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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光灯打在宴会厅的舞台上,苏婉清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裙站在那里。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五年来,我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地铁的早高峰,在某个商场的转角,或者干脆是街边擦肩而过。但我从没想过,会是在苏氏集团的年会上,以这种仰视的角度看见她。

她还是那么好看。比五年前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尖了,但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站在她身边的,是苏氏集团的董事长苏建国。那个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里的男人,此刻正笑着,一只手搭在苏婉清的肩膀上。

“给大家介绍一下,”苏建国拿起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宴会厅,“这是小女,苏婉清。刚从国外回来,将出任苏氏集团市场部副总裁。”

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我手里的酒杯差点滑落。

市场部副总裁。我的空降上司。

我站在宴会厅的角落,四周的同事们纷纷站起来鼓掌,兴奋地交头接耳。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异常。我只是销售部的一个小组长,在这个上千人的年会上,就像角落里的一粒灰。

苏婉清接过话筒,微微颔首:“谢谢大家。”

只说了四个字。声音很好听,和五年前一样,带着一点清冷。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突然停住了一秒。

那个方向,是我站的地方。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

但她很快收回了视线,就像什么都没看见。

“下面请苏总致辞。”主持人适时地递过话筒,把焦点交还给苏建国。

苏婉清退到舞台一侧,和旁边的几位高管低声交谈。

我握紧了酒杯,指节发白。

旁边的同事张伟用胳膊肘撞了撞我:“老陈,你怎么了?脸都白了。”

“没什么。”我挤出一个笑,“可能是喝多了。”

“你这还没开始喝呢,”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不过说真的,这空降的苏总长得是真漂亮。听说是苏董的独生女,之前一直没公开过,隐藏得好深。这下倒好,直接空降当副总裁,咱们销售部以后可就归她管了。”

我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五年前那个冬天的画面。

苏婉清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眼睛通红地看着我。

“陈默,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了。”

“怎么了?”

“我忘不掉他。”

“谁?”

“我的初恋。”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砸在我心里。

“每次看到你,我都会想起他。我知道这不公平,但我控制不了。陈默,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但我做不到。”

我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

很平静。

平静得不正常。

我走过去,把纸巾盒推到她面前,然后说了一句:“那我成全你。”

她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成全你。”我转身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一人一半。我什么都不要。”

那是我们结婚的第三年。

我以为娶到了爱情,娶到了那个会在清晨给我煮粥、会在深夜等我回家的女孩。

但原来她心里一直住着别人。

我成全了她。

因为我觉得,爱一个人就该让她幸福。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五年后的今天,她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苏氏集团的千金小姐。

身家几十亿的独生女。

我的上司。

掌声渐渐平息,苏建国还在台上说着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死死盯着苏婉清的侧影。

她微微侧过头,和旁边的助理说了句什么。

那个动作,那个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可我认识的苏婉清,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

父母早逝,独自在这座城市打拼,在一家小公司当文员,每个月工资刚够房租。和我结婚的时候,我们连婚礼都办不起,只在民政局领了个证,然后去街边的小馆子吃了碗面。

她从来没提过自己的家世。

一个字都没有。

那几年,我们挤在一套四十平的出租屋里,算计着每个月的水电费。她会在菜市场的晚市买打折菜,会把矿泉水瓶攒起来卖废品。

我以为她和我一样,都是这座城市的底层打工人。

我以为我们的婚姻,是两颗疲惫灵魂的互相取暖。

可现在看来,我错得离谱。

“陈默,你还愣着干嘛?”张伟拉了我一把,“苏总过来敬酒了。”

我猛地回过神,看见苏婉清端着一杯红酒,正跟着苏建国往这边走过来。

苏建国笑着和销售部的几个老员工碰杯,说着感谢的话。

然后,他们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苏建国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苏婉清,突然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在全场的注视下,指着我,对苏婉清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所有人的头顶。

“婉清,这是销售部的陈默,你认识吧?”

苏婉清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笑了笑:“认识。”

苏建国也笑了,笑得很开心,声音大得整个宴会厅都能听见:

“这是我千金,你的空降上司。陈默,你可要好好干,别让婉清失望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毕竟你们是老熟人了,对吧?”

全场突然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站在那里,感觉血液都在倒流。

苏婉清端着酒杯,轻轻碰了碰我的杯子。

“陈组长,”她说,“以后请多指教。”

声音很轻,很客气,像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

可她的眼神,根本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那里面的东西太复杂,我看不懂。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建国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我的肩膀,对周围人说:“行了,大家继续喝,尽兴。”

然后他们走了过去。

苏婉清的裙摆从我的手边扫过,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气。

不是五年前的那种洗衣粉的味道。

而是某种我买不起的香水。

我站在人群里,听见周围同事窃窃私语。

“陈默和苏总认识?”

“听苏董那话,好像以前有过什么?”

“不会吧,陈默怎么可能认识苏总的千金?”

我攥紧了酒杯。

指节发白。

手在发抖。

五年前,我以为自己放她走,是对她的成全。

现在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有些真相,我从来不知道。

01

五年前的那个冬天,是这个城市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周五。

我请了假,去婚姻登记处排队。

离婚的人很多,我们在外面站了快两个小时。苏婉清穿着一件旧羽绒服,围脖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

从头到尾,她没看我一眼。

轮到我签字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我一下,又看了看苏婉清,例行公事地问:“考虑好了吗?”

“考虑好了。”我说。

苏婉清没说话。

我拿起笔,在协议书的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

陈默。

那两个字,写得很快。

快到现在回想起来,我都觉得不够郑重。

苏婉清接过笔,她的手在抖。

我看到了。

但当时我以为她是因为天气冷。

她的名字写得也很慢。苏婉清三个字,一笔一划,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签完字,她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

“陈默,你会后悔的。”

我愣了愣:“什么?”

她没再说第二遍,把笔还给工作人员,转身走了。

那个背影,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在哭。

但当时我看不见。

因为我心里的声音是:是她先说不爱我的,是她忘不掉别人,我只是成全她。

成全。

这两个字,让我的良心安稳了三年。

离婚后,我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她。

房子是她父母留给她的老房子,虽破但好歹有个住处。车子是二手的,不值几个钱。存款只有十四万,我全打到了她卡里也没要。

我搬回了母亲的老房子,在那间只有十二平的次卧里,盯着天花板的裂纹,觉得自己还算个好人。

至少没有为难她。

前两年,我几乎每天都想起苏婉清。

后来变成偶尔,再后来越来越少。有时候半夜醒来,盯着黑暗的天花板,突然想不起她的脸。

那种感觉,说不上是释然还是恐慌。

我埋进工作里,从普通销售做到了小组长,工资从七千涨到两万。在公司排不上核心人物,但好歹能养活自己。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三个月前。

公司传出风声,说苏氏集团要收购我们公司。苏氏,这个名字在这个行业里代表着绝对的资本力量。

没人能拒绝。

收购程序走了两个月,期间人事调动频繁。我们销售部的原总监跳了槽,位置一直空着,只听上面说会有总部的人来接手。

一个空降的上司。

同事们都在猜,猜会是谁。

“估计是苏氏那边的人,他们肯定要把核心岗位换成自己人。”午休时间,张伟在茶水间唠叨。

“废话,但不知道是谁。听说是苏董亲自指派的,应该不简单。”

“反正别是个太狠的角色就行,我这业绩经不起折腾。”

那段时间,我右眼皮跳得厉害,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现在我知道了。

我还知道了另外一件事。

那两年的婚姻,我认识的苏婉清,可能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苏婉清。

真正的她,是苏氏集团的独生女。是不需要挤出租屋、不需要在菜市场讨价还价、不需要为了省几块钱放弃自己喜欢东西的女人。

可我想不通。

如果她是豪门千金,为什么那几年要和我过那种生活?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扮演一个普通女孩?为什么要用“忘不掉初恋”这种蹩脚的理由和我离婚?

图什么?

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我没有走,站在酒店外面的寒风中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五年前我不抽烟的。

后来学会了。

酒店门口突然安静了一瞬。苏婉清走了出来,身边跟着两个助理和一个保镖。来接她的车停在门口,是一辆我认不出牌子的黑色轿车。

她走到车前,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我站的位置。

我们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她转身上了车,车门关闭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车子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拉出长长的红色光线。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踩灭了第四根烟。

02

苏婉清正式上任的第一天,我在电梯里遇见了她。

这个时间点应该可以避开早高峰,但她还是提前到了。

我本来想走楼梯,但昨晚没睡好,膝盖酸得不行。电梯门合上的那刻,空气里全是她身上陌生的香水味。

和昨晚年会上一样,不是五年前洗衣粉的味道。她站在那里看楼层数字,我站在那里看她后颈上一颗小痣。

那颗痣还在。

结婚第三年,我经常从背后抱住她,嘴唇刚好落在那个位置。

电梯在七楼停住。她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陈组长,九点半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人就走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清脆。

我对着电梯里的不锈钢面板理了理领带,看见自己眼底全是血丝。

昨晚又没睡着。

九点半,我准时敲开副总裁办公室的门。

苏婉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不知道显示着什么。她没抬头,只是说了句:“坐。”

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只好平放在膝盖上。

她的办公室很大。

落地窗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轮廓。桌上摆着一盆绿植,是绿萝。我记得她五年前养过一盆,养在我那间出租屋的阳台上,最后死了。

“销冠。”她终于抬起头,把手边一份文件夹推到我面前,“公司销售部年度业绩第一,这个位置你坐了四年。”

“是。”

“客户留存率也最高。”

“是。”

“离婚五年,没有再婚。”

她突然转了话题。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问题。“没有任何感情纠纷,干干净净。工作上兢兢业业,回家后一个人住,母亲住在老房子里,你每隔三天去探望一次。”

“你怎么知道?”

“陈默,你真是个好儿子。”她把笔放下,身体靠进椅背,“也是好丈夫。只不过你从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继续说:“五年前,我说我忘不掉初恋,你回答‘那我成全你’。这三个字你说得太快了,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你连离婚协议都准备好了。”

“当时你……”

“当时我哭成那样,你都没想过抱我一下。”

她打断我,声音提高了半度,然后又压了回去。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重新变回那个冷静的副总裁。

“现在我是你的上司。陈组长,工作和私事,你分得清吧?”

“分得清。”

“好。”她顿了顿,“下周季度汇报,你们销售部数据不太好看。我希望你能拿出点实际行动来。”

她说完就继续看向电脑屏幕。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又说了一句:“陈默,你这五年找过我吗?”

我握着门把手,背对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我说:“找过。”

“几次?”

我沉默了。

她冷笑了一声。

“一次都没找到,对吧。”

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靠在门外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五年前她红肿的眼睛,颤抖的嘴唇,还有寒风中那个抱着膝盖的姿势。

她说得对。

我“成全”的那三个字,说得太快了。

快到连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递出了离婚协议。

那份协议,是我一个月前找律师拟好的。写的时候,我还问律师:“如果对方不愿意签怎么办?”

律师说:“那就要走诉讼了。”

我说:“不用了,她会签的。”

你看,我多确定。

多么的,自以为是。

03

开完周会已经晚上八点多。

销售部的人都走了,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上的季度报表。数字不太好看,苏婉清说得对,我需要拿出行动。但脑子全是她白天那句话——“你这五年找过我吗?”

找过。

但那几次其实都不能算找。离婚后第三个月,我回过那套老房子一次。敲了半天门没人应,邻居说早就搬走了。后来也翻过她的微信,发现已经把我删掉。再后来上网搜她名字,搜出来几千条,没一条是我认识的苏婉清。然后就没再找了。这算什么找呢?真想要翻出一个人来,怎么也能找到。我知道自己是消极的,消极到连自己都觉得虚伪。

“还没走?”

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猛地回头。苏婉清站在茶水间门口,端着一杯咖啡,看我的眼神有些古怪。

“苏总。”我站起来。

“下班了,不用这么叫。”她走进茶水间,从柜子里拿出个马克杯,“喝点水?”

“不用了。”

“你不是以前最爱喝咖啡吗?”她往咖啡机里加了包豆子,“那时候你加班回来,要给你冲速溶,你说太苦,又偏偏爱喝。”

她记得。我也记得。那时候速溶咖啡三毛钱一条,她一次买两盒放在厨房抽屉里。我熬到深夜写标书,她就坐在旁边沙发上,抱着个抱枕打瞌睡。偶尔睁开眼问我一句:“写完了没?”我说快了,她就继续睡。

咖啡煮好了,她倒了两杯,一杯推到我面前。浓郁的苦香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那会儿你工资七千,我四千五。”她端着杯子靠在流理台上,眼睛看着窗外的夜景,“房租一千八,水电两百,交通费三百,每个月剩不下多少。你说等攒够钱了,就带我去旅行。”

“我记得。”

“你说去云南。”

“你一直想去大理。”

她转过脸来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快到我不敢确定。“后来我去了很多次,一个人。”

我们沉默了很久。茶水间里只有咖啡机的嗡嗡声,和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

“所以,”我终于开口,“当年你为什么要伪装成普通人嫁给我?”

她放下杯子,转过身来:“伪装?”

“一个千金小姐,跟我蜗居在四十平的出租屋里,图什么?”

“你到现在还是觉得我图你什么?”

“我图不到你什么。”她歪了歪头,“但你几年前,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比如一个人愿意这样跟你吃苦,总该有个理由?”

我想了想,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

她笑了一声,语气很复杂。她朝门口走去,快要经过我身边时,停住了脚步。她离我很近,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也看到了她眼睛里细密的血丝。

“陈默,”她说,“下周三,公司有个家庭日活动。你带一个人来。”

“带谁?”

“你自己决定。”她走出去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我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苦得要命。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声音有点激动:“小默,你猜我今天在公园遇见谁了?遇见你们那个邻居!说在电视上看见婉清了,说她是什么公司的大老板千金!这是真的假的?”

我回复:“真的,她现在是我老板。”

发完才觉得这个回答有多荒唐。母亲又发来一大段语音,声音颤抖着:“怎么会这样呢?她当年那个样子,怎么也不像是个大小姐啊。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小默,你跟妈妈说,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我也想知道。

04

家庭日那天,我最终谁都没带。

不是没有想过带母亲去,但她一听说是公司的活动就拒绝了。“那是你们年轻人的场合,我一个老太婆去干嘛?”我知道她是怕给我丢脸。五年前那场婚姻的收场让她也跟着难过了很久,现在听说苏婉清的身份,她的反应比我还大。这几天电话里念叨了不下十遍“怎么会这样”。

我到的时候,草坪上已经布置好了。白色的帐篷,长条桌上摆满了点心水果。同事们带着家属,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苏婉清站在角落里,身边跟着助理,正和几个部门负责人说话。她今天没穿职业装,只是一条简单的浅色连衣裙,头发扎了起来。和五年前那个周末宅在家里的样子比起来,少了份随意,多了份距离感。

孩子。

我这才注意到,她身边站着一个小孩。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儿,正仰着头和旁边的人说话。苏婉清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我的脚步顿住。

“陈组长,你来了。”苏婉清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孩子也转过头来看我。

那张脸。

我终于看清楚了。圆圆的眼睛,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眉眼的轮廓,像极了我小时候翻看相册时看到的那个男孩。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我女儿。”苏婉清的声音很平静,“思思,叫叔叔。”

“叔叔好。”思思脆生生地叫了一句,跑回苏婉清身边,抱住妈妈的腿,用好奇的目光看着我。

“她……”我的舌头有点打结,“她叫什么?”

“陈思。思念的思。”

思。

空气凝滞了。

苏婉清蹲下来,在孩子耳边说了句什么。助理很快过来,把思思带去找别的孩子玩。草地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今年多大了?”

“五岁。”

我闭了闭眼睛。五年前的冬天我们离婚,她当时没有说过怀孕。一个字都没有。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有的,是哪一次,在那间出租屋那张窄床上——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分开,还在努力做一对看起来恩爱的夫妻。可我连她身体的变化都没发现。

“你没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苏婉清转过身来,眼眶红了,“你当初走得那么快,离婚协议都准备好了。陈默,你觉得一个男人能在一个月前就拟好协议,是真心想挽留我吗?”

“我没有……”

“你有。”她打断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锋利,“我把话说得那么难,哭成那个样子,口不择言地说我忘不掉别人——你连问都不问我到底为什么哭,就冷静地递了纸,冷静地签字。你那种冷静,像在完成一个早就做好的决定。”

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眼眶里的水光无处可藏。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她吸了吸鼻子,“不是你放我走。是我想了那么多办法,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在乎我。结果我发现,你根本不在乎。”

“在乎……”

“对,你在乎的全是成全和道德。”她的眼泪砸下来,“唯独不在我。”

我站在那里,像被钉在地上。

周围的音乐还在响,远处思思笑着追气球。苏婉清转过身去,用手背抹了一下脸,然后重新变成那个得体的副总裁。

“思思的生日在下个月,”她说,“五岁整,你错过的不只是这五年。”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向思思,蹲下来帮孩子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风吹过草坪,孩子的笑声传得很远。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家里冰箱坏了,周末你过来一趟。”

我回了句“好”,然后关上手机。视线又落回那对母女身上。思思不知说了什么,苏婉清笑了起来,然后抬头看向我这个方向。

隔着整个草坪,我看清了她眼里的东西。

五年前我看不懂,所以没看懂。现在我看懂了——那是期待。

期待我追上去,期待我拉住她,期待我像个不讲理的男人一样打翻自己的成全。可我当时什么都没有做。

我就那样站在原地,安静地,一笔一划地,签完了自己的名字。

工整得像在写别人的判决书。

05

家庭日之后,我开始失眠。

一到夜里,我脑子里全是思思的脸。五岁,圆眼睛,笑起来像极了我小时候。我手机上存了几张家里的老照片,翻出来反复看,越看越觉得像。

母亲听说这件事后,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带过来让我看看。”声音都哑了。

工作上,苏婉清和我的交集越来越频繁。她是市场部副总裁,销售部归她直管。每周例会、月度汇报、季度复盘,她的专业和严格让整个销售部都紧张起来。但对我,她从不留情面。

“陈组长,这份方案的数据支撑不够,重新做。”

“陈组长,客户反馈周期太长,你要给出改进计划。”

“陈组长,我希望你能更快适应新的管理节奏。”

她叫我“陈组长”的时候,语气很冷。

但有时候,开会时她会无意中和我对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难捕捉,但我知道那不是对下属的目光。

晚上她会加班到很晚。整层楼只剩我们两个人的工位还亮着灯。隔着几排空荡荡的办公桌,我偶尔能听见她敲击键盘的声音。

有一天晚上,我整理了思思这些年所有的照片。是从公司内部资料里看到的——苏婉清在公司系统家属信息里留了一些文件。我不敢细看,只知道她上了很好的幼儿园,会跳舞,有一张画拿过奖。画上是三个火柴人,一个大的两个小的,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电脑。

今天周五,苏婉清让我六点去她办公室汇报下周销售方案。我准时敲了门。她坐在办公桌前,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眉间有疲惫的痕迹。

“坐。”

我坐下来,开始汇报。她说了一些改进意见,声音很稳。我没有多反驳,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

说完正事,她突然问:“你最近和思思见面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下周末,我妈想见一见。在她那边老房子。”

“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的灯光开始亮起来。

“陈默,”她说,“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我说:“五年前的冬天,火车站。”

“对。”她笑了,嘴角微微上扬,“我钱包被人偷了,坐在广场上哭。你走过来,给了我五十块。”

我记得很清楚。那个冬天的夜晚,她蹲在火车站广场的水泥地上,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我拖着行李箱经过,停下来问了句“怎么了”。她抬头看我,眼睛红肿,睫毛上挂着泪珠。

“五十块钱,”她转过脸来,“然后我请你吃了一碗面,作为报答。”

“对,你请我吃了碗牛肉面。”

“那碗面花了我三十五块,”她笑了,“剩下十五块我又塞回给你了。你当时说我死要面子。”

我也笑了。记忆突然变得清晰,清晰到能闻见那晚火车站特有的味道——消毒水、汽油和冬天寒冷的气味。

“后来你说,一个愿意在困难时候帮你的人,是值得嫁的人。”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所以我嫁给了你。”

落地窗上映出她的影子。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快到我差点没看见。

“可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到底遇到了什么困难?”

她转过身来,我问她:“为什么要用初恋那种借口?”

她没回答,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助理推门进来,脸色严肃:“苏总,苏董那边来电话,让您去总部一趟。说是有位姓季的先生到了,很重要,让您马上过去。”

“季先生?”苏婉清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知道了。”

她拿起外套,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秒。

“陈默,”她说,“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想清楚再回答我的问题。”

门在她身后关上。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想起思思的画上那三个火柴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婉清的助理发来的短信:“陈组长,苏总让我提醒您,季明远先生今晚会向苏总求婚。”

我手指停住了。

窗外城市灯火万家,没有一盏灯是为我留的。但有一个小女孩,在等爸爸回家。

我抓起外套冲了出去。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下掉,我顾不上等,推开楼梯间的门就往下跑。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跑到一楼,推开大门,冷风灌进来。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苏婉清正要上车。她看见我,停住了。

“怎么了?”

我大口喘着气,说:“当年你说忘不掉的那位初恋……”

我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那些准备好要脱口的词忽然卡在喉咙里。

五年前我应该紧紧拉住她手问清楚,而不是推开一份签完字的离婚协议让她走。

现在,我看着她身后的夜色,反问自己——我凭什么,让她再给我一次机会?

车子在等我回答,她也在等。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苏婉清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你知道吗,”她把手伸进包里,拿出一个泛黄的信封,“五年前我真正想给你的,是这个。”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她没有递过来,只是握在手里:“你追出来是想知道我初恋是谁?还是想告诉我,这一次你不会再放手?”

风声里全是她的问题。

我还没开口,那辆黑色轿车的门从另一边打开了。一个男人走下来,隔着车顶看过来。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气质沉稳,目光落在我身上,随后转向苏婉清。

“婉清,”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这位是?”

苏婉清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释然,不是伤心,而是某种奇怪的了然,像她早就知道今天这一幕会发生。

“季明远,”她把信封放回包里,“陈默。”

她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回车门边,看看我,又看看那个男人。

“五年前我给了你成全我的机会,”她的声音被城市夜空吞去一半,“这次,该轮到你来看我怎么选了。”