儿子跟了他前妻。他一个人过,能做一手好菜。我有时候忙不过来,他就帮我炒菜。一来二去,我们搭伙开了这家面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我以为我可以把过去忘掉,可今天这个电话,把什么都翻出来了。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拿起手机翻了翻新闻。搜了搜李伟强工厂的事。
结果还真让我搜到了。
本地公众号发了一篇文章,标题很醒目:“XX工厂老板李伟强因拖欠工人工资被打伤住院,警方已介入调查”。
我点了进去。
文章不长,大概意思是:李伟强的工厂欠了工人半年多的工资,上个月工人集体讨薪,李伟强避而不见。
前几天,有工人喝了酒,冲到厂里找他理论,动手打了他。
李伟强头部受伤,鼻梁骨折,送到医院抢救。
文章下面配了一张照片,是工厂大门的,铁门上被人用红油漆喷了几个大字:“还我血汗钱!”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李伟强当年是工厂的老板,开着小轿车,穿着西装打着领带。
走出去,人人都叫他“李总”。
可现在呢?
工人追着要工资,被人打进了医院,连医药费都凑不齐。
我放下手机,长长叹了口气。
就当我以为我会一夜无眠的时候,电话又响了。
还是李琳。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嫂子……”
她的声音比上次低了很多,带着哭腔和颤抖。
“我哥……他刚刚又昏迷了……医生说不能再拖了,要马上手术……”
“嫂子,我就求你这一次。你拿出那18万,我跟你保证,以后我们李家,再也不找你麻烦。”
“李琳,”我说,“你拿什么跟我保证?”
她顿了一下:“我用我妈的命保证。”
“你妈的命,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没说话,电话里只有她压抑的哭声。
“李琳,我问你一个事。”
“你说……”
“你怎么知道我那张卡里有18万?密码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琳的声音变得很轻:“是我哥……他跟我说过……”
“什么时候说的?”
“……离婚前。”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
“他……他怕你走的时候把钱带走……”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
窗外的烟花已经停了,整条街都安静下来。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
黑暗中,我看见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像是从墙壁里长出来的皱纹。
那道缝一直在,从来没有人去修过。
就像我心里那道伤,我以为好了,其实一直都在。
03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开门营业。
大刚已经在店里忙活了,案板上摆着一盆和好的面,灶上熬着汤。看到我进来,他点了点头:“昨晚没睡好?”
“还行。”
我把围裙系上,开始揉面。
大刚也没说话,低头切他的葱花。
我们俩就这么安静地干了半个钟头。快九点的时候,客人陆陆续续来了。
我一边下面条,一边招呼客人。忙起来的时候其实挺好的,脑子里不会胡思乱想。
但今天不一样。
李琳那通电话,还有那18万的事,一直在脑子里转。
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在客人少的时候,把大刚拉到一边。
“大刚,你帮我打听个事。”
“你说。”
“李伟强的事。”
大刚看了我一眼,把抹布搭在肩上:“他怎么了?”
我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大刚听完,皱起了眉头。
“那女人跑路了?”
“嗯。”
“那他妹找你,就是要那18万?”
“对。”
“你想给?”
“我没说给。”
大刚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知道我的脾气,不愿意说的,他不会问。
下午两点,店里没什么人了。大刚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张纸条。
“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行地址。
“这是钱姐的新号?”我抬头看他。
“嗯。我找了以前在工厂干过的一个兄弟,他认识钱姐手下一个服务员。服务员说钱姐跑路前换过号,但那个号没销,留给了她姐。你打这个号,应该能找到她。”
我捏着那张纸条,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刚,谢谢你。”
“客气什么。”他摆摆手,回后厨去了。
我看着那张纸条上的号码,心跳快了几拍。
钱姐。
这个女人,我没见过她几面,但她的名字,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李伟强出轨那年,我还在家带孩子。
他是工厂老板,应酬多,经常晚回来。
我从来没怀疑过他什么。
直到有一次,我在他衬衫领口发现了一根长头发。
我的头发是短的,齐耳的那种。
那根头发很长,染过色,烫过卷。
我当时没想太多,只是觉得奇怪。后来想想,他早就没那么晚回来了,只是我没往那方面想。
后来是他的一个工人在我面前说漏了嘴:“老板娘,你要多关心老板啊,我看他最近跟饭店那个老板娘走得很近。”
那个工人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愣在原地。
饭店老板娘,就是钱姐。
她在我们工厂对面开了一家小饭店,专做午餐盒饭和夜宵。
长相还行,能说会道,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
李伟强经常去她那里吃夜宵,一去就是半晚上。
我查了查,发现他们之间确实不对劲。
但我没有揭穿。
那时候我还傻傻地觉得,只要我不说破,李伟强早晚会回头。我妈说过,男人在外面玩够了,自然就回家了。
可我错了。
他不是玩,是动真心了。
我找到证据那天,是在他手机里看到了他们的聊天记录。那些话,恶心到我都不愿意复述。但他最让我心寒的,不是出轨本身。
而是他对我说的一句话。
那天我拿着手机质问他,他先是沉默,然后就笑了。
他说:“朱美玲,你看看你自己,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这句话像把刀,把我扎穿了。
我拿什么跟人家比?
我跟了他十五年,给他生了女儿,伺候他吃穿,帮他打理工厂。我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他。到头来,他问我拿什么跟人家比?
我那天晚上抱着女儿哭了一整夜。
我女儿问我:“妈妈,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后来就是离婚,然后被赶出来,然后就是现在。
我坐在面馆的椅子上,盯着那张纸条。
要不要打这个电话?
我把纸条收起来,决定再等等。
到了晚上,店里快打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李琳,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存了三秒,还是接了。
“喂?”
“朱美玲?”
是个女声,听起来年纪不大,有点沙哑,像是抽烟抽多了。
“我是,你是……”
“我是钱姐。”
我呼吸顿了一下。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你小姑子给我的。她说让我找你聊聊。”
“聊什么?”
“聊那18万。”
我靠在墙上,心里冷笑了一声。
“钱姐,你不是跑路了吗?还有闲心跟我聊钱?”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笑。
“朱美玲,你挺有意思的。我不是跑路,我是出去躲债。李伟强欠的不是一两个人的钱,是几十个人的。我有自己的生意,不能被他拖死。”
“那你就卷了他货款跑?”
“货款?”钱姐笑了,“那点钱,还不够他欠我的饭钱呢。我卷他货款?他欠我的钱,够我开三家店了。”
“那你跑什么?”
“我说了,躲债。他欠的债,不还,那些人就找我。我这饭店也开不下去了。我不跑,等着被人打死?”
我咬了咬嘴唇。
“那李伟强现在在医院,你知道吗?”
“知道。”
“你不来看他?”
“看我干嘛?”她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他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我又不是他老婆。”
“你不是他女人吗?”
“那是以前。现在不是了。”她停了一下,“朱美玲,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说,那18万的事,不是我要的。是你小姑子找你要的,跟我没关系。你要是想给,就给你小姑子。我不管这闲事。”
“那你找我干嘛?”
“我就是想谢谢你。”
“谢我?”
“谢谢你当初没有来我饭店闹啊。”她笑着说,“你要是来闹了,我生意就做不成了。你挺识相的,不像别的女人那样又哭又闹。”
我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所以你是专门来感谢我的大度?”
“算是吧。”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是怎么知道我那张陪嫁卡的事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钱姐说:“是李伟强告诉我的。”
“他为什么跟你说这个?”
“他当时……”她又停了,“他说他想跟我好,但又怕你走的时候把钱带走。他说那18万,是你妈留给你的,他怕你花光了没得用。他想让我帮他看着点你。”
“看着点我?”
“就是……他怕你偷偷把钱转走。”
我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
他从结婚那天起,就防着我。
“朱美玲,我跟你说句话,你听不听?”
“李伟强那个人,不值得你一点好。他跟你结婚,看中的是你家的钱。后来跟我在一块,看中的是我能替他赚钱。他这个人,从来不懂得心疼谁。你要是还对他有点念想,那就赶紧断了。”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挂了。”
“等等,”钱姐叫住我,“我不是来劝你给钱的。相反,那18万,你别给。那是你妈留给你的。给了李伟强,他会拿去还债,然后照样不记你的好。你留着,自己花,给孩子花,都比他花强。”
我没有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站在店门口,晚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条。
大刚的纸条上写着那个号码,已经被我揉皱了。
我把纸条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04
过了两天,李琳又打来电话。
这次她没有哭,声音很疲惫,像是几天没睡觉。
“嫂子,我哥……手术做完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命保住了,但以后走路可能不利索了。肋骨断了两根,鼻梁骨折,头上缝了十几针。”
她说完,安静了好一会儿。
“嫂子,那18万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靠在柜台边上,看着店里坐满的客人。
“你妈知道你给我打电话吗?”
“……知道。”
“她怎么说?”
李琳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她说……你要是肯拿这个钱,就是还记着李家的好。她说她以后会念你的情。”
“念我的情?”我笑了,“她去年把我扫地出门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问你,去年她为什么砸我的缝纫机?”
李琳没说话。
“你还记得吧?你妈砸我缝纫机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你说:朱美玲,你别想着带走我们李家的东西。你说得对,我不是李家人,我从来都不是。”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李琳,那18万,不是我不想给。是我妈留给我的,我不能动。”
“嫂子,我哥他……”
“他不是你哥吗?你跟他是亲兄妹,你们有的是办法。为什么要来找我?”
李琳沉默了很久。
“因为……因为你是我哥唯一没欠过钱的人。”
这句话,让我心里凉了一下。
“李琳,你说什么?”
“我哥欠了很多人的钱,工人、亲友、银行,都欠。他名下什么都没有了,房子车子都抵押了。能借的,他都借了。只有你,他从来没欠过你的钱。”
“他没欠过我的?”
“没欠过……除了那张卡。”
我笑了,笑得很冷。
“李琳,你这话说得好听。他把我妈的18万存到我卡上,然后说从来没欠过我钱的。这就是你们李家的逻辑?”
“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嫂子,我真的……真的没办法了……我跟我妈商量过了,我们愿意把房子抵押了还你钱……就求你先把这钱拿出来,救我哥一命……”
“你的房子?”
“嗯……我卖房子……”
李琳在电话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拿着手机,脑子里乱得很。
李琳的房子,我知道。那是她前夫留下的,给她和儿子住的。位置偏,地段不好,估计也值不了多少钱。她要卖房子给她哥还债?
我突然有点恍惚。
李琳这个人,我一直都很讨厌她。她嘴碎,眼窝浅,遇事就踩低别人抬高自己。我跟她哥结婚那些年,她没少给我使绊子。但她对她哥,是真的好。
比亲妈还亲。
我心里动了动,但还是没松口。
“李琳,那18万的事,你给我点时间考虑。”
“我说了,我考虑一下。你别再打电话了,我考虑好了会告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发呆。
桌上的汤面已经凉了,我也不想吃。
大刚从后厨出来,看到我这样子,也没问,只是端了一碗热汤放在我面前。
“趁热喝。”
我抬头看他一眼:“大刚,你说我该不该给这个钱?”
“你自己拿主意。”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心里的这道坎,到底过没过?”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大刚看着我,“你一直放不下李伟强。你恨他,但你心里还是有他。你现在不原谅他,不是因为他不值得,而是因为你不甘心。”
我没有说话。
“美玲姐,你这么聪明一个人,应该想得通。那18万,是你妈留给你的,不是给你的婚姻的。你要不要用这个钱,得看你心里的坎过不过得去。”
“怎么才叫过得去?”
“你能笑着说起他,不再觉得疼。”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
“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做不到。”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大刚盯着我,“你恨他,到底是恨他什么?”
“恨他出轨、恨他骗我、恨他把我赶出家门。”
“那你有没有恨过你自己?”
“恨我自己?”
“恨你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早点看清他,为什么没有早点走。”
这句话,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在想大刚那句话。
我恨李伟强,更恨我自己。
恨我自己为什么傻到那种地步,恨我自己为什么那么相信他,恨我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走。
我翻了个身,拿起枕头,把脸埋进去。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湿了枕头。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脸上一片冰凉,枕头是湿的。
我坐起来,用力搓了搓脸,然后走进卫生间洗了把冷水澡。
换上干净衣服,出门去店里。
走到店门口,我看到大刚正在门口扫地。他抬头看到我,笑了笑:“今天精神不错。”
我走进店里,系上围裙,开始准备今天的生意。
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想。
面粉、水、盐,揉在一起,搓成团,揉到光滑。然后切成条,抖开,挂在架子上。
就这么一个动作,重复来重复去。
手上有活干,脑子里就不会胡思乱想。
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擦干净手,拿出来一看,是王律师发来的微信。
“美玲姐,告诉你一个消息:李伟强今天早上出院了。他妹把他接走了。据我所知,他欠的债,一分没还。债权人已经申请强制执行了,估计下个月就要拍卖他名下的东西。”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条:“我知道了。”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继续干活。
李伟强出院了。
李琳没有再来找我。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店里擦桌子,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李琳。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放下抹布,看着她。
“李琳,你怎么来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嫂子……求你了……救救我哥……”
店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我愣在原地,手都忘了擦干。
05
“你先起来。”
我伸手去拉李琳,但她甩开我的手,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嫂子,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周围的客人开始窃窃私语。
大刚从后厨跑出来,看这阵势,皱了皱眉,转头跟客人们说:“不好意思啊,今天歇业半天,各位先回吧。”
客人们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慢悠悠地起身走了。
等人都走光了,大刚才走过来,把我拉到一边。
“美玲,你先别急,我跟她聊聊。”
“大刚……”
“没事,我来。”
大刚走到李琳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李姐,你先起来,有什么话好好说。你跪在这里,美玲姐也不好做生意不是?”
李琳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大刚哥,我不是不讲理的人……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哥他,他真的快不行了……”
“什么不行了?不是已经出院了吗?”
“出院是出院了,但他欠的债,一分都还不了……那些讨债的人……每天都去我家敲门……砸玻璃……我儿子还小,吓得好几天不敢去上学……”
李琳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大刚看了一眼我,叹了口气。
“李姐,你跟我到后面说。”
他扶着李琳站起来,带着她往后厨走。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李琳跪在我面前的样子,突然跟一年前的自己重叠了。
那年我离婚的时候,也跪过。
跪在李伟强他妈面前,求她别让我带走女儿。
我跟她说,女儿还小,不能没有妈妈。
她妈冷着脸说:“你走了,孩子自然有人带。你一个没文化的女人,能给孩子什么好前途?”
我当时跪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李琳站在她妈身边,冷冷地看着我。
没有一个人拉我一把。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然后我深深吸了口气,往后厨走去。
后厨里,大刚正给李琳倒了一杯热水。李琳捧着杯子,手还在抖。
看到我进来,她立刻站起来,又开始哭。
“坐下说话。”
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看着李琳。
“李琳,你跟我说实话。你哥那18万,真的是用来做手术的?”
“是……是真的……”
“那手术不是已经做了吗?”
李琳低了低头:“手术做了,但后续的治疗还得花钱……而且那些讨债的人,天天堵在我家门口,我实在……”
她说不下去了,又开始抹眼泪。
“我把房子卖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房子卖了,卖得便宜,十七万……都拿来还债了……但还是不够……还差好多……”
我看着李琳,突然有点不认识她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活得光鲜亮丽,在亲戚面前说一不二。谁家的事她都要管,谁家的闲话她都要说。可现在,她头发白了快一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你妈呢?”
“我妈……”李琳攥紧了手里的杯子,“我妈也……也病了……从知道工厂出事后就一直躺在床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她以前身体不是挺好的吗?”
“那是以前。”李琳苦笑了一声,“她现在,连自己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每天下班回去给她做饭、喂药……但她的病,医生说……是心病……”
我沉默了一会儿。
“李琳,那18万是……”
“嫂子,我知道那是阿姨留给你的。我不该来要,我也不想要……但我真的……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说着,又要往地上跪。
我一把拦住她。
“李琳,你听我说。”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哀求。
“那18万,”我咬了一下嘴唇,“我可以给你。”
李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吗?嫂子你……”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我要李伟强签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抚养权的协议。”
李琳愣住了:“抚养权?”
“对。我要他正式同意,女儿的抚养权归我。以后不能再有任何理由来要孩子,也不能再打扰我们的生活。”
李琳看着我没说话。
“你放心,我不是要抢孩子。”我继续说,“女儿一直跟我住,他从来没管过。我只是不想以后再有麻烦。我要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协议,他签了,以后就别再跟我提孩子的事。”
李琳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嫂子……”她的声音沙哑,“我哥他……会签吗?”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咬着嘴唇,手指不停地搓着已经凉了的杯子。
最后她抬起头,点了点头:“好,我回去跟他说。”
“还有一个条件。”
“钱我不直接给你。你让王律师准备的协议,我确认没问题了,再转账。”
“行……行……”
李琳站了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
“嫂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你走吧。”
李琳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嫂子,那……那18万的事,你能不能等等我?我最多三天……”
“三天。”
“三天内我一定把协议带过来。”
她走了。
门关上了,店里安静下来。
大刚从后厨走出来,表情有点复杂。
“你真的要给她?”
“为什么?”
我看着门口,李琳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大刚,我昨晚想了一整夜。”
“想什么?”
“想我当初为什么恨他。”
大刚看着我,等着我继续说。
“我恨他,不是因为他出轨。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把我当过一家人。”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帮他?”
“不是帮他。”我转过头看着大刚,“是帮我自己。”
“帮你自己?”
“对。那18万,在我手里压了一年,像个烫手山芋。花了,我心有不甘。留着,我不知道怎么用。我一直在想,我妈给我的这笔钱,到底是什么?”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我妈说,这钱是我的底气。可我把这钱压了一整年,手里还是空的。我什么都没等到。”
我停了一下,继续说:“大刚,我不想再等了。我用这笔钱,换一份干干净净的协议,换一次彻底的了断。以后李伟强这个人,跟我没关系了。”
大刚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你决定好了就行。”
我重新系上围裙,走到案板前,抓起一团面开始揉。
面在手下慢慢变软,变光滑。
我想起我妈说的另一句话。
她说:美玲,人啊,要学会放下。
她说的放下,不是原谅别人,是放过自己。
我大概,是时候放过自己了。
06
三天后,李琳来了。
她站在面馆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看了她一眼,把她让进店里。
她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手还在抖。
“嫂子,我哥……签了。”
我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份协议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朱美玲与李伟强关于女儿李思雨抚养权的协议。
李伟强完全放弃抚养权,不再承担抚养费,也不再拥有探视权。
一切由朱美玲全权负责。
最后一行,写着李伟强的签名,还有手印。
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费了好大劲才写完。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长时间。
我没想到他会签。
他这个人,什么都能放下,就是女儿放不下。
离婚的时候,他争的是女儿。
当时他跟我说:“朱美玲,你走可以,但女儿是我李家的,你不能带走。”
那天他喝了酒,红着眼睛吼我。
我抱着女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是他妈拉走了他,我才抱着女儿走出了那个家。
现在,他签了。
我抬起头看着李琳:“他怎么同意的?”
李琳低下头,声音很轻:“我跟他谈了很久……我说,你不签,我就再也不认他这个哥……”
“然后呢?”
“他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他让我把笔拿过来……他签了。”
李琳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嫂子,我哥他……对不起你……”
我没有回答她,把协议收好,放进包里。
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网银。
“卡号。”
李琳愣了一下。
“你的卡号。”我说,“我把18万转给你。”
“你……你不是说要确认协议没问题吗?”
“协议我看过了,没问题。”
李琳从包里翻出一张银行卡,手指哆嗦着递过来。
我把卡号输了进去,输入金额,然后按下确认键。
手机震动了一下:“转账成功。”
“好了。”
“谢谢……谢谢嫂子……”
李琳站起来,又往桌上放了一张纸。
“这是我房子的房产证复印件,我做抵押。虽然这房子卖了,但还有十来万的尾款,应该能抵点债……”
“不用。”
“我说了,这笔钱我不要你还。你走吧。”
李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
没有回头,但声音很轻:“嫂子,你是个好人。”
门关上了。
我站在店里,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大刚从外面回来,看我脸色不太好,也没问什么。
“饿不饿?我炒了个菜。”
“不饿。”
我坐在柜台后面,打开包,把协议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李伟强签的字,还是那么丑。跟当年在结婚协议上签的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握着笔,手也在抖,是激动。他说:“美玲,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现在他签这个,大概也是激动的。激动我终于愿意为他花那18万。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
手机亮了,弹出一条微信。
是王律师发的。
“美玲姐,协议我看过了,有效。以后不用担心抚养权的问题了。”
我回了一条:“谢谢王律师。”
我把手机收好,合上包,站了起来。
“大刚,我出去一趟。”
“去哪里?”
“去办一件事。”
我没有告诉他我去干什么,只是换了一双鞋,出了门。
街上很热闹,人来人往的。我朝着医院的方向走了几分钟,然后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家小旅馆。
我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男人探出头来,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李伟强,”我靠着门框,看着他,“你以为你躲在这里,我就找不到了?”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脸上有伤,鼻梁上贴着纱布,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跟我印象中那个西装革履的“李总”,判若两人。
“你小姑子让我来找你。”我说。
“李琳?”他皱了皱眉,“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什么不重要。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18万,我给了。”
他愣住。
“你……你说什么?”
“你妹帮你求我,我给了她18万,她拿去还你的债了。”
李伟强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我说,“我是帮我自己。”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解。
“李伟强,我跟你十五年的婚姻,我从来没欠过你什么。离婚的时候,你拿走了所有的钱,只留给我一间破面和一张18万的卡。这一年,我过得不容易。但我从来没想过要你一分钱。”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一样东西。”
我从包里掏出那份协议,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猜这是什么?”
他的脸色变了:“你让李琳逼我签的是……”
“对。抚养权的协议。你签了,以后女儿归我。彻底归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李伟强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朱美玲,你……”
“我怎么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想要?”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你刚才说你过得不容易……你以为我就过得好吗?”他攥紧拳头,“我欠了一屁股债,连手术费都凑不齐,要不是我妹……我早就死了……”
“那是你的事。”
“朱美玲!”
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难道一点都不想我?”
我看着他,没有出声。
“你恨我,是不是?你恨不得我死,是不是?”
“不是。”
他愣住:“什么?”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觉得你可怜。”
“你可悲!”
他吼了出来:“你敢说你一点都不想我?你敢说你从来没有后悔过离婚?你从来……”
“从来没有。”
我的声音很平静。
“李伟强,你听清楚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离婚。哪怕一分钱都没有,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发抖,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18万,是我妈留给我的。我花在你身上,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我想彻底跟你了断。这笔账,从此两清。”
说完,我转身走了。
我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但我没有停下脚步。
走出小巷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站在路边,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
是自由的。
07
接下来的日子,李琳没再打电话。
李伟强的事,好像也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面馆照常开门营业,日子照常过。转眼到了二月初二,龙抬头。
一大早,大刚就来敲门。
“美玲姐,今天你闺女不是放假吗?带她来店里吃汤圆!”
我打着哈欠打开门:“你倒是记得清楚。”
“那不是,闺女说想吃我做的汤圆,我昨晚上就准备好了。”
他笑得像朵花。
我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女儿思雨今年八岁,小学二年级。
离婚后,她一直跟我住。
刚开始的时候,她总问我:“妈妈,爸爸去哪儿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含糊地说爸爸出差了。
后来她大了些,好像懂了什么,就不再问了。
但她从来不闹着要找爸爸。
有一次,我问她:“你想不想爸爸?”
她想了半天,说:“妈妈,我好像……不怎么想他了。”
当时我心里又酸又甜。
女儿不爱提李伟强,可能是因为她知道,每次提到爸爸,我脸色就不太好。
也可能是因为,李伟强从来没怎么管过她。
他只知道赚钱,赚了钱给别的女人花。
女儿小的时候,他抱都没抱过几次。
所以我从来没拦过女儿想他。
因为我知道,女儿心里根本没有他。
中午的时候,思雨来了。
她背着小书包,穿着我给她买的新棉袄,脸上红扑扑的。一进门就跑过来抱住我:“妈妈!我想死你了!”
我笑着搂住她:“不是早上才见过的吗?”
“那也想!”
大刚从后厨探出头来:“思雨!快来,叔叔给你煮了汤圆!”
“好嘞!”
思雨蹦蹦跳跳跑过去,我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感觉。
大刚煮了一大锅汤圆,黑芝麻馅的,白白胖胖浮在水面上,冒着热腾腾的气。思雨端着碗,坐在我的柜台后面,一边吹一边吃。
“妈妈,好好吃!你也吃!”
我也盛了一碗,端着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慢慢吃着。
街上人来人往,都是来买早餐的。有人认出我,跟我打招呼:“美玲姐,今天开门啊?”
“开。进来坐。”
一切都很平常。
我以为今天就这么过去了。
可到了下午,一个意外的人来了。
她穿着一件红色大衣,踩着一双高跟鞋,头发烫了大卷,嘴上涂着鲜艳的口红。站在面馆门口,像一个走错片场的人。
大刚从后厨出来,看到钱姐,愣了一下:“你找谁?”
“我找朱美玲。”
我放下抹布,看着钱姐。
“你来干什么?”
钱姐走进来,环顾了一圈店里:“挺干净的。”
“我问你来干什么?”
“来给你道个谢。”她看着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借条。
上面写着:今借朱美玲人民币18万元整,用于本人及思雨生活费及教育费,承诺于三年内还清。借款人签字那一栏,是空白的。
我抬头看着钱姐:“什么意思?”
“你不是把18万给了李伟强吗?那钱,我给你补上。”
我愣了:“你为什么要补我这个钱?”
“因为你帮了我一个忙。”
“什么忙?”
“你让李琳把那18万给了讨债的人,那些人就没再来找我麻烦了。”钱姐靠在柜台上,“我之前跑路,是因为那些人天天堵我。现在债还了一部分,他们也就松了。我能回来继续做生意了。”
“所以你来还我钱?”
“不是还,是借。我给你借条,你拿着。等我有钱了,我还你。”
我盯着那张借条,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钱姐说,“我之前做的不地道,现在想补过。而且我这个人,不喜欢欠别人的。”
“你欠我的不是钱。”
钱姐看着我,停了一下。
“我知道。我欠你一个解释。”
“朱美玲,我跟你坦白说。当初我跟李伟强在一起,不是因为他多好,是因为他有工厂。我就是想找个靠山。后来发现他根本就是个废物,我就走了。”
“你走得真干脆。”
“反正我跟你也没什么交情,没必要假惺惺装好人。”她看着我,“不过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李伟强让我套你卡里那18万的时候,我没答应。”
我愣了一下:“没答应?”
“对。他跟我说,你有张卡,里面有18万。他想让我找机会把你灌醉了,套出密码,然后转走。”
“他没跟我说实话。他说那钱是他的,是你偷偷存的,他想拿回来,不想给你。我没信。我认识他那么久,我知道他没那个本事。”
我站在原地,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所以你没帮他对付我?”
“我跟你又没有仇。我只是不喜欢你,但不代表我要帮他对付你。我只是想找个靠山,不是当帮凶。”
钱姐把借条放在柜台上,转身走到门口。
“朱美玲,这18万,我是真心想还你。你留着也好,给孩子用也好。反正别让李伟强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借条,沉默了很久。
大刚从后厨出来,看到我发呆,走过来拿起借条看了看。
“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我苦笑了一声:“是挺有意思的。”
我把借条收起来,继续干活。
心里却慢慢释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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