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腊月二十二,离过年还有八天。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苏婉清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那个旧行李箱里。箱子的拉链有点卡,她用力拽了两下,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窗外有人家在放鞭炮,闷闷的,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鼓声。
茶几上放着厚厚一沓钱,十五万五千块——这是她这个月的工资,加上年底双薪。和过去的一百二十个月一样,每月的十五号,钱都会准时打进她的卡里。只是这一次,是现金。
“小苏。”我叫了她一声。
她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十年了。”我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上那个凹陷的坑,是这些年我固定的位置。旁边的单人沙发,是她固定的位置。两个位置之间的距离,十年前是一米二,现在还是一米二。
“是啊,十年。”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我注意到她叠衣服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在这个家里住了三十多年,从结婚那天起。敏华喜欢把窗帘换成米色的,说这样阳光进来会柔和些。后来窗帘换了三次,都是同一个色号。墙上那幅《富春山居图》的仿画,是敏华四十岁那年从杭州带回来的,说等到退休了,我们要一起去富春江看看真迹。
她没等到退休。
苏婉清合上行李箱,转过身来。四十二岁的女人,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是去年我让女儿从加拿大寄回来的。她说太贵了不能要,我说穿上吧,算工龄奖励。
“陈叔。”她用了这个称呼。公开场合她叫我陈叔,私下里有时会叫老陈。但今天,她从进这个门起,就一直叫陈叔。
“我走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秒针跳了七下。
然后我笑了。
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苏婉清看见了我的眼睛,她的脸色变了。一个人可以控制面部的肌肉,但控制不了眼神。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以为我老得没脑子了?”我问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以为你暗地里那些算计,我真不懂?”
北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米色的窗帘,敏华选的颜色,在这一刻看起来像是旧照片的底色。
我慢慢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推到那沓钞票旁边。
“十年,一百二十个月,每一笔账,我都记着。”
苏婉清看着那样东西,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窗外又响起一阵鞭炮声。这个城市禁放鞭炮很多年了,大概是哪个孩子偷偷放的。声音很脆,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坐回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这个动作我做了十年,每一次敲击,都像一个计时器在走动。
“坐下。”我说。
她没动。
“坐下吧,有些账,我们该算算了。”
钟敲响了下午三点,沉闷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我看着苏婉清,看着她颤抖的手指,看着那个旧行李箱。
十年了。
她不知道的是,我等这一天,也等了整整十年。
01
十年前的那个秋天,我第一次见到苏婉清。
家政公司的小王把她领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浇花。那天的阳光很好,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气。敏华生前种的那棵金桂,十年没开花,偏偏在那天开了。
“陈教授,这是小苏,三十二岁,有八年保姆经验。”小王笑着说。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小王身后。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头发扎成马尾,手上拎着一个旧帆布包。长相不算漂亮,但收拾得很干净。她的眼睛给我留下了第一印象——那双眼睛太灵活了,看人的时候会先扫一圈,像是在快速评估什么。
“陈老师好。”她微微鞠躬。
“叫陈叔就行。”我放下水壶,“进来坐吧。”
她跟着我进屋。那时候房子的格局和现在一样,只是窗帘是敏华选的旧窗帘,有些褪色了。墙上敏华的照片还挂着,黑白的那张,是她四十八岁那年拍的,笑得很温柔。
“家里挺大的。”苏婉清环顾了一圈。
“一百四十平,老房子了。”我给她倒了杯水,“我身体还行,主要是需要有个人搭把手,做饭打扫这些。女儿在加拿大,一年回来一次。”
“您一个人住?”
“一个人。”我喝了口水,“工资按市场价,每月五千。包吃住,有独立房间。”
她点了点头。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墙上的照片上停了几秒,然后迅速移开了。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眼神,里面有什么东西,但我当时没说出来是什么。
试工的三天,她表现得很好。菜做得清淡合口,地擦得一尘不染,连书柜里的书都按顺序重新排了。第三天晚上,她做了一碗阳春面,卧了个荷包蛋,切了几片酱牛肉摆在旁边。
“陈叔,您尝尝咸淡。”
我吃了一口。咸淡正好,面条软硬适中。
“很好。”我说。
她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个笑容很真诚,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第四天,我通知家政公司,就用她了。
第一个月,一切正常。第二个月,她开始了解我的生活习惯。第三个月,她知道了我每天几点起床、爱喝什么茶、喜欢看什么电视节目。第四个月,她开始关心我的身体,提醒我吃药,陪我去医院体检。
第五个月,有一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看书,她端着两杯茶过来,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坐到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陈叔,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太太……”她的声音很轻,“走了多久了?”
我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八年。”
“您一定很想她。”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问。
那个晚上,她坐了很久。我看书,她看手机。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我翻书的声音,和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
第六个月,她开始叫我去公园散步。说老年人要多活动,久坐对血管不好。我说我腿脚不太灵便,她说她扶着我。
第七个月,她陪我去参加了一次老同事聚会。那天晚上回来,我喝了点酒,坐在沙发上有些晕。她给我泡了杯蜂蜜水,坐在旁边一直等我喝完。
“陈叔,您一个人太不容易了。”她叹了口气。
我没说话。
第八个月,有一天,她突然问我:“陈叔,您的房子以后怎么打算的?”
我正在看新闻,随口说:“还能怎么打算,留给女儿呗。”
“哦。”她应了一声,站起身去厨房洗碗。
但那天晚上,我注意到她比平时洗得更久。水声哗哗地响,盖过了电视里的声音。
那时候我六十一岁,退休金每月一万出头,积蓄有些,这套房子是最大的资产。我女儿陈晓棠在加拿大,生活得不错,不需要我这套房子。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第八个月的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她来试工的第一天,我问她以前在哪家做过。她说了一个小区的名字。那是个很高档的小区,能住在那里的,非富即贵。
“那家条件应该不错,怎么只做了半年?”我当时随口问。
她的回答是:“老人生病了,去美国了。”
我当时没多想。
但现在我突然想到——去美国了,为什么不是家属续约?按理说,老人出国治疗,保姆如果做得好,家属通常会挽留,至少等老人回来。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然后我想起了另一个细节。她看敏华照片的那个眼神。
不是好奇。
是认识。
02
第十个月,我做了一件事。
那天苏婉清出门买菜,我走到她房间门口。门没锁。
她的房间不大,十二平米左右,原来是书房。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书桌。收拾得很干净,和她在客厅的表现一样。
我打开衣柜。衣服叠得很整齐,没有什么特别。书桌上放着一本台历,上面记着一些日常事项。我翻了翻,没什么异常。
但在抽屉的最里面,我摸到一个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东西。
“3月15日,陈叔说房子是2003年买的,当时80万。”
“4月2日,陈叔提到女儿在加拿大有绿卡。”
“4月20日,陈叔说存款不算多,但够用。”
“5月11日,小区中介说这套房子现在市值600700万。”
我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上。
她去找过中介?
我继续往后翻。
“6月8日,陈叔说女儿不太管他,一年只回来一次。”
“7月3日,陈叔喝多了,说觉得孤独,有时候想走了算了。”
“7月4日,我做了他爱吃的鱼,他心情好了些。”
日记到7月中旬就停了。后面是几页空白。
我把笔记本放回原位,关上抽屉,走出房间,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窗外的桂花已经谢了。那棵金桂只开了那一次,之后就再也没开过。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当天晚上,我主动找苏婉清聊天。
“小苏,你来这大半年了,觉得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陈叔。”她给我倒了杯茶,“您对我也好。”
“那就好。”我喝了口茶,“我这个人脾气有点怪,你觉得能处就处,处不来就说。”
“怎么会呢。”她笑了,“您是我见过最好相处的老人家了。”
“是吗?”我放下茶杯,“那这样吧,以后工资涨到八千。”
她愣了一下:“陈叔,这太多了吧?”
“不多。做得好就应该涨。”我看着她,“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工资按月结,但如果遇到特殊情况,年底一次性补差。比如八千之外,我再每月给你攒一笔,十年后一次性给你。”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克制住了。
“那……是多少?”
“每月七千五。”
她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七千五加上八千,就是一万五千五。十年,就是一百八十六万。
“陈叔,您这是……”
“我老了,身边也没个贴心人。”我叹了口气,“你要是能踏踏实实照顾我十年,这些钱就当是养老金,一次性给你。”
客厅里很安静。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您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从不说假话。”我看着她,“但有个前提——你要一直在这里做满十年。中途走了,这笔钱一分没有。”
她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一句话:
“她同意了。她太同意了。”
后面的十年,我每月十五号准时往一个专门的账户里存七千五百块。十年,一百二十个月,一共九十万。加上利息,超过一百万。
这笔钱,我给她存着。
用她的名字。
03
第一年,她表现得无微不至。
每天六点半起床,熬粥蒸馒头,煮鸡蛋要掐着时间,不能太老也不能太溏心。我上午看书,她就把书房窗户开一条缝,说这样空气流通,但又不会着凉。中午的饭菜一周不重样,晚上陪我散步,回来帮我捏肩膀。
邻居们都说,陈教授请了个好保姆。
刘婶最夸张,逢人就夸:“那姑娘比亲闺女都贴心。陈老师咳嗽一声,她比谁都紧张。你说现在的保姆哪还有这样的?”
我笑着点头,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第二年,她开始试探。
“陈叔,您女儿说今年回来吗?”
“说不准,疫情来回不方便。”
“那倒是。”她点点头,“您一个人在国内,万一有个什么事,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不是有你吗?”
她笑了:“我一个外人,有些事不方便。”
“你照顾我这么久,还算外人吗?”
她低下头,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我看见了。
第三年春节,女儿没回来。苏婉清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酒。
“陈叔,过年好。”
“过年好。”
酒过三巡,她脸颊泛红,话多了起来。
“陈叔,您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图心安。”
“心安?”她晃了晃酒杯,“那您心安吗?”
“还行。”
“我不行。”她摇摇头,“我三十二岁出来打工,做了十年保姆,伺候了四个老人,看着他们一个个走了。我就想,等我老了,谁管我?”
“你可以找个好人家嫁了。”
“好人家?”她笑了一声,“谁会要我?要钱没钱,要房没房,年纪还大了。”
那天晚上的对话,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就是在那一晚,她第一次提到了遗嘱。
“陈叔,您的遗嘱立了吗?”
“立了。”
“哦。”她顿了一下,“给您女儿的?”
“不全给她给谁?”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但我注意到,从那天起,她对我更好了。
好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
第四年,我生了一场病,肺炎住院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苏婉清几乎是二十四小时陪在身边。擦身、喂药、端屎端尿,什么都干。同病房的病人羡慕得不行,说你女儿真孝顺。
“不是女儿,是保姆。”我笑着解释。
“保姆?哪家的保姆能做成这样?”
苏婉清只是笑,不说话。
出院那天,她扶着我在医院门口等车。冬天风很大,她把围巾取下来围在我脖子上。
“陈叔,回家我给您炖汤。”
我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围巾,驼色的,新的。
“新买的?”
“嗯,前天去商场看见打折,想着您围巾旧了,就买了一条。”
一百四十块钱一条的围巾,对她来说不算小数目。
车来了,她扶我上车。我坐在后座上,看着她的侧脸。她在和司机说话,声音轻柔,表情专注。
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她不是我请的保姆,如果我不是她算计的对象,这样的陪伴和照顾,是不是也算一种真实的情感?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掺杂了算计,就不是真的。
就像一份过了期的食物,看起来还完好,但里面已经变质了。
第五年,我立了一份新遗嘱。
04
也就是那一年,我把工资从八千涨到了一万,加上每月攒的,每个月将近两万块。
立遗嘱那天,我回到家,苏婉清正在厨房做饭。
“陈叔,今天做您爱吃的红烧排骨。”
“好。”
我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新闻里在播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
遗嘱的内容很简单:
第一,房产由女儿陈晓棠继承。
第二,银行存款扣除丧葬费用后,百分之八十由女儿继承,百分之二十作为“长期服务奖励金”,给付苏婉清。
第三,给付的前提是:截至我离世之日,苏婉清仍在此处工作,且服务满十年以上。
这份遗嘱,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女儿,包括苏婉清。
但我知道,苏婉清总有一天会找出来。
第六年夏天的一个傍晚,她外出买东西,我一个人在家。手机突然响了,是女儿。
“爸,您还好吗?”
“挺好的。”
“您的保姆……叫苏婉清是吧?”
“是。”
“爸,有个事我得跟您说。”女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我认识一个人,她刚好认识苏婉清前雇主。说苏婉清在那家的时候,也是把老人照顾得特别好,后来老人一去世,她就要了一笔钱才肯走。”
“多少?”
“说是十万。家属不给,她就赖着不走,最后报警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爸?”女儿有些急了,“您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您还留着她?换一个不行吗?”
“不用换。”
“为什么?”
“因为她会得更多。”
女儿不理解,我也不打算解释。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小路。苏婉清拎着两个塑料袋,从菜市场的方向走回来。她的步伐很快,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那个晚上,她又做了我爱吃的菜。
“陈叔,尝尝这个。”
是她新学的松鼠鱼,造型很好看,酸甜口的。
我尝了一口:“不错。”
她笑了,很满足的样子。
我放下筷子:“小苏,你今天出去买菜的时候,有人来过电话。”
“谁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中介公司的。”
她夹菜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问这套房子要不要卖。”
“卖?”她抬起头,“您要卖房?”
“我只是问问价。”我笑了笑,“你猜中介说现在能卖多少?”
“多少?”
“八百万。”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
“那挺值钱的。”
“是啊。”我端起碗,“所以我得好好想想,这套房以后到底给谁。”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钟。我低头吃饭,余光看到她的手在轻微颤抖。
“您不是说要给女儿吗?”
“是说过。”我喝了一口汤,“但有些事,谁说得准呢?”
那天晚上,苏婉清洗碗洗了整整一个小时。
水声哗哗地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冲走。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
一下。两下。三下。
就像是计时器。
第七年,第八年,第九年。
一切都按照我的预料在发展。
苏婉清越来越不掩饰她的意图。她会在我面前提起“有些老人的保姆最后分到了房子”,会说“您女儿也不回来,以后谁照顾您”,会在我生病时表现得比谁都紧张,然后在我好转后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
每一年,她都在加固她的“感情投资”。
而我知道,这些投资,她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因为所有的钱,我都以她的名义,捐出去了。
捐给了一个叫“赵敏华助学基金”的账户。
敏华生前是老师。这个基金,是她去世后我以她的名义设立的。初衷是资助贫困学生。
十年里,苏婉清每“存”一笔钱,我就捐一笔。一百二十笔,合计超过百万。
这一切,她毫不知情。
05
第十年,我开始“生病”。
不是装的,是真的有些不好。七十多岁的人,什么毛病都可能来。但我刻意放大了那些症状。
头晕,我说走不动路。胃疼,我说吃不下饭。
苏婉清慌了。
不是因为担心我的身体,是因为她害怕——害怕我在十年前之约到期之前离开。那笔她自认为“攒”了十年的钱,还没有到手。
她开始频繁地问我:“陈叔,您十年前说的那笔钱,存了多少了?”
“存着呢。”我每次都这样回答。
“能不能让我看看?”
“急什么?”
“我就是……有点不放心。”她低下头,“您也知道,我年纪不小了,万一您有个什么事,我连个保障都没有。”
“你觉得我会骗你?”
“不是不是。”她赶紧摆手,“我就是想心里有个底。”
我看着她,慢慢地笑了。
“快了。”
“快了?”
“嗯。”我闭上了眼,“十年到了,你就知道了。”
腊月十五,是第十年的最后一个月。
苏婉清在这个家里,整整待了三千六百五十天。
那天的早饭,她做了长寿面。
“陈叔,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哦?什么日子?”
“十年前,您说如果我能做满十年,就给我存一笔钱。”她的手有些抖,“今天……刚好十年。”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是今天啊。”
“您当年说的是真的吧?”
“我从不说假话。”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亮得不像是在演戏。
“那……钱呢?”
“先吃饭。”我夹起一筷子面,“吃完饭,我带你去个地方。”
那天上午,我带她去了银行。
银行经理认识我,看见我们进来,起身打招呼:“陈教授,您来了。”
“老规矩。”我说。
经理看了苏婉清一眼,点了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苏女士,这是您名下账户的流水明细。”
苏婉清接过文件夹,翻开来。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她的脸色慢慢变了。
“这是……”
“每月七千五,十年共计九十万。”经理解释道,“加上定存利息和理财收益,合计一百零三万两千六百元。”
苏婉清的手在发抖。
但她的眼神里,除了激动,还有困惑。
因为这个数字,和她的计算不一样。她算的是一百八十六万,怎么少了这么多?
“陈叔,这个钱……”
“这个钱是你的,没错。”我说,“但不是现金。”
“那是什么?”
我示意经理把另一样东西拿给她。
那是一张捐赠证书。
上面写着:苏婉清女士,感谢您向赵敏华助学基金捐赠人民币一百零三万两千六百元整。
她的脸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赵敏华……”她的嘴唇在发抖,“这是……”
“我亡妻的名字。”
经理室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声嗡嗡地响。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是震惊、愤怒,还有——恐惧。
“您……您一直在骗我?”
“骗你?”我笑了一声,“你确定骗人的是你,还是我?”
她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哗啦一声。
“十年前,”我慢慢开口,“你第一次来我家,第一天,你看着敏华的照片,眼神不对劲。”
她往后退了一步。
“后来我找人查了你。你三十二岁那年做过一家人的保姆,那家女主人,姓什么?”
她的脸色惨白。
“姓赵。赵敏华的姐姐,赵敏兰。”
“你认识敏华,你来我家,不是碰巧。”
我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
“你以为是你挑了我,还是我挑了你?”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十年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敏华和年轻时的苏婉清,并肩站在一所小学门口,笑着。
“因为我想看看,一个人为了钱,能演到什么程度。”
“你以为十年的温柔是感情,”我看着她,“在我这里,不过是每天几片药钱。”
她从震惊变成恐惧,慢慢后退。
“你每一个算计,我都知道。你想让我改遗嘱,你想熬走我女儿,你想吞我的房子。10年,你陪着我的每一天,都在等着拿我的钱。”
“但你想过没有,”我向前逼了一步,“你在我身边的每一天,我也在利用你。我利用你熬过一个人的孤独,利用你打发漫长的空房。”
她靠在墙上,眼睛里全是泪水,全身发抖。
“这十年……”我看着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我之间是感情,还是交易?”
“我告诉你答案——从我见到你照片的第一天,这就是场局。”
“我的局。”
她瘫坐在地上。
我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站直,眼神冰冷。
“你以为你算计的是谁?”
“我用十年的时间,给你上了一课。”
我转身,迈步离开,没有回头。
身后,她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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