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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17至1518年间,剑桥大学一处名为白马酒馆的地方,聚集了一群思想活跃的年轻学者。按照剑桥本科生长期以来的传统,他们在酒馆中就时下最紧迫的学术问题展开辩论,而当时最无法回避的话题便是宗教。16世纪初期,整个欧洲的知识氛围正经历着一场深刻的变动,剑桥也不例外。有些学者被那些潜藏着颠覆性的新教条所吸引,怀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意气风发,试图挑战延续了数百年的经院神学体系。另一些学者则向往重振中世纪的托钵乞食运动或谦卑运动,渴望剥离教会累积已久的浮华外饰,寻回最纯粹、最朴素的虔诚。他们的共同愿望是培养一种“新式虔诚”,即消除中世纪教会在仪式上的虚荣浮华和繁文缛节,让信仰回归内心的真诚体验。这股思潮并非孤立的英格兰现象,而是与欧洲大陆方兴未艾的宗教改革遥相呼应。白马酒馆因此成为英格兰宗教改革思想的早期孵化器,那些围坐在长桌旁争论教义、质疑权威的年轻面孔中,日后将走出总主教、主教和火刑柱上的殉道者,他们的命运将与这个时代的激流紧密交织。

2、在白马酒馆的思想激荡中,没有谁的影响比德西德里乌斯·伊拉斯谟更为深远。这位荷兰人文主义者在担任剑桥大学女王学院玛格丽特夫人神学教授期间,完成了一项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学术工程——希腊文与拉丁文对照的《新约》译本。这一译本直接回溯到希腊文原文,揭示出沿用千年的拉丁文旧译本中存在诸多讹误与偏离,仿佛一道光照进了封闭已久的经院殿堂。伊拉斯谟认为,教会繁复的仪轨和僵化的神学理论,远不如从《圣经》原文中获得的心灵启示来得重要。他写道:“若你心怀谦恭,阅读《圣经》,便可感知上帝降临。”在他的笔下,个人内心对神之恩典及基督救赎之力的信仰,比遵奉外在的宗教活动更为有用。他通过辛辣的讽刺,攻击了对圣髑的过度供奉、太过频繁的朝圣活动,以及教会日益严重的腐化。虽然伊拉斯谟的理念并不能被直接判定为异端邪说,但他与传统虔信方式的格格不入,为后来更激进的改革者铺平了道路。正如白马酒馆中的托马斯·比尔尼在阅读伊拉斯谟著作后感叹:“最终我听到了耶稣的声音。”此人后来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死,而伊拉斯谟播下的种子已在英格兰土壤中生根发芽。

3、今天我们通常将伊拉斯谟及其同道称为“人文主义者”,尽管这个词直到19世纪初才获得如今使用的这层含义。在16世纪初的语境中,“人文主义”或称“新学术”,指的是教育和学术领域的一场深刻改革。这种改革以新发现的或新翻译的古典文本为典范,试图绕过中世纪经院哲学那套繁琐而僵化的体系,直接向古希腊罗马的智慧源头汲取养分。人文主义者对中世纪权威及其赖以支撑的经院神学理论持普遍的怀疑态度,他们相信,回归原典能够为教会打开一扇扇迎接光明和新鲜空气的窗户。在这一浪潮中,早前罗拉德派反教权主义的理念反而显得陈旧过时,不再被频繁提及,因为新学术提供了更精致、更深刻的思想武器。当时看来,似乎整个天主教会都具备自我革新的能力与意愿,通过学术的净化而非教义的颠覆来实现复兴。然而,这种乐观的期待很快将被证明是一厢情愿。新学术所打开的窗户,迎来的不仅是清风,还有即将席卷一切的暴风。

4、1517年秋,正当剑桥学者们在白马酒馆探讨伊拉斯谟的新学术时,来自德意志的一记惊雷炸响。马丁·路德将他的《九十五条论纲》钉在维滕贝格城堡教堂的大门上,发出了比任何人文学者都更为激进的声音。路德与伊拉斯谟在许多方面有共通之处,但在“因信称义”这一核心观点上,他迅速走到了伊拉斯谟的前面。在路德的神学体系中,信仰成为上帝赐予个人的直接礼物,不再需要繁复的仪轨与司铎阶层作为中介。教会不能、也不应介入基督与信徒之间。那些因耶稣的牺牲而得救之人将获得永生,神的恩典将直接指引灵魂抵达天堂;而对于那些没有因信仰而得救的人,唯一的归宿便是永火。路德在一系列文章中,对整个罗马教会的正统信仰和等级制度发起了全面攻击。他宣称罗马教宗才是真正的敌基督;圣事唯有洗礼和领圣体两件,而非教会所宣称的七件;基督徒只要内心良善,人人皆是司铎。1518年,枢机卡耶坦在与路德交谈后留下了一句充满惊骇的评价:“这个衣冠禽兽双眼深邃,所思所想令人瞠目结舌,故我不会再同他多说一句话。”路德的言论如同一把利刃,将基督教世界长期维持的统一信仰切割成了两半。

5、自路德的论纲被公之于世起,剑桥的学术界便开始如饥似渴地研读、讨论他的著作。因为白马酒馆内讨论的核心是路德的信条,这间原本普通的酒馆被时人戏称为“德国”,而参与讨论的学者则被称为“德国人”。这个称呼既是一种戏谑,也暗含着一种危险的指认,因为路德的学说正被罗马教会视为最致命的异端。聚集在这间酒馆中的群体,其思想不拘一格,成员背景各异,但都对现状怀有深刻的不满。在他们之中,可以看到托马斯·克兰默、威廉·廷代尔、尼古拉斯·雷德利、马修·帕克等日后将在英格兰宗教改革中扮演关键角色的名字。这些人中,两人后来当上了坎特伯雷总主教,七人成了主教,而有八人被绑上火刑柱,成为新教信仰的殉道者。那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时代,因为千年的信仰壁垒似乎出现了裂缝;同时也是一个危机四伏的时代,因为每一次讨论、每一个观点,都可能成为日后被指控为异端的罪证。白马酒馆的灯火照亮了一条通往未来的路,但那路上布满荆棘与火焰。

6、剑桥的殉教者圣爱德华国王教堂规模不大,但在16世纪初的宗教动荡中,这座不起眼的小教堂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它的讲道台成为托马斯·比尔尼、罗伯特·巴恩、休·拉蒂默等一批新思想传道员宣扬“新真理”的平台。这些传道员向聚集的信徒宣告:唯有信仰可以使人称义,繁多的善功毫无裨益。如果你相信耶稣基督为赎你的罪而洒下宝血、死在十字架上,那么这一信念本身便足以让你得到救赎。这种教义否定了整个中世纪教会赖以存在的核心机制——弥撒的献祭功能、善功的积累意义、司铎的中保角色。按照这种说法,信徒与上帝之间不再需要任何中间人,不需要司铎,不需要主教,甚至不需要枢机。对于普通平信徒而言,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解放,因为它将救赎的钥匙从教会手中夺回,交到了每一个真诚信仰者的心中。然而,对于教会体制来说,这是釜底抽薪式的颠覆。如果善功毫无价值,那么信徒为何还要向教会捐赠?如果弥撒不能缩短炼狱之苦,那么设立追思基金还有什么意义?这些讲道所触碰的,不仅是神学教义,更是一整套延续数百年的经济与社会秩序。

7、1518年春,在亨利八世的极力怂恿之下,托马斯·沃尔西受任教宗特使,正式成为罗马教会在英格兰的最高代表。而在英格兰政府中,他早已是权倾朝野的首席大臣。这两重身份的合一,使沃尔西集宗教改革者所痛恨的一切于一身,正如《若望默示录》第十七章第四节所描述的那“身着朱红色衣服的淫妇”。他常常以教宗特使的身份在法庭上提出意见后起身离开,旋即又以另一种身份隆重登场,教会与枢密院已完全被其一人掌控。这种空前的权力集中,对于新思想的追随者而言,正是教会腐败与堕落的最高象征。但耐人寻味的是,沃尔西的集权也为亨利八世上了一堂重要的实践课:他让年轻的国王认识到,一个不受外界干涉、管理高效运作的教会是可以成为现实的。当沃尔西最终失宠之后,亨利并未将教权归还罗马,而是将枢机的职位及其权力悉数收归己有,并进一步扩大其权限。从某种意义上说,沃尔西为日后的王权至尊铺平了道路,他用自己的权柄向亨利演示了如何让教会臣服于王冠之下。

8、1519年春,沃尔西利用教宗特使的职权,正式开始对英格兰教会进行自上而下的整顿。他指派专人“巡访”各地的隐修院,记录隐修士与修女的生活状态和日常习惯。调查结果不出所料地发现了不同程度的混乱与滥用权力行为:隐修院院牧带着猎狗进入教堂;隐修士在酒馆中寻找精神慰藉;修会会长与磨坊主的老婆厮混。这些违反教规的行为其实早已有之,人们对此大都见怪不怪,成为中世纪隐修制度肌体上难以根除的病灶。沃尔西对这些行为进行了惩罚,并制定了严厉的法规条例,作为将来惩处此类行为的依凭。然而,沃尔西的改革从一开始便存在着内在的矛盾:他一边以教宗特使的身份推行严苛的纪律政策,一边利用身兼多个圣职的机会大肆敛财。他接连担任巴斯和韦尔斯主教、达勒姆主教、温彻斯特主教等肥缺,同时兼任约克总主教。1521年,他又将英格兰最富裕的圣奥尔本斯隐修院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下。这种集敛财者与改革者于一身的双重身份,使他的整顿行动在许多人眼中缺乏道义上的正当性。

9、沃尔西的财富之巨,使得他毫无疑问成为英格兰最富有的人,甚至比国王本人还要富裕。因为国王时有重大军事和宫廷开支,岁入并不稳定,而沃尔西的教会收入却源源不断,稳如磐石。他的餐桌上堆满了金盘银碟,宅邸的墙上挂着华丽无比的花毯,出行的排场堪比君主,随从高举银十字架和枢机红帽开路。然而,沃尔西时常声称,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国王的庇护下,教会的权力唯有依靠王权的支持才得以延续。这种说法并非全无道理:正是亨利八世的一再支持,让沃尔西得以压过那些对他心怀不满的旧贵族和主教。更为复杂的是,沃尔西在稍后的日子里解散了约二十九所隐修院,将这些隐修院的收入筹集起来,准备在伊普斯威奇建一所文法学校,在牛津建一所枢机学院。在他看来,几个修士修女的个人信仰行为不应阻碍伟大教育事业的发展。他对振兴学术兴致勃勃,因为他深知新学术既可以成为教会的革新力量,也可以成为对抗异端的思想武器。只是他没有意识到,他所支持的那种学问,正在不可逆转地引向对他所代表的那套体制的否定。

10、1520年末,来自罗马的审判结果传到了英格兰:马丁·路德所宣扬的教理被正式判定为异端,他的全部著作遭到封禁。这些书籍被指为“散发着炒菜的油烟味”,既是对其内容的轻蔑形容,也暗示着它们将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在伦敦的史密斯菲尔德,这个日后将成为众多异端分子葬身之地的刑场,路德的著作被投入火堆焚毁。1521年春,沃尔西更是亲自主持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焚书仪式,在圣保罗主教座堂的庭院中,将路德的书籍扔进柴堆,在熊熊火光中向世人宣告教会对异端思想的不妥协立场。然而,想要阻止新教义的浪潮为时已晚。根据托马斯·莫尔的描述,那些“知晓真理的人”已经“走街串巷”,在酒肆客栈、市集广场中宣扬自己的教义。莫尔当时已担任枢密院顾问官,同时在法院任职,他亲眼目睹了异端思想如何渗透进英格兰的社会肌体。这些教义传播到了律师学院,使协会成员间的“兄弟情谊”转变为更为深刻的“宗教情谊”。信徒们“纷纷在午夜时分聚集到寝室举行朗读会”,在黑暗中秘密传递着从低地国家港口和莱茵兰地区城市走私进来的宗教小册子。这些印刷品与走私的布料一起流入英格兰,从泰晤士河谷到埃塞克斯的部分地区,再到伦敦的各个角落,一场思想的燎原之火已经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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