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她拿的!”
周晓晴的手指戳到我的鼻尖,指甲涂着鲜艳的红色,像刚沾过血。
客厅的日光灯白得晃眼,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失真。茶几上摆着那张银行卡的开户凭证,上面有我的名字——苏敏。可我从没见过这张卡,更别说拿走里面的一百万。
“晓晴,你再说一遍。”我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我的右手下意识地护住小腹,那里因为紧张而一阵阵抽痛。
周晓晴穿着一件粉色羊绒衫,衬得她整个人娇滴滴的,可她的眼睛却像刀子。“嫂子,这张卡是哥给我存嫁妆的,密码只有我和哥知道。可现在卡空了,银行的流水显示,一百万全部转到了你的账户里。”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对账单,啪地拍在茶几上,“你自己看!”
我没有看。我看向我的丈夫。
周正阳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他的肩膀微微拱起,那是他烦躁时的习惯动作。窗外是三月阴沉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坠下来。
“正阳。”我叫他。
他没有回头。
“正阳!”
他终于转过身。那张我看了十年的脸,此刻像一堵墙。“敏敏,”他的声音疲惫,“晓晴查过了,银行流水不会有假。你要是拿错了——如果是临时周转——”
“我拿错了?”我几乎笑出声,“你是说,我偷偷拿走你妹妹的嫁妆,存进自己的账户,然后说是拿错了?”
周晓晴冷哼:“不然呢?家里就这几个人,难道是我自己转走再诬陷你?”
“够了。”婆婆刘桂香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的腿不好,起身时打了个趔趄,周晓晴赶紧扶住她。“都是一家人,闹成这样像什么话。”婆婆看着我,眼神浑浊却锐利,“苏敏,你要是真拿了,就拿出来。晓晴下个月结婚,这是她的嫁妆钱,耽误不得。”
“我没有拿。”
“那这流水怎么解释?”周晓晴敲着对账单,“你不承认也行,我现在就报警。”
她拿出手机,按下三个数字:110。
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方。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周小宇的房间门半敞着,他在里面写作业,六岁的孩子还不太懂客厅发生了什么,只偶尔探出脑袋张望。
“别报警。”周正阳突然开口。
我心里一暖,以为他终于要帮我说话。
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米八的个子把日光灯的光线挡在身后,他的脸陷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敏敏,认了吧。”
“什么?”
“认了吧,”他重复,“把钱还回来,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的耳膜嗡地一响。“你让我认什么?认一件我没有做过的事?”
“那流水是怎么回事?”他突然暴怒,一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跳起来,茶水溅湿了银行对账单,“苏敏,我也查过银行记录,那张卡开通的时候用的是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签名!银行有监控,开通那天就是你本人去的柜台!你还敢抵赖?”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身份证复印件。签名。柜台监控。这些词砸进我的脑子里,每一个都像铅块。
可我从没开过那张卡。
周晓晴抱着手臂,嘴角浮起一丝笑。她的眼神很稳,不是那种愤怒到失去理智的稳,而是一种——掌控全局的稳。
“行了,”周正阳深吸一口气,“小宇还在家,我不想当孩子面说这些。敏敏,你跟我过来。”
他走向卧室。
我站在原地没动。
“过来!”他回头,声音猛地拔高,脖子上的青筋凸起。
小宇的身影出现在房间门口。他抱着一个变形金刚玩具,眼睛怯怯地看着我们。“妈妈?”
“小宇,回房间。”我说。
“妈妈你怎么了?”
周正阳大步走过来,拽住我的手臂。他的力气很大,指尖陷进我的上臂肌肉里,我踉跄着被他拖向卧室。
“正阳你放手——”
“闭嘴!”
卧室门在我身后关上。周正阳把我甩向衣柜,我的后背撞在木柜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到底承不承认?”
“我没有——”
“啪!”
巴掌落在我脸上时,我的脑袋偏向一侧,耳朵里涌起尖锐的鸣响。嘴角磕在牙齿上,血腥味弥漫在舌根。
门突然被推开了。
小宇站在门口,变形金刚掉在地上。
“妈妈!”
周正阳扭头:“小宇出去!”
可小宇径直向我跑过来,张开手臂挡在我面前。他的身高还不到我的腰,背心因为害怕而剧烈起伏,但他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
“不许打我妈妈!”
卧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周正阳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
就在这时,小宇把手腕上的儿童手表举起来,用尽全力喊道:“妈妈,手表里有视频!姑姑把卡塞进鞋垫里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我蹲下身,握住小宇的手,“你说什么?”
小宇的手表屏幕亮起来,他一边哭一边用胖乎乎的手指戳着屏幕,找到录像文件,点击播放。
画面晃动了几下,然后定格在姑姑的房间。
那是昨晚。
周晓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她左右看看,然后把卡塞进鞋垫底下,压低声音自语:“放这儿最安全,谁也找不到。”
视频里还有一个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
01
我叫苏敏,三十五岁,结婚十年,全职主妇六年。
这些标签就像超市货架上的商品条码,扫出来就是我的全部人生。没人会关心货架背后站着一个怎样的女人,就像没人会在意我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下、在阳台上发呆时想的是什么。
我和周正阳是大学同学。
他是学生会的副主席,长得不算帅,但有一双特别稳定的眼睛。那种稳定在二十出头的男孩身上很罕见,像一艘不会翻的船。我那时候以为,跟这样的人过日子,就算外面风浪再大,家里也会是风平浪静的。
我们结婚那年,周正阳刚进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助理。前几年房地产还行,他一步步升到项目经理,我们在城南买了这套三居室。装修的时候周正阳说,留一间给将来的孩子,留一间做客房——他妈和他妹妹常来住。
结果他妈住了没多久,他妹妹也住进来了。
周晓晴比周正阳小八岁,今年二十九。她大学毕业后换了十几份工作,干过文员、销售、前台,每一份都不超过三个月。周正阳说妹妹还没长大,让我多担待。婆婆说晓晴是家里的老小,娇气点正常。
我担待了四年。
这四年里,周晓晴住着我收拾的房间,吃着我做的饭,用着我买的洗衣液和卫生纸,却从没喊过我一声嫂子。她叫我“喂”,或者“那个谁”。有时候心情好,会叫一声“苏姐”——像对待一个家政阿姨。
我曾经跟周正阳说过这件事。
他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她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二十九了,还小?”
他终于抬起头,眼神有些不耐烦:“她是我妹,住在这儿怎么了?苏敏,你别忘了,当初你妈生病,是我出钱给她住私立养老院的。”
我沉默了。
这是我欠他的。
三年前,我妈被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症。那时候小宇才三岁,我照顾不过来,公立养老院排不上号,私立的每月两万块。我没工作,家里的钱都是周正阳挣的。
他从没在我面前提过这件事,但我一直记得。
我妈现在住的养老院,是城南最好的那家。有花园,有康复中心,护工二十四小时轮班。每个月的账单都是周正阳直接转账,我从没见过账单长什么样,可我知道那不是一笔小数目。
所以在这个家里,我没有底气大声说话。
周晓晴半年前认识了现在的未婚夫孙浩。孙浩开着一辆二手宝马,在商贸城做批发生意,嘴很甜,见谁都叫“姐”。周正阳不太喜欢这个人,说他眼神不正派。但周晓晴铁了心要嫁,婆婆也帮着说好话,说孙浩虽然学历不高,但肯干,对晓晴也好。
婚期定在下个月。
嫁妆的事,是周正阳主动提的。他说晓晴是周家唯一的女儿,嫁妆不能寒酸。我当时在厨房洗碗,听他跟婆婆在客厅算账,说至少得一百万。婆婆叹气,说你妹命苦,没多大本事,嫁妆多点婆家也不敢小瞧她。
一百万。
我在水池边默默擦着碗,想着小宇明年的英语培训班学费还没着落。
但我没吭声。
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在钱的问题上,我没有发言权。
这是我在这场婚姻里最深刻的自觉。
可我没想到,这一百万会变成套在我脖子上的绳索,而我还在帮她洗碗。
02
小宇的手表还在播放视频。
屏幕很小,画面有些抖,但足够清晰。那是小宇的视角,大概一米左右的高度,说明当时他就站在门外。
视频里,周晓晴把银行卡塞进鞋垫后,站起来往门口走,画面晃动着往回退,应该是小宇在躲。
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卡收好了?”
视频里的周晓晴点头:“收好了。哥,你说她会认吗?”
“会。”男人的声音很稳,“银行那边的证据做得够足,她赖不掉。”
画面在此刻转向墙壁,似乎是小宇把戴着表的手贴在身上,怕被发现。但声音还在继续。
“那她要真不认呢?”
“那就报警。”周正阳的声音冷得像铁,“这半年我故意冷落她,她应该知道这个家容不下她了。到时候离了婚,她一分钱也拿不到。”
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
小宇在发抖。
他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很小很小:“妈妈……”
可视频里的两个人没有听到。
周晓晴笑了:“那孙浩的债就能还上了。”
“剩下的钱我还得转几趟账,”周正阳说,“等苏敏净身出户了,钱就回笼了。你别漏了风声。”
“放心吧哥。”
视频到此结束。
屏幕暗下去,黑色的屏幕上映出我的脸。
卧室里安静得可怕。
周正阳站在门口,脸色青白交替,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我站起来。
膝盖在发抖,我用力按住它们,站直了身子。
“这是你的计划。”我的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假装丢了钱,让我——”
“苏敏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解释你怎么伪造银行开户记录?还是解释你怎么算计让我净身出户?”
周晓晴的脸也白了。她的表情从刚才的得意变成了惊慌,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四处乱转。
突然,她冲过来,指着小宇:“你们这是在诬陷!这个视频是苏敏教他拍的!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会录视频?”
小宇被她尖利的声音吓得躲到我身后,小手揪着我的衣襟。
我搂住他的肩膀,感觉他在抖。
“周晓晴,”我的声音终于稳住了,“你刚才不是要报警吗?现在报吧。让警察看看视频,再查查银行监控到底是谁开的户。”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客厅的门开了。
婆婆刘桂香走进来,她刚才去了厨房倒水,错过了视频里最关键的几句话。她看着卧室里的阵势,手里的水杯颤了颤。
“又闹什么?”
“妈,”周晓晴扑过去,声音带着哭腔,“苏敏教小宇做假视频,诬陷我和哥——”
“够了。”周正阳突然出声。
他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惊慌,有愤怒,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怕。
“敏敏,”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单独谈谈。”
“在这里谈。”我把小宇抱起来,让他坐在我的腿上,“让小宇也听听,听听他爸爸是怎么算计他妈妈的。”
周正阳的腮帮子肌肉抽了抽。
“这半年你冷落我,”我看着他,“不是因为工作忙,是吧?”
他不说话。
“那天我洗衣服,在你西装口袋里发现一张酒店的收据,”我继续说,“你说是陪客户吃饭。还有上个月,你说出差,三天没回来。”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用力控制住,“都是计划的一部分?为了让我觉得你不爱我了,让我自己提离婚?”
“不是的——”
“你告诉我,是不是?”
我的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小宇在我怀里抖得更厉害了,我把手覆在他的耳朵上,不让这些声音钻进他的脑子里。
周正阳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客厅里的钟敲了八下,沉闷的金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着屋里的灯影,我的脸在玻璃上扭曲成一个陌生的形状。
我深吸一口气,擦掉嘴角早已干涸的血迹。
“周正阳,”我说,“我现在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
“除了这一百万,你还转移了多少?”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身后的周晓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茶几腿上,发出咚的一声。
03
周正阳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走过去,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拉开门走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又熄灭。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电梯门关闭的声音里。
周晓晴也跟着走了。她走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拎起沙发上的包,高跟鞋敲着地砖走出门去。关门声很轻,比我预想的轻得多,像是心虚。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小宇,还有婆婆刘桂香。
婆婆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茶杯,眼神空洞地盯着茶几上的银行对账单。
我抱着小宇回了房间,把门关上。
小宇的脸埋在我怀里,小声问:“妈妈,爸爸是不是坏人?”
我把他放在床上,用手梳理他汗湿的头发。他的眼睛像两颗葡萄,亮晶晶地看着我,等待着答案。
“爸爸做了不好事,”我说,“但爸爸不是坏人。只是大人有时候会犯错。”
“他不该打你。”
“对,他不该打妈妈。”
“那他会坐牢吗?”
我的手指停在他的额头上。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电视里的坏人都会坐牢。”小宇的声音闷闷的,“童童他爸爸就是他爸爸的爸爸——爷爷?反正是警察叔叔抓走的。”
童童是他的幼儿园同学。
我把他搂进怀里,没有说话。
小宇的手表还挂在手腕上,金属表带有点儿凉。去年给他买这个手表的时候,只是因为怕他在幼儿园走丢。没想到它会变成一根救命稻草。
“小宇,你怎么想到录像的?”
“因为姑姑偷东西。”小宇抬起头,“我看到她把爸爸的卡偷偷拿走了,还塞进鞋子里。我跟童童说过,偷东西要留证据,不然坏人不承认。童童爸爸教他的。”
我愣住了。
六岁的孩子,用他的方式保护了我。
“谢谢你。”我说。
“不客气妈妈。”他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睡吧。”
我帮他脱掉外衣,把被子拉到他的下巴。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等他的呼吸变得均匀,我轻轻带上门,走回客厅。
婆婆还在那里。
“妈——”
“别叫我妈。”她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你都准备报警了,还叫我妈。”
我坐到她对面,看着她的脸。六十二岁的刘桂香,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她年轻时一定很漂亮——周正阳的眉眼就是她给的。
“我没有拿那一百万。”
婆婆抬起眼睛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也不打算报警。”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我要知道真相。”我说,“全部真相。”
婆婆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刮过阳台,晾衣架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客厅里的日光灯还是那么白,照得每个人的毛孔都清清楚楚。
“正阳的公司,”她终于开口,“去年就不行了。他投资失败,欠了很多钱。孙浩——晓晴的未婚夫,也有债务。他们两个找到正阳,说了些话。”
“什么话?”
“说只要能还债,什么办法都行。”婆婆的眼圈红了,“我不知道他们会做这种事。我只知道嫁妆的事是真的,晓晴确实要一百万嫁妆。我以为——我以为正阳在想办法凑钱。”
“所以他俩合起来,伪造我开卡转账的记录。”我的语气很平静,“逼我认下这笔钱,让我净身出户。然后再把钱转回去,还掉债务。”
婆婆捂住了脸。
我没有看她。我盯着茶几上那张银行对账单,黑色的字体在白色纸张上安静地躺着。
一笔转账,一百万。时间是一周前。
接收账户:苏敏。
但我从未有过这个账户。
银行说是我本人去柜台开的户,还有监控。监控里的那个女人,真的像我吗?还是说,“像我”就够了?
在这个世界上,像我这样的女人太多了。我们长着一张容易被替代的脸,穿着看不出牌子的衣服,说话轻声细语,走路靠边。我们在婚姻里活着,像寄生在树上的藤蔓,以为树干不会倒,忘了自己也曾是能独活的种子。
“苏敏。”婆婆叫我。
我抬起头。
“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三月末的夜风还带着冬天的凉意,灌进我的领口。楼下的路灯照着一排停车位,周正阳的车不在。
他走了。
带着他的计划和债务,带着他的妹妹和母亲,把我扔在这个住了六年的房子里。
而这个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周正阳的名字。
“妈,”我回头看着她,“你知道他这些年,一共转走了多少钱吗?”
婆婆摇头。
“我知道。”我说,“因为婚后的每一笔大额支出,他都让我签字。可签完字之后,钱去哪了,我从来不问。”
我从衣架上取下外套,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手机屏幕上,银行的APP图标安静地待在那里。
我点开它,输入密码。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查看家庭账户的明细。
余额显示:四十八万三千六百二十一圆整。
一套三居室,一辆车,一个家庭账户。
账户里的钱,是周正阳留给这个家的全部。
可那些他转走的钱呢?
我滑动屏幕,看着一条条转账记录。给周晓晴的,给婆婆的,给一个陌生账号的——从去年八月开始,数额不大,五千,一万,两万,加起来将近五十万。
再加上今天的“一百万”。
足够让他在我身上插好所有利剑,然后从容地说:这个女人偷了我妹妹的嫁妆,让她净身出户。
手机屏幕的冷光照着我的脸。玻璃窗里,映出一个三十五岁女人的轮廓。
她的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她的手臂上有被掐出的淤青,她的孩子刚刚用一段视频救了她。
但她现在站得很直。
因为再不站直,就真的站不起来了。
04
周正阳一夜未归。
我没有打他的电话,也没有发消息。他妹妹也没有回来。整个夜晚安安静静,只有小宇偶尔的翻身,和阳台上洗衣机低沉的嗡鸣。
婆婆在客厅沙发上睡了一夜。我凌晨三点去厨房倒水,看见她蜷在沙发上,披着一条薄毯,花白的头发散在靠垫上。她的呼吸很重,带着轻微的鼾声。
我给她盖了一条毛毯,她没醒。
天刚亮的时候,我去厨房煮粥。淘米的时候手指碰到冷水,上臂被他掐过的地方一阵刺痛。我卷起袖子,看见皮肤上青紫交加的指痕,五个指印清清楚楚。
我没有哭。眼泪已经在昨晚流干了。
小宇七点就醒了,自己穿好衣服,坐在餐桌旁等我盛粥。他今天格外安静,连变形金刚都不玩,就那么坐着,偶尔扭头看看沙发上的奶奶。
“妈妈。”
“嗯?”
“奶奶昨晚是不是没回家?”
我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奶奶的家在这里。只是她昨天可能太累了,在沙发上睡着了。”
“不是的。”小宇摇头,“我问的是姑姑。姑姑昨晚没回来。”
我愣了一下。
“她以前每天都回来的。”小宇的声音很轻,“只有昨天晚上没回来。”
六岁的孩子,比我想象的敏锐。
八点整,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周正阳,打开门看见两个穿制服的人。
“您好,我们是辖区派出所的,”为首的女警官三十出头,语气温和,“请问周晓晴女士住在这里吗?”
“我是她嫂子。”我横在门框里,“发生什么事了?”
女警官和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周晓晴昨晚十二点左右报警,说遭到了家庭成员的盗窃,涉及金额一百万元。请问您知道这件事吗?”
我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
她报警了。
她真的报警了。
“警察阿姨!”小宇从餐桌旁跑过来,仰头看着女警官,“我姑姑撒谎!手表里有视频,你们要看吗?”
“小宇!”我从没见小宇这么大声说过话。
女警官蹲下身:“什么视频啊,小朋友?”
“我姑姑把卡塞进鞋垫里的视频。还有我爸爸说——”小宇忽然停住,扭头看着我,“妈妈,我能给警察阿姨看吗?”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婆婆从沙发上坐起来,毛毯滑落在地上,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苏敏。”婆婆的声音沙哑,“让孩子说。让孩子把该说的都说了。”
我深吸一口气,让开了门。
“请进。”
两位警察走进客厅。小宇站在茶几前,抬起手腕,打开手表屏幕,点开那段视频。
女警官接过手表,和同事一起盯着屏幕。
画面再次晃动。周晓晴把卡塞进鞋垫。脚步声响。男人的声音:卡收好了?
周晓晴:收好了。哥,你说她会认吗?
周正阳:会。银行那边的证据做得够足,她赖不掉。
周晓晴:她要真不认呢?
周正阳:那就报警。这半年我故意冷落她,她应该知道这个家容不下她了。到时候离了婚,她一分钱也拿不到。
周晓晴:那孙浩的债就能还上了。
周正阳:剩下的钱我还得转几趟账,等苏敏净身出户了,钱就回笼了。你别漏了风声。
周晓晴:放心吧哥。
画面定格。视频结束。
客厅陷入死寂。
女警官抬起头,表情变得严肃。
“这段视频是什么时候拍的?”
“前天晚上。”小宇抢着回答,“姑姑在房间里偷偷摸摸的,我就站在门口录的。”
“你为什么要录呢?”
“因为她在偷爸爸的卡。”小宇说,“偷东西要留证据。”
女警官看着我:“这是您的孩子?”
我点头:“六岁。”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手表屏幕上的视频文件拍了几张照片,然后问:“周晓晴的报警我们已经受理,但现在看来,案件性质可能和报警内容不一致。”她停顿了一下,“周正阳先生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昨晚离开后没有回来。”
“联系方式有吗?”
我报出周正阳的手机号。年轻男警官在本子上记下来。
“我们需要调取相关银行的监控和账户流水,”女警官说,“另外,这个视频是关键证据,请务必保存好,不要删除。”
“我不会删除。”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看了一眼婆婆。“您是报警人周晓晴的母亲?”
婆婆嘴唇发抖:“是。”
“您知道她昨晚报警的事吗?”
婆婆摇头。
“我们会和她取得联系。”女警官说,“在调查期间,请所有当事人不要销毁证据,也不要互相串联。否则会影响案件定性。”
她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每一个字都有分量。
我送他们到门口。女警官临出门时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嘴角未完全褪去的淤青上。
“您的伤是怎么来的?”
我下意识地抬手掩住嘴角。“摔的。”
她看了我两秒,没有再问。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这是我的电话。有需要就打给我。”
我接过名片,看到上面印着:岳华,城南派出所。
“谢谢。”
门关上了。
我靠在门上,把名片捏在手心里,硬纸片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挪步走到我面前。她的腿不好,走路时左腿拖在地上,拖鞋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敏。”
“什么事?”
“昨天夜里,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晓晴的手机一直关机。”她抓住我的手臂,力气大得出奇,“正阳的电话也打不通。他们俩是不是——”
“跑路了?”
这两个字像是尖利的碎石,碎在婆婆龟裂的瞳孔里。她松开手,踉跄退了两步,干枯的手捂住嘴。
“不会的……他是要凑钱……”她的声音碎得像砂纸,“他说过,会还的……”
我没有回答。
我走回小宇身边,蹲下身,把儿童手表从他手腕上取下来。表带有点松了——小宇最近瘦了,大概是因为我总是心神不宁,做的饭敷衍了很多。
“妈妈?”
“没事。”我把手表紧紧攥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冰凉凉。“小宇,妈妈可能要出去一会儿。你在家陪奶奶,好不好?”
“要去哪里?”
“银行。”
小宇看着我,忽然伸出他短短的小胖手,把我攥着拳头的那只手慢慢掰开,然后把他热乎乎的手指放了进去。
“我陪你去。”他说,“我保护你。”
我摸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终于穿透层层云翳,照进客厅里。茶几上那张一百万元的银行对账单,被照亮了一角。我伸手拿过来,慢慢叠好,塞进衣袋。
然后我牵起小宇的手,走进三月微凉的早晨。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六年的房子。
电视墙上的结婚照还没摘,照片里的我和周正阳笑得灿烂。那天的阳光很好,他穿着我挑的那套西装,系着婆婆送的红色领带。仪式结束的时候他悄悄在我耳边说:苏敏,我会让你幸福的。
才十年。
才十年,这句话就变成了刀子,狠狠捅进我的胸口。
05
银行的卷帘门刚拉起来不久。
我牵着小宇的手走进营业厅,一股空调和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堂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衬衫领子挺括,笑容标准。他看到我手上的淤青,目光只停留了一秒就移开了。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我要查一下我名下所有账户的流水。”我把身份证递过去,“近一年内的。”
“好的,您先在那边排队取号。”
“不用。”我仍然举着身份证,“我知道我名下应该只有一个公积金账户和一个工资卡——但有人告诉我,我名下还有一张卡,卡里曾经进过一百万。”
大堂经理的表情微微变化。
“您稍等。”他接过身份证,回到柜台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小宇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两条腿悬在椅子边缘晃来晃去,眼睛好奇地看着头顶的监控摄像头。
三分钟后。六分钟后。
大堂经理回来了,身边多了一个穿深蓝制服的支行经理。
“苏女士,”支行经理的语气很恭敬,但眼神很复杂,“您名下确实还有一个储蓄账户,是去年十一月开通的,柜台开户。账户在一周前有一笔一百万的转入,转入方是周晓晴女士的个人账户。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笔钱,昨天已经被转走了。”
血涌上头顶。“转到哪里去了?”
“我这里不能透露更多,”支行经理把身份证还给我,“如果是因为经济纠纷,建议您走法律程序。银行这边会配合公安机关的调查。”
昨天转走的。
周正阳昨天出门后做的第一件事。
他算好了每一步。算好了我会在银行查到这条流水,算好了警察会来找我,算好了只要钱不在我的账户上,我说什么都百口莫辩。
如果不是小宇的视频,我现在应该正在警察局里做笔录。身份不是受害者,是嫌疑人。
“妈妈。”小宇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低头看他。他指着银行大堂角落里——那里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表姨夫说,银行里的摄像头比外面的清楚。”
表姨夫?我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说的是谁——我远房表姐的丈夫,以前做过安防工程师,小宇两岁的时候来我家吃过一顿饭。他那时候跟小宇说了很多关于摄像头的事,我没想到小宇都记得。
“您帮我查一下,”我转身对支行经理说,“去年十一月我这张卡开户那天的监控,还在存档期内吗?”
支行经理愣了一下。“正常是保存三个月,不过涉及大额交易的会单独加密存档,保存两年。”
“那好。”我拿出手机,翻到刚才拍的警察取证的照片。“公安机关立案后会来调取的。”
我没有告诉他,周晓晴已经报了警,警察很快就会查到这里来。
这句话就够了。
走出银行大门时,上午的太阳已经升高了。街边的早餐铺还在冒着热气,买菜的大妈拎着塑料袋从我身边走过,谁也没有多看谁一眼。
小宇突然停下脚步。
“妈妈。”
“嗯?”
“爸爸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阳光照在小宇的脸上,他的眼睛在这样的光线里看起来特别清澈。他还只有六岁,还不太懂什么是离婚,什么是官司,什么是背叛。但他已经会分辨好坏——比他爸强。
“也许吧。”我说。
“那我们会没有家吗?”
“不会。”我蹲下来,拢了拢他的领口,“我跟你,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小宇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那我们现在有两个家了。一个是这个,还有一个是奶奶那个。”
我被他说得一愣,然后眼眶忽然发酸。
童言无忌。可是有时候,孩子的眼睛最毒。
十点半,我带着小宇回到家。
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我推开门,看见周晓晴正坐在沙发上。她换了一身深色衣服,脸上的妆淡了许多,看上去显得异常憔悴。婆婆坐在她对面,眼圈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周晓晴看见我,站了起来。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握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我做好了迎接任何攻击的准备。
可她没有骂我。
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嫂子,我错了。”
我退了半步。小宇紧紧抱住我的腿。
“你起来。”我说。
她没起。她的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那一百万——是孙浩让我做的。他说只要我帮他这一次,结了婚他就会对我好。可我昨晚去找他——他不在——他的电话关机——”
“他跑了?”
周晓晴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他欠了八十几万的债,是用我的名字担保的。我昨晚鬼迷心窍才报了警——报完之后我就后悔了——可是我不敢回来——嫂子我真的错了——”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女人。她跪在地上,眼泪糊了一脸,精致的卷发散乱在肩膀上。我想起她四年来怎么对我的,怎么叫佣人似的使唤我,怎么在大年三十让我一个人洗碗。
可是此刻的我,居然一点也不愤怒。
因为在周晓晴身上,我看见了自己——被枕边人当刀使的自己。
“你欠的钱,你自己还。”
“嫂子——”
我举起手表的屏幕,让视频里的对话再次响彻客厅。周晓晴跪着听完,哭声渐渐小了。
那段录音像一个开关,把她所有的情绪都关闭了。她抬起头,脸色灰白得像一张纸。
“你昨天报警了,”我说,“警察已经在查了。钱不是你拿的,但假报警,加上虚假证据构陷——”我顿了顿,“我不是法律专业人士,但我知道,这是刑事案件。你最好尽快去派出所说明情况,主动撤案。”
周晓晴彻底傻了。
婆婆突然站起来,走到周晓晴面前,抬起手。
啪。
一声脆响。
周晓晴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妈——”
“你给我闭嘴!”婆婆浑身发抖,“你哥哥这些年对你不薄!你倒好,跟着外面那个男人来害自己的家!你知不知道你哥哥昨晚给我打了电话,说——”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滚落进皱纹里。
我抬头看着婆婆。“他说什么?”
“他说——他说他回不来了。”婆婆抓着我的手腕,手心里全是冷汗,“苏敏,正阳说他对不起你,让他自己冷静冷静。他说话的声音不对——我怕他——”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怕他想不开。
我的心忽然揪紧了。
这些天来,我恨周正阳。可当他妈告诉我他可能出事时,我还是心慌了。十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很多情感都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楚。
我掏出手机,找到女警官岳华的名片,按下号码。
“岳警官您好,我是苏敏。周晓晴现在在我家,她想主动来说明情况。另外还有一件事——我丈夫周正阳从昨晚开始失去联系,他的精神状态可能不太稳定,您能帮忙查一下他的下落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他最后出现是什么时候?”
“昨晚八点左右,从家里离开。”
“监控可以调。你们先来所里一趟吧,有些话当面说清楚。”
我放下手机,看着客厅里的两个女人——一个婆婆,一个小姑子。她们在我的人生里扮演了那么多复杂的角色,我恨过她们,怨过她们,也努力讨好过她们。可现在,我们都只是一个男人计划里的棋子。
“走吧。”我说。
周晓晴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尘。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嫂子。”
“别叫了。”我打断她,“先把事情弄清楚。剩下的事——等真相大白再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岳华的名字还亮着。
然后我的手指滑动,找到了另一个号码。
备忘录里存着的号码:张律师。
备注是在五年前加上的——一个远房表姐介绍的家事律师,说我万一用得着。
我从来没打过这个电话。
现在我要打了。
拨号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小宇突然拽住我的衣角。
“妈妈,你要跟爸爸离婚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头掉进湖里,让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我低头看着小宇。小宇看着我。婆娑和周晓晴看着我们俩。
“还不知道。”我蹲下来,很认真地回答他,“但妈妈要做的事情,是保护我们自己。你明白吗?”
小宇想了想,点点头。然后他摘下自己的儿童手表,递给我。
“给你。表里有证据,阿姨抓坏人的时候要看。”
我把表重新戴回他的小手腕上。“不用,警察阿姨那里我已经给了一份备份。这个你自己留着,好吗?”
“好。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会快的。”我抱住他,在他脑袋上亲了一下。
那个小小的身体,暖烘烘的。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底气。
我松开小宇,站起来,拿起外套。
周晓晴低着头跟在我身后,婆婆扶着沙发扶手,一步一步慢慢往门口挪。她的腿今天似乎更不好了,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气。
我在门口等着她。
她终于走到我跟前时,忽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指很粗糙,掌心有很多老茧,是一双操劳了一辈子的手。
“苏敏,”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我说悄悄话,“正阳不坏。他只是——怕。怕养不起这个家,怕对不起他妈,怕没脸见人。”
“我知道。”
“你不会让他坐牢的,是吧?”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已经说不出任何保证。我能保证的,只有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守住真相。
而真相是:那个男人打我那一天,他扬起的手掌,不是为了什么一百万。他只是怕。怕他的谎言被拆穿,怕他精心搭建的纸牌屋在一瞬间坍塌。
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是六岁的孩子,也知道真相应该是什么模样。
走出楼道的时候,我看见小宇站在阳台上朝我们挥手。他的小小身影在阳光里,像一枚钉子,稳稳地钉在我身后的世界上。
我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