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三下。
我正在给苏敏掖被角。她刚吃了止痛药,额头还有点烫,呼吸终于平缓下来。病房里只剩下空调嗡嗡的低鸣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护士脚步声。
我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明天聚会,每人预交三千二,晚上六点,望海楼三楼包间。最后一次确认,不来的现在退群。”
群名叫“奋斗者联盟”,三十几个人。发消息的人叫周国平,群主。头像是个穿西装的半身照,背景是某家酒店的宴会厅。下面立刻跟了一串“收到”。
三千二。
我看了眼床头柜上那摞缴费单。昨天的CT加今天的住院押金,正好刷掉五千。银行卡余额还剩一万出头,下个月房贷七千五,晓雨的补习费两千四,还有水电煤气、车贷、苏敏后续的靶向药费用——医生昨天说,一个疗程三万八,医保报一半。
群里又弹出几条消息。有人发了个“期待”的表情包,有人说“上次在万豪那顿真不错”,周国平艾特了全体成员:“明天有大项目要谈,都别迟到。”
大项目。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这个群是一个多月前建的,一开始是几个做生意的老熟人拉我进来的。群里平时就聊聊股票、投资、学区房,偶尔组织聚餐。我参加过三次——说实话,每次都觉得菜一般,但排场大,人均从一千多一路涨到现在的三千二。饭桌上觥筹交错,人人谈的都是几百万的生意,我这个小建材商只能尴尬赔笑。
不过那时候苏敏还没查出来病,我还觉得这种场合是“人脉投资”。
现在我只觉得那三千二,能顶苏敏三天的药费。
我退出群聊界面,拨了周国平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才接。“喂,志远啊。”
“国平哥,明天的聚会我去不了了。”我把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苏敏,“我老婆住院了,甲状腺的问题,明天还有检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严重吗?”
“还好,要做手术。”
“哦……那行,身体要紧。”周国平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忙你的,回头再聚。”
“国平哥,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挂了。”
电话挂断。很干脆。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周国平没问苏敏住哪家医院,也没说一句“改天去看望”。这不像平时那个张口闭口“兄弟情分”的周国平。
但那时候我实在太累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我回到病房,苏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谁啊?”
“没事,工作上的。”
她没再说话,又沉沉睡去。
我在陪护椅上坐了一夜。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变白,我中间醒了好几次,每次醒都看一眼手机——群里再没人说话。
那种安静,现在回想起来,很不正常。
第二天上午,我陪着苏敏做了一整套检查。抽血、B超、加强CT,推着轮椅在各个楼层来回跑,午饭都没顾上吃。下午三点拿到结果,医生说是甲状腺乳头状癌,中期,需要尽快手术。苏敏听完没哭,只是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
我握住她的另一只手,一句话也不敢说。
办完住院手续,签了手术同意书,预约了下周一的手术时间。等我真正坐下来喘口气,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座机号,本地号段。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陈志远先生吗?”
“我是。”
“我是市公安分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的。请问您昨天是否参加了一场在望海楼举办的聚餐?”
我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没、没有。我请假了。”
“好的。现在正式通知您:昨晚望海楼三楼包间内,二十名参与聚餐的人员因涉嫌非法集资、诈骗等多项罪名,已被我局依法刑事拘留。鉴于您在群内,但并未参与此次聚会,请您保持通讯畅通,明天上午九点来分局一趟,配合调查。”
我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先生?您听清楚了吗?”
“听……听清楚了。”
“请记下地址:北江路188号,经侦支队办公楼三楼西侧,找刘警官。”
“好。”
电话挂断。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望海楼。二十个人。非法集资。
我颤着手点开那个“奋斗者联盟”群——群还在,但最新的消息定格在今天凌晨零点十五分。最后一条是周国平发的:“兄弟们,今晚的酒真不错,改天再约。”
下面一片死寂。
我往上翻,翻到昨晚他们发的聚会照片:满桌子的菜,茅台酒瓶,推杯换盏的笑脸。二十个人,除了我,全部到齐。
我又拨了周国平的电话。
关机。
再拨另一个熟人赵建军的电话。
关机。
群里所有人的电话,我挨个试了一遍——全部关机。
病房的灯光惨白,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苏敏在病床上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坐在陪护椅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二十个人,全被抓了。
而我,因为带老婆看病请假,成了唯一一个没被带走的人。
不对。
我忽然想起昨晚周国平那句话——“回头再聚”。
不寒而栗。
01
电话是在凌晨两点半响起的。
我几乎是从陪护椅上弹起来的。苏敏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声“谁啊”,我连忙捂住手机话筒,快步走到走廊里。
来电显示:弟弟。
“志强?”我压低声音。
那头的声音把电话掐得很低,像是捂在被子里说的:“哥,你刚才是不是接到了公安局的电话?”
“你怎么知道?”
“别问这个。”陈志强的声音很急,“有人去找你了吗?”
“没有。让我明天去分局一趟。”
“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到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在斟酌什么。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有应急灯幽绿色的光投在地面上,把墙角的灭火器映成一个暗影。
“志强,到底怎么回事?”
“哥,你先别问太多。明天去的时候,记得一句话——”他顿了顿,“就说你跟群里的人都不熟,都是朋友拉朋友进来的,具体他们做什么你一概不知。听懂了吗?”
“可是……”
“听懂了吗?!”
我被他这一声低吼震住了。陈志强比我小六岁,从小就是个闷葫芦,挨揍都不吭声的那种。他从来没这么跟我说过话。
“听懂了。”
“还有。”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如果有人问你认识周国平多久了——你就说是去年年底认识的,不要提我。明白吗?不要提我。”
“志强,你是不是……”
“哥,我挂了。记住我说的。”
电话挂断。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走廊尽头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护理记录。
“不要提我。”
这句话像个冰块,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我认识周国平,就是从陈志强那儿认识的。
去年十月份,志强说有个朋友搞了个“资源共享群”,拉我进去。他说都是做生意的,平时聚聚餐聊聊项目,对我这个小建材商有帮助。我那时候生意不好,一年下来净利不到二十万,眼看着同行都换了车,心里也急。志强说周国平是做大生意的,“跟着他,能喝汤”。
我第一次参加聚餐的时候,饭桌上有十一个人。周国平坐主位,谈的都是楼盘开发、市政工程、海外投资。我当时还真信了——桌上的茅台是真的,桌上的烟都是软的中华,谁结账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一下。
后来聚会越来越多,规格越来越高。从人均八百到一千二,再到两千,最后定在三千二。每次都说“有大项目要谈”,但每次吃完喝完,除了交换名片和互加微信,似乎也没谈出什么名堂。
我问过志强一次:“这些饭局到底有什么意义?”
志强当时笑了笑:“哥,有些东西不是一顿饭就能看出来的。这叫‘人脉储备’,用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当时没再追问。
现在我站在凌晨的医院走廊里,终于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我弟弟说的那些“用的时候”,可能指的根本不是什么项目合作。
我回到病房,苏敏已经又睡着了。她蜷缩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床头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心率、血氧的数值在幽暗中起伏。
我在陪护椅上坐下去,再也睡不着了。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那些饭局上的细节。
有一次吃饭,周国平在饭桌上展示过一份“项目计划书”——我记得封面很精致,烫金的字体,里面全是什么“新能源”“区块链”“大数据”。我当时扫了两眼就放下了,因为看不懂。现在想起来,那份计划书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具体数据,全是空泛的“商业模式”和“市场前景”。
还有一次,有人喝多了,拍着桌子说:“国平哥,你那个盘子到底能不能转起来?我都投进去八十万了。”
周国平端着酒杯,笑着说了句:“放心,到时候让你赚到不认识家。”
我当时以为那是开玩笑。
现在想起来——那个投了八十万的人叫孙文斌,在昨晚的聚餐名单上。另一个叫冯海涛,投了五十五万。还有个开饭馆的赵姐,据说把店面抵押了,投了一百二十万。
他们都在那二十个人里。
我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指点开那个群,挨个看那些头像。
赵建军——昨天还在群里发“期待”表情包。
冯海涛——上个月给我打过电话,说有个“稳赚不赔的项目”想拉我入伙。
孙文斌——照片墙上是他和老婆孩子的全家福,女儿看起来跟晓雨差不多大。
赵姐——头像是她饭馆门口的照片,招牌上的霓虹灯写着“赵姐私房菜”。
这些人,我都认识。有的不过是在饭局上见过几面,有的还算聊得来,赵姐甚至给我介绍过一个装修的单子。
现在他们全都在看守所里。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晓雨发了个微信,让她今天自己坐公交去上学,别迟到。这孩子懂事,回了个“好的爸”,还加了一句“妈妈加油”。
我盯着那四个字,眼眶有点发酸。
六点整,护士进来给苏敏量体温。她醒了,精神比昨天好了一点,问我昨晚怎么没睡。我说没事,公司有点事要处理。
“公司的事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苏敏皱着眉看我,“你看看你的眼袋,都快耷拉到下巴了。”
“等你做完手术我就好好睡。”
“少来,你还不知道有什么事呢。赶紧去处理,我这儿有护士。”
我没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上有常年握粉笔磨出的老茧。苏敏是中学语文老师,带了十几年的毕业班,嗓子常年沙哑。去年体检的时候就说甲状腺有结节,她没当回事,拖了又拖,拖成了癌。
如果早半年做手术,也许只需要微创。
但她说:“毕业班不能换老师,孩子们要中考。”
我没劝住她。
现在我只后怕一件事——如果昨晚我也去了那个饭局,苏敏今天会在哪儿?谁陪她做检查?谁签手术同意书?晓雨怎么办?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一阵阵发麻。
早上八点,我跟苏敏说出去买早点,出了医院大门。清晨的街道上车流渐密,洒水车刚过去,路面泛着湿润的光。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煎饼果子摊前排着三四个赶公交的上班族。一切都跟平时一样——可我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我叫了辆网约车,报了地址:“北江路188号。”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平头男人,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平安符,车里有淡淡的烟味。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您去分局?”
“嗯。”
“办事儿还是……”
“配合调查。”
“噢。”
他没再问了。干这行的都懂规矩。
车程大概二十分钟。我靠着车窗,看着街景一帧帧往后退,脑子里乱成一团。我该怎么说?要不要提志强?周国平为什么会被抓?志强到底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最重要的是——警方说的“非法集资、诈骗”,到底是怎么回事?
北江路188号是一栋五层的老式建筑,外墙贴着灰色的瓷砖,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市公安分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院子里的停车位上停着几辆警车,有个穿制服的小伙子正在擦车窗。
我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深吸了两口气,推门进去。
一楼大厅不算大,右边是值班室,左边是电梯。值班民警看了我的身份证,打了个电话,让我上三楼西侧。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走到三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挂着牌子:经济犯罪侦查一科。
门半掩着,我敲了敲。
“进来。”
声音沉稳,没什么起伏。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岁左右,寸头,国字脸,穿着深蓝色的短袖制服,胸口的牌子写着“刘建国”;另一个年轻些,坐在靠墙的电脑前,像是在调取什么资料。
“陈志远?”刘建国抬起头看我。
“是我。”
“坐。”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我坐下去,手心全是汗。
刘建国打开一个文件夹,抽出一张名单,推到我面前。
“这些人都认识吗?”
我低头看那张名单。打印纸上整整齐齐列着二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工作单位。第一个就是周国平,后面是赵建军、冯海涛、孙文斌、赵晓红——赵姐。
“认识。”我的声音有点哑,“都……都是在群里认识的。”
“认识多久了?”
“有……三四个月的,也有认识一年多的。”
“具体是怎么认识的?”
“朋友拉进群的。”
“哪个朋友?”
我张了张嘴,脑海里闪过志强昨晚的电话——“不要提我”。
“是……周国平拉我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不知道志强为什么要我这么说,也不知道这个谎会带来什么后果。但那个时候,对弟弟的信任压过了理智。
刘建国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但仿佛看透了什么。他低下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陈先生,你最后一次参加群里的聚会是什么时候?”
“大概……两个星期前。”
“那次聚会上,周国平有没有跟你们谈过一个叫‘新农投’的项目?”
我想了想,记得那次饭局上周国平确实提过一嘴,说有个“响应国家乡村振兴战略”的项目,年化收益率百分之三十。我当时喝了点酒,没细听,只觉得数字太高了不像真的。
“提过。但我不了解具体内容。”
“那你有没有投钱?”
“没有。我就是去吃了顿饭。”
刘建国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把文件夹合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右手食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
“陈先生,你现在可能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周国平搞的这个‘新农投’,从去年十月到现在,一共吸收了公众存款超过一点七个亿。参与集资的人有四百多个,绝大多数都是被拉进各种微信群,通过‘高端聚餐’这种形式洗脑入局的。昨晚那二十个人——包括周国平本人在内——是这个案子的核心人员。他们每个人下面都有层级,拉人头、分提成、层层返利。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我咽了口唾沫:“非……非法集资?”
“不止。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集资诈骗,还有组织领导传销。”刘建国一字一顿,“按照现在的涉案金额,主犯量刑是十年以上。”
办公室里的空调忽然冷得刺骨。
我脑海里浮现出昨天晚上那些推杯换盏的笑脸。一点七个亿。四百多个人。多少家庭的血汗钱,被那一桌三千二的茅台和鲍鱼蒸掉了?
“那二十个人里面,”我艰难开口,“包括我弟弟吗?”
刘建国不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缓缓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新的文件夹。
那文件夹比刚才那一个厚得多。
02
刘建国没有打开那个文件夹,只是把它放在桌上,手掌压在上面。
“陈先生,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陈志强。”
“多大?”
“三十六。”
“在哪个单位工作?”
我张了张嘴。这个问题,我竟然答不上来。
志强跟我说过他在一家“投资咨询公司”上班,但从来没说过全称。我只知道他那张名片上印着“副总经理”,办公室在城南的财富中心写字楼,每天开一辆黑色奥迪A6。
有一次我问他具体做什么业务,他说“什么赚钱做什么”。
当时我还觉得这个弟弟挺有本事,跟我不一样——我一个建材市场的小老板,每天灰头土脸跑工地,赚的都是辛苦钱。
“他具体做什么工作,我不太清楚。”我老老实实回答。
刘建国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他把手掌从文件夹上移开,但没有打开。
“你弟弟跟你是什么关系?”
“亲兄弟。同一个爹妈。”
“他结婚了吗?”
“结了。去年刚结。弟媳叫林芸,在银行上班。”
“有孩子吗?”
“有个儿子,刚满半岁。”
我说到这儿的时候,刘建国的眼皮跳了一下。那一跳很细微,但我捕捉到了——作为一个常年跟客户讨价还价的商人,我学会了看人的微表情。
那一下眼皮跳,不是厌恶,不是鄙夷,而是一种……无奈。
他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食指在文件夹封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
“陈先生,你知道你弟弟最近在做什么吗?”
“不太清楚……我跟我弟弟平时联系不算多。他有他的圈子,我有我的。就是偶尔约着吃顿饭,看看老爹。”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鑫瑞通’的公司?”
鑫瑞通。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记忆深处。
大概三个月前,志强找过我一次。他请我和苏敏吃饭,在城里一家挺贵的日料店。苏敏那时候还没查出来病,但脖子上的结节已经能摸到了。我记得那天晚上志强喝了不少清酒,脸红红的,搂着我的肩膀叫我“哥”。
他说:“哥,我跟你说个事。我们公司最近有个项目,回报率很高,你那边不是有点闲钱吗?扔进去二十万,半年翻一番。”
我当时笑了:“什么项目这么赚钱?”
“你不懂。这个叫‘供应链金融’,专门给上游企业做短期垫资的。年化五十起步,风险基本为零。”
我记得苏敏当时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她跟我说过:“你弟弟这个人,看着老实,但是眼睛里有一股子说不清的东西。”
我当时没信。
二十万最后也没投,不是因为我警觉,是因为那段时间建材市场价格波动,我手上实在没余钱。
现在我坐在刘建国对面,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衫浸透了。
“鑫瑞通……志强提过一次。”我说,“他让我投钱,我没投。”
“那你知道鑫瑞通的法人代表是谁吗?”
“不知道。”
“你有兴趣知道吗?”刘建国盯着我。
我咽了口唾沫:“……谁?”
刘建国打开那个厚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纸,转过来推到我面前。
那张纸上是一份工商登记信息。
公司名称:鑫瑞通投资咨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周国平
注册资金:500万元(实缴0)
成立日期:去年九月
而在主要股东一栏里,第二个名字,清清楚楚写着——
陈志强。
持股比例:31%。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弟弟,是这家公司的第二大股东,实际运营人。”刘建国说,“周国平负责搞定大客户,你弟弟负责发展下线、管理微信群、组织所谓的‘高端聚餐’。你知道他在系统里的代号叫什么吗?”
“……什么?”
“‘班主任’。”
我不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但刘建国下一句话让我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所有你们那个群里的‘朋友’,都是你弟弟的‘学生’。他负责洗脑、维护关系、制造赚钱氛围。周国平负责收网。这个模式,在咱们市里已经运转了快一年。”
我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
弟弟。陈志强。那个小时候被我护在身后挨揍的弟弟,那个攒了三个月零花钱给我买生日礼物的弟弟,那个跪在妈坟前哭到吐的弟弟——
是一个非法集资团伙的二号人物。
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得很慢。窗外有辆车按了一下喇叭,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要单独找你了吗?”
我木然地点头。
“昨天晚上的抓捕行动,目标本来是二十一个人。”刘建国说,“你是最后一个。但你请假了。”
“我……”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是因为老婆生病才请假的。”
“我知道。”刘建国点点头,“苏敏,甲状腺乳头状癌,明天手术。你的请假理由是真的,所以刚才我只问了你几个简单的问题。如果昨晚你也去了——你现在正在看守所里跟周国平作伴。”
我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昨天上午,苏敏坐在轮椅上被推进CT室的那一幕。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很淡的疲惫。
如果那个时候我不在医院。
如果我也坐在望海楼的饭桌上。
苏敏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身边会是谁?
晓雨放学回家,打开门看到的是谁?
我们家那套还在还贷款的房子,会被谁贴上封条?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手指尖,是整个手掌,像筛糠一样。
“陈先生,你现在需要做一个选择。”
刘建国的声音变得很正式,像是在宣读一份通知。
“你的弟弟陈志强,目前还未归案。昨晚的行动是针对聚餐的二十个人,你弟弟因为临时有事没参加——他昨晚去了孩子姥姥家。但我们现在已经掌握了他全部的犯罪证据,批捕令今天上午就会下来。”
“你想让我做什么?”
“在批捕令下来之前,劝你弟弟自首。”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刘建国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那个年轻警察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转过来看向我。
劝弟弟自首。
这个选择,比杀了我还难受。
“如果他自首……”
“主动投案加上如实供述,可以认定为自首,量刑上会从轻。”刘建国说,“按他现在这个涉案金额和层级,不自首的话,十年以上。自首的话,可能降到七八年,如果在里面表现好,五六年能出来。”
五六年。
我弟弟今年三十六岁。五六年以后,四十一二岁。他儿子今年半岁,等他出来的时候已经上小学了。
他会错过孩子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个生日。
就像我妈错过我考上大学、结婚、生子一样——妈走的时候,拉住我的手,说:“看不着你儿子长大了。”
我当时跪在病床边,哭得像个小孩。
现在,我要亲手把我弟弟送进监狱,让他的儿子也体会那种滋味。
“我能……考虑一下吗?”
“可以。”刘建国站起来,“但时间不多。批捕令最迟中午十二点签发,现在是九点四十。你有两个小时。”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你弟弟同意自首,让他直接打我电话。我会亲自带他去自首登记。”
我接过名片。白底黑字,简单干净,上面的标题是“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依然安静。我的脚步踩在地面上,感觉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里。楼道窗户外面是北江路早高峰的车流,阳光照在对面的建筑物上,玻璃幕墙反射着一片白光。
我站在楼梯口,拨通了志强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哥?”
“你在哪?”
“……家里。”
“志强,我现在去你那儿。”
“哥,警察那边——”
“我现在去你那儿。”
我挂了电话。
下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是医院的来电。
“陈先生,您爱人的手术排期提前了,明天上午改成今天下午两点,麻醉师的时间调整了。请您尽快回医院签字。”
我站在一楼大厅门口,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里攥着刘建国的名片。
阳光很刺眼,晃得我眼眶发酸。
“好的,我马上回去。”
我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中心医院,快一点。”
车子启动,我靠在后座上,终于忍不住了。
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我低着头,用手掌拼命按住眼窝。
三十九岁那年查出癌症的苏敏,下午就要进手术室。
三十六岁的弟弟,正在家里等着我,还不知道我接下来要跟他说的话。
而我——四十二岁,活成了一个夹在两个深渊之间的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晓雨的微信:“爸爸,我给妈妈买了花,放学后带过去。向日葵,她最喜欢的。”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窗外,路边的行道树一排排往后退,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在车厢里投下明灭的光斑。
出租车收音机里放着天气预报:今天多云转晴,气温十六到二十四度,东南风三到四级。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除了我的生活。
03
苏敏的手术改到下午两点,这让我原本就紧巴巴的时间变得更加捉襟见肘。
我站在医院一楼大厅里,先给苏敏打了个电话,说公司有急事要处理,中午一定赶回来。“没事,你忙你的。”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松了口气的意味——她从来不愿意我因为她耽误生意。挂了电话,我又打给志强,说中午前到。
“哥,到底什么情况?”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焦躁。
“见面说。”
“是不是警察那边——”
“见面说。”
我挂了电话,然后做了一个当时看来理所当然、后来回想却觉得愚蠢至极的决定:我没有直接去志强家,而是先回了建材市场。
店里的小周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说有个老客户要一批货,急单,利润有八千多。八千多,够苏敏靶向药一个疗程的零头了。我赶到店里,用了四十分钟搞定合同和发货,银行卡里多了八千五的收入。如果是平时,我会觉得这是件好事。
但当我从建材市场出来,重新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志强家赶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刘警官。
我的心猛地一沉。
“陈先生,告诉你一个消息。”刘建国的声音很平,但那股子平里透着某种我已经开始熟悉的东西——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常年跟罪恶打交道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重。
“什么消息?”
“陈志强跑了。”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时候?”
“半小时前。他带着老婆孩子离开了住所,手机已经关机。我们怀疑他是从物业监控里看到了布控的警车。刚才去调小区监控,发现他的车十点二十分就开出去了。”
十点二十分。
我打电话给他的时候是九点四十五分。他说他在家。如果他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如果他离开的时候刚好是警车到达之前——那他只差不到十分钟就会被堵在家里。
是我那通电话让他警觉了吗?
还是他自己猜到了?
“陈先生,你现在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刘建国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个字,“你刚才给他打电话,有没有透露警方的行动?”
“……没有。我只是说我要去他家找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你现在在哪?”
“去他家的路上。”
“掉头回来吧,人已经不在了。另外……”刘建国顿了一下,“如果陈志强联系你,你最好劝他自首。他现在带着一个半岁的孩子跑路,后果他自己清楚。潜逃期间的量刑会加重,自首是唯一的机会。”
电话挂断。
我瘫在后座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志强跑了。
弟弟跑了。
带着刚满半岁的侄子跑了。
我拨志强的电话——关机。拨弟媳林芸的电话——也关机。发微信,消息显示已发出,但没人回。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老板,还去原地方不?”
“不去了。”我用手掌捂住脸,“掉头,回市中心医院。”
车子在红绿灯路口调了个头。我又拨了一遍志强的电话,依然是关机。我给他发了条微信:
“志强,不管你现在在哪,回来自首吧。带着老婆孩子跑不掉的,只会更糟。”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到了医院,我强迫自己把志强的事情暂时压在心底。苏敏的手术排在下午两点,需要提前一小时做术前准备。我赶到病房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手术服,坐在床边跟晓雨视频。
“妈妈,等我放学去找你。”
“好,妈妈等你。”苏敏的声音很温柔,脸上带着笑意,但眼角有泪光。
晓雨在视频那头举着一束向日葵:“爸爸说这是你最喜欢的花。”
“是,妈妈最喜欢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
苏敏挂了视频,抬头看我:“公司的事处理好了?”
“嗯。”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跑了一上午,有点累。”
她没有追问。苏敏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人——她能从你眼睛里读出你有事瞒着她,但她不会追问。她说:“夫妻之间,要给对方留一点空间。等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这么多年来,我最感激她的就是这一点。
但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下午两点,苏敏被推进手术室。我坐在手术室外的塑料椅子上,身边是做手术的家属们——有父母等孩子的,有子女等老人的,有跟我一样等妻子的。大家的表情都差不多:沉默、疲惫、焦虑。
我拿出手机,又拨了一遍志强的电话。
还是关机。
我给他发第二条微信:“无论你做错了什么,你是我弟弟。但你现在不能跑,越跑越糟。你还有儿子,你不能让他一辈子背着一个在逃犯父亲的阴影。回来吧,哥陪你去。”
消息依然没有回复。
我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小时候的画面。
我和志强差六岁。妈生他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保住。从小他就体质弱,动不动就感冒发烧。我爸那时候在厂里三班倒,顾不上家,照顾弟弟的担子全压在我身上。
志强四岁那年,有一回半夜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妈抱着他哭,我光着脚跑了两条街去敲诊所的门。医生来了,给打了退烧针,说再晚来半小时孩子就可能烧出肺炎。
那时候我觉得,保护弟弟是我的责任。
后来我们长大了,性格越差越远。我老实木讷,读书一般,考了个专科,毕业后做了几年建材销售,攒了点钱开了自己的小店。志强聪明活泛,大学考了一本,学金融,毕业后一直在各种投资公司跳来跳去。
我爸总说:“志强比志远有出息。”
我没反驳过。
但妈不这么看。妈在病床上最后一次拉着我的手,说:“志远,你弟弟这个人,心太大。心大了就容易看不清脚下的路。你是哥哥,以后要帮他看着点。”
我跪在病床边,泪流满面,点头说好。
现在我弟弟在跑路。他涉嫌非法集资一点七个亿,名下四百多个受害者的血汗钱。他可能一辈子都要在监狱里度过。他的儿子,将在没有父亲的阴影下长大。
我辜负了妈临终前的嘱托。
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我几乎是弹起来的。“手术很成功,肿瘤切除干净,没有发现淋巴转移。”医生摘下口罩,“但毕竟是恶性肿瘤,后续还需要定期复查和辅助治疗。”
我的腿一下子软了。
“谢谢医生,谢谢。”
苏敏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完全醒。她躺在推车上,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但眼睛半睁着,眼皮努力往上抬。
我在推车旁边走,握住她的手。
“好了吗?”她模糊地问。
“好了,医生说很成功。”
她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最后只是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滑进了发丛里。
我把她送回病房,安顿好一切,给晓雨发了条消息:“妈妈手术很成功,别担心。”
晓雨回了个“太好了”加一串大哭的表情。
放下手机,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城市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楼下是医院的门诊广场,人潮渐渐散去,只剩下零星的身影推着轮椅或搀着病人往住院部走。
我靠在窗框上,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透的无力感。老婆的癌症、弟弟的犯罪、经济压力、道德困境——所有这些像一群看不见的蚂蚁,一寸一寸地啃噬着我的神经。
手机又响了。
我下意识地以为是志强打来的,急忙低头看——不是。来电显示:爸。
我接起来:“爸。”
“你弟弟怎么回事?”老爷子的声音急切而沙哑,“刚才有警察到家里来,说要找志强。他家没人,电话打不通。你知不知道他去哪了?”
我沉默了三秒。
“爸,志强……可能出事了。”
“什么事?”
“……经济犯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沉默,只能听到老爷子的呼吸声,粗重而不规律。
“他干了什么?”
我简单地说了。说了那个群、那个公司、周国平、一点七个亿。说了那二十个被抓的人,说志强是二号人物,说警方正在通缉他。
我说完的时候,电话那头依然沉默。
“爸?”
“我在。”
老爷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苍老,像是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在说话。
“你妈临死的时候,让我看好志强。我说好。”他顿了顿,“我没看好他。”
“爸……”
“你找找他。”老爷子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找找他,跟他说,不管犯了什么事,回家。大不了坐牢,大不了坐一辈子牢。但别跑。”老爷子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志远,你告诉我,你弟他是不是……害了很多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爷子的声音终于彻底崩溃了。他在电话里没有哭出声,但我听得出那种压抑到极点的哽咽,就像有一只手死死地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发出任何声音。
“你妈要是还活着……”
他没说下去。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夜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尾灯拖成一条红色的光带,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我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我拨了刘警官的电话。
“刘警官,我是陈志远。”
“你说。”
“我弟弟还没有消息。但是……”我深吸一口气,“如果他联系我,我会劝他自首。”
“好。”
“他有个儿子,半岁。如果他自首,能不能……”
“这个不是我能保证的。”刘建国的声音很稳,但透着一种公事公办之外的真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如果自首,法律会给他公正的评价。自首、认罪认罚、退赃退赔——这些都是可以从轻的情节。但如果潜逃,这些机会就全没了。”
“我明白了。”
“陈先生,还有一件事我想提前告诉你。”刘建国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根据目前的调查,你弟弟陈志强名下有一个账户,里面有三百多万。我们查过转账记录,其中有十二万五千元,在半年前汇入了你父亲的银行卡。”
我愣住了。
“这事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父亲可能知道一些事情。我们之后可能会找他了解情况。”
挂掉电话以后,我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
十二万五千元。
这笔钱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
他这辈子都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退休金每月三千出头,住在那套分给他的老房子里。他不炒股,不投资,不买彩票。他最大的开销是买烟和偶尔去公园下棋时买一瓶水。
十二万五千块,不是他的钱。
那笔钱如果被认定为非法所得——我爸也会被牵连进去吗?
我揉着太阳穴,感觉到一阵一阵的眩晕。
走廊尽头,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监护仪在病房里发出滴答滴答的电子音。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只有我的生活,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崩塌。
04
苏敏术后的第三天,志强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手机关机。林芸的手机也关机。他们住的房子门锁紧闭,门禁对讲机没人接。物业去敲了一次门,没有回应。门口积了薄薄一层灰,看得到送快递的贴在门上的未收件通知。
警方的通缉令已经发出去了。我在分局官网上看到了那张照片——志强穿着白衬衫的半身照,应该是公司工牌上的,嘴角带着一丝笑,眼神笃定而自得。照片下面写着: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集资诈骗,在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觉得陌生。
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注意过的光。那是一种精于算计的光,狠辣而警觉,像一头随时准备扑食的猎豹。
这不是我认识的弟弟。
或者说,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晓雨放了学来医院看妈妈,背着一个大书包,手里还拎着一袋子水果。小姑娘十五岁了,个子蹿到一米六五,但太瘦了,看起来像风吹就倒。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转身抱住苏敏,把脸埋进妈妈脖子里。
“妈妈,你疼不疼?”
“不疼。”苏敏抚摸着她的头发,“就是脖子这儿有点不舒服,过两天就好了。”
晓雨直起身,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上面画了一幅画——一只大向日葵旁边站着一只小熊,小熊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早日康复。
“我美术课画的。”
苏敏看着那张画,眼眶红了,但笑着点头:“画得真好。”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走出病房,接起来。
“喂?”
“哥。”
那个声音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握紧手机,快步走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志强!你在哪?”
“哥,我不能告诉你我在哪。”他的声音很低,很急促,背景里有汽车的轰鸣声,应该是在某个服务区或者路边,“你听我说——我时间不多。”
“志强,你回来自首吧。”
“你听我说!”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个姓刘的警察是不是找过你?”
“……是。”
“他是不是让你劝我自首?”
沉默等于默认。
“哥,你相信我。”志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苦,很涩,像是嚼碎了黄连,“周国平栽赃我。”
“什么意思?”
“我确实是那家公司的股东,但我是被拉进去的。周国平说这公司是做正规投资的,给我31%的股份是看在兄弟情分上。那些什么‘班主任’、什么发展下线、什么洗脑——都是周国平搞的。我就是一个挂名的,我从来没接触过那些受害者的钱……”
“那三百万呢?”
他顿住。
“三百万怎么回事?”我追问。
沉默持续了五秒钟。背景里的汽车轰鸣声越来越远,他大概走到了一个更僻静的地方。
“那是我该拿的。”
“该拿的什么?”
“分红。正规分红。周国平说投资项目赚了钱,分给我的。哥,你信我,那些钱是干净的。”
我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三百万。分红。干干净净的分红。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年化五十的干净投资?有没有半年翻一倍的干净项目?
我不是学金融的,但我做了二十年生意,我知道一件事——天上掉的馅饼,底下一定连着鱼线。咬住了就拉,一拉就上钩。
“志强,我不是不信你。”我慢慢说,“但你跟我说这些没用。你得跟警方说。如果那些钱是干净的,警方的调查会还你清白。”
“清白个屁!”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狰狞,“周国平已经被抓了,他一定会把我供出去。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哥!我就是那个替罪羊!”
“那你怎么解释你跑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如果你真的什么都没做,你为什么不在家里等警察?”我继续问,“如果你真的是被冤枉的,为什么不主动配合调查证明清白?志强,你跑——是你心虚吗?”
他没有回答。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我听到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变成了一种类似呜咽的声音。
“哥,我把林芸和儿子送回她娘家了。”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种平静反而更让人不安,“我现在一个人,身上还有点钱,够跑一阵子。”
“志强——”
“你别劝我了。”他打断我,“我今天给你打电话,只是想说一件事——是我害了你。”
“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劝你别参加聚会,因为我知道那天晚上会有事。”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但我没告诉你什么事。我只是不想你也被抓。”
“你怎么知道会有事?”
“因为有人给我透了消息。”
我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谁?”
“你别问了。问了我也不会说。”他深吸一口气,“我就告诉你一句话——哥,你不是‘侥幸’没被抓。是我让你没去的。如果那天你也去了,你现在跟我一样倒霉。”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苦笑,“不管我做了什么,我从来没想连累你。小时候你护着我,长大了该我护你一次。”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替我照顾好爸。跟他说……我对不起他。”
“志强——”
“咔哒”一声。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通话记录里显示这通电话持续了不到三分钟。我颤着手回拨过去——关机。
又是关机。
我立刻拨通了刘建国的电话。
“刘警官,我弟弟刚才来电话了。”
刘建国的声音警惕起来:“你说。”
我把刚才的对话尽可能详细地复述了一遍,包括他说周国平栽赃他、三百万是分红、有人给他透了消息。刘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在走廊角落里来回走了十几步。
“你弟弟说的‘有人透露消息’,这个线索很重要。我们需要调查。”
“这代表什么?”
“代表在我们经侦支队或者参与行动的单位里,可能有人泄露了抓捕计划。”刘建国的声音变得很冷,“这个我们会内部调查。”
我没有接话。我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周国平那天晚上接我电话的时候,只是说了句“回头再聚”。他没有客套,没有问苏敏的病情。那种感觉,像是他提前知道那天晚上会出事。
难道消息不是只泄露给志强一个人?
周国平也提前知道了?
如果他知道,为什么他还去赴宴?
这个问题像一条蛇,钻进我的脑海里,怎么都甩不掉。
“你弟弟现在的位置,我们正在通过通讯基站定位。”刘建国说,“你不用再打给他了,他已经关机。如果他再联系你,你尽量稳住他,拖时间长一点,给我们定位的时间。”
“好。”
“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相信你弟弟的话吗——他说他是被冤枉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扎进了胸口那块最软的地方。
我握着手机,走廊里灯光惨白,空调的冷风吹得塑料窗帘一颤一颤的。远处护士站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糊不清,像是在汇报什么病情。
你相信你弟弟吗?
四十二年来,我一直相信。
小时候,我抢过他手里的刀片——他不知从哪捡的,划破了手指头,血流了一手,他愣是没哭,只是看着我说:“哥,我不疼。”
上了中学,他被三个混混堵在巷子里要钱,我冲上去推倒一个,被另外两个按在地上踹。他从地上爬起来,没有跑,抡起书包砸在一个混混头上。后来他被人拿链子锁抽在胳膊上,那条疤到现在还在。那天回家路上他跟我说:“哥,以后等我长大了,谁也不能欺负你。”
可后来他长大之后,我们却越走越远。他口中的那些生意我越来越听不懂,他开的车越来越好,他穿的衣服越来越贵,他把爸的那套老房子抵押了贷了四十万——没跟任何人商量。
爸知道以后,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说“你是不是赌了”,他说“这是投资,你不懂”。
爸摔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他在应酬,周围觥筹交错,很吵。他说:“哥,你也是做生意的,你应该懂。这年头,老实人赚不到钱。”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说:“志强,赚钱别太过。妈不在了,爸年纪大了,你替他想想。”
他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那个“好”字,一听就是敷衍。
现在他跑路了。他跟周国平都在“鑫瑞通”的股东名单上,一个排第一,一个排第二。他说他是冤枉的,说一切是周国平栽赃给他。可如果真的是冤枉——那些三百多万的分红呢?那个“班主任”的代号呢?为什么不配合调查而选择跑路?
但他是我的弟弟。
妈的骨灰就埋在西山公墓,每年清明我带晓雨去烧纸,志强跪在墓碑前,低着头一言不发,烧完纸站起来就走开,不肯多说一句话。
有一年我追上去问他:“你是不是觉得亏欠妈?”
他没回答。
我又问:“妈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你是不是一直记着?”
他忽然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声音沙哑:“妈说让我别心太大。我跪在她面前答应了。但我没做到。”
那次之后,我要隔很久才能再见他一次。
现在他在逃跑的路上,不知道下一站是哪里。他的儿子才半岁,以后可能很多年都见不到爸爸。
他要成为那个孩子生命里的一个空洞。
就像我妈走之后,我们所有人心里都有了一个再也补不上的空洞。
我对着电话说:“刘警官,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刘建国没有追问。
“我知道了。”他说,“陈先生,如果你再接到他的电话,麻烦第一时间通知我。不管你是不是信他,帮他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自首。这是唯一的路。”
挂掉电话以后,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护士站的姑娘过来提醒我:“18床的输液快完了,家属帮忙叫一下换药。”
我点点头,抹了一把脸,往苏敏的病房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里面晓雨在给妈妈念课文。
“她背诵的是鲁迅的《纪念刘和珍君》吗?”一个很细的、清脆的声音在念:“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我站住了。
“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
我靠在门框上,听着女儿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飘出来。
直面惨淡的人生。
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还不知道,她的叔叔正在逃亡,她的妈妈身患癌症,她的爸爸正在两个深渊之间被撕裂。
但她念出的那句话,像一根针,刺进了我的胸口。
“真的猛士。”
我推门进去,晓雨抬头看我一眼,笑了笑,继续低头念书。
苏敏靠在床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跟这件事毫不相关的话:“志远,你瘦了。”
我没有接话,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没事。”我说,“都会过去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安慰谁。
是我,是她,还是那个正在逃亡路上的弟弟。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不是电话,不是微信,而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哥,我走了。记得我对你说的话。不管别人怎么跟你说的,别忘了——那天晚上的饭局,是我让你别去的。保重。”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然后颤着手,把这条短信转发给了刘建国。
窗外,城市的夜色渐深,高架桥上的车流光带依旧绵延不绝,把整座城市切割成无数个明亮和阴暗的区域。
而我的弟弟,正在那些阴影里奔驰。
05
四天后,陈志强在临省一个高速公路服务区被抓获。
刘建国打电话通知我的时候,我正在给苏敏办理出院手续。“抓到了,没有反抗,身边有一台关机的手机和一张还剩八万多的银行卡。”刘建国的声音不带什么情绪,例行公事一样的通报,但末尾加了一句,“他说他想见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一楼的收费窗口前,身后是排队缴费的长龙。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地面上反射出一片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能见他吗?”
“暂时不行。现在还在审讯阶段,等审讯结束之后,会安排家属会见。不过有件事我可以提前告诉你——你弟弟的情况,比我们最初掌握的更复杂。”
“什么意思?”
“他的角色,很可能不只是‘二号人物’那么简单。”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我的胸口。
“审讯完之后,我会告诉你具体情况。另外,你父亲那边,我们也要找他谈话。那十二万五千元的转账记录,需要他解释清楚。”
电话挂断。我靠在墙上,感觉到一阵眩晕。
苏敏被护士用轮椅推出来,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但脖子上那一圈纱布还是看着让人心疼。她抬头看看我:“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我勉强笑了笑,“走,回家。”
回家的路上,出租车里放着老歌。是一首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情歌,歌词我听不太清,但旋律绵软悠长,像一根羽毛在胸口轻轻地刮。苏敏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我的袖口。
我望着窗外,脑海里反复盘旋着刘建国那句话——“不只是二号人物那么简单。”
那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还做了别的事?
车到小区门口,我扶着苏敏上楼。家里冷冷清清的,桌上还留着住院前没来得及收的碗筷。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半盒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我把苏敏安置在沙发上,转身进了厨房,烧了一壶水,然后坐到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
苏敏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双手捧着,看着杯子里的热气慢慢升起来。
“志远。”
“嗯?”
“你弟弟是不是出事了?”
我转头看她。她的目光很平,没有惊讶,没有恐慌,只是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
“你怎么知道?”
“那天晚上你在走廊里接的电话,我听到了。”她说,“你说‘你回来自首’。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
我不说话。
苏敏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侧过身看着我。她的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手心的温度很暖。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实说,“配合警方吧。劝他配合调查,争取宽大处理。”
苏敏点了点头。
“晓雨那边……暂时别说。”她又说,“她还要中考。等她考完再说。”
“好。”
“你爸爸那边呢?”
“他知道了。”
“他什么反应?”
“很难受。但没说什么。”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我觉得他也有事瞒着我。”
苏敏没有再问。她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说了句“我去躺一会儿”。
我给她铺好床,扶她躺下,拉上窗帘。房间里暗下来,只有加湿器的白色水汽在空气里缓缓扩散。苏敏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我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剩下我一个人。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奋斗者联盟”群。
群还在。最后一条消息依然是周国平那句“今晚的酒真不错,改天再约”,时间定格在抓捕前夜。下面是一片死寂,没有人发新消息,也没有人退群——大概所有人的手机都被警方收缴了。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翻到一个月前。
那天的聚餐志强也在。他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满桌子的菜和一瓶开过的茅台,配文是“兄弟们,今晚不醉不归”。下面跟了十几条回复,赵建军回了个“老板大气”,周国平回了个大拇指。
那张照片里,志强坐在圆桌的左侧,面前摆着一堆碗碟,旁边是冯海涛和赵姐。他的脸被相机的闪光灯照得很亮,嘴角带着笑,眼底却是空的。
那种空,像一个黑洞,把所有光都吸进去,什么都不剩。
我又往前翻,翻到两个月前的一条消息。
志强在群里发了一段话:“兄弟们,下周有个内部项目说明会,名额有限,想参加的私聊我。这个项目是真正的好东西,我自己投了两百万。信得过我的来。”
下面有人问:“什么项目啊?”
他回:“私聊。”
再下面,有人@他:“强哥,我跟你混。”
那个人是赵建军。
我又往前翻,翻到三个月前、四个月前。一样的套路,一样的说辞——“内部项目”、“名额有限”、“我自己投了”、“信得过我的来”。每次都是志强发起,周国平配合,下面的回复永远是一串“跟了”、“算我一个”、“强哥带带我”。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个人,是我的弟弟。
他一条又一条地发着这些诱饵,一步一步地把那些人拉进深渊。四百多个人,一点七个亿——全是从这样的“私聊”开始的。
而那天晚上,他打电话告诉我不要参加饭局。
他把那条要收网的鱼提前放走了。
但他没有放走赵建军,没有放走赵姐,没有放走那个在群里发全家福的孙文斌。
他们的家庭怎么办?
他们的孩子怎么办?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
那是群里的一个叫钱明发的人发的——不,不是他发的,是他的家人用他的手机发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我是钱明发的妻子,他在里面说要赔偿家里人,但他欠的全被公司骗走了。我们家的房子已经被法院查封了,孩子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条消息有六个阅读者,但没有人回复,因为群里所有该回复的人,都在看守所里。
我盯着这行字,眼眶灼热。
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刘警官。
我接起来,声音有点哑:“喂。”
“陈先生,审讯出了新进展。”刘建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不是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而是一种压抑着某种情绪的低沉,“我建议你现在来一趟。”
“什么进展?”
“当面说吧。这件事……你可能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我马上过去。”
我挂了电话,跟苏敏说了一声出去办事,匆匆出了门。在出租车上,我的手一直在抖。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两眼,大概觉得这个乘客不太正常,但没说什么。
到了分局,刘建国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厚厚一摞卷宗,旁边还有一个打开了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表格,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坐吧。”他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去,心里吊着一根弦。
刘建国翻开一份卷宗,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纸,放在我面前。
那是一份财务流水记录。
收款方:陈志强
金额:肆佰柒拾伍万元整
转入时间:去年十二月至今,分十七笔转出
转出账户:鑫瑞通对公账户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们从鑫瑞通公司的对公账户上查到的。过去十二个月里,陈志强从这个公司一共转走四百七十五万元。其中包括你父亲账户上那十二万五,还包括转到他自己、林芸、以及另外三个亲属账户上的钱。”刘建国的声音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耳膜,“但这不是重点。”
他翻到下一页。
“重点是,我们查了‘新农投’这个项目的实际资金流向。吸收的那一点七个亿里面,真正用于所谓‘投资’的部分,不到三百万。剩下的资金,被分成几个层级层层截留。最上面的是周国平,拿了大概两千万。第二层就是你弟弟,四百七十五万。再往下是那二十个所谓的‘核心成员’,每人几十万到一两百万不等。”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你还记得你弟弟说他是被周国平‘栽赃’的吗?”
我木然地点头。
“事实恰恰相反。”刘建国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周国平的供述。他说——整个骗局的设计者,是你弟弟。‘新农投’的商业模式、微信群管理、洗脑话术、高端聚餐的‘排场营销’,全都是你弟弟一手策划的。周国平只是名义上的法人代表,真正控制整个局的人,是你弟弟。”
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周国平说,你弟弟以前在别的公司做过类似的局,有经验。等到这个盘子做得够大了,你弟弟就会退出,换一批新人顶上去。那天晚上如果我们没有抓捕,你弟弟已经准备下个月‘金盆洗手’,把法人代表转给另一个人,自己抽身而退。”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我看着那份供词,看着上面周国平的签名,看着那一个个汉字——它们我都认识,但合在一起,我却看不懂了。
我弟弟。
那个从小被我护在身后的弟弟。
那个跪在妈坟前哭到吐的弟弟。
那个在电话里说“不管我做了什么,从来没想连累你”的弟弟。
是这一切的策划者。
“那个‘班主任’的代号——”刘建国继续说,“不是别人给他起的,是他自己起的。他说这叫‘品牌化运营’,让每个下线都觉得自己是他的学生,有归属感。那些‘投资说明会’的话术手册,全是他写的。我们还查了他电脑里的存档,里面有详细的‘洗脑七步法’,包括怎么利用亲情、怎么制造赚钱氛围、怎么用高管聚餐制造信任感……”
“别说了。”
我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刘建国停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先生。”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我今天叫你来,不只是告诉你这些。还有一件事——关于那天晚上你请假的事。”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翻开卷宗的最后一页,上面是一份手机通话记录打印件。日期是聚餐那天,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分——也就是我打电话给周国平请假之后的大约半小时。
“这是我们从你弟弟的手机上恢复的。他那天下午给一个叫‘赵明’的人打了电话。赵明是当晚聚餐的参与者之一,也在被抓的那二十个人里面。”
“他说什么了?”
刘建国看着我:“他说——‘晚上收网,别让我哥来。他那个人太老实,来了我怕出事。’”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说的‘收网’,是指什么,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声音干涩:“不知道。”
“那个‘网’,不是警方的抓捕。是他们的‘收割计划’。”刘建国一字一顿,“那天晚上的聚餐,根本不是什么‘高端项目说明会’。那顿饭的目的,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新农投’即将上市——假的上市——然后要求所有人加大投资。你弟弟提前知道警方已经盯上他们了,但他还是要吃完最后一口肥肉。他让你别去,是因为他知道那天晚上会有风险——不是警方抓捕的风险,而是那些受害者一旦发现被骗,可能会当场失控,他怕你被卷进去被打。”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所以你说的‘有人透露消息’——他确实得到了消息,但不是警方内部泄密,是他自己察觉到的。他早就知道警方在查他。”
“那周国平为什么还去?”
“周国平是被他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弟弟说那天晚上的饭局必须照常进行,否则受害者会起疑。周国平不得不去。你弟弟自己原计划也要去,但临时改变了主意——他说他有预感那天晚上可能会出事,所以让他老婆伪造了一个借口,说去孩子姥姥家。实际上他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吃完那顿饭就连夜跑路。”
“所以他那天晚上不通知其他人,只通知我。”
“因为他不在乎那些人被抓,他在乎你。”刘建国说,“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在审讯的时候,他反复强调一句话——‘我哥跟这事没关系,从头到尾都没关系’。”
我用手掌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四十二岁的男人,在一个警察办公室里,无声地流泪。
刘建国没有说话,只是把纸巾盒往我面前推了推。
过了很久,我放下手。
“他现在……在里面会怎样?”
“昨天刚批捕。接下来是侦查、起诉、审判。如果罪名成立——他作为主犯,量刑很重。”
“有多重?”
刘建国沉默了几秒。
“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数额特别巨大,组织领导传销活动,两罪并罚。加上他是主犯、涉案金额一点七亿、受害者人数众多、有潜逃情节——”他停顿了一下,“十五年以上。”
十五年。
我弟弟今年三十六岁。十五年以后,五十一岁。
他儿子今年半岁,等他出来的时候,已经上高中了。
“自首呢?他不是被抓的时候没有反抗吗?”
“被捕归案和主动投案自首,性质不一样。他是在逃跑过程中被抓获的,不能认定为自首。”刘建国叹了口气,“不过如果他能彻底坦白、积极退赃、提供同案犯的线索,法院在量刑的时候可能会酌情从轻。但他自己账户里那四百多万必须全部追回,如果已经被转移或挥霍……”
他没有说下去。
我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沉默了很久。
“刘警官,我能见他一面吗?”
“等侦查结束之后,家属会见可以申请。但需要等一段时间。”
“好。”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刘建国起身送我到门口,在门口忽然叫住我。
“陈先生。”
“嗯?”
“还有一个事情。”他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复杂,“你弟弟在审讯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他说——‘跟我哥说,我答应妈的事情没做到。下辈子还。’”
走廊里的声控灯忽然灭了。
我站在黑暗里,感觉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
然后灯又亮了。
我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敏的微信:“什么时候回来?晓雨做了饭,等你一起吃。”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是晓雨围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的背影。锅里的油冒着烟,她一手拿铲子,一手指着锅,侧脸被灶火映得红红的。
样子很像她奶奶。
我站在楼梯间里,窗外是北江路的车流,尾灯像一条红色的河流,无声地流淌。
我给苏敏回了条微信:“马上回来。”
然后收起手机,一步一步走下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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