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车站,麦子黄了一半。
六年没回来,我拖着箱子走在土路上。手机响了,张明珠在那头催:“卢辉那边说好了,后天见面,你打扮得体面点。”
我正要挂电话,一抬头,整个人钉住了。
前头三十米,邓飞抱着个小女孩,朝医院方向走。他也看见了我,脚步慢下来。两个人隔着马路,谁都没动。
小女孩瘦得皮包骨头,戴着口罩,露出一双大眼睛。她小声问:“爸爸,那是谁?”
我盯着那孩子的手腕——一枚月牙形的胎记,和我记忆里婴儿的手臂一模一样。
行李箱“啪”地倒在地上。
01
张明珠的车停在路边,她探出半个身子冲我喊:“慧芳!愣着干嘛,快上来!”
我没动。眼睛还盯着马路对面那个背影。
邓飞已经走远了,抱着孩子拐进了医院大门。他的背影比六年前瘦了一截,佝偻着,像背了座山。
“慧芳!”张明珠下车走过来,拽着我胳膊往车里塞,“看什么看,走了走了。”
车子发动起来。我从后视镜里盯着医院门口,一直到拐弯看不见了,才转回头。
张明珠开着车,嘴里念叨:“衣服我帮你准备好了,后天穿那件枣红色的,显年轻。卢辉那人实在,不讲究那些虚的,你见了就知道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车窗外的街道还是老样子。卖包子的铺子还在老地方,理发店换了招牌,墙角多了个修鞋摊。
“那孩子……”我开口了。
张明珠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你少管他们的事。”
“我就是问一句。”
“问什么问?”张明珠口气硬起来,“都离婚六年了,人家的事你操什么心?”
我没再说话。
到了张明珠家,她把我的箱子拎进屋,又翻了翻我的衣服,说:“太素了,穿这个怎么相亲?明天我带你去买件新的。”
我说好。
晚上躺在张明珠家的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的灯还是以前那种吸顶灯,亮得刺眼。我关了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衣柜上。
那个孩子多大?
我离婚那年,邓飞说什么都不要我操心,孩子的事他管。我当时以为他不想让我见孩子,气得签了离婚协议就走了,连孩子的满月酒都没喝。
六年了。
我一直以为孩子跟着他奶奶过得好好的。他奶奶孙雪梅那人虽说话多,但对孙女应该差不到哪去。
可今天那孩子,瘦成那样,还戴着口罩……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别想了。
后天要相亲,卢辉那人条件不错,有房有猪场,人家愿意把房子加我名。我这辈子还能遇上这样的,算烧高香了。
我闭上眼,逼自己睡觉。
可一闭眼,就是那双眼睛,还有那个月牙形的胎记。
02
第二天一早,张明珠拉着我去逛街。
县城的商业街还是老样子,两排门面房,卖衣服的、卖鞋的、卖化妆品的。张明珠熟门熟路地推我进了一家店,挑出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往我身上比。
“这件行,衬肤色。”
“太红了,我多大年纪了。”
“四十出头的女人,怕什么红?穿得鲜亮点,气色好。”张明珠把衣服往我手里塞,“去试试。”
我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刚拉上帘子,就听见外面有人叫张明珠。
“明珠!你在这儿呢!”
是隔壁邻居李阿姨的声音。
“李姨,买菜呢?”
“可不,今天菜市有新鲜的排骨,我给你留了两根……哎,听说你家里住人了?是慧芳回来了?”
“嗯,回来相亲的。”
“那可好,她这些年也不容易……”李阿姨的声音压低了,“那个事,你知道吧?”
“什么事?”张明珠的声音也低了。
“邓家那丫头,病得可重了。邓飞把出租车都卖了,现在住出租屋里,天天往医院跑。他老娘腿脚不好,也帮不上忙。唉,可怜那孩子。”
“行了行了,别人的事别说了。”张明珠打断她。
“我就是……”李阿姨话说到一半,大概是看见我从试衣间出来了,住了口。
我站在帘子后面,手里拿着那件还没穿上的外套。
病?
什么病?
“慧芳,试好了没有?”张明珠喊我。
我掀开帘子,把外套套上。枣红色,挺合身。可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白得吓人。
“好看,就这件了。”张明珠过来帮我整领子,“明天穿这个去,保准卢辉看直了眼。”
“明珠。”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卖车了?”
张明珠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整领子。
“你甭管那些。”
“他卖车了?”我转过来看她。
“卖了。”张明珠叹了口气,“去年就卖了,说是孩子治病要用钱。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这些年他过得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圈。你走这六年,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也够呛。”
“那孩子什么病?”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大病,要经常去医院。你别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张明珠挽起我的胳膊,“走吧走吧,再去挑条裤子。”
我被她拽着往前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卖车了。
那孩子到底什么病?
还有,为什么我走了六年,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事?
03
晚上回到张明珠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连续剧,我没看进去。张明珠在厨房做饭,锅铲碰着铁锅,哗哗响。
“慧芳!”她在厨房喊我,“帮我剥头蒜!”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没进去。
“明珠,那孩子多大了?”
张明珠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又继续翻炒。
“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想知道。”
“七岁了。”张明珠关了火,转过来看着我,“女孩,叫小宝。”
七岁。
我走的第二年,她就七岁了。
“什么病?”
“白血病。”张明珠的声音很低,“去年查出来的,在市医院治了大半年了。花了很多钱,邓飞把能卖的都卖了,亲戚朋友借了个遍。”
我靠在门框上,腿有点软。
“你说…他一直没找?”
“找什么找?带着个生病的孩子,谁愿意跟他?”张明珠叹了口气,“他这些年就开出租车,白天跑,晚上也跑,挣的钱全扔医院了。他妈腿脚不好,也帮不了什么忙,他一个人硬扛着。”
“那……”
“行了行了,你别问了。”张明珠打断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那是过去的事了。你明天要相亲,卢辉那人不错,你不能对不起人家。”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慧芳,”张明珠走过来,拉着我的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这事跟你没关系了。你们离婚了,孩子判给他了,你现在有新生活了。你不能为了过去的事,把现在的好日子也搭进去。”
“可我……”
“没有可是。”张明珠盯着我,“你听我的,明天好好相亲,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卢辉那边我都打听清楚了,人家老实本分,带着个儿子,也是个能过日子的人。你们俩搭伙过日子,谁也不嫌弃谁。”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心里头,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晚饭我吃得没滋没味,张明珠给我夹了好几次菜,我都只是扒拉两口就放下了。
快十点的时候,我说要出去走走。
“这么晚了去哪?”
“就在楼下透透气。”我说,“躺了一天,浑身难受。”
张明珠看了我一眼,没拦我:“别走远了,早点回来。”
我穿上外套下了楼。
六月的县城,晚风带着点凉意,吹在人脸上挺舒服。我沿着街往南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医院那条路。
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里面亮着灯,偶尔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走过去。
进去还是不进去?
我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算了。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孩子七岁,有白血病。
她会不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剃着光头,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我闭上眼,那个画面就在脑子里转,怎么都甩不掉。
我转过身,朝着医院大门走过去。
04
我推开玻璃门,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厅里没什么人,挂号窗口关了,只有值班护士坐在椅子上看手机。我走过去,嗓子有点紧:“请问,儿科病房在哪?”
护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三楼,上去右拐。”
我说了声谢谢,上了电梯。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皱纹了,头发也白了几根,穿着那件新买的枣红色外套。
我婆婆当年说我不配当她儿媳妇,说我生不出儿子。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没离婚,那孩子现在是不是好好的?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尽头那间病房亮着灯。我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怕吵醒谁。
站在门口,我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躺在病床上,头发剃光了,脸白得像纸。她睡着了,嘴微微张着,输液管连着手背。
旁边坐着个人,低着头,手撑着额头。
是邓飞。
他穿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黑眼圈重得吓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两鬓都白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
邓飞的朋友都知道,他以前是个挺讲究的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干干净净,见人先笑。
可眼前这个人,像个被生活的磨盘碾碎了的汉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想走。
“谁?”
邓飞抬起头,看见了我。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四目相对。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张了张嘴,也没说出来。
“你……”过了好一会儿,邓飞先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你怎么来了?”
“我……”我指了指外面,“我路过。”
邓飞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孩子睡着了,你别吵她。”
我站在门口,两只脚像钉在地上。
“她……”我问,“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去年八月份。”邓飞的声音很低,“高烧不退,在镇上卫生院看了好多回,查不出来。后来到市里查,就……”
他没说完。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你怎么不告诉我?”
邓飞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愧疚,有疲惫,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情绪。
“告诉你干什么?”他说,“当初你走的时候,我说过,孩子的事不用你操心。我一个大老爷们,总不能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
“可你都把车卖了!”
“卖车怎么了?车是死的,孩子是活的,我总不能为了辆车,让孩子没命吧?”邓飞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走吧,孩子没事,我能扛得住。”
我站在原地,没动。
病床上的小女孩翻了翻身,嘴里喊了一声:“爸……”
邓飞赶紧走过去,轻轻拍拍她的背:“爸在这儿呢,乖,睡吧。”
小女孩又睡过去了。
我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邓飞。”我说,“我不是来看笑话的。”
邓飞背对着我,没说话。
“我就想知道,这些年,你为什么从来不找我问一声?”我说,“就算离婚了,我总还是她妈,我总得……”
邓飞猛地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
“你总得什么?”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总得知道她病了,然后呢?你又有什么办法?你一个人在省城,挣那点工资,够干什么?”
“我……”
“我不想你为了这事,把自己的日子也搭进去。”邓飞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当初离婚的时候,我说了,孩子的事我来扛。我是她爸,我该扛。”
05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快亮了。
六月的天,亮得早。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包子铺冒起热气,炸油条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对面的早餐摊发呆。
邓飞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夜。
“告诉你干什么?”
“我不想你为了这事,把自己的日子也搭进去。”
他当年是这么想的吗?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告诉我?为什么连孩子病了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说一声?
我掏出手机,看了又看。
通讯录里还有一个号码,是孙雪梅的。这么多年没联系,不知道换了没有。
我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妈……”我脱口而出,又改口,“孙阿姨,是我,慧芳。”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慧芳?你……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你……都知道?”
“知道了。”
孙雪梅在电话里哭了。
“慧芳,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宝……”她哭着说,“当年是我糊涂,是我作孽,害得你俩离婚。这些年我天天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小宝病了,邓飞一个人扛着,我帮不上忙……”
“你别哭了。”我说,“我就问问,小宝的病,大夫怎么说?”
“说要做骨髓移植,要配型。邓飞配过了,不合适。我腿脚不好,查出来也有问题。”孙雪梅哭着说,“医院说让找孩子的亲生母亲……”
我愣住了。
“慧芳,”孙雪梅在电话里求我,“你能不能来做个配型?我不求你别的,就求你给我孙女一条活路。你要多少钱我都给,我把老房子卖了凑……”
“我不要钱。”我说,“我会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台阶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这些年,我总以为自己过得挺好,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一个孩子因为我活不了命。
我不知道该找谁算这笔账。怪邓飞没告诉我?怪孙雪梅当年作孽?还是怪我自己签了离婚协议就甩手不管?
都没用了。
现在能做的,就是去配型。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医院大门走去。
走到大厅,掏出手机,打给张明珠。
“明珠,我不去相亲了。”
“什么?”张明珠在电话那头喊起来,“你是不是疯了?卢辉那边都说好了,你说不去就不去?”
“我有事。”
“有什么事比相亲还重要?”
“我要做配型。”我说,“给孩子捐献骨髓。”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明珠的声音才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很多:“你决定了?”
“决定了。”
“那……”张明珠叹了口气,“卢辉那边我帮你解释吧。你自己别太难受,配不配得上还不一定呢。”
“我知道。”
挂掉电话,我去挂号处办了手续。
拿着登记表坐电梯上三楼,走廊里,邓飞站在病房门口,看见我,愣住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
“来做配型。”我把登记表举起来给他看,“给孩子做个配型,万一能配上呢?”
邓飞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抖起来。
“慧芳,”他哑着声音说,“对不起。”
“不说这个了。”我走进病房,看着病床上的小女孩,“她醒了吗?”
“醒了。”邓飞跟在后面,“小宝,你看谁来看你了。”
小女孩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用那双大眼睛看着我。
我问她:“你叫小宝?”
她点点头。
“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又摇摇头,看着她爸。
邓飞站在旁边,嗓子有点哑:“她是……你妈妈。”
小女孩睁大了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差点又哭出来。
她说:“原来我有妈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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