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秋拖着行李箱走进公司大门时,时钟指向下午两点十七分。
连续出差二十二天,跑了七个城市,跟了十二个客户,签回来三份续约合同和两份新项目意向书。他的脖子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前天在深圳机场,背包带勒破了皮,酒店前台给的创可贴不太透气,伤口在飞机上闷得隐隐作痛。
前台的小周看见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程哥?你回来了?”
“嗯。”程砚秋点点头,把行李箱靠在墙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上次你让我带的深圳特产。鹏城记的鸡仔饼,保质期短,你赶紧分给大伙吃了。”
小周接过信封,表情却有点微妙。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拆开,而是把信封压在了台历下面,眼神往走廊方向飘了一下。
“怎么了?”程砚秋问。
“没、没什么。”小周挤出一个笑容,“程哥你刚回来,要不先回工位看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程砚秋皱了皱眉。他和前台小周认识八年了,从这姑娘二十岁进公司到现在,他就没见过她这样子——那种欲言又止的紧张。
他没有追问,拉起行李箱往工位走。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隔着磨砂玻璃,他听见里头有两个女同事在说话。
“听说了吗?程砚秋这个月工资好像……”
“嘘。”
另一个声音立刻打断。
然后是茶杯磕在台面上的脆响,脚步声靠近门口。
程砚秋没有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他的工位在走廊尽头,靠近消防通道,是从前他自己选的。十年前他说,离窗户近,能看到对面公园的树。后来公园拆了,建了写字楼,他也没换过位置。
工位上落了一层薄灰。
显示器没有关,屏幕上贴着三张便利贴,都是方琳留的——“程哥,新源科技催方案”“程哥,周总找你”“程哥,你回来告诉我一声”。
他把便利贴揭下来,摁了开机键。
电脑亮起来的同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到账提醒。
点开一看,程砚秋的眉头拧紧了。
七月份工资:绩效奖金一千八百二十四元六角。
底薪为0。
他一共就收到了这一笔钱。
程砚秋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重新打开银行APP,查看交易详情:工资卡入账1,824.60元,备注“7月绩效奖金”。
就这些。
他沉住气,退出银行APP,打开公司内部的薪资查询系统。
系统里显示得更清楚——7月份薪资明细:
底薪:8,600元 | 已扣:8,600元 | 扣款事由:旷工处理
绩效奖金:1,824.60元 | 保留部分发放
事假3天扣款 | 差旅报销:待审批
程砚秋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大半个月的出差,跑了七个城市,签回来三百多万的合同,报销单据还没批下来,底薪先被扣光了。
扣款事由:旷工。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往人事办公室走去。
走廊两侧的工位上有几道目光追着他,然后又迅速收了回去。程砚秋注意到,有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今天看见他连招呼都没打。
他没理会,推开人事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苏慧敏坐在最里面那张办公桌后面,正在翻看一叠文件。她的助理小孙坐在门口的位置,看见程砚秋进来,嘴张了张,没说话。
“苏总监。”程砚秋站在办公桌前。
苏慧敏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属框眼镜,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程砚秋。出差回来了?”
“回来了。”程砚秋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我七月份的工资怎么回事?”
“工资?”苏慧敏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语气平淡,“你七月份考勤记录显示,从7月8号到7月29号,连续15个工作日缺勤。按照公司考勤管理制度,连续旷工超过5个工作日,底薪全额扣除。”
“我七月八号到七月二十九号出差。”程砚秋一字一顿,“出差申请OA系统里提过,周总审批过,邮件抄送过你,苏总监。”
苏慧敏放下手里的钢笔,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看起来像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出差申请?”她的语气平静得几乎刻薄,“系统里没有呢。”
程砚秋盯着她的眼睛。
“我提过的。”
“我查过了,系统里没有。”
“OA系统有记录,苏总监。”
“那你查给我看。”苏慧敏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程砚秋,“OA系统,七月份出差审批记录。你看。”
程砚秋凑过去看。
屏幕上,七月份的出差审批记录里,确实没有他的名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登录公司OA系统,点进“我的申请”——七月份的出差申请记录,显示“已删除”。
程砚秋握着手机的手顿住了。
删了。
那条申请在他出差期间被删掉了。申请记录、审批截图、抄送邮件,全都不在了。
“明白了?”苏慧敏把电脑转回去,重新拿起钢笔,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程砚秋,你也是老员工了,考勤制度你应该清楚。公司不是不讲人情,但规矩就是规矩。你自己没保留出差凭证,系统里没有审批记录,考勤那边只能按缺勤处理。”
她自己翻了一页文件,头也不抬。
“当然,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绝。绩效奖金部分我没有扣,差旅报销你重新提交一份情况说明,我这边可以帮你走特殊通道。但是底薪这件事,如果你对处理结果有异议,可以走申诉渠道。不过我要提醒你,申诉期是五个工作日,补交材料必须在申诉期内完成。”
她说话的语气就像在念一份通知,没有任何感情的起伏。
程砚秋站在原地,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苏总监,”他缓缓开口,“我这大半个月跑了深圳、广州、东莞、佛山、长沙、武汉、郑州七个城市,见了十二个客户,签回来三份续约合同和两份意向书。机票、火车票、酒店发票我全都留着。客户那边的拜访记录、会议纪要、签收回执,也全都有。这些……够不够补交材料?”
苏慧敏翻文件的手终于停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平静开始有了一丝裂痕。那是惊讶——但不多,只一点点。
她大概没想到程砚秋这么快就能拿出这么多证据。
但她很快恢复了正常。
“那当然可以。”苏慧敏把钢笔拧上笔帽,不紧不慢,“你把材料整理好,提交到人事系统,我会审核。”
“审核需要多久?”
“正常流程,七到十五个工作日。”
“我下个月房租要交。”程砚秋说,“七到十五个工作日,我的工资什么时候能补回来?”
苏慧敏扯了扯嘴角。
“程砚秋,这不是我的问题。考勤记录缺失,责任在你自己。公司没有义务替你承担管理失误的后果。”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而且就算补发,也只能补底薪的百分之七十。因为旷工记录已经生成,这个月绩效评级肯定是C。按公司制度,评级C的员工底薪按七折发放——即便申诉成功,也只能按申诉后的标准补发。”
七折。
申诉成功也只能拿七折。
程砚秋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苏总监,我没得罪过你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在这家公司十二年,从来没有迟到早退的记录,全年满勤拿过六年。我做什么了,至于你这样?”
苏慧敏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点。
只是一瞬间——她嘴角的弧度消失了,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但那一瞬间消失得很快。
“程砚秋,你说话注意点分寸。”她重新拿起钢笔,低头看文件,“我只是按制度办事。你不满意,可以申诉。现在请你出去,我要开会了。”
程砚秋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出苏慧敏的办公室,经过小孙身边时,那姑娘把头埋得很低,假装在整理表格。
走廊里安静得过分。
几个工位上的同事见他出来,纷纷低下头去。
程砚秋走回自己的工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牛皮文件袋。
机票、火车票、酒店发票、客户签到表、会议纪要打印件,二十二天里攒下来的所有票据,厚厚一叠。他没有全部放抽屉里,大部分放在了家里——这是他十二年的职业习惯,每一笔差旅都留原始凭证。
苏慧敏大概不知道他有这个习惯。
或者说,她没想过一个老员工会谨慎到这种程度。
1
程砚秋的家在公司附近的城中村里,一栋灰砖筒子楼的三楼,一室一厅,月租两千八。他从公司回到家已经快八点,秋老虎的余热把逼仄的楼道蒸得像一口笼屉,他爬上三楼,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镇啤酒,拉开,坐在客厅那张斑驳的旧沙发上,灌了一大口。
二十二年,他在这个行业里熬了整整十二年。
本科毕业那年正好赶上金融危机,简历投了上百家,最后只有振海科技愿意要他。那时候公司还挤在一间八十平的居民楼里,连周振海在内一共七个人。程砚秋白天跑客户,晚上写代码,周末帮财务做账,一个月工资三千块,干了三年才涨到六千。
后来公司慢慢做大了,搬家,扩招,上市辅导,一轮接一轮融资。十二年间,振海科技从七个人的小作坊变成了两百多人的中型企业,占据了华南区企业数字化服务市场百分之四十的份额。
程砚秋也从当初那个青涩的毕业生,熬成了公司里资历最老的技术项目经理。新来的销售总监见了他得叫一声程哥,连周振海喝多了酒都会拍着他的肩膀说,砚秋,没有你就没有振海的今天。
然后呢?
然后他出差二十二天,回来发现底薪被扣光了。
然后他去找人事总监理论,对方告诉他:系统里没有你的出差记录,按旷工处理。
程砚秋又喝了一口啤酒,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通讯录,停在“周振海”这个名字上。
他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响了六声,没人接。
他挂掉,等了一会儿,又拨了一次。
这次响了四声,被挂断了。
然后收到一条微信消息,周振海发的:“在开投资人会议,晚点回你。”
程砚秋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剩下的小半罐啤酒喝干净,把罐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材料。
所有票据按日期排序,扫描成PDF,分门别类存好。机票行程单,火车票,酒店水单,客户拜访签到表,每一份都清晰可辨。光是整理这些材料,就花了将近三个小时。
弄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把所有文件打包成一个压缩包,写了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从7月8号到7月29号的每一天,在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对应的票据编号,一一列明。
邮件发出去,抄送了苏慧敏、周振海、以及公司总经理办。
点完发送键的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进公司,空气都冷了三分。电梯里遇到技术部两个同事,一个低头刷手机,一个冲他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程砚秋懒得琢磨他们的心思。
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收到六封新邮件。
第一封——苏慧敏的回复:材料已收,审核周期715个工作日,请知悉。
第二封——方琳的私邮:程哥,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说点事。(别在公司回,打我电话)
第三到第六封分别是广告邮件和系统通知。
程砚秋看完方琳的邮件,给她回了一条:晚上八点,老地方。
然后他关掉邮箱,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
出差回来加上工资被扣,他手头四个大项目已经拖了两三天。王副总那边的客户催方案催得像催命,新源科技的项目进度汇报今天必须交,还有两份标书要审。他戴上耳机,把自己关进工作里,一上午没跟任何人说话。
午饭时间,他端着外卖饭盒坐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一个人吃。
十二年了,他从前没有午饭独食的习惯。公司里从上到下,除了管理层那几个,年轻人谁不是程哥长程哥短的。午饭一桌,周末约球,逢年过节互相寄点特产。他以为自己在公司里人缘不错。
现在看起来,人缘这东西,像冰箱里的剩菜,放久了总会坏。
下午两点,他正在改标书,手机震了。
周振海发来微信,只有六个字:“到我办公室来。”
程砚秋把标书存了档,起身往走廊那头走。
周振海的办公室在公司最里面,落地玻璃窗,视野开阔。程砚秋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振海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撑着窗框,声音压得很低。
“……再给我两周,就两周。尽调的事我保证配合,但你们现在进场,我这边的人心会乱。”
电话那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周振海沉默地听着,肩膀绷得紧。
“……我知道了。那先这样。”
他挂掉电话,转过身,看见程砚秋,表情有点疲惫。
“砚秋,坐。”
程砚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周振海从桌上拿起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浓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发给我的情况说明我看了。”他说,“苏总监那边我也会去说一下。这件事确实是她处理得不够妥当。”
不够妥当。
程砚秋注意到他用了这个词。
不是“不对”,不是“过分”,而是“不够妥当”。
“然后呢?”程砚秋平静地问。
周振海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这个眼神很复杂,里面有歉意,有为难,还有一种程砚秋不太说得清楚的东西——像是愧疚,但又不全是。
“砚秋,我跟你说实话。”周振海把保温杯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扣工资这件事,我可以帮你协调。但是你要理解公司现在的处境。”
“什么处境?”
“压力。”周振海的声音压低了些,“资方那边的压力。今年上半年营收没达标,下半年要冲业绩,各个部门都在压缩成本。人事那边也不是针对你,是卡流程卡得比较死。”
卡流程卡得比较死。
出差申请被删除,考勤记录被篡改,员工半个月的底薪被扣光。
这叫“卡流程卡得比较死”。
“我上个月出差签了三份续约,两份意向。”程砚秋说,“三百多万的合同,公司是这么感谢的?”
“我知道我知道。”周振海摆手,“你的业绩我一直是看在眼里的。这件事我跟苏总监再沟通一下,争取让你的工资尽快补回来。不过……”他顿了顿,“申诉流程确实要走,这是制度,我也不能越权干涉人事那边。你再等一等,好吧?”
程砚秋看着眼前这个跟他共事了十二年的老板。
周振海今年四十八了,鬓角白了大半,眼袋垂下来,脸颊两侧的法令纹很深。创业十三年的压力都写在这张脸上。程砚秋还记得十三年前,周振海第一次在居民楼里面试他的样子——那时候周振海还年轻,眼睛里有光,拍着桌子跟他说,砚秋,跟我干,我保证你不会后悔。
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熄灭了。
只剩下疲惫和算计。
“我知道了。”程砚秋站起来,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砚秋。”周振海叫住他。
程砚秋停在门口。
“这件事……不要闹大。”周振海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公司现在真的经不起风波。你体谅体谅我,行吗?”
程砚秋没有回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傍晚六点半,程砚秋和方琳坐在公司附近那家叫“第三杯”的咖啡店里。
方琳今年二十九岁,三年前硕士毕业就进了振海科技,是程砚秋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从写第一封客户邮件到独立带项目,每一步都有程砚秋的影子。她今年刚结婚,丈夫在另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小两口供着一套四十平的老破小,一个月房贷一万二。
此刻她坐在程砚秋对面,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美式,脸上的表情像考试作弊被抓的学生。
“程哥,我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吧。”
方琳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杯子。
“你出差那段时间,有一天下班我走得晚,在茶水间听到苏慧敏在打电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好像是在跟谁汇报工作,说‘那件事已经处理好了’,然后提到你的名字。”
“还有呢?”
“还有……她说了一句话。”方琳抬起头,眼睛里有明显的忐忑,“她说,‘马总你放心,程砚秋走定了’。”
马总。
程砚秋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咀嚼了一遍。
公司里姓马的高管,只有一个。
马永昌,CFO,三年前空降到振海科技的,据说是资方那边请来的人,专门负责公司上市前的财务合规和资本运作。这个人平时话不多,总是穿深色西装,开会的时候坐在角落里,很少发表意见,但偶尔说两句,连周振海都得认真听。
程砚秋跟他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技术部和财务部是两个世界,过去三年里,他跟马永昌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十句。
为什么这个人要他走?
“程哥,”方琳咬了咬嘴唇,“你要不要……先自己留个后路?”
“方琳,”程砚秋的语气很平静,“你跟我说这些,不怕被盯上?”
方琳沉默了一下。
“我明年本来就打算跳槽了。”她说,“我老公那边帮我联系了一家外企,年后就面试。所以无所谓。”
程砚秋看着她,慢慢弯了弯嘴角。
这个徒弟没白带。
方琳走后,程砚秋一个人坐在咖啡店里,把一个空杯子在手指间转了转,心里开始盘算。
苏慧敏只是执行者。
真正要他走的人,是马永昌。
但马永昌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来整一个跟他没有交集的员工?
一个借口就可以辞退的事,偏要绕这么大弯子扣钱、删记录、做局。
除非——辞退本身会带来麻烦。
程砚秋忽然想起昨天周振海打电话时说的那句话:“尽调的事我保证配合。”
尽调。
这个词他听过。
三个月前,公司内部流传过一个消息——有外资机构在跟振海科技接触,想要全资收购。当时大家都没当真,毕竟这种传闻每年都有几轮,听多了就麻木了。
但如果这次是真的呢?
程砚秋把杯子放下,站起身,走到前台买单。
他需要查一些东西。
02
接下来两天,程砚秋没有声张。
他照常上班,照常处理工作,甚至还主动配合苏慧敏提交了一份“补交材料确认函”,在上面签了字。苏慧敏接过确认函的时候,表情非常复杂——那种感觉,像是收债的人看到欠债的忽然变乖了,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心虚。
“申诉材料我们会尽快审核。”她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好的,苏总监。”程砚秋微笑,语气客气得无懈可击。
苏慧敏嘴角抽了一下。
程砚秋转身走出人事办公室,穿过走廊,在工位坐定后,打开电脑,开始做一些他以前从不屑于做的事情。
查系统。
振海科技用的是三年前上线的一套OA系统,供应商是本地一家软件公司,程砚秋当年参与了系统的选型和测试。他清楚这套系统的每一个漏洞:日志保留时限、管理员权限分配、删除记录后的数据残留。
他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在OA系统的后台日志里找到了几条关键信息。
7月9号,也就是他出差的第二天,有一条删除操作记录——操作账号是苏慧敏的助理小孙,操作对象是七月份出差审批记录,删除时间在凌晨十二点三十四分。
深夜,助理,删除。
程砚秋想起小孙那天看见他时的样子——头埋得很低,假装在整理表格,大气都不敢喘。
那个姑娘大概也被逼的吧。
他继续往前挖。
OA系统里的审批记录虽然被删了,但邮件服务器的备份还在。程砚秋翻出了七月份所有邮件的收发记录——他向周振海提交出差审批的邮件,即便被删了收件箱里的,发件箱里的备份还在服务器端留了底。
找到了。
7月4号,他发给周振海的邮件,标题是“7月出差计划申请”,附件是详细的行程安排和客户拜访计划表。周振海7月5号回复的邮件也在——“同意,注意安全,辛苦了”。
两条记录,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程砚秋把这两封邮件的服务器日志截图保存,又用手机拍了照,存进了云盘。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用这些证据。
但有些人显然已经等不及了。
第三天上午,程砚秋进办公室的时候,发现他工位旁边坐了一位新面孔。
二十三四岁的年轻男孩,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件条纹衬衫,正坐在一台崭新的电脑前,一边啃着三明治一边翻看文档。
“您好?您是……”程砚秋打量了他一眼。
年轻人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笑容很乖。
“哦,您好!您是程哥吧?我叫许文轩,新来的,今天是第一天入职。以后请多关照。”
新来的。
程砚秋扫了一眼他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档——正好是他上个月写的新源科技项目技术方案。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欢迎。你是哪个部门的?”
“苏总监说我要先跟着技术部熟悉业务。”许文轩说,语气很自然,“马总那边说后面可能要我去项目部,具体还不太清楚。”
苏总监。马总。
程砚秋没有说话,在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
这一天他手头有四个项目的汇报材料要做,但他只花了一个小时就处理完了。剩下的时间,他坐在屏幕前面,表面上是在做汇报,实际上是在翻公司近半年的内部资料。
他查到了马永昌的入职时间——三年前的二月份。
同一年,振海科技拿到了一笔八千万的B轮融资,投资方是两家国内机构,领投的是汇鑫资本。
他还查到,从马永昌入职开始,公司管理层就开始频繁调整。技术部前前后后换了三个总监,销售部拆了又合,项目部被划到了马永昌分管的战略发展部下面。
而他程砚秋,是公司所有大项目里唯一一个没有跟马永昌签过“战略协同协议”的负责人。
换句话说——他是马永昌控制不了的少数派。
但这还不是全部。
第四天的晚上,程砚秋在清理公司的共享盘时,发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J&L尽调材料”,创建时间是两个月前。
他点进去。
文件夹里面有两个子目录:“财务数据”和“核心资产”。
“财务数据”他打不开,加密了。
“核心资产”里面有三个文件,他试了试,其中一个用默认密码打开了——大概是上传者忘了改权限。
文件是一张表格,标题是“核心资产清单及对应权益人”。
表格第一行:
核心技术专利“分布式数据交换中间件”——权益人:程砚秋(个人持有,公司永久授权)
第二行:
大客户续约框架协议(新源、广业、金科三家公司)——权益人:程砚秋(经手人,客户关系唯一维护人)
第三行还是他的名字——两款主力产品的代码著作权,虽然是公司所有,但核心技术文档和架构设计的署名都是程砚秋。
三行,全都是他的名字。
程砚秋盯着屏幕,一动不动,脊椎骨窜起一股凉意。
所以这就是马永昌要他走的真正原因。
外资要收购振海科技,尽调清单上的核心资产全都挂着他的名字。如果他继续留在公司,尽调过程中资方一定会跟他面谈,到时候——
到时候会发现什么问题?
程砚秋把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然后他发现了那个名字。
表格最下面,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建议:核心权益人离职前,不得启动尽调。否则可能影响估值。”
程砚秋靠在椅背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忽然就明白了。
马永昌不是要整他。马永昌是要他走——但不是“被辞退”,而是“主动离职”。因为被辞退可以仲裁,主动离职就什么都没有了。一个主动离职的人,没有立场去跟资方谈条件。
所以才有这场荒唐的“旷工”闹剧。
他被扣底薪,被孤立,被苏慧敏反复刁难。所有这一切,目的只有一个——逼他忍无可忍,拍桌子走人。
程砚秋把那个表格重新加密,关掉了共享盘。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很多年没联系过的名字,发了一条消息。
“老韩,帮我查个人。J&L资本的中方代表James Lin。我要他的联系方式。”
那边很快回复:
“你终于要动了?”
程砚秋没有回复这条消息。
他关掉手机,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他会做一件周振海最不想看到的事。
他会满足马永昌的愿望。
——他写辞呈。
03
第二天上午十点,程砚秋没有去公司。
他在家里,打开电脑,花了四十分钟写了一封邮件。
邮件很短,只有三行字。
周总:
本人程砚秋,因个人职业规划原因,申请辞去振海科技技术部项目经理一职。
即日生效。
程砚秋
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也没有提八号到二十九号那二十二天的出差,没有提那张被归零的工资条,没有提苏慧敏公事公办的面孔,没有提马永昌的名字,更没有提那个标注着“核心资产归属”的共享盘文件夹。
十二年。
三个字。
即日生效。
写完的那一刻,他没有犹豫。鼠标光标悬在“发送”键上,只停了一秒。点击。邮件发出。
屏幕上跳出一条提示:邮件已发送至收件人周振海、抄送人事行政部。
程砚秋靠在椅背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吐出来,带着二十二天舟车劳顿的疲惫、十二年积累的失望,以及一种他说不清的释然。
窗外的城中村正在经历一天的早市高峰。楼下卖煎饼果子的扩音器循环播放着“加蛋两块,加肠三块”,隔壁修电动车的师傅正蹲在路边卸轮胎,空气里混着油烟和塑胶味。
他坐在这间月租两千八的出租屋里,结束了年薪三十万的工作。
可笑吗?也许吧。
但胸腔里那颗跳动了三十四年的心脏,此刻跳得格外平稳。
邮件发出后不到半小时,他的手机开始震动。
不是一条两条,是连珠炮一样炸进来的消息。
同事群第一个有反应。不是公司大群——他早就不在大群里了,去年人事调整的时候全员重新拉群,苏慧敏“不小心”把他漏掉了。这次炸的是技术部几个老兄弟私下攒的小群。
“卧槽程哥你辞职了???”
“真的假的?我刚在茶水间听人说!”
“刚刚OA公告弹出来了!系统确认了!”
“程哥你出来说句话!”
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私聊。
有人问“怎么回事”,有人问“是不是被苏慧敏逼的”,有人发了一长串省略号。方琳打了三个电话,程砚秋没接,她又发了一条微信:“程哥,需要我做什么?你说。”
他回了一句:“不用,稳住。”
更多的消息涌进来,他没再回。
到中午的时候,已经有六个人私聊告诉他:苏慧敏在人事部发了好大的火。OA系统里他的离职确认已经自动触发,人事部收到了流程提醒,苏慧敏对着电脑屏幕脸色铁青,说了一句“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程砚秋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这句话本身就足够荒唐——你们费尽心思逼我走,我真走了,你们又问我怎么敢。
下午两点,他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是周振海。
电话响了不到三声,程砚秋接了。
“砚秋,你在哪?”电话那头周振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声音里的慌张,“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提离职?你知不知道今天——”
“周总。”程砚秋打断他,语气很平静,“邮件我已经发了。交接清单今晚发到你邮箱。我的私人物品明天过去拿,快递也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
“砚秋。”周振海的声音忽然不是那个“压低了”的调子了,变得有些沙哑,“你在哪?我现在过来。”
“不用。”
“我过来找你。”
“我明天去公司拿东西。”程砚秋的语气平稳而冷淡,“见面再说。”
他没有等周振海回答,挂了电话。
傍晚六点,程砚秋把过去十二年积攒的所有电子文档分门别类整理好。项目文件放在一个文件夹里,代码库打包压缩,客户联系方式拉了个清单,内部流程文件留了交接说明。
他在整理文件时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
他名下的三个大客户——新源科技、广业集团、金科信息——三份续约框架协议。合同本体是公司盖的章,但每份协议的附件页上,都有一行不那么起眼的条款:
“本项目指定项目经理为程砚秋,如需变更项目经理,须经双方书面协商一致。”
这是五年前他亲手加上去的条款。
当年是为了防止公司随意换人对客户不负责任,没想到五年后,这一行字变成了他的筹码。马永昌以为逼走他,客户关系自然就会过渡给新来的人。他不知道这些合同的附件里,藏着一个他绕不过去的条款。
程砚秋把这几份合同挑出来,单独存了一份。
晚上八点,他接到了老韩的电话。
“查到了。”老韩开门见山,“James Lin,中文名林振邦,四十四岁,J&L资本中国区并购总监。这个人上个月专门从上海飞了一趟广州,行程单上显示他到访的企业名单里,振海科技排在首位。”
“什么时候的行程?”
“上个月十二号到十五号。跟你出差的时间重叠。”
程砚秋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你说的马永昌,跟林振邦认识至少五年了。两个人以前在同一家投行待过,后来马永昌去汇鑫资本做了三年合伙人,三年前空降到振海当CFO。这条线可以往前追溯到五年前。”
老韩顿了顿。
“砚秋,你卷进并购案了?”
程砚秋没有回答,反问道:“詹姆斯林的联系方式有了吗?”
“手机号,邮箱,工作微信。我发你。”
挂掉电话后,程砚秋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外面的夜色。
楼下的煎饼摊已经收了,修电动车的大叔推着工具车回了家,街灯昏黄,照着小巷里晾了一天的衣服在晚风里晃荡。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也没人关心。
而他知道,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会把振海科技搅得天翻地覆。
但他没有犹豫。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一件事——他在这家公司待了十二年,不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是因为他一直在等那个走得有尊严的机会。
而现在,机会来了。
04
第二天早上,程砚秋八点半到的公司。
他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就是为了在大部分人还没来的时候收拾完东西走人。十二年的老员工,走的时候最好体面,不用让人看见他抱着纸箱子出去的样子。
他把行李箱里出差时没来得及拿出来的衣服叠好放进纸箱,又从工位抽屉里掏出那些放了好多年的破烂儿——一个马克杯,杯底洗不掉的咖啡渍印了不知道多少层;一本翻烂了的《项目管理实战指南》,书脊开了胶,用透明胶带粘过两回;一个相框,里面装着他和周振海在十一年前公司搬到第一间正经办公室时的合影,两个人都很年轻,周振海的手搭在他肩膀上,笑得见牙。
他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没有装进箱子。
留在桌上了。
八点五十分,公司的同事开始陆续到岗。程砚秋抱着纸箱子经过走廊的时候,空气凝固了。
技术部的同事从工位上站起来,不知道说什么,有几个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个句式:“程哥……保重。”
他冲他们点点头。
经过茶水间时,昨天坐在他旁边的新员工许文轩正在倒咖啡,看见程砚秋抱着纸箱子,愣在原地,手里的咖啡壶悬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圆圆的。
“程、程哥?”
“好好干。”程砚秋冲他笑了笑。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程砚秋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苏慧敏从人事办公室里追出来,脸上的表情很怪。不是愤怒,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她自己大概也说不太清楚的东西——程砚秋真走了,她的任务完成了。可是看她的表情,她好像并不确定自己完成的是什么。
“程砚秋。”她叫住他,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公文腔,“你的OA账号下午会注销。离职证明三个工作日内寄到你的邮箱。”
“好的,苏总监。”程砚秋微笑,语气客气得像在跟银行柜员讲话。
电梯门关上。
他没有回头。
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程砚秋站在写字楼外的梧桐树下,仰头看了看这栋他在其中待了十二年的玻璃大楼。清晨的阳光打在楼面上,反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进来那天。那天下着雨,他撑着一把十块钱的折叠伞,伞架被风刮断了两根,一路歪着走,肩膀湿了一半。进电梯的时候还撞了一个人,他慌慌张张地说对不起,那人说没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简历,说:“程砚秋?面试在七楼,跟我来。”
那个人是周振海。
他们一起在电梯里待了四十秒,周振海问他:“为什么想来我们公司?”
他当时回答说:“因为别的公司不要我。”
周振海哈哈大笑,说:“巧了,我当年创业也是因为没公司要我。咱俩有缘。”
有缘。
十二年后的今天,程砚秋抱着纸箱子走出这栋楼,背后是两百多人的办公室,十二年的青春,和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周振海。
他走到路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把纸箱子搁在后座。车开出不到两百米,手机开始响了。
周振海。
他没接。
挂断。
过了三十秒,又响了。
又挂。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他接起来,语气平淡:“周总,什么事?”
电话那头周振海的声音变了调,不是那个沉稳的老板腔了,带着明显的急促和焦灼。
“砚秋,你在哪?你走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走?我有话要跟你谈——”
“交接清单已经发到你邮箱了。”程砚秋平静地打断他,“项目文件在公司共享盘,客户资料在项目部文件夹,有什么问题你给我发邮件。”
“砚秋!”
“周总,我离职了。再谈工作,得按小时付费。”
他挂了电话。
出租车拐上环城高速,窗外的写字楼群迅速向后退去。程砚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但不是因为慌张。
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盈。
二十四小时内手机响了四十七次。
不全是周振海打的。技术部老同事打了七八个,方琳打了三个,下午的时候苏慧敏的手机号码也出现了两次——这让程砚秋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接。
苏慧敏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程砚秋,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句话太暧昧了,暧昧到程砚秋不想费心去解读。他回都没回。
到了晚上,周振海的电话又来了。程砚秋没有接听,但他发现自己的微信被周振海的消息塞满了。
“砚秋,回公司来一趟,什么事都好商量。”
“你的工资我明天亲自盯着,今天就给你补发。”
“你回来,苏总监那边我去处理。”
“公司需要你。”
“我求你了。”
最后四个字是凌晨两点十分发的。
程砚秋坐在出租屋里,看着这四个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认识周振海十三年了。这个人要强了半辈子,创业最难的时候连房贷利息都还不上,他愣是没跟任何人借过钱,咬着牙扛了两年。现在他在微信上给一个离职的员工打出这四个字。
我求你了。
是因为感情吗?
也许有一点点。但程砚秋很清醒——更多的原因一定不是感情。
能让一个骄傲了半辈子的老板在凌晨两点说出“我求你”的,从来不是人情,而是利益。
他关掉微信,打开邮箱。
老韩给他发来的资料躺在收件箱里,是一份J&L资本去年的并购案例报告和一张林振邦的行程表。他花了两个小时逐字逐句读完了那份报告,然后在行程表上圈出一个日期。
林振邦下一次来广州的时间,是四天后。
四天后,他会带着一份全新的方案去见这位外资代表。不是作为振海科技的员工,而是作为一个被他们亲手赶出去的自由人。
程砚秋关掉电脑,走到窗边,把那扇老旧的推拉窗打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凌晨街上烧烤摊残余的孜然味。
他点了支烟,吸了一口,看着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四十八小时之前,他是一个被扣光了底薪、被逼到难堪境地的打工者。此刻,他手里握着振海科技最值钱的核心合同、三项技术专利的签字权、以及三家公司大客户的唯一续约渠道。
角色已经变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
05
离职后的第三天,程砚秋开始陆续收到前同事的消息。
第一条是方琳发来的,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内容只有一句话:“程哥,新源科技上午发函来了。”
附件是一封商务函件的截图。新源科技采购部正式致函振海科技,表示注意到原项目经理程砚秋离职,根据双方续约框架协议第七条第三款“项目经理变更条款”,新源科技要求振海科技在五个工作日内书面说明后续项目负责人安排,否则框架协议将视为失效。
在函件末尾,新源科技采购总监亲笔加了一行字:“我司与程砚秋先生的合作关系非常良好,若贵司不能提供同等资历的项目负责人,我司将慎重考虑后续合作。”
——非常良好。
这四个字看起来温和,在商务函件里就是一把刀。
程砚秋看完截图,没有回复。但他心里清楚,新源不会等他太久。那家公司的采购总监姓戴,是他十年前在工厂车间里一条网线一条网线接出来的老关系。当年新源科技的ERP系统上线,他在新源的机房里熬了三个通宵,戴总陪他熬了三个通宵。这种过命的交情,不是换个人就能接盘的。
下午一点半,又一条消息进来。还是方琳。
“广业集团也发函了。措辞比新源还硬。”
广业的函件里用了一句非常不客气的话——“经评估,贵司目前技术团队已不具备支撑我方数字化系统的核心能力”。这句话翻译成白话来听就是:没有程砚秋,你们啥也不是。
下午四点,金科信息直接打来了电话。
这通电话没有函件那么客气。金科的技术总监姓魏,是个急脾气,电话打到周振海的手机上,劈头盖脸就问了一句:“程工走了?你们怎么回事?咱们合同可是签了独占项目经理条款的!他走了这项目你们打算怎么弄?我丑话说前头,项目延期的违约金按天算,一天千分之五,你们自己看着办!”
一天千分之五,一个四百万的项目,延期一天就是两万块。
周振海接到这通电话时,正在会议室里跟苏慧敏和马永昌开会。魏总监的声音太响了,从听筒里炸出来,隔着会议桌苏慧敏都听得一清二楚。
会议室里的空气冷了三个度。
马永昌端着他那只从不离手的保温杯,脸色青白。他一向是个不露声色的人,但此刻他的嘴角在微微下撇,那种表情像是一个精算师忽然发现自己漏算了最核心的变量。
苏慧敏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文件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敲得又快又乱。
周振海放下电话后什么都没说。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扭头看向苏慧敏。
“慧敏,你当初跟我说他旷工——”
“系统里确实没有审批记录。”苏慧敏抬起下巴,努力维持着公事公办的口吻,但声音略微发飘,“我按制度办事。”
周振海猛地一拍桌子,保温杯都震得跳了一下。
“制度?你跟我说制度?!”他的声音从喉咙里爆出来,嗓子嘶哑得像是拿砂纸打磨过,“三条合同,加起来一千一百二十万!下个月一过这三家客户全都没了,你告诉我是制度?!”
苏慧敏的嘴唇白了。
马永昌放下保温杯,清了清嗓子,声音沉闷:“周总,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程砚秋叫回来。他可以……”
“你闭嘴!”周振海转过头来,瞪着他的CFO,眼睛里全是血丝。
马永昌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的只剩下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
晚上七点,程砚秋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吃外卖拌面时,接到了方琳的第四个电话。
“程哥,”方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兴奋,“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
程砚秋把拌面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
“说一下。”
“三家客户同一天发函催告,周总在会议室拍了桌子,跟苏慧敏和马永昌吵了整整一个小时。苏慧敏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而且,”方琳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财务部的人说,J&L那边本来下周要进场的尽调团队,今天下午临时取消了行程。”
“取消?”程砚秋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对,取消。说是资方那边对尽调安排有新的指示。”
程砚秋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林振邦的行程表他看过。按理说下周进场是板上钉钉的事,为什么会突然取消?
除非——
除非资方已经嗅到了风险。
核心技术专利的权益人离职了,三条大客户的合同处于崩溃边缘。尽调清单第一页上的三项核心资产,全都出现了不确定性。任何一个像林振邦那样老道的并购高手,都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贸然进场。风险太大。
程砚秋挂掉方琳的电话后,打开了那份“核心资产清单”的截图,从头又看了一遍。
第一行,核心专利——权益人程砚秋。
第二行,框架协议——权益人程砚秋。
第三行,代码著作权署名——程砚秋。
他忽然想笑。
苏慧敏删了他的出差记录。马永昌精心布置了一个把他逼走的局。周振海在关键的时刻选择了沉默。他们三个用不同的方式参与了这场阴谋。而这场阴谋的结果是——估值过亿的外资收购,因为他的离职而陷入停滞。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走了而已。
然后天就塌了。
晚上九点四十三分,程砚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新消息,陌生号码。
他点开,屏幕上弹出一段话:
“程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我是J&L资本并购部的林振邦。关于振海科技的尽调,我注意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如果您方便,我们是否可以约个时间聊聊?不涉及振海科技的立场,只是行业交流。”
程砚秋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久到屏幕快要自动熄灭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
林振邦主动联系他了。
这不是普通的行业交流。一个外资并购总监绕开目标公司管理层,直接联系离职的核心技术骨干,这本身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对方已经意识到程砚秋才是这次交易中最关键的变量。
程砚秋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回复。
他没有立刻发送。
他先点开了老韩发来的“J&L历史并购案例报告”,翻到一个名叫“金锐科技”的CASE。三年前,J&L收购金锐时,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核心技术骨干离职,导致尽调停滞,最终J&L绕开原管理层,直接与原技术团队成立了一家JV公司,反向收购了金锐的核心资产。
程砚秋看完了这个案例的全部细节。
然后他删掉了之前编辑的那条回复,重新写了一条。
“林总,谢谢您的关注。四天后您来广州,我请您喝咖啡。除了行业交流,我还有一些您可能会感兴趣的信息。”
点击发送。
发完这一条,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把接下来四天里需要准备的材料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核心技术专利的权属证明文件、三家大客户的签约记录和历史往来邮件、他在振海科技经手的所有重大项目清单、以及一份针对本次并购交易的替代方案建议书。
他的动作必须足够快,足够准。
四天后和林振邦的见面不是一场面试。
那是一张他从战壕里站起来的谈判桌。
手机再次震动。他睁开眼睛,拿起来看。
不是林振邦的回复,是周振海的来电。
第十八个。
程砚秋看着那个熟悉的来电显示,拇指悬在挂断键上,最终按下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不是周振海的声音。
是一声沉沉的、压抑的、来自胸腔深处的——
哭腔。
一个四十八岁的男人,创业十三年的老板,在电话那头,对着他亲手赶走的员工,嚎啕大哭。
“砚秋,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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