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我从县医院出来,手里攥着那张体检单。

上面写着“需进一步复查”六个字,我的手心全是汗。

坐在医院门口的石凳上,我正想给儿子打个电话,一抬头就看见了陈广安那辆黑色奥迪。

车停在厂后巷,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半,那个叫赵依晨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

我眼看着陈广安的手从方向盘上移过去,搭在她腰上,帮她系安全带。

系了快半分钟。

我缩回手,把体检单折好塞进包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姑姐发来的消息:“弟妹,有时间来一趟,有些事想跟你说。”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巷子那边又看了一眼。

车已经开走了。

我打了辆车,跟师傅说:“去邻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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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上,我看着窗外一茬一茬往后退的麦田,脑子里乱得很。

结婚二十年了,我跟陈广安从一无所有熬到今天这个家,我的青春都扔在这个小县城里了。

那年他穷得连彩礼都拿不出来,是我爹看他有手艺,收了当徒弟,后来又把厂子交给他打理。

现在倒好,厂子成了他的,老婆也成了黄脸婆。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邻村。

陈桂珍家在村东头,三间旧瓦房,院子里的水泥地裂了好几道口子,墙角堆着一堆旧纸箱。

她老公跑运输出了车祸,瘫在床上五六年了,家里全靠陈桂珍一个人撑着。

陈广安这个当弟弟的,一年到头也不来看一回。

我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

陈桂珍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眼圈有点红。见是我,她像是松了口气,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弟妹,快进来。”

屋子里的空气有点闷,灶台上搁着半碗咸菜,锅里的粥早就凉透了。陈桂珍的老公躺在里屋的床上,听见动静,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谁?”

没事,你躺着。”陈桂珍应了一声,把我拉到她卧室里,关上房门。

她翻了半天柜子,从一件旧棉袄的夹层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都是陈广安和赵依晨的。

有在厂门口搂着的,有一起进酒店的照片,还有一张是在县城的商场里,赵依晨挽着他的胳膊,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拍这些照片,半年了。”陈桂珍的声音发颤,“我一直想告诉你,但不知道怎么开口。上回他喝多了跑我家来,说的那些话,我听着心寒。”

“他说的什么?”

“他说……说早晚要让你滚蛋,还说厂里的会计都换成了赵家的人。”陈桂珍咬着嘴唇,“弟妹,不是我这个当姐姐的多嘴,你得心里有个数。”

我看着那些照片,手指头一根一根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桂珍姐,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受不了。”陈桂珍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也怕他知道了,连我这个姐姐都不认。”

我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嫁出去二十多年,娘家不疼婆家不爱,弟弟飞黄腾达了也没带她沾一点光。她活得比谁都憋屈。

“桂珍姐,你帮我个忙。”我把照片一张张装回塑料袋,塞进自己包里,“你弟弟的事,我心里有数了。”

陈桂珍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拉住我说:“弟妹,还有件事。前些日子,你婆婆来我这儿了,话里话外都是在问厂里的事,还说了赵依晨不少好话。”

刘桂芝。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老太太一直看我不顺眼,觉得我管着陈广安像管儿子一样,让他没出息。可她也不想想,要不是我爹,他陈广安能有今天?

从陈桂珍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我站在村口,望着远处县城的方向,深深吸了口气。

我得想办法。

02

回到家是晚上九点。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刘桂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扭头看了我一眼。

哟,这么晚回来,去哪儿了?

我没接她的话,换下鞋,往楼上走。

刘桂芝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我跟你说,明天是小年,你请个假,把家里好好收拾收拾。广安说了,厂里的小赵设计师要来家里吃饭。”

我顿了一下,转过身。

“小赵?”

“就是咱们厂里的赵设计师,小姑娘可能干呢。”刘桂芝一脸稀罕地咂了咂嘴,“人家年纪轻轻就懂那么多,比有些人强多了。”

我笑了笑。

“行,我明天请假。”

上了楼,我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好一会儿。

赵设计师。

婆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那点得意的光,跟捡了宝似的。难怪陈桂珍说她来探过口风,这老太太怕是早就认定了赵依晨这个儿媳妇了。

我到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四十八岁,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头发也白了不少。

这些年操持这个家,伺候老的照顾小的,厂里的事我也得帮忙盯着。

我爹走的时候,把账本交到我手上,说:“闺女,广安这人能干事,但心肠太软,你得多看着点。”

我爹没说错,他心肠是软。

软到经不住外面女人的甜言蜜语。

我关上卫生间的灯,走到衣柜前,翻了翻陈广安的西装口袋。

什么都没有。

我又翻了翻他放文件的那个小柜子,里面都是些发票、合同之类的,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他这两个月回来的越来越晚,有时候半夜一两点才进门,满身酒气。手机从来不放在桌上,睡觉时一直揣在兜里。

我早就觉得有事了,只是自己骗自己,告诉自己别想太多。

可陈桂珍拿出那些照片的时候,我心里那层纸,终于被人捅破了。

我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压着一件他很久没穿过的旧羽绒服。我伸手进去摸了一圈,果然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个旧皮包。

里面装着几份文件,一份是离婚协议的草稿,上面写着“婚后共同财产分割”那一栏,几乎全是空白的。

还有几套房产证的复印件,连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也在上面,但产权人写的是陈广安一个人的名字。

最下面,压着几张银行转账记录。

收款人叫赵建国。

三笔,一共一百二十万。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一百二十万。

他偷偷摸摸转出去一百二十万,给那个赵依晨的爹。

好啊。

好得很。

我攥着那份离婚协议,看了很久。

上面写的内容我都记得,大意就是婚后这些年,我没什么贡献,家里的钱大部分是他陈广安挣的,离婚后给我一套小房子和二十万生活费,仁至义尽。

原来在他心里,我郑莓就值这二十万。

我把所有东西都原样放回去,关上柜门,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透进来,洒在地板上,白的像霜。

这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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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陈广安才回来。

他满身酒气,走路都有点打晃,看见我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我说,“昨天去村里看了桂珍姐,她日子过得不咋样,你要不要去看看?”

陈广安的脸色变了变,摆摆手:“我忙着呢,没空。”

“你姐家都那个样子了,你有空去喝酒,没空去看一眼?”

“你怎么回事?”他皱着眉头看我,“大清早就找茬是吧?我忙了一晚上,你一回来就跟我吵?”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避开我的目光,转身上楼。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突然特别平静。

这个人,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跪在我爹面前说“这辈子一定对阿莓好”的陈广安了。

时间真能改变一切。

上午十点,刘桂芝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说要准备中午的菜。

赵依晨要来。

十一点半,门铃响了。

刘桂芝一溜小跑去开门,声音热情的不得了:“小赵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赵依晨进来。

她穿着件红色的大衣,烫了卷发,嘴唇上抹着亮亮的口红。看见我,她笑了一下,喊了一声:“嫂子好。”

来了。”我点点头,“快坐,我给你倒水。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她说着自己走到饮水机前,熟门熟路地拿了个杯子,接了杯水。

刘桂芝在旁边看着,嘴里不停地夸:“小赵真是懂事,不像有些人,回了家就端着。”

我没接话。

赵依晨端着水杯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嫂子,你们家房子真大,装修也好看。广安哥真有眼光。”

是他眼光好。”我说,“当年这房子,是我娘家出的钱。

刘桂芝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提那个干什么?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就是说说。”我笑了笑,“小赵,一会儿吃好饭,我带你参观参观。”

赵依晨的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挂了笑:“好啊,嫂子。”

吃饭的时候,陈广安从楼上下来,看见赵依晨,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

席间,刘桂芝一个劲儿地给赵依晨夹菜,说自己做的菜好不好吃,又问她喜欢吃什么。

赵依晨笑着说:“阿姨做的菜都好吃,比我妈做的好多了。”

“那你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

我端着碗,一口一口地扒饭,什么也没说。

饭吃到一半,陈广安忽然开口了,是对我说的:“对了,厂里下个月要进一批新设备,需要一笔钱。你把存折给我,我去银行处理。”

我的手顿了一下。

“多少?”

六十万。

这么多?

“做生意嘛,投入才有产出。”陈广安的语气很轻松,“你一个女人,不懂这些。”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懂?”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行,我知道了。”我端起碗,继续吃饭。

赵依晨在旁边笑着打圆场:“嫂子肯定会支持的,厂子好,家里才好嘛。”

我笑了笑,没吭声。

吃完饭,赵依晨走了。

刘桂芝送走她之后,又回来对我说:“你看看人家小赵,多有出息。”

“嗯。”我收拾着碗筷,“比我强。”

“你知道就好。”

我端着碗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看着水哗哗地冲下来。

存折。

他要存折。

好啊,我给你。

04

下午,我趁陈广安出门了,又去了邻村。

这次我没带什么,只带了一张纸条。

陈桂珍看见我又来,有点意外:“弟妹,你怎么又来了?”

“桂珍姐,我问你一件事。”我坐下来,“你弟弟这些年,欠你多少?”

陈桂珍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欠什么欠,他是我弟弟。”

“我不是说人情。”我看着她的眼睛,“我说的是钱。当初他办厂,你也是出了力的,后来你老公出车祸,他答应给你的股份,给了吗?”

陈桂珍的脸一下子白了,好半天没说话。

“没给。”

“为什么不争?”

“争什么争?”陈桂珍苦笑,“他是老板,我是他姐,我不能跟他闹。”

“你现在可以闹了。”

我把我看到的东西告诉了她。

离婚协议、房产证、转账记录,还有赵依晨的爹赵建国收了一百二十万的事。

陈桂珍听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那里。

“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说,“你弟弟本事大了,学会偷家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陈桂珍的声音发抖,“你总不能……”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说,“桂珍姐,你得帮我一个忙。”

我把我的计划告诉她的时候,陈桂珍的眼睛越睁越大。

“弟妹,你疯了?”

“我没疯。”

“这可是两百多万……”

“我知道。”

“他要是知道了……”

“他早晚会知道的。”我说,“桂珍姐,你信不信我?”

陈桂珍看了我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信。”

从陈桂珍家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我站在村口,掏出手机,给老同学徐永昌打了个电话。

永昌,帮我查件事。

“什么事?”

“查查我们厂这几年的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郑莓,你确定?”

“确定。”

“行,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望着黑漆漆的天空,忽然觉得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该做的事,一件一件来。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银行。

我查了家里所有的账户,定期、活期、理财,加在一起,一共二百三十万出头。

还有一个账户是在陈广安名下的,里面有大概四十多万,我没动。

我把能取的都取了。

柜台的小姑娘看我取了这么多现金,有点紧张,问我是不是被人骗了。

我说没有,家里的钱,我想怎么取就怎么取。

她只好给我办了。

我把钱装进一个黑色的大行李袋,提着出了银行。

沉重得压手,像扛着一座山。

回到家的时候,刘桂芝正在阳台上晒太阳。

看见我提着个大袋子进来,她皱了皱眉:“那是什么?”

“一点旧衣服,拿去捐了。”我说。

她没再问,继续看她的电视。

我把袋子拎上楼,锁在自己卧室的柜子里。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陈桂珍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来县城,我有东西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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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五,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陈广安昨天没回来住,说是厂里有事,在办公室凑合了一宿。

我正好省事。

把行李袋从柜子里拎出来的时候,我掂了掂分量。

二百三十万。

一分不少。

我走到阳台上,看见刘桂芝正在院子里浇花。最近风大,她又爱把花放在墙头,风一吹就倒了。

我看着她弯腰捡花盆的样子,心里很平静。

这些年,这个家,这个房子,我出钱出力,到头来连个养老的地方都未必能保住。

走到厨房,我把昨晚剩的粥热了热,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七点半,陈桂珍来了。

她穿了件半旧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去参加什么大事一样。看见我开门,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紧张。

“弟妹,你真的……”

“都准备好了。”我把行李袋拎到她面前,“桂珍姐,你拿着。”

陈桂珍看着那个袋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真的是……”

“二百三十万。”我说,“都在里面。”

“你……你不怕我拿着跑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唯一一个被欺负了这么多年还不吭声的人。”我说,“你要真想跑,你早该跑了。”

陈桂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接过那个袋子的时候,手在发抖。但她的眼神是坚定的,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你让我带着这个钱,去哪里?”

“回你娘家。”我说,“就说你攒了点钱,想在县城买套小房子,接你男人过去住。”

“他要是来要……”

“他来了,你就说是我给你的。”我说,“你让他来找我。”

陈桂珍点了点头,像是把心一横。

“行。”

我送她出了门,看着她上了开往县城的班车。

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路口,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那些钱,是我和陈广安二十年的拼死拼活换来的。

这一送,就是赌上了我下半辈子的命。

晚上,陈广安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好像今天谈成了一笔大生意。

“老婆,明天我去银行,你把存折给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存折?什么存折?”

他的笑容僵住了。

“厂里要进新设备,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哦,那个。”我放下手机,“存折里的钱,我都取出来了。”

“取出来了?!”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钱呢?”

“放好地方了。”

“什么地方?”

我不说话了。

陈广安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到书房,打开装存折的那个抽屉。

空空荡荡。

他又翻了翻其他的柜子,翻了个底朝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钱到底在哪儿?!”

你别急。”我说,“钱还在,只是不在银行里了。

“你疯了?!”他冲我吼,“那两百多万呢?!”

我没说话,转身往楼上走。

他在后面追着我:“郑莓!你给我站住!”

我站在楼梯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要六十万进货,我给你六十万,行不行?”

“什么六十万!那是我所有的钱——”

“哦。”我说,“是我所有的钱,不是你的。”

他一下子愣住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陈广安,这些年厂里赚的钱,每一分都记在我的账本上。你想明白了,再来跟我说话。”

06

陈广安一晚没睡。

我躺在卧室里,听着他在客厅来来回回地走,脚步一声比一声重。

他打了几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姐,郑莓今天是不是去找你了?”

“没有?你确定?”

她拿了两百多万走,你知不知道?

“你跟她说什么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像是疯了一样,把客厅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一遍。

碟子、杯子、花瓶,噼里啪啦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震得我的心一颤一颤的。

刘桂芝被吵醒了,从自己房间出来,站在楼梯口往下看。

“广安,大半夜的闹什么?”

“妈,郑莓把钱全转走了!”

“什么?!”

楼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刘桂芝的脚步声朝我这边走过来。

门被拍得震天响。

“郑莓!你给我出来!你把钱弄哪儿去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没理她。

门拍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了下来。

刘桂芝的声音穿过门板传进来:“你等着,明天有你好看的。”

我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刚下楼,就看见客厅里坐着好几个人。

陈广安的黑眼圈重得像挂了两颗煤球,手里夹着一根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刘桂芝坐在他对面,脸上的表情像要吃人。

还有一个人,赵依晨。

她今天没画那么浓的妆,穿得也很素朴,看起来像是来参加什么正经事似的。

“醒了?”陈广安抬头看我,声音干巴巴的。

嗯。

“你过来,我们谈一谈。”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

“谈什么?”

“谈钱。”他把烟头掐灭,“你先把钱还给我,我们还是一家人。你要是不还……”

“不还怎么样?”

“不还,我们就离婚。”陈广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些话,“你拿的那些钱,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你要是不同意离婚,我就起诉你,到时候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特别陌生。

这张脸,这副眉眼,还是二十年前那个在婚礼上笑成一朵花的新郎官。

可现在,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碍事的东西。

“陈广安,你是不是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全都不知道?”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陈桂珍拍的那些照片。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赵依晨看。

“小赵,这些照片,是你吧?”

赵依晨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从哪里弄的?”

“你管我从哪里弄的。”我说,“我只问你一句,你跟陈广安,到底是什么关系?”

客厅里静得可怕。

陈广安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你跟踪我?”

“还用我跟踪?”我说,“你们在巷子里的时候,车窗都没关。”

赵依晨低下头,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

“郑莓,你别胡搅蛮缠。”陈广安站起来,声音大了起来,“我跟小赵什么都没有,你别血口喷人!”

“是么?”我把手机收起来,“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你给她爹转的那一百二十万,是怎么回事?”

陈广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怎么知道的?”

“你忘了,厂里的账,是我做的。”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还有一件事。”我说,“那份离婚协议,我看了。你写的挺好,就是有些地方不太对。”

“你写的那些条款,差不多全是你一个人在占便宜。”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你写了这么多年账,也没学会算合同。”

“你……”

“你不用急,官司我不打。”我说,“你不是想离婚吗?行,我答应你。但你先把我爹当年投进去的钱还回来。还有这些年,我这个会计给你省下的那些财务费用,你也一并算算。”

客厅里一片死寂。

刘桂芝的脸色白得像纸,赵依晨低着头不敢看我。

陈广安愣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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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两天,陈广安疯了似的找人。

他先去找了陈桂珍。

陈桂珍的家里空荡荡的,门锁着,人早就走了。邻居说,她昨天一大早就带着她男人坐车去了县城,说是要在那边租个房。

陈广安又跑到县城,查了各个银行,想看看钱有没有存进去。

没有。

一分都没有。

他又查了陈桂珍的通话记录,发现她最后联系的人是我。

他气急败坏地回到家里,一脚把茶几踹翻了。

郑莓!你到底把钱弄哪儿去了?!

我坐在饭桌前,正在剥橘子。

“我说了,放好地方了。”

“你!”

“你别激动。”我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你去问问你姐,不就知道了?”

“她早就跑了!”

“跑不了。”我说,“她明天就回来了。”

陈广安愣住了:“你说真的?

“真的。”

第二天下午,陈桂珍果然回来了。

她坐着班车回来,推着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她的男人。

陈广安看见她,像一头饿狼一样冲上去:“姐!钱呢?!”

陈桂珍不慌不忙地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你先看看这个。”

陈广安接过来一看,脸色刷地变了。

那是一份借款协议。

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陈广安向郑莓借款三百万元,三年内还清,如逾期不还,以服装厂股权的百分之八十抵债。

最下面,盖着陈广安的私章。

这……这是什么?!

“是你的账本。”陈桂珍说,“你这些年偷偷转到赵建国名下的每一笔钱,你弟妹都给记下来了。她帮你算了个总数,差不多三百万。”

“我什么时候签过这种东西?!”

“你没签。”陈桂珍说,“但你的章,是你自己盖上去的。你总不会忘记,你让我保管你那些旧印章的时候就说过,真有什么急事,可以用吧?”

陈广安的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姐……你……”

“我是你姐。”陈桂珍的声音很平静,“但你这些年,有没有把我当过姐?”

陈广安张了张嘴,没说话。

“广安,你别怪姐。”陈桂珍推着轮椅往屋里走,“姐这些年受的苦,你也该受一受。”

陈广安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那张纸。

过了好久,他转过身,走到我面前。

郑莓,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想把你欠我的,都拿回来。”

“你做梦!”

“那我等着。”我又剥了一瓣橘子,“等法院的传票下来,你再跟我说这句话。”

他举起手,像是要打下来。

我没躲,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的手在空气中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放了下来。

转身,他跌跌撞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