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夜,有时候比战场还安静。灯影摇曳,殿中只剩几缕烛烟,乾隆把手里那支狼毫轻轻一顿,在宣纸上写下八个字——“鼠无大小皆称老”。案前几个大臣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先开口。偏偏站在一侧的纪晓岚,轻咳一声,笑着对上一步:“皇上,这上联有点意思啊。”

这一点,从纪晓岚身上,最能看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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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0年前后,纪晓岚参加童子试,年纪还不大,却在乡里已经有“会做对”的名声。这种名声不是凭空来的,而是一次次“被考”的结果。家中来客,端起茶盏,还没寒暄几句,就会笑着对纪父说:“听说令郎很会对,今日可要开开眼界。”说着便抛出一个上联,或借庭中景,或取屏风物,意思就是要当场看看这孩子是不是“货真价实”。

那会儿的纪晓岚,既没有官帽,也没有名声,站在客人跟前,只能老老实实拱手应对。一来二去,他在对联上的灵气很快显露出来,客人离去时,常常摇头感叹:“这孩子怕是要在科举场里闯出点名堂。”

这类场景在清代并不罕见。对联本身不入科举考题,却是士人之间互相“识货”的试金石。能不能在有限的字数里,对上平仄,扣住意境,还能略带一点巧思,是衡量一个人读书有没有读透的捷径。纪晓岚童年“被考对”的经历,想来不会只有一两次,正是这类生活里的磨练,让他遇到更大的考场时不至于失手。

1730年那场童子试,纪晓岚的成绩非常出色,被当地称为“神童”。在当时的氛围下,这样的称呼不只是夸张,也带着一点现实意味:这个孩子,将来是要走科举路,进官场的。对联,已经不知不觉变成他日后仕途上的一件“暗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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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晓岚正是在人生的这个节点,走到乾隆视线之中。1757年,乾隆二十二年,他奉命参与纂修《热河志》。热河行宫,是清朝皇帝“避暑”、“围猎”的重要地点。能参加这类地方志的编纂,说明他已经在翰林系统里被认可为“有真才实学”的人。

从这一年起,他开始多次伴驾。到了乾隆后来下江南、巡行各地,他几乎都在随行队伍里。对联在这个时候就有了另一意味:它不再是儿童游戏,而是御前试场。乾隆时不时抛出一个上联,看谁能对得工稳、对得有趣,更看这个人是不是“懂朕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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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自北而南,路经运河与河港交汇之处,有一段关于“通州”的故事流传甚广。那天,乾隆指着地图,随口念出一句:“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话音落地,众臣心中一紧——这是上联啊。几个侍从官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人接话。

纪晓岚默默听完,略一思索,笑着拱手:“皇上,这上联说的是地理往来,那么臣斗胆续一个市井场景——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

乾隆一听,先愣了一下,随后大笑:“好,好个‘当东西’!”一语双关,既合平仄,又贴近民间生活。这样的对法,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难在现场反应,要抓住“通”“当”“东西”“南北”这些可翻转的字眼;容易在于,一旦找到门路,后面的词就顺了。

巡游之中,还有一回是在江南某城的元宵灯会。街道上灯谜如雨,乾隆也兴致所致,让人摘了几条谜语入宫。有人呈上一条:“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皇帝念完,问:“这是什么?”满座寂然。

纪晓岚稍稍抬头:“臣斗胆一猜,这怕是‘猜谜’二字。”乾隆问:“如何讲?”纪晓岚笑道:“黑白红黄都不是本意,只是绕人转圈,真正让人着迷的,不就是一个‘猜’字么?所以谜底,索性就叫‘猜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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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解释,听着有几分俏皮,却又合情合理。灯会上的谜语,本就讲究绕圈、设局,再由人一点点拆开。乾隆听后点头:“如此解,也算有趣。”

四、“鼠无大小皆称老”:御前对联里的分寸与火候

回到那句著名的上联——“鼠无大小皆称老”。宫中流传的说法里,这句话出现在某次清谈之后。乾隆提起市井俗语,说老鼠不论大小,人一喊就“老鼠老鼠”,便笑着抬笔写下这一联,问在座诸臣:“这‘老’字,有什么可对?”

殿中有人低声商量,也有人皱眉苦思,却都不敢轻易开口。因为这联里有趣的地方,恰恰是“老”字所带的尊称意味。而在皇帝跟前,对“老”字稍有不慎,就容易被解读成“不敬”。

纪晓岚这时站出来,先是拱手:“皇上,这句上联,说是写老鼠,其实借用的是百姓称呼习惯,‘老鼠’里的‘老’,不是尊号,只是口头语。”乾隆点头:“那你来对一联?”

纪晓岚略一揣摩,回道:“臣愿以‘鸡’对‘鼠’,似可成对。”乾隆略露兴趣,示意他往下说。纪晓岚沉声续道:“鸡有公母却称公。”这下联,与上句一样,借的是市井称呼之差。老鼠不论大小皆称“老”,家鸡虽有公母,却惯称“公鸡”。两相勾连,既不直指人身,又保持了整联寓意在动物之中,既合规矩,也有点点讽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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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听完,笑道:“既然如此,朝中也还需要几‘公鸡’和‘老鼠’,替朕啄虫、捕害。”这句话在场诸臣听来,都明白几分:皇帝爱才,却不喜欢那种只会空谈、不办事的“清谈客”。纪晓岚的下联,看似玩笑,实则顺着皇帝的心思,把“用人观”巧妙藏进去了。

对联在宫廷里的另一块重要舞台,是各种大典,尤其是与“寿”有关的场合。乾隆二十六年,皇帝五十岁,已经自觉功业在握,大肆张罗庆生。当年举行千叟宴,让各地高龄老人入京赴宴,以示“敬老”“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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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有人当场拟联,为皇帝祝寿,也顺带“借老显圣”。寿联的内容多是“万寿无疆”“长乐未央”之类,格式规矩却略显平常。轮到纪晓岚,他却换了一个角度,从河山岁月落笔,写出一联,既称寿,又不落俗套,言辞间强调的,是“社稷安定、生民无虞”,而非单纯的寿命长短。

在万松岭行宫的一次小聚中,乾隆指着廊下空木,随口说:“此处该挂一副联,写景写意俱可。”彭云楣提笔写景,言松风、山色;纪晓岚则补上一联,以岁月、人事为线索,把行宫的兴建、皇帝的巡幸、百姓的生活巧妙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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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后,有大臣悄声对他说:“纪大人,这位外来的先生,对联也不差,你怎么看?”纪晓岚笑着摇头:“书房里的工夫,和市井里的话头,终究是不一样的。”短短一句话,把“纸上功夫”与“活用语言”的差别,划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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