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梅已经在医院住两天了,儿媳劳溪还没有露面过。只有女儿蒙绢白天来,儿子蒙俊晚上十点左右来看一下。
这本来就是被她给气病的,这始作俑者不来,老梅的气可顺不下去啊。
也不知道这劳溪到底是心做的,怎么能这么狠心?到底是什么样的家教能教得出这样的狠心肠的人。
老梅一个电话打给了她的亲家劳溪的母亲。
当然,老梅还是个嘴笨的人,和亲家也不能一上来就给人家难堪,先温和铺垫一番,还问亲家过得怎么样?
劳母听了,也不知这老亲家是什么意思,就跟她天南海北的侃了起来,还得意洋洋的告诉老梅,自己现在正在九寨沟旅游着。
老梅在这边听着已经僵住了。
偏偏她的老亲家还在喋喋不休的炫耀着:“老亲家啊,这是她们公司给的福利,小溪说啊,这次带我们老两口,下次啊,下次就带你和亲家。要不然,等蒙俊以后有空了,你们两口子闲下来了,再带你们来。我跟你说啊,这里啊,可美了。真的,你来看一次,也觉得这一辈子也不白来了。”
自己一把老骨头了,被劳溪给气得住进了医院,结果转头,劳溪就带着她娘家爸妈出门去旅游了,现在听着亲家在电话那头各种 炫耀着,老梅心里可真如刀割了。
难怪不见劳溪过来医院探望自己呢!感情是自己刚一住进医院,她马上就带着娘家人高高兴兴的出门去旅游了。
老梅这边沉默下来。
突听那边有个女声喊:“妈,你在给谁讲电话呢?快过来拍照了。来这里,我给你和爸拍两张。”
那声音不用想,也知道就是劳溪了。
老梅在一刹那原本是想气恨恨的把电话给直接挂断了,电光石闪之间,她突然大喊起来:“老亲家,你不用跟我炫耀,我啊,现在在医院里呢,住个三五天的,也没啥病,就是一点肝郁结,医生说了,舒舒肝,就没事了。”
她继续巴拉着:“哎呦,要我说呢,你有个好女儿。我就没有个好儿媳了。我是羡慕你,不过,你不用多想,我啊,就是想跟你说啊,我这住着院呢,家里孩子没有人带呢。我就是担心小朋啊,现在你出去旅游了,那就好好玩一圈,权当见见世面呢。”
劳母刚开始被女儿催着挂电话,刚想挂了,却听到亲家这样说,心里咯噔了一下,转头看看劳溪。
“你婆婆住院了?”
劳溪脸色一变,随后就知道那电话是谁打过来,顺口说道:“你听她胡扯,她装的。哪回不是装病,故意花钱躲到医院去?不理她!”
劳溪顺手帮劳母把电话给挂了,拉着她去拍照。
老梅在医院里真真更是气得要捶床。
难怪晚上蒙俊过来的时候,一问三不知的,还责怪她有病没病的就往医院跑,耽误家里的事不说,还严重影响了他两口子的感情。
天底下就有这样的人,婆婆被她气得住院了,她竟然还能转头就带着自己的娘家父母出去旅游去了。
护士来换点滴药水的时候,老梅拉着人家一顿哭诉。小护士也没有时间听她说这么多,听了一耳朵,换完了药又赶快去忙了。
老梅没办法,又转过头去跟同病房的女人唠嗑(吐槽儿媳)。
“哎呀,你听听,这样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心肠啊!自家婆婆住院,她转头带着娘家妈去旅游。这像什么话啊?”
病女人不明就里,随口答:“可能她先安排了她爸妈去旅游了,不知道你在这里住院呢。”
“那怎么能够呢?我住院就是被她给气病的。你知道吗?就为了一块肥皂,就为了一块肥皂啊,就把我给骂的,生生把我给气病了。我刚一住进医院来,她转头就带她爸妈出去旅游。你说说,怎么能这样做别人儿媳呢?要像我们当年,婆婆不动筷子,都不敢吃饭的;婆婆不让说话,都不敢抬头的。你说说,这世道哟。”
女人深表同情:“是呀。现在的婆婆和儿媳,和当年的我们都不一样了。主要是现在的儿媳都很有本事,都是有文化的人。”
“有文化有本事有什么用啊。对婆婆不好,也是我们的一种灾难啊。”
老梅深恶痛绝的说了一句很有意义的话:“我们这辈人啊,就是命苦,当年做儿媳的时候受婆婆的气,现在在儿媳手底下讨生活,又受儿媳的气。真是风水都不转啊!真是两头都受气啊!我们就是个受气包!”
女人点头,但是她说:“我儿媳对我倒是挺好的。有文化,有修养,说话都不大声的。”
“哟,那你是来享福的啊。你儿媳对你这么好,你怎么病倒了?”
女人说自己是以前的慢性病,以前生活不好,有病了也不敢看,没钱。现在有钱有闲,病症慢慢显出来了。她在儿子儿媳家里住着,孩子们都很关心她,见她有点不舒服,就坚持送来检查看看,这才发现需要住院治疗,所以她就住进来了。
听着女人的话,老梅心里不知多酸楚,又开始哭起来。
“怎么我就没有这样好命?你都不知道啊,我的命有多苦啊。我生了好几个孩子,老大在外地成家,一年到头见不到一面。老二老三在本市,我随老三生活。主要给老三带孩子嘛。”
“你那个老二是个姑娘啊?我见白天来的那个女娃挺好的?”
“姑娘有什么用?又不找个有钱的女婿嫁,偏挑个最穷的嫁,我自己都没享到姑娘的福气。”
“姑娘好歹在你身边呢。不是你一生病就来照顾你了吗?”女人和老梅同一天住进来的,见过蒙绢几次,觉得这女儿也不差,照顾老娘没话说呢。
“唉,你说说,姑娘有什么用?别人嫁女儿彩礼二、三十万的,最不济的,我们这边也要个十万八万的,我这个女儿倒好了,彩礼彩礼没多少,主要她找了个最穷的,能有什么。现在她又离婚了,更是要什么没什么。唉。”
两人说来说去,总没有一件让老梅宽心的事。
女人也有儿有女,她跟儿子住,女儿虽然嫁得有点远,但每年也回来一两次,每个月都转钱给她,不多,几百的零花钱。女人也不想要,担心女儿挣不到钱,自己家里也困难,这些钱她都攒着,等女儿带外孙回来的时候,都装进红包塞给外孙。
儿子儿媳也好,对她关怀备至,从不大声跟她说话。
真是人比人,能气死人。
等蒙绢以来,老梅正拉着同病房的女人说得起劲。主要的话题就是围绕着儿子儿媳对自己如何的苛刻,女儿又是如何的不孝顺自己。
“我就是命苦啊。别人怎么养的孩子,又是打又是骂的,偏我连打都没有打过她们,可是长大了,却一个两个的都这样让我伤心呢。你 看看你,命怎么这么好啊?怎么养出这样孝顺的孩子。我就是命苦。没有人像我这样苦的啊。”
老梅一边说着,一边落下泪来。
小护士来拔针了,宽慰道:“阿姨,您住进医院来了,就多宽慰宽慰自己,别总想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这样不利于身体的康复呢。”
蒙绢闲闲的说道:“就让她说吧。就让她继续说。越不让她说,她心里越是不开心。”
隔壁的女人悄悄的拉起了窗帘,大概也从老梅这里听到了太多的负面情绪的东西,不想再消耗自己的能量了。
老梅心里实在顺不起来,想到劳溪趁着自己住院的时候,带着的父母出去旅游,更是气得咽不下这口气。
连蒙绢带来的饭菜也不想吃一口。
她气呼呼的把这件事跟蒙绢说,蒙绢一点反应都没有。
“人家带自己的爸妈出去旅游碍你的事了?你在这里好好的住着,有这么多人围着你转,医生护士我,你这还有个免费的陪聊(指同病房的病友),这跟人家有什么关系?她旅游她的,你住你的院。两不相干。”
其实这件事要放在以前,蒙绢知道了那肯定是要暴起,气势汹汹的跑去找她兄弟干仗去,跑去骂劳溪这个弟媳去。势必要搅合进这浑水里去。
可是现在她只是静静的听了,然后冷漠的给出的反应。
“哦,怎么不相干了?我这是为什么住院了?还不是为了被她给气的?就为了那半块肥皂,就咒骂我怎么样怎么样。怎么能转头我住院,她就带她父母出去旅游了?”面对自家女儿没有跟她站在同一条阵线上,老梅更是气上加气啊。
“行了,半块肥皂的事你就翻篇吧。过了。”
“不行!过不了!我这心里就过不去!哪里有这样做人家儿媳妇的?要是放在以前,这种儿媳是要被赶出家门去的!”
时代不同,两代人的关系也不同。
老梅的思想似乎还停留在她当年做儿媳的时候。
可是蒙绢说出的话更不中听了。
“行了,你对奶奶也不见得很和睦,你自己做儿媳的时候,也没有说婆婆讲话自己就不敢抬头的地步啊。你做儿媳的时候,也是动不动就跟婆婆干仗啊。要我说啊,不是时代的问题,是人的问题。”蒙绢一阵见血的把老梅的历史问题给点破,又一阵见血的直戳她的心病。
好了,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说起婆媳关系,婆婆觉得自己有理,儿媳觉得自己有理。
所有的婆婆都是从儿媳一路过来的,可是不是所有的婆婆都能站在儿媳的角度里考虑问题。
人永远都是自私的生物。
毕竟站在什么角度就考虑什么问题。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共情过去的自己。
老梅听蒙绢突然提起她的过去,瞬间暴跳如雷起来。
“我当年怎么了?我当年过的怎么样你不知道吗?你奶奶又是怎么对我,在你们小的时候她那样对我。你们不知道。等你们长大了,她又跑来献殷勤了。”
老梅几乎把她曾经在婆婆手底下受的气都喷了出来,什么买药不给钱,什么生不出儿子,什么做月子苛待,什么分田地没有分好的给她······
那些历史遗留问题,也只有历史人物才能判断是非了,蒙绢虽然是历史问题的一员,但她的记忆里似乎对这些印象不太深刻。比较深刻的是,她母亲和奶奶确实一直在干仗——老梅从未对她的婆婆给予过一个好脸色,面对婆婆的时候,永远都阴沉着一张脸,连小叔子从城里回来也不见得她给一个友善的眼神。
蒙绢知道让她说起这些,又是要从世界大战开启说起,没有三五个月说不完她做儿媳时候的冤情。
蒙绢连忙打住。
“行了,我只是想说,劳溪现在带她父母出去旅游,跟你住院不住院完全没有任何关系。人家想带自己父母出去旅游,可能计划了很久了,偏偏赶上你这个时候住院,她不想浪费而已。别说得那么可怜兮兮的。这次她带父母出去旅游,下次她住院,你也让蒙俊带你出去旅游。这样不就好了吗?我想你们这样初一十五的闹,一家人不就热闹了吗?”
老梅是听出来了,蒙绢不是来照顾自己,是来扎她心来了。
“你走走走!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你说出来的话没有一个字是我爱听的。”
“好好好!穷女儿走,反正穷女儿千万富翁都不要,偏偏捡了个最穷的嫁。”蒙绢都气笑了,“你自己也不想想,你自己什么家世,你女儿又是什么国色天香的人了?就我这个样子,放在人群里都是最丑的那个。你还想着我能嫁什么大富翁,给娘家长脸撑腰?让你们从此靠着女儿女婿过上人间天堂的好日子啊?还到处跟人胡说什么偏偏挑个最穷的嫁!我真是服了你了。”
其实老梅不止一次的跟外人说过,挑剔蒙绢的人生,挑剔她选女婿的眼光,前女婿穷得叮当响,连彩礼都拿不出来。
“什么人都有,偏挑最穷的嫁!”这是老梅对女儿眼光差劲的最恶毒的咒骂。
蒙绢其实也想反驳很久了。婚姻是靠感情维系的,不是金钱。她当年之所以嫁给这个‘最穷的男人’,不是因为他穷或者他富,而是她和这个男人有爱,有感情。只是后来两人渐行渐远,慢慢从单行道走成了再也没法相交的平行线。
但是老梅的理解就是,蒙绢后来自己想通了,所以离开了这个‘世界上最穷的男人’。
老梅不说话了。
现在她真是被蒙绢给气的更躁郁了。
晚上蒙俊象征性的来看她,老梅都不想跟他说话了,最后实在忍不住,问他劳溪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带着她父母出去旅游?怎么能这样做人?
面对她的责问,蒙俊什么话也不想说,大概他也跟劳溪为此事大吵过一架了。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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