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拜,棕榈岛,亚特兰蒂斯酒店顶层套房。
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照在波斯地毯上,像铺了一层碎银。波斯湾的海水在远处安静地涌动,偶尔有游艇的灯光划过夜幕,像流星倒映在水中。
方煜躺在两米宽的圆床上,全身僵硬得像一具尸体。
他身上穿着崭新的白色真丝睡衣,是那种中东风格的白色长袍。布料很薄,薄到他几乎能感觉到空调冷气直接吹在皮肤上。房间里弥漫着沉香的味道,浓郁得让他想打喷嚏,但他死死忍住了。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方煜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闭上了眼睛。
装睡。
这是他来迪拜的第三年。三个月前,他还住在中国城的隔断间里,和五个巴基斯坦劳工挤一套四十平的公寓,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坐两个小时的地铁去帆船酒店附近的建筑工地拍照片,卖给国内的自媒体号。
一天能赚两百迪拉姆。
刚好够吃饭、交房租、续旅游签证。
三个月前的那天下午,他正在朱美拉海滩拍日落。
一个穿着黑袍的女人走到他身边。
“你是中国人?”
方煜抬头。这是位老妇人,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但他能看见她的眼睛——深褐色的虹膜,眼角的皱纹像沙丘上的风痕,一层一层地堆叠。她的眼睛很锐利,像鹰。
“是的。”方煜放下相机。
“来迪拜多久了?”
“三年。”
“做什么工作?”
“摄影师。”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海风吹起她的黑袍边缘,露出脚上一双镶满水晶的高跟鞋。方煜注意到那双鞋——Jimmy Choo的定制款,在迪拜只有王室成员和顶级富豪才能买到。
“你愿意娶我吗?”老妇人问。
方煜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娶我,我给你迪拜绿卡。”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今年七十二岁。没有子女。我的丈夫十年前去世了。我需要一个继承人。你只需要做我的丈夫,名义上的。三年后,你可以离婚,拿到绿卡,也会得到一笔丰厚的报酬。”
方煜盯着她。
“您疯了?”
“没有。”老妇人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我叫法蒂玛·阿尔·哈萨尼。哈萨尼集团的董事长。你可以去查我的资料。三天后,给我答复。”
她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方煜低头看名片。
金箔烫印的阿拉伯文,下面是一行英文:Fatima AlHasani, Chairwoman of Hasani Group.
他查了。
哈萨尼集团,迪拜排名前十的房地产开发商。
他想了三天。
答应了。
婚礼定在三个月后。
这三个月里,方煜每周去一次哈萨尼夫人的别墅。她住在Jumeirah Golf Estates,那是一栋价值六千万迪拉姆的庄园,有独立的游泳池、网球场和私人花园。每次见面,哈萨尼夫人都会让管家阿米尔准备晚餐。她吃得很少,主要是看方煜吃。
“你太瘦了。”她说,“在中国的时候,你吃不饱吗?”
方煜愣了一下。
他从没提过自己在中国的生活。
“那是一个比喻。”哈萨尼夫人淡淡地说,“所有在迪拜做苦力的人,都太瘦了。”
方煜没有追问。
但心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疑点——哈萨尼夫人对他的了解,似乎超出了他的叙述范围。
她问过他几次关于童年的事。
“你父母做什么的?”
“我妈很早就离开家了。我爸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去世了。我是姑姑养大的。”
“你母亲……”哈萨尼夫人停顿了一下,“她为什么离开?”
“不知道。可能觉得养孩子太累了吧。”
哈萨尼夫人没有再问。
但那天晚上,方煜发现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更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瞳孔里。
方煜没有深究。
他只需要绿卡。
他需要活着。
在迪拜,没有绿卡,他永远只是个黑户。签证过期的那天,他要么离开,要么躲进中国城的小巷子里,提心吊胆地打黑工。
他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婚礼前的第三天,方煜收到了一条短信。
来自未知号码。
“别娶她。你会死得很难看。”
方煜盯着屏幕,手指有点发凉。
他拨回去。
关机。
他把短信删了。
没有太当回事。
婚礼在谢赫扎耶德路的大清真寺举行。
规模很小。只有哈萨尼夫人的几个朋友,以及管家阿米尔和几个仆人。没有方煜的朋友——他在迪拜没有朋友。
伊玛目念诵经文的时候,方煜侧头看了一眼哈萨尼夫人。
她穿着白色婚纱——是中式的改良款,上半身是旗袍,下半身是西式婚纱的裙摆。她的头发染成了深棕色,盘起来,插着一支珍珠发簪。
她的脸上画着淡妆。
在清真寺暖黄色的灯光下,她看起来不那么老了。
像五十岁。
或者更年轻。
方煜移开目光。
他告诉自己,这是交易。
只是一场交易。
新婚夜。
哈萨尼夫人走出浴室。
方煜闭着眼睛,听见她的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地毯上。他能感觉到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方煜握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他怕她要求履行夫妻义务。
他做不到。
即使她给他绿卡,给他钱,他也做不到。
“睁开眼。”
哈萨尼夫人的声音很平静。
方煜没有动。
“我知道你没睡。”
方煜睁开了眼睛。
哈萨尼夫人站在床边,穿着丝绒睡袍,头上包着丝绸头巾。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皱纹像地图上的等高线,清晰地描绘着她的年龄。
她手里拿着两杯红酒。
“你不用装。”她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会碰我。”
方煜坐起来。
哈萨尼夫人把一杯酒递给他。
“你很好奇,”她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我为什么选你。”
方煜接过酒杯,没有喝。
“你可以找任何人。”他说,“任何一个没有绿卡的男人。”
“是的。”
“为什么是我?”
哈萨尼夫人晃了晃酒杯。红酒在杯壁上慢慢流下来,像血。
“因为有人要杀你。”
方煜的手指僵住了。
“什么?”
“从你来迪拜的第一天起,就有人在盯你。”哈萨尼夫人看着他,“你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找不到正规的工作吗?为什么每次你的签证快到期,雇主就会找借口不给你续签?为什么你住的中国城公寓,三个月前被警察突击搜查了三次?”
方煜的呼吸变重了。
“你在迪拜的这三年,有一个人,一直在暗中堵你的路。”哈萨尼夫人放下酒杯,“他想把你逼到绝境。让你要么滚回中国,要么——”
她停顿了一下。
“死在这里。”
方煜的手开始发抖。
“他是谁?”
“你的弟弟。”哈萨尼夫人说,“陈远。”
方煜的瞳孔猛然收缩。
“我没有任何兄弟。”
“你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哈萨尼夫人站起来,走向保险柜,“你的母亲林淑华,三十年前抛弃你,来到这里。她嫁给了新加坡富商陈启明,生下了陈远。三个月前,你母亲死了。留下了一份遗嘱。”
她打开保险柜。
方煜看到里面没有珠宝,没有现金。
只有一张发黄的合影,和一份DNA检测报告。
哈萨尼夫人回头看他。
“遗嘱里,有你的名字。”她说,“你母亲把1亿迪拜币留给了你。陈远觉得——”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方煜的心脏上。
“你不该活着拿走这笔钱。”
方煜盯着她。
血液涌上耳朵,嗡嗡作响。
“你娶我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别人的,“为了什么?”
哈萨尼夫人拿起那张合影。
照片上,两个女人并肩站着。左边的是哈萨尼夫人,三十年前的样子。右边的是——
方煜的呼吸停止了。
那个女人的脸,他见过。
在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一张老照片里。
那是他的母亲。
林淑华。
“你母亲临死前求我的最后一件事,”哈萨尼夫人说,“是保护你。”
方煜手里的酒杯滑落。
砸在地毯上。
红酒渗进雪白的羊毛,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血花。
01
三个月前的那天晚上,方煜回到中国城的公寓,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
他手里还攥着哈萨尼夫人的名片。
名片边缘被他捏出了褶皱。金箔烫印的阿拉伯文在昏暗的灯光下,却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室友老马翻了个身。
“阿煜,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接了个活儿。”方煜把名片塞进枕头底下。
老马没再问。
他太累了。他在龙城商场做搬运工,每天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一个月两千迪拉姆,还要扣掉中介抽成。来迪拜五年,他从来没去过帆船酒店,没进过迪拜购物中心里的任何一家奢侈品店。他最熟悉的地方是中国城、龙城、德拉老城的批发市场。
方煜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灯火。
迪拜的夜晚不会黑。
整座城市像一颗被电流驱动的宝石,不停地发光。哈利法塔在夜空里格外醒目,像一根插在沙漠里的金针。这座城市有世界上最贵的酒店、最高的楼、最大的人工岛。富豪们开着黄金涂装的兰博基尼,在谢赫扎耶德路上飙车。每秒钟都有几百万迪拉姆在金融中心的高楼里流动。
但这一切和方煜无关。
他来迪拜三年了。
三年前的春天,他从广州飞到迪拜。那时候他二十八岁,刚被国内的一家影视公司辞退,和女朋友岳玲分手,借了五万块钱的网贷,买了一张飞往迪拜的单程机票。
他来迪拜的原因很简单。
逃离。
逃离逼债的催收电话,逃离催婚的亲戚,逃离每个月都在上涨的房租和永远涨不上去的工资。
他听说迪拜遍地是黄金。
来了才知道,遍地是黄金的迪拜,黄金是要用命去换的。
他去应聘过帆船酒店的摄影师。面试他的英国人看了看他的作品,笑了一下:“不错。但我们需要有阿联酋本地经验的。你在这边有工作签证吗?”
没有。
他申请过十几家公司。每一家都微笑着拒绝了他。后来他才明白,阿联酋的劳动法规定,雇主雇佣外籍员工,需要支付昂贵的签证费用,还要承担员工的住宿和医疗保险。没有人会为一个没有绿卡的人,花这笔钱。
他只能打黑工。
拍婚礼,拍活动,拍旅游照。
去帆船酒店附近的海滩,装作游客,偷偷给中国旅行团的人拍照,一次收两百块人民币。
在迪拜,两百块人民币,一百迪拉姆。
刚够吃三顿饭。
他住在International City的中国城里。那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公寓楼群,住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底层劳工。他的公寓在C区,四十平米,隔成两间。他和老马住一间,隔壁住着五个巴基斯坦人。
每天晚上,巴基斯坦人会在走廊里煮咖喱,味道从门缝里渗进来,粘在方煜的衣服上、床单上、头发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方煜曾经想过放弃。
回国。
但回不去了。
他欠的网贷已经从五万滚到了十八万。催收的电话打到他姑姑家,把他姑姑吓出了高血压。他回国的唯一结果,就是被那些催收的人堵在出租屋里,像老鼠一样被逼疯。
所以他在迪拜撑着。
像溺水的人,抓住任何一根试图漂过来的浮木。
第二天早上五点,方煜被闹钟吵醒了。
老马已经出门了。方煜洗了把脸,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背起相机,走出公寓。
十一月的迪拜,早上气温只有二十五度。这是这座城市最舒服的季节。街上的劳工们裹着外套,在公交站台等车。方煜走到中国城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个两迪拉姆的饼子,站在门口啃。
他打开手机,搜索“法蒂玛·阿尔·哈萨尼”。
维基百科第一条:Fatima AlHasani,1940年出生于阿联酋沙迦,哈萨尼集团创始人。1975年创办哈萨尼房地产公司,1990年转型为综合性投资集团,旗下业务涵盖房地产、能源、酒店、物流。2005年入选福布斯阿拉伯女性富豪榜前十位。丈夫Ebrahim AlHasani于2010年因心脏病去世,无子女。
配图是一张穿着职业装的照片。她戴着钻石耳环,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身后是整面落地窗,窗外是迪拜天际线。
照片里的她,大概五十多岁。
和方煜在海滩上看到的那个老妇人不太像。
但眼睛是一样的。
那双鹰一样的眼睛。
方煜盯着屏幕,手指一点点变凉。
他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一个身家几十亿迪拉姆的富婆,为什么会找上一个根本没见过面的中国黑户,提出结婚?
这不合理。
方煜关掉手机,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背上相机,往地铁站走。
他决定不想这件事了。
拒绝她。
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走了两百米。
停下来。
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发现自己全身在发抖。
不是冷。
是恐惧。
他害怕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每天啃两块钱的饼子,挤地铁去海滩偷拍游客,回到那个充满咖喱味的公寓,听着老马的鼾声入睡。一年,两年,三年,五年。
然后呢?
他不知道。
他突然想起昨天下午,在朱美拉海滩拍照的时候,看到一对中国情侣。男人穿着商务休闲装,手腕上戴着一块万国表。女人提着一个爱马仕的包,戴着遮阳帽,笑得很开心。
方煜给他们拍了几张照。
收钱的时候,女人随口问了一句:“你是专业摄影师吗?”
方煜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是学摄影的。大学四年,拿了两次校园摄影比赛的冠军。毕业那年,导师给他写了推荐信,推荐他去北京的一家影视公司。他高兴得一夜没睡。那时候他以为,他的人生会像电影里那些逆袭的主角一样,从底层一步一步走上巅峰。
但现实不是电影。
现实是他在北京干了三年,从摄影助理做到摄影师,工资从三千涨到八千,然后在行业寒冬的时候被裁掉。现实是他和岳玲谈了五年恋爱,在谈婚论嫁的时候,岳玲的妈妈问了他一句话:“你有房子吗?”
他没有。
“你有存款吗?”
没有。
“那你拿什么娶我女儿?”
他拿不出任何东西。
分手那天晚上,岳玲在出租屋里哭。她哭着说对不起,说她真的累了。说她等了五年,等不到一个确定的未来。方煜站在窗口,看着楼下的路灯,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天,岳玲搬走了。
三个月后,她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十二岁的男人。方煜没有去参加婚礼。他甚至不敢打开她的朋友圈。后来是他们的共同朋友告诉他:岳玲现在住在珠江新城,一百八十平的江景房。她老公是做外贸的,一个月赚的钱,够方煜在北京挣三年。
方煜听完,什么也没说。
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他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堵了很久,一直堵到现在。
方煜站在中国城门口,看着远处哈利法塔的尖顶。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三年前选择来迪拜,不是因为不甘心,是不敢留在原地。
三年后的今天,他还是不敢。
不敢穷。
不敢老。
不敢回。
他拿出哈萨尼夫人的名片。
看了很久。
第三天下午,方煜拨通了那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
“你好。我是哈萨尼夫人的管家,阿米尔。”
方煜愣了一下。
“我……找哈萨尼夫人。”
“您是方先生?”阿米尔的声音很礼貌,“夫人一直在等您的电话。请问您现在方便吗?我可以派人过去接您。”
“接我?”
“是的。夫人想和您当面谈。关于婚事。”
“婚事”这个词从阿米尔嘴里说出来,轻松得像在说“晚餐”或者“天气”。方煜握着手机,站在公寓门口,看着走廊里巴基斯坦人正在煮咖喱。黄色的粉末飘进锅里,呛得人想咳嗽。
“好。”
四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中国城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袍的阿拉伯男人走下来。他大概四十多岁,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深眼窝,高鼻梁,标准的阿拉伯长相。
“方先生。请上车。”
方煜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T恤,破洞的牛仔裤,一双磨平了底的帆布鞋。
他坐进迈巴赫。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闻到一股皮革混着沉香的味道。
车开进Jumeirah Golf Estates。
哈萨尼夫人的庄园,比照片里更大。
车停在门口。阿米尔带着方煜穿过大理石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波斯细密画,一幅接着一幅,像是进入了某个私人博物馆。阳光从中庭的穹顶倾泻下来,在壁画上投下不规则的几何光斑。
客厅在三楼。
门是柚木的。推开门,哈萨尼夫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对方煜点了点头。
“请坐。”
方煜在沙发上坐下。
阿米尔退了出去,关上门。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想好了?”
哈萨尼夫人坐在方煜对面。她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问。
方煜握紧拳头。
“我需要知道代价。”
“代价?”哈萨尼夫人挑起眉毛。
“除了名义上的婚姻关系,你还想要什么?”
哈萨尼夫人没有直接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酒柜前,拿出两个水晶杯。
“你喝酒吗?”
“偶尔。”
她倒了两杯威士忌。走回来,把一杯递给方煜。
“你对中国城了解多少?”她突然问。
方煜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住在那里。”
“我知道。”哈萨尼夫人说,“我去过中国城。十五年前。”
方煜察觉到了异样。
哈萨尼夫人喝了一口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旋转,折射出碎金般的光芒。她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方煜没有说话。
“你知道中国城是什么地方吗?在迪拜,那是底层劳工的聚集地。那些从巴基斯坦、孟加拉、印度来的人,睡在十二个人一间的宿舍里,每个月挣一千五百迪拉姆,寄回家里一千。”她顿了一下,“你住在那地方,能活着,真不容易。”
方煜抬头看她。
“您需要我做什么?”
哈萨尼夫人放下酒杯,坐直了身体,那双锐利的褐色眼睛直直地看着方煜。
“三年。你只需要做我三年的丈夫。三年期间,我会给你安排工作签证、绿卡,以及一套在棕榈岛的公寓。离婚后,绿卡归你,公寓归你。另外,我会给你一笔钱。具体数额,我们可以在婚前协议里约定。”
她顿了顿。
“你要做的,就是住在我这里。每周陪我吃几顿饭,陪我去一些公开场合。仅此而已。”
方煜低头看着酒杯。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用相信。”哈萨尼夫人淡淡地说,“我可以把这一切写进婚前协议。在迪拜,婚前协议具有法律效力。如果我违约,你可以告我。”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方煜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疑虑,是恐惧,是贪婪,是尊严的碎裂声。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悬崖边的人,面前是一条通往黄金城堡的天梯,却无法确定脚下那一步,是天堂还是深渊。
但他已经无路可退。
他抬起头,看着哈萨尼夫人。
“我答应。”
哈萨尼夫人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头。
“很好。明天上午十点,阿米尔会去接你。我们去公证处签婚前协议。”
“好。”
方煜站起来,转身要走。
“方先生。”
哈萨尼夫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方煜停住脚步。
“你母亲——你对她有什么印象?”
方煜愣住了。
“我……没什么印象。”
哈萨尼夫人没有追问,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知道了。明天见。”
方煜走出房间,心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02
第二天上午十点,迈巴赫准时出现在中国城门口。
方煜穿着他唯一一套像样的衣服——一件在龙城买的打折白衬衫,一条黑色西裤,脚上是擦了三遍的黑色皮鞋。这件衬衫他只在拍婚礼的时候穿过三次,每次穿完都用手洗干净叠好,生怕弄皱。
阿米尔看到他,微微一笑。
“方先生,请上车。”
公证处在迪拜国际金融中心。
那是方煜来过的最安静的地方。整栋楼都是玻璃幕墙,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淡蓝色的光。大堂里铺着黑色大理石,高跟鞋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回声。电梯里有空调和背景音乐,钢琴曲,舒缓得像在抚慰每个进入这里的人——但他们抚慰的是那些穿定制西装、戴名贵腕表的人,而不是方煜。
哈萨尼夫人在公证处门口等他。
她穿着黑色西装套裙,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像正要参加国际会议的某国政要。她的手提包是爱马仕的,白色的,鳄鱼皮。方煜认出那个款式——岳玲以前在杂志上看到过,说那款包全中国只有三个,单价超过一百万人民币。
“走吧。”
哈萨尼夫人率先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能坐十个人。律师已经等在房间里,一个戴着厚框眼镜的英国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桌上摆着三份文件,足足有三四十页厚,每一页都用英文和阿拉伯文双语打印。
“方先生,请坐。”
方煜坐下。
律师翻开文件,清了清嗓子。
“这是婚前协议书。根据阿联酋法律,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双方财产的归属、离婚后的财产分割、赡养费等问题,都可以通过婚前协议约定。这份协议包括以下条款——”
他开始逐条宣读。
方煜听着。
他的英语只能算勉强够用。律师说的很多法律术语,他根本听不懂。但他抓住了一些关键词。
第一,婚后三年内,他必须与哈萨尼夫人保持“真实的婚姻关系”。这里的“真实”,指的是共同居住、共同出席公开场合、履行丈夫的基本社交义务。
第二,他不得透露这场婚姻“非实质性”的一切细节。如果他对外泄密,哈萨尼夫人有权单方面解除协议,并追回所有已给予的财产。
第三,离婚后,他将获得迪拜永久居留权,棕榈岛一套一百二十平的公寓,以及——
方煜看着律师翻开最后一页。
“方先生,在协议第三十七条,哈萨尼夫人承诺,在离婚时向您支付一笔特别补偿金。金额是——”
律师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方煜低头看。
一亿迪拜币。
数字写得很清楚。
100,000,000 AED。
折合人民币将近一亿九千万。
方煜盯着那个数字。
他的大脑像被格式化的硬盘,所有的思维都停滞了。
“这是……”
“补偿金。”哈萨尼夫人说,“也可以叫它报酬。你陪我三年。三年后,你拿走这笔钱,还有绿卡,开始新的人生。”
方煜攥紧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很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太多了。”他说。
“不多。”哈萨尼夫人端起茶杯,“三年。你用三年时间,换取自由。”
方煜沉默了。
她的手很稳,握咖啡杯的动作优雅而得体。但方煜注意到她的眼睛,很深,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井水表面平静如镜,水面下却在翻涌着看不见的暗流。
“签吗?”哈萨尼夫人问。
方煜拿起笔。
手在发抖。
他盯着协议上的数字,忽然想起三天前在海滩上,自己为了一点小费弯着腰给游客拍照,卑微得连尊严都变得模糊。
他想起岳玲的妈妈那句话:“你有什么?”
想起那五万块钱的网贷,想起老马每天把自己累成狗,想起公寓走廊里呛人的咖喱味,想起这三年来每一个看不见希望的早晨。
他签了。
笔尖落在纸上。
方煜。
两个字。
写完之后,他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哈萨尼夫人拿起笔,在他旁边签了名。她的字很漂亮,阿拉伯文流畅得像在纸上画了一串优美的藤蔓。写完,她把笔放回桌上,看向律师。
“公证吧。”
走出公证处的时候,方煜以为自己在做梦。
阳光照在他脸上,迪拜冬天的阳光很温和,不刺眼。他站在金融中心门口的广场上,看着喷泉里的水柱随着音乐上下跳动,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
阿米尔开着迈巴赫等在路边。
“夫人,先生。请上车。”
方煜坐进车里。
哈萨尼夫人坐在他旁边,打开手机,开始回复消息。她的手机是定制版Vertu,镶着钻石按键。用这个手机的女人,正在和一个住在中国城隔断间里的男人结婚。
这不真实。
车开了一会儿,哈萨尼夫人忽然放下手机。
“明天搬过来。”她说,“阿米尔会帮你收拾行李。你的房间在三楼西侧。”
“好。”
“婚礼定在下个月十五号。”
“好。”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方煜沉默了片刻。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说吧。”
“为什么是我?”
哈萨尼夫人转头看他。她的眼神很平静。
“我回答过这个问题。”
“不,”方煜说,“你没有回答。你告诉我有人要杀我。但如果你需要保护我,你完全可以雇佣保镖。或者给我一笔钱让我离开迪拜。你不需要娶我。更不需要给我一亿。”
哈萨尼夫人没有回答。
她转头看向窗外。
车窗外,迪拜的高楼一排排地向后滑过。这座城市像是从沙漠里长出来的,每一栋建筑都像沙粒被风吹成的奇妙形状。但那些建筑也是虚假的,踩在上面,你不知道脚下是土地,还是流沙。
“我欠一个人。”哈萨尼夫人终于开口,“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一个我三十年前许下的承诺。”哈萨尼夫人说,“我答应她,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我会用我所有的一切,保护你。”
方煜的心脏像是被人捏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哈萨尼夫人没有回答。
车停在哈萨尼庄园的门口。
阿米尔打开车门。方煜下车,哈萨尼夫人跟在他身后。她走向大厅,没有再回头。
那天晚上,方煜站在哈萨尼庄园三楼的露台上,看着迪拜的夜景。
他的手扶在白石栏杆上。
三十年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东西。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那个欠下承诺的人,到底是谁。
几天后,方煜所有的行李被阿米尔装在三个黑色垃圾袋里,搬进了庄园。他的全部身家,只有三套换洗衣服、一台用了四年的佳能5D4相机、一个三脚架、一双夹脚拖鞋、一盒签证申请材料。
阿米尔把他带到三楼西侧的房间。
推开门,方煜愣住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房间”。
是一套独立公寓。
玄关进去是客厅,落地窗正对着波斯湾。左手边是卧室,两米宽的床,铺着埃及棉床单,枕头上绣着哈萨尼家族的家徽。右手边是书房,书桌上放着一台全新的iMac Pro,旁边是一个摄影箱——他认出来了,那是哈苏H6D,两万迪拉姆一台。相机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你需要像样的器材。法蒂玛。”
方煜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搬进庄园的第一周,方煜几乎没见过哈萨尼夫人。她有开不完的会,见不完的人。每天早上一辆银色劳斯莱斯停在门口接她,晚上十一点才回来。庄园很大,方煜一个人走在走廊里,脚步声能在墙壁之间回荡很长一段时间。
他开始用那台哈苏拍照。
庄园里有很多可以拍的东西。花园里的玫瑰,中庭的喷泉,走廊上的壁画。但他最喜欢的,是在三楼露台上拍日落。波斯湾的日落和朱美拉海滩不一样——在这里,海面是一整片,没有游客,没有遮阳伞,没有叫卖纪念品的小贩。只有海水和海风,还有远处偶尔经过的货轮。
有一天傍晚,他正在露台上调整三脚架。
身后传来脚步声。
哈萨尼夫人走上露台。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头上没有包头巾,头发披散在肩上。逆光中,她的轮廓很柔和。
“拍得怎么样?”
“还不错。”方煜说,“您要看看吗?”
哈萨尼夫人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相机的显示屏。上面是方煜拍的日落——海面上有一层薄雾,太阳悬在地平线上,像一颗融化的金球。光线透过雾气,把整个世界涂抹成橘色。
“你很会拍光。”她说。
“学了很多年。”
“你父亲年轻的时候喜欢拍照。”
方煜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爸?”
哈萨尼夫人沉默了片刻。
“我猜的。很多男人年轻时都喜欢拍照。”
这个解释很牵强。
但方煜没有追问。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一张比他想象中大得多的网,一点点收拢。
03
婚礼定在十二月十五日。
哈萨尼夫人让阿米尔去安排一切细节。场地定在谢赫扎耶德大清真寺,婚宴在阿联酋皇宫酒店。方煜说不需要这么多,哈萨尼夫人只回了一句:“你需要。”
婚礼前一周,方煜开始收到更多诡异的短信。
最早那条号码已经无法接通了。但新的短信来自一个本地手机号,内容完全相同:“别娶她。你会死。”
方煜把短信给哈萨尼夫人看。
她看了三秒,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给方煜。
“不用管它。”
“可是——”
“我说了,不用管它。”
这是结婚后第一次,方煜从她脸上看到了一种近似于冷酷的神色。那道眼神只出现了一瞬间,很快就消失了。但方煜捕捉到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手里攥着的牌,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阿米尔后来私下告诉方煜,哈萨尼夫人的安全团队已经定位了信号源——在迪拜商业湾区的一栋办公楼里,业主是陈氏国际投资公司。
“陈氏。”方煜重复这个名字。
阿米尔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婚礼前的第三天晚上,方煜睡不着。
凌晨两点,他走到三楼的书房,想找本书看。推开门,灯亮着。
哈萨尼夫人坐在书桌前。
她面前摆着一叠文件。灯光照在她脸上,皱纹里刻着方煜看不懂的东西。她看起来很疲倦,但眼睛依然很亮。
“抱歉。我不知道您还在。”
“没事。进来吧。”
方煜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睡不着?”
“嗯。”
哈萨尼夫人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婚前焦虑。很正常。”
“不是因为这个。”方煜顿了一下,“是因为那些威胁。到底是什么人,非要阻止这场婚姻?”
哈萨尼夫人看着他。那双眼在台灯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在月光下的古井。
“陈远。”
“他是谁?”
“你母亲林淑华的儿子。你的弟弟。”
方煜愣住了。
“我母亲……还生了一个孩子?”
“很复杂的事情。”哈萨尼夫人说,“三十年前,你母亲离开你父亲,来到中东。她认识了新加坡地产商陈启明,两人组建了新的家庭,生下了陈远。你母亲在这边建立了自己的商业帝国。几个月前,她去世了。”
方煜坐在那里,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三十年来,他对母亲的唯一印象,是父亲保留的老照片里那个模糊的身影。照片很旧了,但还能看出女人的五官——鹅蛋脸,丹凤眼,笑起来有一颗虎牙。
父亲从来不提她。
方煜问过一次。父亲沉默了很久。那天晚上,他听见父亲在卧室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呜咽声,像被闷在枕头里的哭泣。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问过。
“她为什么抛弃我?”方煜听见自己在问。
哈萨尼夫人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方煜。
“有些事,现在告诉你还太早。”
“我已经三十一岁了!我有权利知道——”
“不。”哈萨尼夫人转过身,看着他,声音很轻,“你没有权利。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等婚礼结束。我会把所有真相告诉你。”
方煜握紧拳头。
“如果你不告诉我,我不会和你结婚。”
哈萨尼夫人看着他。
她的眼神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锐利的鹰视,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方煜忽然想起他姑姑——那个把他养大的女人,在他十五岁那年被学校叫去处理他打架的事,在走廊里看着他,眼里也带着这种神色。
是心疼。
“方煜,”哈萨尼夫人说,“你已经站在悬崖上了。如果你现在退,你会摔得粉身碎骨。”
她走到他面前。
“陈远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他在等你放弃这场婚礼。一旦你走出这扇门,你最多活不过七十二小时。”
方煜盯着她。
“他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母亲留给你一亿迪拜币。”哈萨尼夫人说,“这笔钱原本应该属于陈远。他觉得,你不该活着拿走他的钱。”
那晚方煜一整夜没睡。
他坐在露台上,看着波斯湾,直到天亮。
他想不通。
母亲抛弃他三十年。他没找过她,没花过她一分钱,没打扰过她的新生活。
现在她要死了,忽然留下一笔钱给他。
这笔钱,引来了一个要杀他的弟弟。
太荒谬了。
天亮的时候,阿米尔端着早餐来到露台上。
“方先生,夫人让我转告您——今天的行程安排已经确认了。婚礼将在后天早晨十点开始。”
方煜点了点头。
阿米尔要走的时候,方煜忽然叫住了他。
“阿米尔。”
“是,先生?”
“你跟在夫人身边多久了?”
“二十年。”
“你见过我母亲吗?”
阿米尔沉默了很久。
“见过。”他说,“林女士和夫人是很好的朋友。她们认识了三十年。从林女士刚到迪拜的那一年开始。”
方煜胸口堵着什么。
“林女士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米尔看着海面,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很像夫人。很聪明,很强势。她们年轻时一起创业,吃了很多苦。林女士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能和夫人势均力敌的女人。”
“她提到过我吗?”
阿米尔低下头。
“这一点,由夫人告诉您更合适。”
他欠了欠身,离开了露台。
婚礼那天早上,方煜在房间里换衣服。
阿米尔给他准备了一套白色的阿拉伯长袍,配着镶金边的头巾。方煜穿上后,自己都觉得陌生。镜子里的他,像另一个人。
手机响了。
不是威胁短信。
是一份邮件。
陌生账号发来的,里面只有一个链接。方煜点开,是一份PDF文档。扫描版的遗嘱,最后一页的签字栏里,有三个汉字——
林淑华。
那是方煜第一次看见生母的笔迹。
她的字很漂亮,横平竖直。签名的“林”字,左边是木,右边是木。那两笔竖画写得很长,像一个人张开双臂。
他把遗嘱从头翻到尾。
第八条。
“本人名下在迪拜国际银行的账户余额,合计一亿零三百二十万迪拉姆,全部赠予我的长子,方煜。”
下面写着方煜的护照号码,和他的出生日期。
只字没有提这三十年。
方煜把手机放在桌子上。
看着窗外。
大清真寺的尖塔在远处,像一根白色的针,扎进蓝色的天空里。阳光很好,好得有点讽刺。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进那场婚姻。
04
婚礼在谢赫扎耶德大清真寺举行。
这是阿联酋最大的清真寺,汉白玉的外墙在阳光下白得刺眼。穹顶上是金箔镶嵌的经文,在光线下闪烁着庄严的光芒。方煜站在穹顶下,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宾客不多。
哈萨尼夫人说过,她只需要请几位老朋友。
方煜站在殿堂里,看着那些陆续到场的宾客——穿着黑袍和白袍的阿拉伯男女,有几位戴着王室特有的金色流苏头箍。哈萨尼夫人周旋在宾客中间,用阿拉伯语和他们交谈,偶尔发出一声轻笑。她的举止从容得像是参加一场再正常不过的社交晚宴,而不是她一生中第二次婚姻。
方煜站在角落里,像一个局外人。
他的目光扫过宾客席。
忽然停住了。
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东方面孔的男人。他大概三十岁出头,穿着一套深蓝色定制西装,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正在低头看手机。
他抬起头。
和方煜对视。
那双眼睛很冷。
像蛇。
方煜从未见过这个人,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起了反应——后背发凉,汗毛竖立,本能告诉他,这个人是危险的。
阿米尔走过来,低声说:“方先生,伊玛目已经准备好了。”
方煜点了点头。
仪式开始。
伊玛目穿着白色长袍,头戴白色头巾,站在殿堂中央。他先念了一段经文,阿拉伯语的韵律像潮水,一浪一浪地涌过来。方煜听不懂,但他觉得胸腔在振动,像被经文里的某个音节给敲了进去。
然后伊玛目转向他,用英语问:“方煜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法蒂玛·阿尔·哈萨尼夫人为妻?”
方煜张了张嘴。
他看了一眼哈萨尼夫人。
她穿着白色婚纱,站在他对面。珍珠头纱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她也在看他。那一刻,她的眼神不是锐利的鹰视,也不是冷漠的审视,而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三十年的时光,看着另一个人。
那是方煜永远忘不了的一眼。
“我愿意。”
说完这三个字之后,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像在敲一扇锁了几十年的门,终于敲开了,却不知道里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仪式结束。
婚宴在阿联酋皇宫酒店。
八星级的酒店,大堂里用金箔装饰的柱子,每一根价值几百万迪拉姆。餐桌上摆着法国空运来的鹅肝、日本空运来的和牛、伊朗空运来的鱼子酱。香槟是唐培里侬,一瓶几千迪拉姆,开了整整二十瓶。
方煜坐在哈萨尼夫人旁边,学着切和牛,学着用银餐具。但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一道目光,像手术刀,割着他的后背。
那个东方面孔的男人,就坐在第三桌。
他正在和旁边的人交谈,笑得很自然。但每隔几分钟,就会看方煜一眼。
“他是谁?”
方煜低声问哈萨尼夫人。
哈萨尼夫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陈远。”
方煜的呼吸停止了。
哈萨尼夫人放下酒杯,转向方煜。
“他是你母亲林淑华的另一个儿子。他比你大两岁。三十三岁。你母亲嫁给他父亲的时候,他已经出生了。他是陈启明和前妻的儿子。”她顿了顿,“但在他心里,林淑华不只有他一个儿子。她不配。”
方煜的手指紧紧攥住桌布。
“他来这里……干什么?”
“来见证。”哈萨尼夫人说,“这场婚礼,对他来说是最后一根稻草。你母亲把遗产留给你而不是他。他等了三十年,等到的就是这个结果。他不甘心。”
方煜看着陈远。
忽然,陈远站起身,端着酒杯走过来。
“方先生。”
他的声音很好听,有磁性,像一个经过良好教育的绅士。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身香槟色的晚礼服,长得很漂亮,是那种会被星探发现的漂亮。她挽着陈远的手臂,笑容得体。
方煜认出了她。
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像被雷劈了。
岳玲。
他五年前的女朋友,三个月后就嫁给了那个做外贸的男人。后来他听说她搬去了新加坡。长了一张他永远不会忘记的脸。
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陈远的身边。戴着三克拉的钻戒,画着精致的妆容,挽着他弟弟的手。
方煜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陈远拍了拍手,示意全场安静,举杯朗声说道:“敬我的新娘——法蒂玛·阿尔·哈萨尼夫人,愿她这一次,选对了。”
那话里带着明显的讽刺。
哈萨尼夫人看着陈远的眼睛。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陈先生,欢迎你来。”
“夫人客气了。”陈远笑了笑,“我只是来见证一下,什么样的人,配做我母亲的儿子的丈夫。”
他转向方煜,伸出手。
“你好。我叫陈远。是你妻子的前合作伙伴的儿子。”
方煜握住他的手。
陈远的手很凉。
“我应该叫你哥,”陈远压低声音,那音量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因为我母亲抛弃了你三十年后,临死前还用遗产恶心了我一把。你说,我应该怎么叫你?”
方煜松开手。他感觉到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发烫,低头一看,陈远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的内侧刻着两个字母——S.H.。
林淑华的英文名缩写。
他戴着母亲遗物的同时,在嘲笑着那个被母亲遗弃的人。
方煜抬起头,看着陈远。
他想说话,但话卡在喉咙里。像吞下了一团带刺的铁丝,每一个字都刮得生疼。
陈远笑了一下,转身要走。
岳玲看了方煜一眼。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歉意,有怜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在看一个曾经熟悉而后变得陌生的故人,又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移开目光,追上陈远,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嗒,咔嗒,咔嗒。
每一声都踩在方煜的心尖上。
婚宴结束后,方煜站在酒店门口等车。
岳玲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侧。
“方煜。”
她的声音还是和五年前一样。
“阿玲。”
岳玲低着头,长发遮住她的脸。她比以前瘦了很多,锁骨窝深得能装下硬币。
“对不起。”她说,“我不是故意瞒你……”
“没关系。”方煜打断她,“都过去了。”
“他找到我的时候,只说想认识我。他说他很欣赏你。我以为……我以为他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你弟弟。再后来才知道他想……”
她说不下去了。
陈远走近岳玲,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重得让她吃痛地皱眉。
“说够了没?”他没看岳玲,而是直视方煜,声音冷得像刀刃,“方煜,今天只是开始。遗嘱里留给你的不止一个亿。还有哈萨尼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方煜僵住了。
他看向哈萨尼夫人,哈萨尼夫人站在不远处,正在和伊玛目说话。她感受到方煜复杂的目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里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那意思是:等会儿再说。
陈远扣住岳玲的腰往自己怀里带,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白睡了五年的人不是我,对她好了五年的人也不是我。”他凑近方煜,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但最后她在我床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方煜没有说话。
陈远退开两步,笑容更加灿烂。
“因为我有钱。因为我有身份。因为我知道——穷人没资格当真。”
他转身走了。
岳玲被拽着走了。她回头看了方煜一眼,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一眼,像一把钝刀,割在方煜身上最软的地方。
新婚夜。
方煜站在酒店房间的穿衣镜前,看着自己。
白色的阿拉伯长袍,裹着一个不知道算不算新郎的人。镜子里的他,和五年前在北京出租屋里啃泡面的那个人,有一样的东西,也有不一样的东西。
敲门声。
“进来。”
哈萨尼夫人走进来。
“你今天不该那么隐忍。”
“那我能怎么样?”方煜说,“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为什么要抢我女朋友?”
“他不敢在这里对你动手,但你越沉默,他越会得寸进尺。”
方煜看着他母亲的老朋友,他新婚的妻子,他看不懂的女人。
“夫人,我有两个问题。”
哈萨尼夫人点了点头。
“第一。遗嘱里真的有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吗?”
“有。”哈萨尼夫人说,“你母亲生前持有哈萨尼集团的部分股份。她的遗嘱里特别注明,这部分股权的继承人是你,而不是陈远。”
方煜沉默了。
“第二。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哈萨尼夫人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向保险柜。
“今天太晚了。明天我会告诉你一切。”
然后浴室里传来了水声。
方煜躺在床上,穿着那件准备扔进垃圾桶的白色真丝长袍。空调冷气吹在他脸上,他一动不动地装睡。
装睡的时候,他想起五年前北京那个冬天,岳玲最后一次抱着他,在他肩膀上哭。她哭着说对不起,说她等了五年,等不到一点希望。他想起自己在迪拜的海滩上骗游客说自己的照片得过奖,想起面包店每天九点半扔掉的那些隔夜面包,想起哈萨尼夫人保险柜里那堆整整齐齐的旧文件。
浴室的门开了。
哈萨尼夫人走到床边,低头看他。
她手里拿着两杯红酒。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手在抖。
是装了太久的盔甲,在自己卸下的那一刻,发出了细微的裂隙。
“睁开眼。”
声音平静。
“我知道你没睡。”
方煜睁开了眼睛。
“你不用装,”哈萨尼夫人说,“我说过,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只是在忍耐。”
方煜坐起来,接过她递来的红酒。
“您想说什么?”
哈萨尼夫人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戴着一枚老旧的戒指,没有钻石,没有黄金,是银的,表面已经氧化发黑。方煜注意到,这和他从陈远手指上看到的那一枚,几乎一模一样。
“这枚戒指,”哈萨尼夫人说,“是你母亲刚来迪拜的时候,用所有积蓄打的。她打了三枚,一枚给了她自己,一枚给了我,一枚留给你。她说,等有一天找到你,要把这枚交给你。”
她从手指上摘下戒指,放在方煜手心里。
“现在,它属于你了。”
然后她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红酒在杯壁上的流动变得很慢,像这个夜晚,像一切正在凝固的真相。
“你问我,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哈萨尼夫人看着方煜。
“她的车,被动了手脚。”
她放下酒杯,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风。
“动手的人,是你弟弟陈远。”
方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头颅内部开了一枪。
“什么?”
“你母亲发现他转移公司资产。她要收回他名下的股权,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你。陈远害怕了。他在她的刹车片上,动了手脚。”
哈萨尼夫人站起来,走向保险柜。
“你母亲出事那天,她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她说——”
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法蒂玛,找到我儿子。保护他。”
方煜握着那杯红酒,手指发白。他不敢看哈萨尼夫人的眼睛,而是盯着她手里那枚黑乎乎的银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一行阿拉伯文,他看不懂,但能认出最后一个数字,是年份——三年前。是他刚到迪拜的那一年。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活在谁的安排里。活在那个抛弃她三十年、临死前却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他的女人,最后的安排里。
哈萨尼夫人扭头看他。
“现在你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
“你不是什么为了绿卡随便选的穷小子。”哈萨尼夫人说,“是你母亲选中了你。三十年前放弃一切选中了你。”
方煜不敢相信自己五年前就活在某个被他当作反派的监护下,更不敢相信这三年里每一个签证被拦、每一次求职被拒,并不是因为穷,而是因为有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把他认定为了死敌。
他喝酒,手在抖。
玻璃杯的边缘撞击着他的牙齿,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05
方煜几乎听不见后面的话。
他的耳边全是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像涨潮时的海水疯狂拍打着礁石,一下、两下、三下,撞击在他的太阳穴上。
哈萨尼夫人的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剜进他的认知里。
“你母亲从来没想抛弃你。”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方煜的耳朵里。
“三十年前,她离开你父亲的时候,是想带着你一起走的。但当时的她没有能力养活一个孩子。她来迪拜的时候,身上只有两千美金。她住在德拉老城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白天给别人做翻译,晚上去餐厅洗碗。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
方煜盯着手里的戒指。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她试过。”哈萨尼夫人说,“三年后,她攒够了钱,回国去找你。但你的父亲搬了家,你的姑姑拒绝告诉她你们的地址。你母亲在老家待了一个月,到处打听你们的消息。最后,你父亲托人传了一句话给她——”
哈萨尼夫人顿了顿。
“别打扰孩子。你既然走了,就当他没有妈。”
方煜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呼吸变成了一件需要用力才能完成的事。
“你母亲回来之后,哭了整整一个星期。然后她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里。她告诉自己,等她有了足够的钱和地位,等你成年了,她再去找你。她会给你一切你想要的。”
“但她没有等到。”
“是的。”哈萨尼夫人说,“她等到了钱,等到了地位,但她没有等到勇气。每一年,她都在犹豫。她害怕你已经恨她了。害怕你不想见她。害怕你骂她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她越成功,就越害怕。”
哈萨尼夫人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方煜。
“这是她留给你的。”
方煜接过信封。
他的手动得很慢,像被泡在水里的旧书页,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让它碎裂。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叠照片和几封信。
他抽出第一张照片。
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女人笑得很开心,露出一颗虎牙。婴儿在她怀里张开嘴,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那是方煜。
那是他母亲。
方煜盯着照片,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有人在他胸口压了一块石板。
他又抽出第二张。
第三张。
第四张。
每一张都是他。
他上小学的那年,他参加运动会的那年,他初中毕业的那年,他高考的那年。
照片是从远处拍的。有些是从街对面,有些是从车里,有些是从学校门口的马路对面。角度都很隐蔽,像偷拍。
“这是……”方煜的声音在发抖。
“你母亲每年都会回国。”哈萨尼夫人说,“她不打扰你,她只是在远处看你。你上小学第一天,她在校门口对面站了一整个上午。你参加篮球比赛,她在看台上坐了两个小时。你高考那天,她的车停在考场外面,从早上七点到下午五点。”
方煜低下头。
眼泪砸在照片上。
砸在母亲那颗虎牙上。
“为什么?”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为什么不来见我?”
“她怕。”哈萨尼夫人说,“她怕你推开她。她怕自己承受不住。”
方煜攥着照片,指关节发白。
陈启明在方煜二十三岁那年去世。林淑华接管了陈氏集团的全部股权,成为新加坡排名前列的女富豪。她取消了陈远名下的继承权。
陈远从十八岁开始就认定,林淑华的一切都是他父亲的,是他陈家的。林淑华只不过是一个后来的女人,没有资格拿走他一分钱。但他忍了那些年,装作顺从,装作孝顺,讨好陈启明。可当林淑华取消了他的那份,他忽然明白——再讨好也没用。
“你母亲发现了他在转移公司资产。她把他叫到办公室,告诉他——”
哈萨尼夫人看着方煜。
“我会把我所有的钱留给我的另一个儿子。你不配。”
方煜的瞳孔收缩。
“她……那么说了?”
“她说了。然后陈远在那一刻决定杀了她。”
哈萨尼夫人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母亲出事的那天晚上,陈远出现在葬礼上,西装革履,表情庄重得无懈可击。他给所有人发名片,名片上印着——陈氏集团新任董事长。”
方煜没有说话。
他感觉自己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击中,那种钝痛从胸腔蔓延到四肢,蔓延到他已经麻木了三十年的那根神经。
“他现在要来杀你。”哈萨尼夫人说,“因为在他眼里,你是一切的源头。如果你不存在,林淑华就不会把遗产给你。如果你不存在,他就不会失去一切。”
她转头看着方煜。
“所以我才出现在你面前。所以我要和你结婚。这场婚姻,是法律意义上的保护。他动不了我的丈夫。即使他疯到要买凶,也不敢在阿联酋对哈萨尼集团的继承人动手。这层关系,是他唯一忌惮的东西。”
方煜抬起头。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帮我?”
哈萨尼夫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方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因为我是那个劝她放弃你的人。”
方煜愣住了。
“什么?”
哈萨尼夫人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她的背微微佝偻,像一座被时间压弯的石碑。
“三十年前,你母亲到迪拜的第二年。她很痛苦。每天晚上都在哭。她想回去找你。她想放弃这里的一切,回中国去当一个普通的母亲。”
她停顿了一下。
“是我劝住了她。”
方煜盯着她。
“我对她说——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如果你现在放弃,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任何机会。你的孩子也不会感谢你。他会恨你,恨你穷,恨你没本事。如果你成功,至少你可以用钱弥补他。”
哈萨尼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错了。”
她抬起头,看着方煜。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劝她,或者如果我劝她回去了——你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她的眼眶湿润了。
那是方煜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流泪。没有声音,没有哽咽,只是两行泪从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滚落下来,无声地流过她脸上的皱纹。
“这三十年,我一直在暗中关注你。我给你父亲匿名汇过很多次钱,我安排人暗中保护你,我在迪拜等你。你三年前到这边,我让海关不要拦你,让你通得过;让你接不到正规工作,也是想逼你来找我。我想让你恨我,也想让你安全。”
她的声音发抖了。
“你母亲临死前给我打的那个电话,不是让我保护你。她说的是一—法蒂玛,找到我儿子。告诉他,妈妈对不起他。”
哈萨尼夫人抹掉眼泪。
“但我没告诉你。我让你以为这是交易。因为我怕告诉你真相,你会恨你母亲。我更怕——”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我会再也没有存在的意义。”
方煜盯着她。
眼泪从他自己脸上滑落。
房间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的低鸣声。
过了很久,方煜放下酒杯。
“陈远现在在哪?”
“迪拜。”哈萨尼夫人说,“他住在商业湾的Armani酒店。他给自己留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等你离开迪拜,或者等你在阿联酋死于非命。迪拜对他来说,是动手成本最低的地方。”
“他想要我的命。”
“是的。”
方煜站起来,走到窗边。
波斯湾的夜色在落地窗外铺开,黑色的海水反射着城市的光,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远处的棕榈岛上,灯光串成一条条弧线,如果没有灯光,那些黑乎乎的岛礁就像一只只潜伏的巨兽,随时等待伏击过路的船只。
他转身看着哈萨尼夫人。
“如果我离开迪拜呢?”
“他会在任何地方找到你。”哈萨尼夫人说,“他的势力比你想象的大得多。你母亲的遗产不光有钱,还有中东地区十几个国家的商业网络。那些人都认钱。而陈远,可以把那些钱全都给他们。”
方煜低下头。
他看着手里的戒指。
很轻。很旧。
内侧刻着的那行字,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点淡金色的反光。是母亲的笔迹,是哈萨尼夫人在三十年前亲眼看着她刻下的。
方煜把戒指戴在小指上。
“我不走了。”
哈萨尼夫人抬头看他。
“你确定?”
“我确定。”方煜说,“我逃了三十年。逃我的身世,逃我的穷,逃所有人的好。”
他抬起头。
“这一次,不逃了。”
哈萨尼夫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向保险柜。
“你准备好知道,你母亲为什么抛弃你了吗?”
方煜点了点头。
哈萨尼夫人打开保险柜。
里面没有珠宝。
也没有现金。
只有一张发黄的合影,和一份DNA检测报告。
她拿出那张合影,递给方煜。
照片上,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站着。左边的是哈萨尼夫人,比现在年轻很多,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头发被海风吹得很乱。右边的女人鹅蛋脸,丹凤眼,露出一颗虎牙。
他的母亲。
“这张照片,拍于三十年前的朱美拉海滩。那天下午,你母亲刚谈成了第一笔生意。她很高兴。她说,等再赚多一点,就可以回国找你了。”
哈萨尼夫人拿起那份DNA报告。
“这份报告,是你母亲去世前三个月做的。她委托我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取得你的DNA样本——你三年前到迪拜,入境时留下的唾液拭子。样本对比确认——”
她看着方煜。
“你是林淑华的亲生儿子。”
方煜接过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数字很清晰:亲子关系概率大于99.99%。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
合影压在报告旁边,两个年轻女人的笑脸在灯光下泛出一层薄光。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远会在近期动手。”哈萨尼夫人说,“他已经雇了人。根据我这边获得的情报,他计划的时限是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内,如果你还不离开迪拜,他会启动他的方案。”
“什么方案?”
“你在迪拜是黑户。他举报你,或者买通人把你遣返。如果你反抗,他会让人在混乱中——”
哈萨尼夫人没有说完。
方煜看着窗外。
远处的哈利法塔正在灯光秀,LED光点像流星一样从塔顶坠落,美丽得不真实。
他回头看着哈萨尼夫人。
“那我现在在这里。他不敢动我。”
“是的。在法律意义上地说,你现在是哈萨尼家族的人。他动你,就是动整个哈萨尼集团。那会让他在中东的所有生意,在一夜之间清零。”
方煜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很低的笑声,带着三十年的苦涩。
“所以,我妈最后还是帮了我。”
哈萨尼夫人没有说话。
“她用一亿,买了我的命。”
方煜笑出了声,但眼泪也同时流了下来。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哭,像笑,像一个人终于承认自己被爱过之后,所有委屈同时爆发出来的声音。
“是的。”哈萨尼夫人说,“她用一亿,买了你的命。也用一辈子,赎了一个她以为永远赎不完的罪。”
方煜低下头。
眼泪一滴滴落在那张合影上。砸在母亲那颗虎牙上,砸在那个三十年前在海滩上说要回去找他的年轻母亲,永远年轻的笑容上。
哈萨尼夫人站起来,走向门口。
“明天早上八点,阿米尔会带你去安全屋。在那里,我会告诉你对付陈远的全部计划。”
“等等。”
哈萨尼夫人停下来。
方煜抬头看她。
“我应该叫你什么?”
哈萨尼夫人没有回头。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方煜,肩膀微微抖动。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低。
“如果你愿意,叫我法蒂玛。”
门关上了。
方煜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那张合影。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照在两个三十年前年轻女人的脸上。
窗外,波斯湾的海水轻轻地拍打着棕榈岛的堤岸。
远处,哈利法塔的灯光仍然明亮。
天亮之后,还有一场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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